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真幌电影院”的菊子,那可是城里无人不知的招牌女郎。
“真是个大美人,就连原节子也比不上你。”木匠公三说。
“哎呀,讨厌,公叔!您说奉承话也不管用。”她扯下一张票,轻轻躲闪开去。
“可不是奉承话哦!”公三羞涩地笑着从怀里掏出钱包买票。
公三十分中意去年上映的《我对青春无悔》,已经连看三回。不仅公三,城里的男女老少个个都拿出可怜的一点钱,瞅准忙碌生活的一点间隙,见缝插针地接连几天涌到“真幌电影院”。
由菊子的祖父兴建于大正时代[11]的这家电影院,是西洋式的两层楼建筑,今天看来仍旧称得上摩登。石结构的大楼外墙光滑且带有弧度,蓝色瓷砖镶嵌至与人腰一般高的高度。门口有一面颜色鲜艳的旗帜迎风招展,上书:“大作名作统统网罗!”双面开的玻璃门镶嵌在木门框中,一开一关的时候铰链隐隐嘎吱作响。走进门,是一个小小的大堂,铺着红色的地毯。
电影放映前,菊子不是站在大堂卖票,就是在小卖部卖苏打水。放映期间则必须打扫大堂和厕所,统计票房,检查下一部放映的影片。这家影院,仅靠菊子和她身兼老板与放映技师的父亲支撑着,因此要做的事情一大堆。
尽管如此,偶有空闲,她必定到二楼的放映室偷看电影。《我对青春无悔》也是,虽然是趁着工作的间隙零零散散看的,可算下来总共看了至少有五回了吧?
银幕上的原节子美丽极了。公叔如此着迷也很能理解。女主人公遍体泥泞仍旧神采奕奕。这不是新闻影片和高扬国威的电影能有的表情,这里面洋溢着的,是人们殷切期盼的、电影本来该有的戏剧性的光辉。
她站在售票台的角上打开苏打水的瓶盖,把它悄悄递给了公三。
“哎呀,不好意思啊!感觉小菊看着像英格丽·褒曼啦!”
“您就知道瞎说!”
菊子笑着按住公三的肩膀就想把他往放映厅推,然而公三若有所思,站着没动。
“小菊,建材店的那个儿子怎么样?”
公三打从菊子小时候起就像疼爱亲生女儿一样疼爱她。爱跟她开玩笑的同时,他对菊子的事情也很上心。
菊子默默地摇摇头。公三叹了口气,很快又振奋精神安慰她说:
“人很快就回来了!”
宣告开始放映的蜂鸣声响起,大堂里只剩下菊子一个人。
我成不了原节子。虽然被人称作“真幌小町[12]”,可问题当然不是一张脸这么简单。我和《我对青春无悔》的女主人公不一样,我没有开拓新生活的勇气。我只知道等待。至于是否真的喜欢他,时至今日已经不确定了,但是,我仍在默默地等待着生活发生改变的那一天的到来。
菊子把票理整齐后扎成一捆,抬头瞧了眼摆放在大堂一角的落地大钟。
糟糕!差不多该上市场采购晚饭的食材了!
推开玻璃门,夏日晚风拂过她的上臂。
“是在说什么来着?”行天侧着头问。
“老太太脑子里的线路好像接通了一些!”多田嘀咕道。
他们俩这时正让曾根田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推着她在真幌市民医院的中庭散步。正值热得让人瘫软的盛夏午后,距离凉风吹拂的夏日傍晚还有一大段时间。行天打着黑色晴雨两用伞代替阳伞给老太太遮阳;多田推轮椅,替老太太拿着装有大麦茶的饮料瓶。
“这热气,恐怕对脑子不好吧?”
行天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失礼的话。多田内心也不是没想过“没准是这样”,所以就把轮椅推到了榉树的树荫下。晴雨两用伞的影子追上前来,在有气无力的草上摇摇晃晃。
多田往饮料瓶里插上吸管递给老太太,老太太一口气把变得温吞了的茶水喝了大约一半。喝的时候没说话,可嘴巴一离开吸管,又开始说起年轻时候的事情来。
“啊—慢着,慢着,等等!”行天收起伞,在老太太面前蹲了下来。“你说‘真幌电影院’,我没听说过,在哪儿啊?”
“就在箱急真幌站边上。”曾根田老太太说,“透过二楼的窗户,能看见真幌站的尖屋顶。隔着道口,有一家曾根田建材店,就在那一块儿。”
“尖屋顶?”
现在的箱急真幌站,是很常见的箱形站楼。行天拿充满疑问的眼睛向多田求助。由于工作的关系,多田有很多机会倾听住在真幌市的老人讲话,所以他总算能够推测出原委来。
“记得在昭和三〇年代[13]以前,应该是座厚重的山形站楼。听说如今的曾根田工务店,战后短时间里曾是一家建材店。”
“这么说,‘真幌电影院’是位于第二道口的一家电影院咯!婆婆,我说得对吗?”
行天问,老太太点点头。
他们原先不知道曾根田老太太是电影院老板的女儿。对于男女情爱之事兴趣缺缺的行天好像没有反应过来,但多田从刚才的谈话已经完美地将“真幌电影院”的所在地给定了位。那正是“新罗曼真幌”这幢情色片专映电影院的位置。多田在上高中的时候常去那里。可是,建筑物本身与“摩登”相去甚远,呈冷冰冰的灰色,也没有双开门和蓝色瓷砖。
“新罗曼真幌”于大约十年前关张,原址上建起了公寓。根据老太太的话,“真幌电影院”似乎是一家无论老少均能放心前往的电影院。至于究竟是什么原因怎样导致“真幌电影院”变身为“新罗曼真幌”,不太清楚。想必是电影产业衰微的时候,物业易主了吧?
“可是,你说原节子?婆婆,也太夸张了点吧?”
明确说出这句失礼的话后,行天笑了。老太太不服气似的撅起了嘴,满是皱纹的大福饼似的脸颊稍稍鼓起。
“没骗你哦!年轻时候的我,在真幌的男士们当中很受欢迎的哦!”
“哈?唔—”行天保持蹲姿,他笑嘻嘻地仰视着老太太说,“是怎样的男士?那个叫公叔的人?”
“开什么玩笑,公叔那时候都六十过半啦。”
老太太似乎这时才反应过来,仔细端详着行天的脸说:“哎呀,感觉跟你有点像呢!”
“公叔吗?”
“都说不是啦!那是我罗曼史里的男朋友哦!年轻,忧郁,是个好男人。”
“说是好男人嘞!”多田嘲弄行天道。
“能入原节子的法眼,深感荣幸。”行天的声音里没有抑扬顿挫。
“你呀,叫什么?”
老太太面对面投来热辣辣的视线,就连行天也有些畏缩。
“行天。”
“我的罗曼史,想听吗?”
“不想。”
“用不着客气。我和行天初次见面,是在……”
“怎么是我呢?!”
“都已经是半个多世纪以前的事了,对方的姓名都忘了,就假设是行天吧!”
老太太自说自话地就这么定了。她似乎感到难为情。多田心想,她不是真的把姓名给忘了,而是想要珍藏在心里吧!
战败后两年,虽然尚未到完全恢复的程度,但人们和城市都在渐渐地恢复活力。
横滨中央交通的长嘴公交车响着警笛,在真幌大道的人群中缓缓前行。菊子走到干货店的檐下挤到前面,目送公交车开过。不明白有什么好玩的,小孩子们跟在公交车后头转圈圈;活像一群小狗似的吵吵闹闹、喜笑颜开地跑过去。
一时退避至道路两侧的人们,等公交车一开过去,便又把大马路挤了个水泄不通。每发现一个复员兵模样的年轻男子,菊子就忍不住回过头去认一认;接着叹一口气,重新回过头来看着前方。一个身穿无袖圆点连衣裙的年轻女人,和一个穿和服的母亲,她们俩目光殷切地眺望着蔬果铺的露台。
她心头生出局促不安来,把视线投向脚边。鳞次栉比的商店即使洒了水,未经铺设的路面仍是沙尘飞扬,无计可施。穿在木屐上的藏青地碎白纹木屐带脏得泛起了白色;朴素的短袖衬衫,搭配自己缝制的毫不出奇的藏青色裙子。这样一副打扮,就算那个人回来了,也许也只会是一脸失望的神色吧?
从市场那边传来热闹的气息,菊子赶忙打消了自卑的念头。眼下最要紧的是购买晚饭的食材。只要能买到一点点酒,就能让父亲高兴。不过,今天的价格又是多少呢?有传闻说酒类很快就要脱离配给制,转成自由销售模式,但是流到市场上的量还是很少。
真幌这座城市幸运地躲过了战争的劫难。想必是美军那把东京烧成一片荒原的轰炸机,没能顾得上这座农户占大半的小城吧?
但是,就在战争结束那年的春天,真幌站前发生了一起火灾。那是一起大火灾,以省线真幌站为中心,开在马路边的商店,有六成都被烧毁了。因为是白天起火,所以没有人死亡,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是,对于早已因战争而身心俱疲的城市居民而言,这同样无异于施加了最后一击。
即便没有遭到原子弹的轰炸,但战争仍给生活投下了阴影。在箱急真幌站,在省线真幌站,菊子曾多少回送别出征的真幌男儿!
他们并不是军人,而是附近面熟的大叔,是朋友的兄长,是自从出生那一刻起便共同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的人们。尽管如此,某一天却突然不得不打扮成士兵的模样,在“万岁”声中被送上电车。
当她的未婚夫、曾根田建材店老板的儿子出征之时,菊子就觉得忍无可忍了。虽然没法大声呼喊,但她盼着这样一件愚蠢的事情尽快宣告结束。
“真幌电影院”战争期间也巧妙地瞒过官兵的眼睛,放映外国电影和日本老电影。有些是因为战时局势混乱,没能还给官配当局的胶片;有些是从和“真幌电影院”一样继续在地下放映的横滨名影院借来的胶片。在那些施行灯火管制的漆黑夜里,秘密的银幕闪着白光。城里的居民,从电影院的后门偷偷进来坐好。
《我毕业了,但……》《河内山宗俊》《鸳鸯歌合战》《蓝天使》《暗黑街的老大》《城市之光》,和平的日子、让人心跳加速的武打电影、欢喜和冷酷,这里面都有所描述。
菊子尤其喜欢的是《一夜风流》。在平时还能看到外国电影的那个年代,那是最后的优质公映影片之一。在深夜的秘密放映会上,菊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银幕。痛痛快快吵架的男女。美妙的恋情。生意萧条的酒店。美国。公映时心如鹿撞地和未婚夫一同观看过的影片,那时,她感觉一切是那样的遥远。
战争结束后,没回来的人很多。她未婚夫也没回来。生死不明,她只有等待。
火灾中烧掉的商业街暂时无人理会,光靠留在城里的老人和妇女儿童,连灭火都灭得不利索。没气力、没体力、没财力,盖起棚屋重新营业的商店也只能是东一间西一间的不成气候。
那条街的面貌发生改变,是在前年的八月十五日以后。复员回来的男劳力,加上真幌城外来的流浪汉,棚屋眨眼间加盖了一片,从而形成一个市场。位于河对岸的神奈川县的陆军飞机场被驻屯军接收也是一大推动力。在省线真幌站的铁路对面,转瞬间兴起了暗娼业。掌控娱乐街的江湖人士,带着娼妓的美军士兵,也都来到了真幌大道上。任凭警官取缔了一次又一次,黑市物资依然飞快地卖光。
因为不在黑市上买的话,就连吃饭都成问题,没办法。
菊子拿出放进购物篮里带来的一升瓶,只让对方倒了一半精米进去。还买了几块看着有些奇怪的白鱼肉,今晚做个萝卜煮鱼就行了。好,接下来就去看看哪家店的角落里有卖便宜的私酿酒。
“小菊,我进了好的旧衣哦!”
“请来这儿看看杂志!”
听着店家的招呼声此起彼伏,菊子微笑以对,她穿过棚屋间的狭窄过道,一直往里走去。
将真幌作为根据地的冈山组,就在前阵子刚刚为市场安置了拱廊。说是拱廊,也不过是在过道的顶上铺了白铁皮而已。下雨天买东西确实轻松不少,但是像今天这样天一晴,风吹不进来,就很闷热。
在过道正中央站住脚,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时,有脚步声从背后逼近,那人经过时用力拉住了菊子的胳膊。
菊子发出一声短短的尖叫,脚下一趔趄。她以为是小偷,一下子用空着的手护住购物篮。
“抱歉,让我躲躲!”
响起男人低沉的声音。菊子被他硬拽着像个盖子似的站在市场岔道—小胡同的入口。那男人似乎蹲在菊子背后黑暗的胡同里。
“人跑哪儿去啦!”
伴随着怒吼声,三个一看就知道是阿飞的男人,从过道上跑过来。为了泄愤,他们边跑边把五金店的水盆给踢飞了。顾客也好,店主也罢,全都缩起身子静观三个男人的动向。
无赖们毫不客气地看着菊子,恐吓道:“喂,小姐,有个年轻男人来过吧?”
菊子抬起右臂指着与市场反方向的出入口,颤抖着声音回答道:“往那边跑了。”
三个男人消失在过道前方后,市场终于恢复了原有的平静与秩序。
“我说……好像走了。”
菊子小心翼翼地探头看着胡同里面,终于看清楚了貌似骚动原因的男人的模样。
背靠棚屋的墙壁蹲着的那个男人,不知何时抽起了和平牌纸烟。他吐出一口烟,直起身笑着对她说:“麻烦你了,小姐。”
这个人,年纪好像比菊子稍大,穿一件白色开襟衬衫和一条黑裤子,看起来也不是不正经,但是瘦削的脸颊透出一种难以抹去的生活落魄的气息。不过,那湿润、乌黑的眼眸里蕴含着不容置疑的知性光辉。
“为表歉意,请你喝杯咖啡吧!”
“不用了。”菊子戒备地把身子一挺,发现那男人的胳膊正在流血。“你受伤了!”
“啊?”听她这么一说,他这才似乎觉察到了,凑过去舔了舔胳膊上挂下来的红色细线。“那帮家伙,拿着破刀乱砍!”
她不想跟他凑得太近,所以决定不主动提出帮他包扎的事。不过,她拿出购物篮里的手绢递了过去。
“你用吧。”
“不用了,舔过了。话说回来,要不要喝杯咖啡?”
“不用了。”菊子重复说着把手绢塞到他手里。“再见。”
“你叫什么?”
他在背后问她,但她不予理会,沿着原先过来的路快步往回走。
“我姓行天。后会有期!”
开什么玩笑!要我跟一个被无赖追杀的男人再次见面,我可受不起!菊子的第一反应是这样想的,不过仔细一想,那条手绢上印染着“真幌电影院”的字样。
父亲吃着没酒喝的晚饭,目光锐利地盯着她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怎么这么问?”
“你好像有点兴奋。”
“我没什么好兴奋的。”
“那就好。”
父亲喝光茶水,说声“哎哟嚯”站起来。他必须赶在第一盘胶片放完之前回到放映室。用餐期间,放映室的门口也只是垂下一道黑幕,门常常是开着的,以便万一放映机着火,或者胶片没衔接上,能够即刻冲过去。从母亲还活着的时候起,菊子家就从来没有笃悠悠地吃过一顿饭。
“菊子,你也已经二十八了吧?就算重新考虑婚事,也不会遭天谴啦!曾根田家也来说过了,说就这样算了。”
“别再说了,父亲!”
“要是知道启介他这时候都回不来,出征前就让你跟他说几句祝福的话喽!”
“启介君会回来的,”菊子勉强扯出微笑,坚强地坚持说道,“别担心。”
催促父亲赶快进放映室后,菊子洗好碗筷上了二楼自己的房间。书桌的抽屉里放着和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启介的照片。她和他性情投合,此刻的他正一如往常地朝她露出温和的笑容。
快点回来!否则,除了启介君的笑容,你其他的表情我都快淡忘了!
眼前浮现出傍晚在市场见到的那个自称“行天”的男子的脸。抓住菊子手臂的手指强有力的触感,鲜红的血,还有那含着淡淡笑意看着菊子的、呈现暗夜色泽的眼眸,一齐复苏了。
要是他真来了电影院怎么办?菊子心神不宁地过了几天。
“啊—等等,请您稍等一下!”这回发问的是多田。“那个被无赖追杀的黑社会模样的男人,您假设他姓行天,哎,就这样定了,挺好!”
“好什么好!我怎么就是黑社会啦?!”行天直犯嘀咕。
“但是,您未婚夫的名字为什么叫启介呢?因为和未婚夫结婚了,所以现在曾根田太太才叫‘曾根田太太’,对吧?”
“嗯。”老太太点点头。
“这么说,故事里出现的未婚夫,就是曾根田工务店上一代的社长吧?”
“嗯。”
“他的名字好像应该是叫德一啊!根本不叫启介!”
“哎,有什么关系呢?”老太太没了牙齿的嘴里支吾不清地说着,“因为我的先生德一,跟你有点像。”
哪儿像了?多田回想起大约三年前去世的德一老人的模样。老人虽然精神矍铄,可脑袋全秃,而且显得很顽固啊!
老太太像是看穿了多田的想法,加上一句道:“个性温柔、做事不得要领这些地方像。”
行天听了,“嘿嘿嘿”地奸笑。
“你呀,叫多田启介不是?开便利屋的。”
头脑里的线路难得接通的老太太,今天好像能够把多田当作便利屋的多田来认识。
“是这样没错。”多田说。
老太太不是错误地把多田认作自己的儿子,就是正确地认识到他是代替儿子探望她的便利屋,最近,两种情形各占一半。以前她是完全把多田当成儿子的,而在行天住院之后,他作为“便利屋多田”和老太太见面以来,老太太的意识似乎起了某种变化。
就多田而言,老太太能明白他是“便利屋多田”,是件叫人高兴的事。假装老太太的儿子前来探望,虽说是工作,可总感觉像欺骗,事后心里不痛快。
“那么,假设故事里面曾根田建材店老板的儿子叫启介这个名字,好吗?没话说了吧?”
见老太太坚持到底,他原本有话要说,也只得被她的花言巧语给哄骗过去了。
“看来真幌也有过黑市啊!”行天像是被老太太的故事吸引住了,饶有兴趣地问道。
“有过啊!还挺大的。规划整顿之后基本上变成了大楼,现在就只有仲大街商业街那一块还有点点影子。”
听了老太太的话,他“嗯嗯”地直点头。
真幌站前的风景,在这二十年间发生了戏剧性的改变。在“省线对面”,如今是露露和海茜她们在勉勉强强做着生意。从前的站前是深受美国大兵欢迎的娱乐街,繁华一时。那个年代的故事,多田也在客户的老人们讲述往事时有所耳闻。
“后来呢?黑社会分子行天到‘真幌电影院’来了没?”
“来了。”
行天一试探,老太太立刻接茬道,说完抬头仰望着榉树的枝条。唯有夏日的阳光还同半个多世纪前一样落在地面上,不曾改变。
“哟!小姐!”
行天突然出现在“真幌电影院”那天,是两人在市场见过后又过了大约一周。那个时候,菊子开始以为行天不会来了,那天她正在小卖部用掸子掸灰尘,见到他,大吃一惊,停下了手上的活儿。
“前几天麻烦你了。”
行天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了折叠好的手绢。血迹不见了;他不仅洗了手绢,甚至熨烫过了。
这人肯定跟一个女人同住。菊子这样一想,不知为何,心里竟感到有些难受。
“您太周到了。”
接过手绢,她转身走到售票台前,仿佛告诉他:谈话到此为止。行天却丝毫不见要回去的样子,只顾张望着贴在墙上的海报。电影已经开始放映,所以大堂里除了他没一个客人。菊子心神不宁地透过玻璃门望着外面的人流。
检票台上投下一道阴影,抬头一看,眼前站着行天。没听见脚步声,没感觉到气息。
“小姐!”
行天那好整以暇的态度与表情都让菊子看不顺眼,她忍不住说道:
“请不要再叫我‘小姐’!我姓田中。”
“田中,什么?”
“……菊子。”
“小菊,能让我表示一下感谢吗?”
听行天嬉皮笑脸地叫自己“小菊”,她本来尽可以冲他发火的,但看着他天真无邪的笑容,她竟也给他逗得笑了。
“你说感谢,是咖啡对吧?”
“对。大马路上不是有家叫作‘阿波罗咖啡’的开张了吗,去过了吗?”
“没去过,但我不会去的。要是跟一个男人上咖啡馆,还不知道邻居们要说些什么话呢!”
“小菊,你几岁?”
“虚岁二十八。”
“哦!还以为才二十二三呢。这方面我很少猜错的,你看起来可真年轻啊!”
显而易见,就是惯用的口吻。可是,行天那轻轻眯缝着的眼眸,透着认真的神色,同时又实实在在地发出“我在拿你寻开心哦”的信号,显然没有恶意。菊子还是被他逗笑了。见菊子的神情松弛下来,行天似乎也很高兴。
“不就是上个咖啡馆吗?果然是有老公的?!”
“我有未婚夫。”
“在哪儿?”
突然想到现实情况,菊子点点头:“上战场去了……”
行天也许是对大致情形有所猜测,没再往下问。他合着大堂那台钟的钟摆,用手在检票台上打着节拍。他的手指修长,指节不突兀,很是漂亮。
“现在是什么?”
“工作。”
“没问你这个,问电影。”
“哦!”菊子说着把“真幌电影院”的放映排期表拿给他看。“《一夜风流》。一个星期,傍晚和夜里的场次都放这部。”
“耶利哥城墙。”
“什么嘛,你已经看过了呀!”
“上战场之前。”
原来行天也是从战场上回来的!菊子心想,这年头,只要没什么了不得的大毛病,谁都被征召入伍过吧?菊子将此刻不知在哪里做什么的启介的身世,嵌套在行天身上带着的似有若无的阴影里,呼吸不禁稍有些紊乱。
行天不知是否觉察到了菊子内心的波澜,他语调一变,说道:“是部好电影。我很喜欢啊!小菊你呢?”
“非常喜欢。”
菊子也说。感觉到似乎并不是在谈论电影,心脏一阵狂跳。
“我下回还来。”
行天说着把手从检票台上拿开,头也不回地走出玻璃门,到了马路上。
行天第二次出现,是在两天后的夜场。
大堂里有人,所以彼此假装素昧平生,一个卖票一个买票。行天把钱和一张纸条同时放到菊子手里,纸条上写着:“明天下午三点,站前广场见。”菊子把纸条塞进了裙兜里,顺便把汗湿的掌心在裙子上擦了擦。
她没等放映结束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所以不知道看完电影回去时,行天脸上是怎样一副表情。她看了看启介的照片,然后把它背面朝上放回了抽屉。
那是一个仿佛已然犯下背叛之过的、难以成眠的夏日夜晚。
尽管犹豫不决,第二天,她仍旧去了站前广场。正好是下午场刚开始放映的时候,所以她至少有大约一小时是自由身。她对放映室里的父亲说:“我提早一些去买东西。”父亲汗流浃背地坐在昏暗的小房间里监视着放映机,他并不感到特别诧异似的嘱咐了她一句:“留神点儿!”
行天已经先她一步来到广场,坐在长凳上看着公交车发车又进站。这样的地方容易招人耳目。菊子心里虽然这样想,但在阳光强烈的仲夏午后,进出车站的人出乎意料的少。
菊子空开一人的间隔,在同一张长凳的角上坐下了。行天用手指夹住一只瓶子的瓶颈,利用长凳的边缘巧妙地打开了瓶盖。
“给你。”
他递给她的瓶子里装着黑色的液体。
“什么,这是?”
“可口可乐。来车站背后的美国人给的。还冰着,你喝喝看。”
接过来的这只瓶子确实凉冰冰的。乍看像是咖啡,稀奇古怪的。总不至于是毒药吧!想到这里,菊子把心一横,一扬脖,灌了一口液体下去。直接拿嘴对着瓶口喝,这还是头一回。
“什么,这是!”
就在可口可乐通过喉咙的一瞬间,菊子呛得直咳嗽。“一股药味儿!”
猛烈的碳酸刺激得舌头火辣辣地疼。好像是将药草茶经过蜜制后用苏打水煎制而成的。
“没错儿!”看着咳嗽不止的菊子,行天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帮家伙,特别喜欢喝这东西,我总是觉得不大能理解。”
“你倒好,把不大能理解的东西给人家喝!”
菊子说着又一次战战兢兢地尝了尝瓶中物。
“你倒是一边抱怨一边喝啊!”
行天饶有兴趣地看着被碳酸刺激得流泪的菊子。
“这味道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哎,用不着勉强。”
行天伸长手臂从菊子手中拿回了瓶子。剩下大约一半的可口可乐,他自己给喝了。行天的嘴唇就贴在瓶口,菊子见状别开目光。真幌站的三角形屋顶上漂浮着一朵洁白的夏日云彩。
“《一夜风流》怎么样?”菊子问。
“跟过去看的没两样啊!”
听行天这么一说,菊子噗嗤笑出声来:
“那是当然喽!同样的拷贝嘛!”
“耶利哥城墙注定崩塌,相比安稳的生活,女人更愿意选择心爱的男人。”
菊子感觉到了心脏的跳动。她看了看行天,行天也正在看着她;两人相对凝视。
“我说的是电影呀!”菊子说。
“啊,你说的是电影啊!”行天说。
“你呀,好像不是真幌人呢!”菊子一面抻开裙子的褶皱,一面转变了话题。“你在这儿做什么工作呢?”
“做些不大能跟人讲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