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良一优雅的日常生活(1 / 2)

星当天也是在清晨六点就醒了。

上床是在三个小时之前,所以其实很想再多睡一会儿。但是办不到。一种不堪承受的压迫感与窒息感逼得他完全清醒了。

“你怎么就不能乖乖躺好呢?”

他咕哝着挪开压在他胸前的新村清海的大腿。清海一脸幸福的模样,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在说些什么。她正抱着枕头躺在双人床上。并非单纯的“躺”,而是“假设在呈长方形的床的表面上纵向躺下为就寝时的正确姿势,那么,她就是错误地横向躺着”的意思。

清海有一种特长,那就是,一晚上能够在床上整整转一圈。清海的大腿压上星的前胸,恰好是清晨六点。究其精确度而言,那是令无论任何时钟的指针都要甘拜下风的。

星下床转了转脖子,肩膀比睡前还酸,总感觉没休息过。

他把窗帘掀开一条细缝,眺望着卧室窗外:天气不错,JR八王子线的铁路在日光下闪着银光,人们恰似沙子般从滑进真幌站的电车里哗地流泻到站台上;为了遮蔽一波波袭来的热浪,在大马路上穿梭往来的车辆全都关上了车窗。

蕴含着夏天百分百生命力的真幌市,早早地便开始了一天的活动。

星把窗帘按原样拉好,回头看向床铺。还在睡梦中的清海只穿着一条内裤。由于布料面积极小,所以可说是几近全裸。清海有些地方很像野生的兽类,总想浑身赤裸地钻进星的被窝。

“因为阿星家的床单平整服帖,很舒服呀!”

星没有裸睡的习惯。他可不想躺在裸睡的女人身边,傻乎乎地什么也不做光睡觉。但是,时不时对清海的裸体产生反应,叫醒她跟他做爱的这种行径,他也不乐意。

“之所以平整服帖,全是拜我高超的熨烫技术所赐。总之,要么全裸进睡袋,要么穿着衣服跟我一起睡床,选一个。”

在他提议了不知多少遍之后,清海终于让步,开始穿着内裤睡了。星想,你这让步的幅度不是小得跟内裤的布料面积一样大吗?

他俯视着清海裸露着的光滑的脊背。很想碰触,可是有约在先,每周最多做爱两回。根据经验和信条,星断定这样最有利于健康。

为免她感冒,他拿毛巾毯裹住了清海的身体,又把空调的设定温度调高两度。

星独自一人住在一栋簇新的十八层公寓的十五楼。

公寓距离JR真幌站徒步五分钟,对无论生活还是工作来说都方便。但是,决定买下这间房的最大原因,还是因为它靠近“真幌天然森林公园”。

星每天早上都要慢跑大约四十分钟。宽敞的公园里道路起起伏伏,最适合纳入跑步路线。

天然森林公园由两座山岗构成,山岗间形成了一道窄窄的峡谷。据说在大约三十年前,真幌是将其指定为保护单位,因而避免了被宅基地开发的洪流吞没,在从车站出发走上十五分钟的地方,保留下了郁郁葱葱的一片森林与流经溪谷的一条小河。现如今,不仅在赏樱花和观红叶的季节,每逢周末,作为近在身边的休闲场所,它也深受真幌市民的喜爱。

当然,星在公园发现的就只有作为慢跑路线的价值,此外他对森林浴和自然保护都没有兴趣。毋宁说,他想的不过是:“‘天然森林’这名称挺怪的不是?”公园的树木似乎有人定期进行修剪,压根儿不是“天然”的状态;即使算作天然的状态,再加一个“森林”又算哪门子事呢?不就像说“马的生马肉片[6]”吗?

斜了一眼立在公园门口的木标牌,星把每天都会想的话又在这个早上在心里嘀咕了一遍。显然是过度说明。他生性难以忍受啰里啰唆的解释说明,因此,每回看到“天然森林”这个名称都不耐烦。

他对小鸟的啁啾,还有小河的流水潺潺充耳不闻,兀自默默地在未铺路的园内跑步。跑鞋带起的风扫过繁茂的夏草丛,豹脚蚊一哄而上群集到他小腿肚上来,随即飞走。想必是判断出星那锻炼得没半两赘肉的肌肉到底无从下嘴吧?但是,星感到有些不满。我不抽烟,也基本不喝酒,我的血应该比那些年轻女人的血好喝多了,怎么就不叮我?

是不是说明我的养生还做得远远不够?

星跑得越发起劲了。在早上的公园里能见到的,就只有遛狗的老人。星以机器般整齐的步伐连跑了十公里,其间上斜坡时又练了一会儿空拳,显得相当神采飞扬。和狗擦肩而过时,狗冲他吠叫不止,作势欲扑,他习以为常,毫不在意。

挥洒汗水的感觉好极了。随着气温的上升,蝉躲在树叶的阴影下鸣叫开了。

完成加在自己身上的定额运动,星横穿过公园的停车场,正准备走到马路上时,却发现一辆黑色“公爵王[7]”停在角落里的一个停车位上。正预感到不妙,果不其然,有人跟他搭话了。

“你总是一大早开始就热血沸腾啊!”

回头一看,是真幌警署的早坂。看样子他正巧从公共厕所出来。他把手绢塞进穿旧了的西装口袋,又掏出烟叼上。

早上清新甜润的空气给糟蹋了!星皱起眉头,一言不发地忍受着飘过来的烟味。

“昨晚,据说就在这厕所后面,一个上完补习班回来的高中男生遭遇恐吓。连健康的青少年都没法放心走夜路了,难道你不觉得真幌成了个着实可悲的城市吗?你说呢,星!”

“你啥时候调到生活安全科去啦?”

“还在刑侦科,遗憾得很。”早坂说着朝他逼近,“受害者说凶手是一个阿飞模样的年轻男人。是不是你那个团伙的?”

“你傻呀,大叔!”烟从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迎面喷来,星暂时闭住呼吸等烟散尽。“我们还没穷到要打劫一个小鬼头的零花钱的地步。”

“这倒也是啊!”早坂嘴角叼着香烟,浅浅地一笑。“你们好像面对真幌的老年人跟中小企业,开始贷款业务了哪!都说你们相当辣手呢!你们终于要把后街统统纳入麾下了吗?”

为地区振兴作贡献而已,星在内心回答道。要把烦人的狗赶开,诱饵好像是必需的。

“要不你去查查一个健康的青少年有什么事需要夜里上公园来溜达,怎么样?”星微笑着提议道,早坂应了句“说得也是”。在他无心的举止背后,能看见尾巴在左右狂甩。

“说到底也是传闻……”星在这里掐断话头,停下来好整以暇地观察了一会儿焦急的早坂。“听说最近天神山高中有一部分学生在这一带撒网。”

“猎物是什么?”

“都说了,是‘健康的青少年’嘛!”

“我是问你,健康的青少年夜里是给怎样的气味钓到公园来的?”

“不知道。调查这个是你们的工作吧?”

星又问“行了吗”,早坂一甩下巴,示意他“走吧”。

当然,星其实是知道的。他知道,操控着真幌的冈山组,选择天然森林公园作为劣质毒品的散货点;染指药物的“健康的青少年”夜里出没在公园里寻找卖家;天神山高中的那帮阿飞学生,把那些探头探脑来求药的冤大头拖到公园的角落里一下子搞掂。

星感到厌烦。这帮黑社会,按照老掉牙的戏码,夜里到公园来卖药。还有恬不知耻来买那种药的小鬼,以及胆敢在黑社会的地盘上横插一杠恐吓人的阿飞。没有哪一个不是笨得要死。

跑完步回到公寓的时候,早已过了七点。竟然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对于非常在意生活规律性的星来说,锻炼时遭到打扰是很让人光火的一件事。

不过,也可以说抓住了一个做生意的好机会。

星冲完澡,喝了冰镇矿泉水。一面喝,一面往摆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的观叶植物的盆里浇了水。这把粉红色的大象造型的洒水壶,是清海买的,虽然和单一色调的室内装潢非常不搭调,但扔掉又怕显得不够成熟,所以还在用。

在给植物浇水期间,星整理了一下思路,随后拨通了手机。

“筒井吗?你小子还在睡觉!唉,算啦。药的进货量,从今天开始给我增加三成。嗯,没问题,散得掉。冈山组暂时应该是动不了了。嗯?三成就是百分之三十!不清楚的,叫伊藤算给你看。要是把进货量给搞错了,就扔进龟尾川去,呆子!不对,不是扔药,是扔你啊,死呆子!哈哈。嗯,嗯,看你的了!再见啦!”

我的那帮小弟基本上就是一群饭桶啊!回想起团伙成员的一张张面孔,星叹了口气。误以为三成就是百分之三,又欠缺正确理解威胁言辞的素养,一个个都是直肠子,动不动跟人吵架。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曾起过把他们甩掉的念头。

越不成器的孩子越可爱,这话不假。

“但我还没到有孩子的年龄呢。”

他把手机往牛仔裤的后袋里一塞,进厨房准备早餐。

做了鸡蛋卷,又煎了竹鱼片。大酱汤的材料……有滑菇吧?那个搭配豆腐就行吧?昨晚设置好定时功能的电饭锅这时正好告知饭已煮熟。好,糙米煮得软硬刚刚好,再把晚饭剩的菠菜用白芝麻和白酱拌一拌—色彩不够丰富,要不切点西红柿?

在餐桌上摆好完美的早餐,星进了卧室。

星心目中“不成器的孩子”的代表人物,至今没有醒来的迹象,呼吸平稳,睡得正香甜。

“清海,快起床!八点啦!”

看样子清海已经在床上转完一圈,她的头准确无误地枕在星的枕头上,她自己的枕头则依然被她抱在怀里;毛巾毯滑落到了地板上,只穿一条内裤的胴体再次一览无余。

“清海!”

“嗯—”

“暑假班要去吧?”

“嗯嗯—”

把手搭在她肩上摇了摇,清海发出不知是肯定还是否定的呻吟声。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的朝晖,照亮了清海形状姣好的乳房。星望着清海那颜色浅淡的乳头,心想,舔舔吮吮了那么多回,怎么就是不见变大啊!这么一想,用牙齿轻轻咬住那里时,清海身体内部的反应带给他的感觉复苏了。

虽说一周两次最佳,但超过是否当真不是最佳,也需要经常性地加以确认。

星上床,趴到清海身上,伸手裹住胸,啃咬起清海尖尖的下巴。

“喂,阿星!”清海的胳膊环住星的脖颈。“都说要起来啦!”

“请吧!”

“怎么起得来嘛!”

“怎么啦?”

他分开清海的腿,把进入双腿中间的腰贴上去。清海似乎要回礼,用环在星脖颈上的胳膊把他的肩膀拉近自己,含住了他的右耳垂。清海的舌头在探索挂在星耳朵上的那一排耳环。

“会受伤的!”

“那你退开点。”

“稍等。”

“傻瓜。”

渐入佳境,正待伸手脱去牛仔裤时,后袋里的手机响了。见清海停下动作用眼神催促他,无奈只好掏出来按下通话键。

“我是星!”

“我是便利屋的多田。”

“想给龟尾川的水草当养分吗?你有哪回打得是时候!”

“一大清早的真抱歉啊!清海在你那儿吗?”

以前曾经拜托多田便利屋做过一回清海的近身警卫。没想到他们后来还跟清海一直有联系。不知道清海都在想些什么。一旦和这倒霉的便利屋走得太近,我这边的好运可就要转衰了。可恶!

星起身说了句“你的电话”,把手机扔给清海。

“啊,便利屋!嗯,挺好挺好。不会吧,真的假的?咦,真的!我手机没电了呀,对不起—”

清海坐在床上聊开了,星撇下她离开了卧室。说到底是克己之神在告诉我要坚持一周两次吗?见鬼!

滑菇和豆腐做的大酱汤凉了,星把它重新加热,然后倒进碗里摆上桌。

清海终于穿好衣服现身了:“哇!好香!我要开动咯!”说着就拿起了筷子。至少洗个脸吧!可是想归想,见清海喝了一口大酱汤后很满足似的眯起了眼睛,星也就在对面的座位上坐下了,心想,唉,也行吧!

“刚才什么事?”

“对了对了,告诉你,我要去看猫!”

“猫?”

没想到起床后才两个多小时,今天第二次的不祥预感早早地就来临了。清海没理会眉头紧锁的星,兀自快活地动着筷子。

“嗯。之前拜托过便利屋。刚才他们说找到正在征集主人的小猫咪了!不过,中午没准还有别人来看,所以叫我尽早过去。”

“有个事情先问清楚,”清海正在拆竹鱼干,星看着她脏兮兮的手说,“是谁、打算在哪里养?”

“咦?我、在这儿养呀!”

“听我说,清海,”星终于忍不住搁下筷子,身体靠在了椅背上。“这里是我的房子。”

“不是一起住吗?”

“那是你赖在这儿不走。总之,你要去看猫的话,暑假班怎么办?快高考了不是?”

清海假装听不见,舔了舔沾满鱼油的脏手指。

星继续追击,毫不手软:“以前就跟你说过,偶尔也得回趟家。”

“不嘛!”

“这间房里不养猫。”

“为什么?”

“会掉毛。”

“我用吸尘器吸掉。”

“猫容易得病。”

“我去打工,攒一点看兽医的钱。”

“喂食呢?训练大小便呢?洗澡呢?你肯定绝对照顾不了猫。我也没空。要是你无论如何一定要养,在你自己家养好了。”

“这里就是我的家!”清海踢掉椅子站起来。“你明明知道,和阿星在一起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为什么还说那些欺负人的话,阿星你个傻瓜!”

清海眼里噙满泪水,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出来了。星叹了口气,收拾完餐桌,接着进厨房做了黄瓜火腿三明治,装进了午餐饭盒中,然后敲敲卧室的门,唤道:

“清海!便当作好了,乖乖地上补习学校去吧!”

“吵死人啦!”

传出枕头之类的东西撞击房门的动静。“明明坏事做尽,还在这儿装什么贤良淑德夫人!你是人家老妈啊?!”

“怎么又扯上你妈啦?”

房门内侧再次响起柔软的物体撞击的声音。

“你知道不是那个意思!”

星不由得嘴角一歪,心下残忍起来。

“这么说,给你做饭、替你操心、照顾你就像个老妈咯!这我可不知道啊!我还以为你是因为你妈没替你做那些事,才讨厌她呢!”

短短一瞬之后,歇斯底里的哭声响起。那是仿佛亲眼目睹了世界末日般的悲痛欲绝的哭声。星强咽下涌上喉头的苦涩感想,离开了家。

大门的自动门一打开,他就差点被夏天的空气压垮。

他原先并没打算那样说。是因为被她拿来跟老妈作比较,这才让血气冲上了头。

清海尚未成年。他想说的是,在一个男人家里度过高中最后一个暑假,并非上策。更何况还是一个全身浸泡在真幌的背面世界里的男人的家。作为环境来说是最差的吧!

不,不对,其实是想这样说的:别把我跟恶心人扯一块儿!你老妈可曾爱过你一回?!她可曾像我这样全心全意地祝愿你幸福,哪怕一回?!

想要尽量跟清海保持距离的心情,和想要珍惜清海的心情,总是并存于星的体内。即便是重视自制与自律的星,要想巧妙地保持两者的平衡也是很难的,难免屡屡转错舵。

拗成“SCORPION”字样的霓虹灯管,在上午的阳光底下看来,明显的无精打采。

位于真幌大道边的这家陈旧的游戏城,今天照旧摩拳擦掌伺机要把小鬼的零花钱卷走。

我也跟阿飞没两样啊!

星耸耸肩,走背面生了锈的后楼梯登上游戏城的二楼。在用作事务所的屋内,有三个男人在闲聊。一看见星的身影,便立刻站直了。

“老板好!”

“哟!筒井,联系了吗?”

“是的!他说马上调货。”

长相粗犷的筒井穿了一身不合气质的西装,浑身直冒汗的原因并不仅仅因为天气热的缘故。

“嗯。”星朝他点点头,他才终于放松下来。“伊藤,账本!”

“好的。”

戴眼镜的伊藤是个瘦子,在一无所知的人看来,恐怕看到的不过是一个柔弱的大学生吧?星接过账簿查看一遍,对上面正确记录的数字感到满意。

星接着走向摆放着电话和电脑的办公桌,开始工作。查看过股价、打了几通电话,把通过电子邮件寄来的真幌附近黑社会的最新情报记在脑子里后,接着又打了几通电话。在这期间,伊藤一手拿着电子计算器,把堆积如山的文件慢慢削平;筒井则在沙发上折叠餐巾纸。

工作告一段落,星从电脑前面抬起头来,下意识揉了揉眼角。

“筒井,你小子在干吗?”

“我在做花。”

“怎么啦?”

“‘咖啡神殿阿波罗’的老板托我做的。他说:‘如果你帮我做装饰店内的花,就请你喝一杯咖啡。’”

“要做多少个?”

“一百个。”

筒井用他那粗大的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摊开捆扎好的薄纸。这个男人,为了一杯四百日元的黑汤一样的咖啡,像个幼儿园小朋友似的勤勤恳恳地工作着。

星虽然难以理解这个小弟的价值观,不过,“算了!”他说着把视线转移到房间的一角。“金井,你小子怎么像根棍子似的在那儿杵着?害我怎么都集中不了精神啊!”

自从星进屋那一刻开始,金井就一直保持笔直的站姿。听到他问自己,金井的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些什么,结果仍是闷声不响地绷了绷发达的肌肉。

“算了!”星放弃与金井沟通,对他们三个说道,“药的市场看来要有些变动,你们也跟手下人这样去说。”

“是怎么样的变动?”伊藤放下电子计算器,探出上半身。

“在天然森林公园进行的交易早晚要给灭了。在这期间,我们就有好事了。”

“哦?!你是怎么把条子给拉进来的,星哥?”

“这个嘛!”星笑了。“这是个好机会,想顺便把天神山高中的那帮阿飞给收拾了。跳梁小丑,搞得人心烦!”

“那么,我去把那帮家伙的据点给找出来。”筒井扔掉纸花,干劲十足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行,交给你了。你们给我听好了,死也别让冈山组察觉我们这边的动静!”

“欧啦!”筒井和伊藤点点头。

此前一直沉默不语的金井这时战战兢兢地举起了手:“星哥!”

“什么事?”

“我,是星哥的保镖。”

“是啊,没错。”

金井又不说话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嘛?兴许是看出星起急了,伊藤充当起翻译来。

“金井是被星哥今天早上单独来公司给刺激到了。”

“啊、啊?单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吧?反正从公寓到这儿,走路花不了五分钟。”

“我,是星哥的保镖。”

金井又说。伊藤翻译道:

“他是想说‘可是,平时要来公司的时候都叫我的’吧?”

啊—真麻烦!今天早上跟清海吵了一架,才没顾得上叫你。

星也想要这样实话实说,可考虑到忠诚的小弟内心不够坚强,就忍下了。

“明白了,是我不好,金井!下回一定叫你同行,这样行了吧?”

金井面露喜色,再次化作一根无言的结实棍子,退守门口。

总觉得不合拍啊!禁不住头痛起来,星于是躲到电脑背后,伸出双手悄悄地揉了揉头皮。

唔,头发长长了。

“我去理个发。”

撂下话,他离开了事务所。星不喜欢头发长过三厘米。

当然,金井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石井发廊”的老板习惯了,见到金井紧跟在星背后也不畏缩。

“那么,还跟平时一样,整体剪去五毫米。”老板边说边轻快地舞动着剪刀。

星尝试在这里补充不足的睡眠。可就是办不到。一闭上眼,清海的脸就在眼前晃悠。她还待在房间里哭吗?不会自暴自弃,出去钓男人吧?诸如此类糟糕的猜想掠过他的脑际。

“星哥,你看着有什么烦心事吧?”

听石井这么问,星睁开眼睛,在镜中与身穿白衣的石井四目相对。金井则以一副“是这样吗”的表情窥探着星。

“没有哪个家伙没烦恼吧?”

“唉,倒也是。”石井擦了擦斑白的胡子。“说穿了,就是恋爱的烦恼!”

星原本没打算抽动面部的肌肉,可石井却得意地一挺胸,说道:“呵呵,猜中啦!真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呀!这皮肤呀,怎么说呢,就像这样松弛的感觉。已经蔫了。这样的客人基本上就是在为恋爱而烦恼呢,嗯!”

“真是啰唆!这儿什么时候成占卜馆啦?”

“行、行,闭上嘴剪头发—”

说中星的心事看样子让石井很高兴,他哼起歌来,剪刀舞动得越发轻快了。

难道这座城市里就只栖息着一群不成熟的傻帽吗?

星在内心骂了一句,拒绝修面就出了店门。因为他做出判断,既然这样耿耿于怀,不如先回一趟公寓,看看清海的情形。石井殷勤地点头鞠躬,送星离开。

已是太阳照耀在头顶的时刻。

大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全都煞费苦心地想要尽可能走在日影里,外加沾沾店里泄漏的冷气,一路到达目的地。但是,星笔直地走在马路正中央。星可不允许自己输给暑气,在大太阳底下步履蹒跚。他向来信奉通过最短距离抵达想去的地方这一宗旨。

还剩一小段路就到公寓时,手机响了。

“小良?是妈妈。”

诸事不宜啊!星仰头望天,但仍保持平稳的声调应道:

“啊,有什么事?”

“别用这种态度说话。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想知道小良过得怎么样。”

“对不起。我很好。”星挥挥手让金井走开点。“妈妈呢?”

“妈妈呀,你猜我现在在哪儿?”

“妈妈,不好意思,现在是午休时间,我必须得吃饭了。”

“哎呀,正好!妈妈来真幌购物,逛累了,正在‘阿波罗’里面凉快呢!小良你也来吧!一起吃午饭吧!”

一个真幌市民把到真幌站前去称为“去真幌”,又是为什么呢?明明自己居住的地方也是毋庸置疑地就在真幌市内,这难道不奇怪吗?难道中野区民也把到中野站前去叫作“去中野”吗?感觉上不会这样说啊!而是更具体地说“到丸井[8]买东西”,或者“到阳光大道[9]逛逛”……也对,真幌站前没一栋举得出名字的建筑或者商店,也只能叫“真幌”了吧!

星为了排遣绝望感,有的没的想了一通。接着右拐,目标直指“阿波罗”,步伐沉重地回到大马路上。

金井什么也没问,紧跟在他身后。

咖啡馆“阿波罗”里面密密麻麻装饰着西洋的甲胄、褪色的挂毯、鹿首标本之类,光是这样就已经装饰过度得叫人莫名其妙了,居然还进一步装饰了筒井匆匆交货的纸花,这让星不仅头痛,连胃也开始痛了。

胃痛的原因,有一部分也是不得不与母亲两相面对引起的。

星的母亲把箱急百货店的购物袋放在身侧,正在舀巧克力芭菲。在星的面前,放着母亲给他点的一碟鸡蛋三明治,而这份周到完全没必要。

星透过观叶植物间的缝隙观察坐在另一桌的金井。在进店之前,他递给金井一张千元纸币,下命令说:“拿这些钱吃饭,我这边的事别管。”金井很听话,坐在靠窗的桌边埋头只顾吃他的牛肉丁盖浇饭。

“小良!良一!眼睛往哪儿看呢?”

听见母亲带着诧异的声音,星急忙调整了姿势。

“没有,没什么。”

“你过得好吗?什么时候去你的公寓都见不到人,工作会不会太忙了?妈妈很担心。”

“没问题。你不用来。”

反正没住在那里。那间公寓是为了保管无法公开销售的商品而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