冈夫人在观察(2 / 2)

写着“行天”的门牌摘除,冈夫人记得是前年年底的事。这家人家原本就不常和邻居来往,所以只知道里面住着一对五十岁上下的半老夫妇。他们家是一栋老式的单门独户,房子很大,堪称宅邸;窗上挂着厚窗帘,多半是合上的。

冈夫人裹完面衣,把竹荚鱼放进冰箱,洗了手。

冈夫人在头脑里数了数,能够推测出来的事情有三件:一,便利屋和助手尽管吵了架,可看样子关系还不错;二,助手的父母好像搬家了,不过助手留在了真幌;三,和少年时代相比,助手现在看起来幸福得多了。

太好了!冈夫人心想。

跨越长长的苦难,曾经的孩子长大成人后获得了幸福。

故事的最后这样结尾比较好。她也明白,在现实中,这样的事情基本上没有。尽管不能断言,苦痛从此再也不会折磨他。

暮色降临得早了,傍晚的空气中已丝毫没有夏天的气息残存。冈夫人来到庭院里收衣服。

现在换多田待在小皮卡的货斗里望着公交车站了。打扫工作似乎做完了,看样子正无所事事。庭院也显得清爽了不少。

那助手上哪儿去了?她一面环顾四周,一面把床单从晾衣竿上收下来。布拿开了,视野为之一宽,只见助手就站在布后面。面对不期然的场景,冈夫人抱着床单“呀—”地发出一声尖叫。

“我来帮你拿?”助手说。

冈夫人摇摇头。她的心脏还在狂跳。助手拿着一只盖着瓶盖的饮料瓶。瓶身给标签遮住了,看不清里面,不过总感觉里面装的液体不是茶。

“我可是好好地装在里面哦!”

助手这样说着摇了摇饮料瓶,接着从牛仔裤的裤兜里摸出挤扁了的香烟盒,抽出一根叼上点燃—这一系列的动作,他只用空着的左手就不慌不忙地完成了。

冈夫人终于察觉了真相。从庭院深处拿着装有谜样液体的饮料瓶走出来的助手。助手明明说水分和养分都很充足可却无精打采的山茶树。看上去很不自在的多田。

“对不起,我完全忘了借厕所给你们用。”冈夫人说。

“唔—没事儿。”助手很享受地朝空中吐出一口烟。“多田无论在哪家都不借厕所。我想方便了会借的,可这么一来,多田就会摆张臭脸给我看呢!”

“哎呀,为什么?”

“大概认为知道太多人家的事情,很失礼吧?”

助手歪歪扭扭地学螃蟹横行,冈夫人刚觉得这动作可笑,随即意识到他这是顺应风向的变化而动,以免烟飘到冈夫人那边。

“确实,一看厕所就明白了啊!”

“明白什么?”

“用什么样的厕纸,有没有打扫过,放了花的话,是不是人造花,从这些地方能看出那家人家的经济状况、是否勤快、品位如何,种种情况。”

也许是这样,冈夫人表示同意。脑海中浮现出冈家的厕所,她做了自我诊断:清洁程度和厕纸都没问题,就是摆件不行。在坐便器的抽水箱上摆放着一个手掌大小的土俑。那是丈夫在参加町内会组织的两天一夜的旅行时声称“大阪特产”买来的。冈夫人曾期待他买一口香饺子回来,也跟丈夫说好了,所以,一看见这个表情呆滞的泥偶,她大失所望。但是,丈夫似乎对于小便时跟这个土俑大眼瞪小眼,感到非常满意。

已经无话可说,就是个怪人!冈夫人在内心评价丈夫道,同时叹了口气。我的话他半句也不听,平时就知道照自己的意思来。

助手夹着变短了的香烟,向待在小皮卡里的多田身边走去。冈夫人抱着装满衣物的篮子正打算回屋,却见玄关的拉门开了,丈夫趿拉着拖鞋来到庭院里。

“老头子,有事吗?”

丈夫却看也不看发问的冈夫人,径直朝多田和助手走去。

“喂,便利屋,怎么样,证据抓到了吗?”

“很遗憾,今天也是一辆都没延趟呢!”

多田弓下身,从货斗里递给他记录着运行状况的纸张。丈夫看样子很不服气。冈夫人心想“我可没闲工夫陪你玩儿”,便将衣物抱进了起居室。

她在屋里动作迅捷地折叠着衬衫和毛衣之类,不经意地把视线投向窗外一看,却见那助手和丈夫在庭院里扭打在一起,多田从货斗里跳到地面上,揪住助手的双臂倒剪在背后。眼睛离开不过几分钟时间,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就引发这样一场斗殴呢?冈夫人于是把衣物从膝头掸落,起身慌慌张张跑到院子里。

“你既然这么不相信我们的工作,那你自个儿监视好了!”

“什么叫‘我们’!你个臭小子!便利屋没话说,你小子哪天好好干过活啦?!别以为我没看见,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哪!”

“你有空看我干活,还不如去看公交车站呢,音痴!”

“说谁音痴呢!谁一整天傻乎乎地瞅着蚂蚁搬饭粒啊!”

骂来骂去的结果,那助手作势就要抬腿给丈夫的秃脑袋吃一记回旋踢,丈夫则抱住那助手的身体不放,眼看要连带着把多田也扑倒在地。

“这是干什么呢!又不是小孩子!要给邻居添麻烦的,这么大嗓门!”冈夫人以比在场所有人都大的音量一喝,“老头子!”

“嗯!”丈夫把身子往回一缩,应声道。

“晚饭吃煎竹荚鱼。做好之前,麻烦你到公交车站检查运行状况,检查个够。”

想必是猜到不照办就不给吃他喜欢的这道菜吧,丈夫听后老老实实地从院里朝马路走去。

冈夫人转头对着一脸幸灾乐祸的助手说:“助手先生也去。”

“不是吧—”

助手虽然发出抗议的声音,但还是输给了冈夫人的目光,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她丈夫身后走去。

留在院子里的冈夫人和多田一起,观察了一会儿外面公交车站的请形。听不见争吵声了。丈夫和那助手似乎听从了冈夫人的吩咐,正默默地坐在公交车站的长凳上。

“非常抱歉!”多田低头道歉。

“助手先生好像很烦躁呢!”冈夫人邀请多田和她并肩坐在外廊上。四周越来越昏暗了,玄关的户外灯照在小皮卡的白色车身上反射出淡淡的光。

“你跟助手先生吵架的事情,能不能跟我讲讲?”

“没事,真的就是一桩无聊的小事。”

见多田顽固地不愿开口,冈夫人决计拔出家传宝刀。

“便利屋先生,你在院里的山茶树下小便过吧?”

多田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应道:“是的。”

“那可是我嫁过来的时候婆家给我栽下的、很宝贵的树。”

“对不起!”

“那你就讲!”

多田终于不再坚持。根据他的讲述,他和助手失和的原因里头果然有“高中同学会”。

“前些天,询问是否参加同学会的回邮明信片寄到了事务所—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查到地址的,我基本上没把工作和住址告诉过高中时代的朋友。”

“为什么?”

“要是我说我开便利屋,可能就有人心里有所惦记,想着非得委托我做点什么才行吧?”

冈夫人对这个回答不敢苟同,不禁看了看多田的侧脸。或许是被她的视线逼的,多田接着说道:

“我不太愿意别人探听我以前的事情。”

冈夫人又想问“为什么”。也许有人仅仅出于好奇打听你这些年的经历,但也有人应该是关心你,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呀!她很想这样说,不过还是忍住了。这不是既非家人也非朋友或恋人的冈夫人可以说的话。

“这样啊。”

她只应和了这一句,朝他点点头,为了催促他接着说下去。感觉到和多田之间的距离,就好像新婚当初和丈夫吵架那样,她的心头涌起些许惆怅和心酸。

“我不打算参加,明信片就扔着没管,没想到行天自说自话在‘参加’上面画了个圈寄出去了。”

“所以就吵架了?就因为这个?”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就是桩无聊的小事。”

“助手先生也去参加同学会的吧?你没必要发这么大的火吧?”

“那家伙不去呀!可他叫我一个人去参加,所以我才火大。”

冈夫人有些不明白了:“他为什么强迫你去参加呢?”

“他叫我到同学会上推销。说是为了开发新客户。”

“我认为挺合理的,可是,助手先生又为什么不去?”

“就像刚才也跟太太您说过的那样,他说是‘因为没什么话好讲’。不过,明信片本身就没寄给行天。别说谁都不知道行天在我这儿混着,就算知道了,也不会邀请他吧?那家伙,没有朋友的。”

“那你呢?”冈夫人平静地问他,“难道你不是助手先生的朋友吗?”

多田无言以对,脸上嫌弃地写着“不是”。冈夫人忍不住想笑出声来。不是朋友,也不是工作伙伴,什么也不是。明明在旁人看来是很合得来的,唉,男人有时候真的就像傻瓜。为了无聊的赌气,错过了要紧的东西。

不过,没准我也差不多,冈夫人心想。跟丈夫早已没有男女激情,在一起度过了太长时间,就连是夫妻这一事实也给磨淡了。可是,内心深处却有些灯火般的东西没有熄灭。那是一种超越了男女、夫妻、家庭这些词语,纯粹下意识地感到宝贵的感情。那是温度非常低,却顽强地持续着,甚至类似于静静祈祷的一种心境。

其中有认命、惰性、使命感,还有些许温馨。是每天勤勤恳恳地劳动,完成自己的职责时的心情,以这样的感觉,细水长流地维系着两个人。这样的关系,找不到一句话来表达。因为找不到,所以会不知所措。对于照旧把和自己的关系定位在“妻子与丈夫”而每天安稳度日的丈夫,她感到不耐烦。可是,她又不愿和他分开。

假如能把个中理由叫作“爱”,那问题倒是极其简单的。

“要不去一下,同学会?”冈夫人说,“你来邀请助手先生不就行了?”

“因为没准能顺带着抓点新客户,是吗?”多田说,声音里混杂着无奈的叹息。

“是啊是啊。”

“行天一个人去就行了。那家伙也干过销售。”

“真的假的?”

“很可怕,是真的。”

冈夫人试着想象助手向人推销时的画面。这可比想象太阳吞没地球的那一天还要困难。

这世上有便利屋这种职业,真是万幸,无论是对于那助手,还是对于助手在职期间的同事,又或者对于助手所在公司的客户而言。

两人像是想到一块儿去了,多田笑了,冈夫人也笑了。

“没和好之前,禁止出入我家哦!”

“难道平时看着关系挺好吗?”多田感到不可思议,问道。

“看着也不是太好,”冈夫人实话实说,“不过,要不是还在吵架,助手先生起码也不至于说那些让我丈夫血压升高的话吧!”

“对不起!”

“还有,今后也禁止随地小便。我愿意借厕所给你们。”

多田这下无话可说了,羞愧地低下了头。想到多田小便时要跟土俑面对面,冈夫人心情愉快起来。

据说那助手撇下丈夫,一看公交车进站就立刻上了车,独自回真幌站前去了。眼前仿佛依稀见到了助手隔着公交车车窗轻轻挥手的身影,冈夫人很辛苦才忍住没笑出声来。

丈夫很生气,说那小子害自己丢脸了,多田则在一旁一个劲地低头道歉。她哄过丈夫,又让多田带了两人份的煎竹荚鱼,刚才总算把事态给平息下去了。

“那臭小子真是岂有此理!”丈夫在晚餐桌上仍旧不停地抱怨。

“好了好了,人都回去了,也拿他没辙不是吗?”

“你呀,还真是满不在乎!所以那臭小子才没把你放在眼里。”

“哎呀,是吗?”

“是啊!”

冈夫人可一丁点也没觉得他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相反,她心想,要是懂得瞧不起人,能够盛气凌人地对待别人,那么多田和助手说不定也能活得更自在些。

把丈夫赶进浴室后,冈夫人在用作卧室的八叠间[18]里铺好了两套被褥。

她觉得累了,还没洗澡就和衣躺进了自己的被窝。日光灯照得天花板泛起青白的光。

多田和助手,也许能在不想被人触碰过去这一点上达成一致,然后一面吵架一面合力把便利屋经营下去。冈夫人不太能理解多田和助手的心理。因为冈夫人并没有什么不愿让人触碰的过去。

她生长在有父母有兄弟的寻常家庭,跟一个没有暴力癖和变态性癖的丈夫结了婚,每天早晚忙于家务和抚养孩子;虽然平凡而善良的孩子们并非没有过叛逆期,但也都独立了;目前她只是对和丈夫两人的晚年生活感到有些束手无策。真是简单明了得叫人目瞪口呆,也叫人难为情。

索性多些阴影也好?那样能彰显身为女人的魅力吧?以至于让沉默寡言、敦厚老实、拥有过去的便利屋,根本不理会年龄差距,对自己心醉神迷?

冈夫人见自己心生这样的幻想,赶忙伸手掸去面前的空气。我这是在瞎想些什么呢!白活这么多岁了!

她移动身体的位置,寻找床单上还透着凉意的地方。金钟儿在院子里烦人地鸣叫着。

不愿被人触碰过去,这说明—收起桃色幻想,冈夫人重又思考开了,说明想要抹去以前的自己。

可是,又不是失忆了,也不是没有感情,这样的事情,可能吗?就算逃到没有一个人认识自己的地方,过去也会在心中无数次地复苏吧?

任凭你逃得再久再远,总有一天会被抓住。

她回想起多田曾有过的厌世的目光,还有少年时代的助手那宛如黑暗洞穴般的眼睛。也许会有那么一天,两个人都将不得不各自直面从过去贯穿而来的自身的视线。

“喂,怎么啦?”

听见丈夫的喊声,冈夫人睁开了不知不觉间闭上的眼睑。丈夫跪在枕边,直勾勾地打量着冈夫人。

“什么事也没有。”

“都一把年纪了,可别再不声不响地躺着了!还以为突然就去了呢。对心脏不好。”

“我倒是认为一个人嘴里念念有词地躺着才对心脏不好呢!”

“你就爱诡辩,不好。”

倒不说你自个儿乖僻!冈夫人想着默默地从被窝里起身。

“我去洗个澡。老头子,药吃了吗?”

“嗯。不过,要不要喝杯茶呢?”

丈夫跟在冈夫人身后穿过走廊,接着径直穿过起居室和厨房,跟进了浴室。

“你干什么?茶叶的话,就在茶壶里放着呢,从壶里倒热水进去这么点事儿,你自个儿也能做吧?”

“嗯。”

丈夫看着冈夫人进了脱衣服的地方,这才折回起居室。他似乎是担心冈夫人摔倒才跟过来的。真是胆小得叫人伤脑筋。不这样一惊一乍的也没问题呀!察觉丈夫的意图,冈夫人在浴室里一面洗着身体,一面微微地笑了。

都说人上了年岁就会丧失耐性,还真说对了。愤怒和不安还能看场合加以抑制,但是,唯有爱意会不可遏制地溢于言表。尽管她不能断定,这究竟是仅拥有彼此的老年生活的寂寞使然,还是因为构成人心的本质是爱的缘故。

冈夫人洗完澡一出来,待在起居室的丈夫便放下茶杯关了电视。

两人又相伴着沿走廊走回卧室。

“你不用上厕所吗?老头子,你本来就尿频,睡前还喝什么茶呀!”

“啰唆,知道了。”

丈夫进了立着土俑的厕所。冈夫人钻进被窝,把头安顿在枕头上。

要是就这样睡过去了怎么办?已经到了入睡前必定想一想这个问题的年纪。为了道“晚安”,冈夫人驱散不浓的睡意,等着丈夫。

虽然累,但这是相当有意义的一天。不仅在心里的记事本上记录了有关多田的新真相,而且,三件担心的事里面,有两件看样子差不多能解决了。

山茶树让多田帮着浇了水,施了肥。也已经约定今后不准供给自制水分与养分。山茶树肯定能恢复元气吧!更重要的是,多田和助手长达两个星期的吵架,看样子也差不多迎来尾声了。

冈夫人剩下的心事,就是丈夫的顽固。只有这个,看来没有治愈的兆头。她已经开始认为,看他能顽固到何种地步也许也是一种乐趣。看样子,他就算死了,也会顽固地不要成佛,乘着横中公交回到冈夫人身边来。

冈夫人躺在被窝里哧哧直乐时,丈夫上完厕所回来了。

“毛骨悚然哪!喂,”他说,“安安静静睡觉!”

“刚才明明叫我别不声不响地躺着呀!到底要我怎么样?”

“啊—啰唆、啰唆!关灯!”

丈夫如他宣布的那样一拉日光灯的灯绳,卧室里暗了下来。

“晚安!”

“晚安!”

传来汽车在外面的马路上开过的声响。那声音如同水流般一阵接一阵地靠近了又远去。

冈夫人翻了个身,把身体朝向躺在旁边被窝里的丈夫这边。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能看清丈夫那颗圆脑袋的形状。

“我说,老头子,你其实挺喜欢多田便利屋的那两个人的吧?”

还以为他睡着了呢,过了一小会儿,他才硬邦邦地应声道:

“要不然,才不会把这么重要的证据收集工作交给他们呢!”

延趟运行的证据多半是找不到了吧?只要找不到,丈夫就会继续委托多田便利屋来工作。只要一打照面,丈夫就会说些挖苦人的话,助手就会生气,多田就要居中斡旋—这样的日常生活于是周而复始。

因为太孩子气了!冈夫人恢复了仰躺的姿势。想要见人家的话,别找什么奇怪的借口,直接打个电话就行呀!

因为多田便利屋是一家能够接受任何杂活的便利屋,因为多田是一个不会说“不”的、认真的便利屋,他照道理应该也能够彬彬有礼地应对老人家的絮叨。

不知道下回能不能听到有关同学会的故事,冈夫人一边在睡眠的路上前行,一边想着。如果那助手再次引发斗殴的话,多田会向老朋友低头道歉吗?虽然特别想听一听事情的始末,可要是明天醒不过来了,没准就这样也行。

度过能让人这样想的、如此美好的一天,冈夫人感到心满意足。

丈夫开始打鼾了。冈夫人半梦半醒地把手伸进了旁边的被窝。

摸到的丈夫的手,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