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是有一点儿啊。可是就像重新开始旅行一样,我会到东京去开始新的生活。”
“我呢,像我家三明治店关张这种事,连想想都觉得寂寞。每天早上都要见面的客人从此就见不到了,那个反应迟钝的老奶奶,每天都来给孙子买水果三明治,她会怎么样……这些事情光是想想就忍不住要哭出来。”
“真是千金小姐呀,原来你也有这样的人生啊。”
我觉得自己的不谙世事也让高梨心无芥蒂。
“生长在好的环境里并不可耻啊。可以把这当作你的武器呢。因为这是你已经拥有的东西。回家以后,将来有一天你还会喜欢上某个人,会有美好的婚姻,跟父亲母亲也还继续交流,跟妹妹也保持亲密的关系,然后在你周围再形成更大的人际圈,那就更好啦。你有这种能力,而且这也是你的人生,所以对谁都用不着觉得羞愧啊。你不妨想,是对方被你从人生中驱逐出去了。”
“听你这么一说,心情松快多了。因为我一直觉得是由于自己什么地方做错了才落得这个地步。不过,是我自己把幸福设计成了那样,所以才觉得无论如何都难以改变了。我想好好地回去,然后开始新生活。”
“就是嘛,如果这样就想离家出走的话,那就是傲慢了。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低谷的极限。像我和你的这种不幸,跟这世上很多人的不幸根本就没法比,要是遭遇他们那些经历,你我这样的人就被压扁了,马上就会死掉。这就是因为我们实在是生活得太安逸、太幸福。不过这也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
西山面带微笑说着这些尖锐的话,但是我一点儿也不生气。因为确有道理。
“我觉得,出生在那个家庭,还有,跟家人的关系那么亲密,这些都是我的财产,也是我的命运。这么说可能有点儿神秘,不过我觉得一定是自己在某个时候某个地方选择了出生的环境。所以,现在我只不过是稍微休整一下。人嘛,偶尔也需要这种休息吧。”
“嗯,明白就好。真的很好啊。要是你在这儿总想些奇怪的事儿,我就该觉得自己有责任了。不过,我才发现,你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这就是生长在良好环境的表现吧。”
西山说着,又微笑着眯起了眼睛。
“虽然这次的事,有时候让我可怜自己或者几乎要讨厌自己,但是我并不想否定迄今为止的人生。”
我说着,心想,西山到底是平衡能力超群啊。而且他能够把这种平衡感表达出来,说得很到位,令我由衷地佩服。
虽然难以用语言表达清楚,但西山看上去好像在儿童时代就已经把一生中最艰难、最痛苦的种种事情都经历过了,所以才受到神灵的眷顾,允许他快乐地享受今后的生活。
不知为什么,只因为有西山在,我觉得房间开始变得温暖,而且充满了爱。所以,只要能有西山长久相伴,毫无疑问我肯定会时来运转!我知道,今后也一定会源源不断地有人感到:从人生的不安之中解放出来了。
之所以有这种感觉,是因为跟西山漫无目的地闲聊之后,内心的寂寞竟莫名地彻底消失了。
然后,就会周身温暖,神清气爽。甚至觉得,从今往后,人生中还会有无数的精彩。而且这种感觉并不是突然袭上心头,而是一种宁静的、安详的内心涟漪。
真好啊,只要世上有这个人就好,无论他是否属于我。我不由得想要赞美他,他就像生长在公园里的巨大树木,并不属于任何人,但所有的人都可以在下面休憩。
他是属于大家的,我从一开始就坚信这一点。对我来说,他就是茶点,是娱乐,是温泉,他就是这样的事物。
并非是孤注一掷拼命得来的邂逅,他就在这里,令人安心,他就是这样的人。
一天晚上,店里没有客人的时候,我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店里备好的炖菜,像只山羊一样埋头大嚼,西山突然说:“哎,你还有其他的原因吧。除了留恋之外,还有什么让你牵挂的事吧。”
突然被问,我一下子脱口而出:“我借了钱给他,还没还。”
为什么就这么说出来了呢?这句话我对父母,对妹妹,对亲戚,对他的父母,对他的女友都不曾说过。而且,这件事我本来已经决定一辈子都不说的。
我对自己感到吃惊。
于是,我这才意识到,其实自己心里是想说的。
原来如此,原来我一直想把这件事对谁说出来啊。想要说出来博取同情啊。归根结底,我也就是这么样一个人呀。
接着,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借给他多少?”
西山说道,他看见我流泪,微微蹙起了眉头,脸上流露出难过的神情。
“一、一百万日元。”
我说。
他瞪圆了眼睛说:“怎么还会有这种事!难以想象这是未婚夫妻之间借钱的数额。”
“那是我想着结婚以后,在新居要置办新家具之类,为了能留点儿余地存起来的。是从小时一直存起来的钱,压岁钱、平时积攒的钱、打工的工资什么的。他买车的时候,借给他的。因为我想反正将来这车也是两人一起开。我们一起去买的,还一起试驾了。”
我越说越觉得悲惨。
“真笨啊。”
西山说。
“可是,我不是为了这笔钱才留在这儿不回家的。因为,我已经不打算让他还了。不过,其实我总觉得自己是受害者,一直想对什么人说来着,这种心理我到现在才发现。所以你跟谁都别说。跟舅舅也千万别说啊。因为舅舅一定会去告诉我妈的。要是那样的话,我就更无地自容了。”
我说道。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前方。
“钱的事情就这样了,跟还钱比起来,我更希望像现在这样过日子。”
我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
就像随波逐流的水母一样,在暮秋初冬的透明天色中,我就在这条街上,做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普通人。
“真是笨啊,那笔钱,还是得要回来。”
“就是因为笨,才成了现在这样啊,算了。要是西山你能要回来的话,就归你了,那笔钱。”
“真是个没有为钱苦恼过的家伙,就是因为你这副样子才烦人呐。一百万,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说,那可不行。有的人就为了这么些钱,还连夜逃跑躲债呢。”
西山像兄长一样说道。
不,我觉得能够说出来就已经爽快多了。
还有,能够有人听我说,也让我心怀感激。
但是这些我没能说出口,只说了一句:“好了好了,喝点儿茶吧。我去泡。”
我转移了话题。
“还有昨天客人送来的蛋糕呢。”
“要吃吗?”
“嗯——,有奶酪蛋糕、草莓蛋糕和布丁。哪种好?”
西山缩着身子蹲下,打开柜台里的冰箱问。
“我,要草莓蛋糕。”
“OK——。”
“茶呢?喝什么好?绿茶行吗?”
“嗯,绿茶很好。”
我烧了开水。
心中的郁闷消散了,似乎连周围的景色也豁然开朗,茶和蛋糕都像有生以来初次品尝一般新鲜。
自己竟然如此渴望倾吐,竟然如此耿耿于怀,我为此惊诧了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西山没再提那件事。
“哇,这布丁真甜。”
“那不是布丁,是焦糖奶冻吧?”
“你从哪儿分清楚的?”
“表面的糖是烤焦的。”
“是吗……”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在等待客人的静谧时间里,我的痛苦在一点点消融。
实际上,我反复想起借款的事情,苦闷不已。
我还有其他的存款,在三明治店也并非无偿白干,现在,钱的方面并不拮据。而且,在失去联系之前我也经常把那辆车借过来开,本来在不久的将来那车就应该是我们两个人的了,再说,吃饭也总是他请客,价格不菲的订婚戒指也没有还给他,现在还在我的钱包里。
即便如此,我也曾不怀好意地想过让他还钱……但是,假如他并不是出于留恋旧情、依然爱我或者为我着想,而只是因为还不起钱,害怕被我讨债才没能开口对我提出分手的话……一想到这儿,我就对更深的伤害充满恐惧,不敢再想下去了。
总之,就算把钱还给我,他也不可能回到我身边了。啊,可是,这笔钱或许足够我带着妹妹去海外旅游一趟了呀……我的想法反反复复。
我还想过,要是让他还钱,就能再见他一次了。
说不定,他见到我时,心情正摇摆不定,我俩还能顺利恢复……这么一想,希望就又涌上心头,但之后又再次感到凄凉。
这样一来,钱这个东西就已经变成某种精神形态了。
当我想到可以用这笔钱跟妹妹去旅行时,不知怎的同样的金额竟变成闪闪发光的橘黄色意象浮现在眼前,而当我想到还可以作为再次见面的借口时,则变成了污黑的愧疚感。一想到他是心怀恶意故意不还时,他的狡猾就使我心中充满懊恼,更加黑暗,而自己也就彻底沦为受害者,眼前则呈现出如同怨毒语言一般颜色污浊的意象。
如果同一笔金额可以变幻为不同颜色的话,那么实际上我只希望尽可能与美好的色彩产生关联。但我也十分清楚这是不可能的。我感到自己仿佛在朦胧恍惚间目睹着沉睡于自己心中的各种色彩,看着这些色彩无法停歇地反复变化,恰如在某处观看有趣的事物一般。
我觉得,家人、工作、朋友以及未婚夫等等,所有这些,都是如蛛网般保护着自己的网,使自己得以隔离于那些沉睡在内部的可怕色彩。这种网越多,我就越能够不至坠落,顺利的话,甚至连下面有坠落空间都不曾知晓就能度过一生。
天下的父母对自己的孩子,不都是希望他们“尽可能不要知道下面有多深”吗,所以,我父母才会把这次事件看得比我更加严重吧。他们一定非常担心,希望我不要在这里跌得太重。
人类就是这样,群策群力、想方设法地创造出了避免杀戮而生存下去的体制……当我的思绪扩展至此时,不知为何想到了那些生活在印度街头,浑身沾满狗粪的人们;那些因高利贷而债台高筑,连夜逃跑的人们;因无法戒除酒瘾而妻离子散的人们;因过度焦虑而虐待孩子的单身母亲;因婆媳不睦而导致的杀人事件,等等等等,我已不再认为这些仅仅是沉重、不快而又毛骨悚然的事情了。
在这家名为“小路尽头”的小店二楼,我像个幼稚的小学生一样认真地思考着:“这次经历说不定是件好事。我这种人的这些感悟,其程度也许仅仅相当于穿过柔软云层上的小洞向下窥视而已,而且还不清楚我看到的究竟是不是下界的景象。但即便如此,这也是我自己决定要看的,这一点非常重要。”
自己试图把握的,是那个人的世界,一定是。
我现在能够这样想了。
如此一来,在我眼里,高梨便渐渐成为一个非常遥远的人。我第一次能够认识到,他并不是那只理想的手——温暖地牵着我的那另一只手,而是一个与自己想法迥异的陌路人。
假如换作我,应该会在刚刚喜欢上另一个人的时候——如果是真心的话——立刻就告诉他。
而他并没有这么做,却拖拖拉拉让事态发展到今天这一步,我甚至开始觉得,他这种做法根本就与我不相合。
我的思绪一直循环往复,无法停止,我也因此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心情平静了,仿佛找回了青春一般。
很久以前,我曾经仰望着夜空漫无目的地思考一些大而无当的问题,比如生与死,比如要度过怎样的人生。
群星闪烁,夜空辽阔无垠。
那时候风中夹带的寒意、飘渺而广阔的未来、笼罩着故乡城镇的海潮气息等等,那种种感觉,在我心里逐渐复苏。
现在我感到,自己完全可以继续不停地寻求一种自由自在的心理状态,一种犹如歌声、乐曲般无限荡漾开来的心理状态……完全能够做到。这种感觉就好像我心中的一层皮——平和而又恍惚、对疼痛业已麻木的一层皮,被一下子揭掉了。尽管疼痛,但是与稀里糊涂地度日相比,肌肤所接触的空气已经新鲜得多。
好的,差不多可以准备回家,重新开始了。
我心情舒畅地想,虽然与西山的离别令人伤感,不过自己已经得到了他极大的抚慰,也从他的话里获得了很多教益,而且说不定将来还会见面的。
“我差不多该回家了,心情也已经安定了。”
我到店里时对西山这么说。
“欸,我会寂寞的啊!”西山真的流露出遗憾的表情,说道,“我这么说对你有点儿不合适,不过这些日子每天都过得很愉快!”
“哪儿的话,我也很愉快呢。都快要想一直这么过下去了。”
我说。
客人们还没来,我正在擦玻璃杯。这些杯子好像是舅舅一个一个收集起来的宝贝,所以为了报恩至少也要擦得亮晶晶的。
住在这儿期间,也许是为我着想,舅舅没有跟我联系,我内心对他非常感激。正因为没有被他过分关心,所以才能够轻松度日,我想,下次新年前后要是来这儿玩儿的话一定要好好道谢。假如舅舅在身边,必定会努力安慰我,带我四处散心,使我透不过气来。正因为周围只有素昧平生的人,所以才能如此轻松自在,我还没走就已经开始怀念这里的日子了。
虽然我在这里什么都不是,虽然劳动也没有一分钱报酬,但毕竟得到了西山的照护,情绪不好时随时都可以上二楼躺倒。无论怎样浮想联翩都不会被打断,化妆浓艳也没人会察觉变化,哭肿了双眼也不会被说东道西。而且白天只要上街走走,立刻就能成为一个旅人。由于在此独处,所以读书时那些文字会奇妙地渗透心底;由于感悟力在悲伤中得到了磨练,所以对季节的变化也了如指掌。我已经很久没有体味如此明澈优美的秋天了。
而且,我有家可归,毕竟,闲逛只能带来消沉。
我也明白了,自己对于金钱出乎意料地斤斤计较,气量狭小,自己到底是个愚笨的、不通世事的老好人。
在这里的短暂时光……仿佛一口气沉落到杯底,我内心被深深刻上了那种只有透过悲伤的滤镜才能发现的风景,今后只要我活着,这种风景就一定会给我带来很多的帮助。
因为有了这样的想法,所以感觉就像长途旅行归来时一样神清气爽。
我感到自己尝试在这里呆到今天真是太好了。
“什么时候回去?不会是明天吧?”
西山像个大姑娘似的忸怩着,毫不掩饰地说。那样子像是要哭出来。
我心想,这一点也是他受欢迎的秘诀吧。如此率真的人实在少见。
“我虽然要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但是一辈子也忘不了你。真的非常感谢。后天,就是星期天回去。”我说。连自己也快要哭了。但是我要求自己不在这里哭出来,我想这是我与西山的不同。
“嗯,虽然我会寂寞,但是,对你来说,已经是时候了。回去绝对是好事啊。”西山半带着哭腔说道,“还会见面的呀,又不是要死了。……啊,真难过呀……”
然后他似乎要掩饰自己的伤感,开始认真准备起店里的事情来,但仍然没精打采,偶尔发出一声叹息。
我不禁有些高兴。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我已经实实在在地在这里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尽管今后我也许不可能变得像他那么率真,但希望至少能有一点点像他的人生那样接近真实的自我。
第二天,我想给舅舅留一封信,写着写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接着听到窗外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
那似曾相识的声音响彻了我的梦境。
梦中的我,依然在冬日那混沌不清、雾霭笼罩的乳白色甜美天空下,正跟高梨见面。原来,全都是一场噩梦啊,我们不是还在一起吗,证据就是他开车来接我了,现在我们俩就要久违地一起去饕餮美味,无拘无束地东拉西扯,确认我们从今往后还会相守一生。上次终归是什么地方搞错了,只不过是在那个女人面前,他没能说出真心话罢了,啊,太好了!
这么想着,我在梦境中笑了起来,然而眼里却充满了泪水。
接着,喇叭声再次响起,我完全醒了过来。
我往窗户下边一看,简直像梦境在继续一样,高梨的车停在下面。
说实话,我欣喜无比,几乎想要飞奔出去。啊,他回心转意啦,到底还是我好啊,因为那么长时间构筑起来的感情,是不会这么轻易结束的……我这么想着。
但是,接下来的瞬间,现实击垮了我。
怎么?从驾驶座探出头来的,竟然是西山。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慌忙来到楼下。
“怎、怎么回事?这车。偷来的?”
我问。
“这车,他说给你了。我让他还那一百万,他就说把车给你。资料文件什么的都放在储物斗里了。保险之类的,他老家的父母或其他家人会很快帮你办好。说至少算是个心意。”
西山说。
“你说这些也……”
我被这难以置信的变化弄蒙了。
“你去见高梨了?”
“嗯,我告诉他你现在已经在跟我交往了,让他放心。当然这不是真的。然后,我说想让他把钱还了,他说现在实在还不起,所以,我就试探着说,那么,用那笔钱买的车就转让给我们吧,没想到他马上就答应了。那家伙比我想的要好啊。本来还以为他是那种讨厌至极的人。”
“是、是吗?好歹是我看上的人呀,呵呵呵。但是,他是不是把你当成黑道上的,因为害怕才答应的?不过如此而已。”
“不,我觉得不是那样。他说还在为你来找他感到意外呢,他没有处理好,伤害了你,觉得很过意不去。所以,他说想尽自己所能做点儿什么向你表示歉意。他还说,如果你愿意要这辆车的话,他心里也会好受些。事情进展得可顺利了。”
不知怎的我已经觉得无论怎样都无所谓了,总觉得这事也就这样算了吧。而西山却认认真真地认为这件事情理当如此办理,这种想法已经明明白白地表现在他的态度上了。
“可是,这车里,大概已经有那个女人的味儿了,多讨厌啊,不如卖掉吧。”
我说。
“这个你回去以后再考虑吧。不坐一下吗?去兜兜风吧。这条街上最大的公园,你还没去过吧?”
西山笑着说。于是,我也不再坚持,钻进了只跟高梨一起乘坐过的这辆车。
一坐进车里,回忆就逐渐浮现出来。
视线的位置、安全带的感觉、窗户的曲线……然而,旁边坐着的是西山。比高梨更瘦,驾驶技术比高梨稍逊一筹。
啊,此时就是此时,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心里这么想。
于是,我心情平静地在车里环顾四周,西山在把车开来之前,好像为我洗过车,打扫了烟灰缸,还清理了车的内部,并且加满了油。对如此费心的西山,我满怀感激。
这是因为,尽管他并不知道这种细小的关照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鼓励,可还是为我做了。同时也因为,他并不是在讨好我,而是把这看作理所当然,他就是这种具有良好素质的人。
我的心情又轻松起来,考虑着把这辆车停在家里的什么地方好呢,对了,明天就开车回去吧,等等诸如此类的开心事。
尚不熟悉的街景,从我的眼前流逝而去。
今后也许不会再住在这里了吧,而且,本应跟我一起生活的人将会跟另外一个人共同生活在这里吧。人生就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这次的事情着实令我震惊,而且至今也仍未摆脱震惊,但是也正因如此才得以度过这么有趣的一段时光,也算是件好事。在酒吧也打过工了,对爵士乐也多少懂得一点儿了,对于别样的生活也窥探到了一些,简直就像留学生活一样。所有这一切,都是得益于偶然遇到的这位好导游啊,我一边看着窗外滑过的风景,一边平静地想着。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对各种事情都努力考虑周全,对人生的各个方面也想方设法地平衡,表面上漫不经心,其实出人意料地敏锐,也出人意料地冷静,等等,反正,你的真正的个性,那个男的连一半也没了解,你们就是这么交往到现在的呀?”
西山说道。
“大概吧,我觉得在这么长时间交往的过程里,好像也聊过这类话题似的。”
“他那张脸,就不像是认真听人说话的样子。那种家伙,真没意思。就是那种只凭脸蛋和身体来评判女人的类型。”
“还不至于那样吧,不管怎么说。”
“不,我都清楚,那家伙极端男尊女卑,他那种类型,绝对不会给自己的女人自由。”
“呀……照你这么说,跟他分手倒好了。”
“我看得很清楚啊。那种人,看待事物的方式是非常模式化的。我跟你说,一直呆在家里或者老在同一个地方,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看上去挺沉稳,可是连心都紧紧封闭起来了,还以为这就是安静、单纯,其实这是非常浅薄的想法。不过,一般来说大家都是这么想的。人的内心明明有可以无限扩展的东西。这世上有很多人,对于人心里究竟沉潜着多少宝藏,根本连想都不去想。”
西山说。
我心想,是吗,这就是西山的理论、西山的想法呀。
汽车终于穿过一座大公园的大门,缓缓行驶在一条宽阔的道路上。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么大的一个公园。因为是工作日,游人稀少,有放学回家的孩子们高兴地结伴而行,也有带孩子的母亲们推着婴儿车散步,还有谈恋爱的学生在静静地约会,慢跑的人们则从我们旁边嗖地擦身而过。
后来,车在一个有高大银杏街树的地方停了下来,那些银杏街树无限地向前延伸着。
那是令人叹为观止的景色。伴随着银杏树的延伸,金黄的银杏叶在地面高高地堆积成一面黄色。迎着阳光的部分熠熠生辉,简直如同下过一场黄色的雪,隆起的落叶山蓬松地覆盖着道路,向着无边的尽头延续。
“太棒了,真漂亮!”
我说。
“像雪一样吧。”
西山说。
我从车上下来,用脚在落叶上踩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一个劲儿地向前走去。同时体会着那干爽的、令人舒畅的树叶香气,以及轻柔的触感。
阳光倾泻,四下几乎无人,一种恰似置身雪景,或身在天国的神圣感觉油然而生。枯叶几乎淹没了我的小腿,无论怎么踩踏也不见减少,只是伴随干爽的声音舞动着。
一切都仿佛被吸入到那柔软的树叶之山里去了,鸟儿的鸣叫以及街道的声音都显得十分遥远。
我们喝着西山买来的罐装甜咖啡饮料,像孩子一样弄脏了膝盖,一直不停地弄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走来走去。
那里,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语言没有一切,只有带着光线、金黄与太阳的枯叶的香气。
在那片刻,我无比幸福。
翌日清晨,我开着那辆车回家了。
家人似乎已经商量好了要做出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都若无其事地出来迎接。妹妹外出约会不在家。父亲和母亲都不怎么提车的事,只说手续得好好办,他们会随时帮我。
我笑着说,以后我就开这辆车到处跑。
我真的打算这么做。
不知为什么,我已经不那么伤心,而且走进自己的房间一看,甚至感到像是在陌生人的房间里。
我正把相框里的照片取出来撕碎扔掉的时候,妹妹回来了。
“姐姐不在可真没意思。”
妹妹说着笑了。
我说,我暂时还不会离开这个家,为了对这段时间让你照管家里表示歉意,以后开车带你去兜风,请你吃好吃的东西。妹妹高兴得像个小孩子一样。
我心里总觉得,能够这样太好了。我想,这全都是西山以及他所说的那些话带来的结果吧。
因为心中想念,所以第二天晚上给西山打了个电话。
“谢谢你多方关照。”
我说。
“我也谢谢你,我过得很开心。”
西山说。
一定是正在准备营业,听筒里传来锅盖的声音。是,是高压锅的锅盖声。那是西山每天用来做关东煮,或者做酱拌萝卜的锅。
在我住过的那个二楼小房间,从小路尽头最深处的那扇窗户,可以看到对面大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到黄昏时分,小巷的店铺开始亮起灯光,在暮色之中浮现出来。走下楼梯,总见西山在打扫店面。空气中弥漫着烹调小菜的香味儿,柜台被整理得非常清爽。那种情景真令人怀念。
“你在东京安顿下来以后,就告诉我新的联络方式啊。要是我去东京的话,一定去找你玩儿。”
“嗯,一定来啊。”
我知道,尽管我们互相这么说着,但同时彼此心里却都在想,那些快乐的日子将一去不复返,或许今后不会再见面了。
那段时光,宛如神灵为不知所措的我轻轻盖上了柔软的毛毯一般,只是偶然地降临到我的人生中。
就如同在做咖喱的时候,偶然把剩下的酸奶或香料、苹果等统统放了进去,而洋葱的量又稍微多加了一些,于是就以百万分之一的几率做出了无比的美味,然而却是无法再现的,那时的幸福就是这种感觉。
那些日子,我不曾对任何人抱过任何期待,也没有任何目标,因此才偶然地闪耀出了光彩。
因为我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十分伤感,也越发感激。
“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怎么说呢,虽然听起来不太可能,可是我过得非常快乐。真的谢谢你,一辈子都感谢,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哪里,我也一样,真的很愉快。这是我在这个地方最好的回忆。”
西山出乎意料地多愁善感,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然而,西山会很快忘记那些有我的日子,顺畅地进入下一段人生吧。
“嗯,非常感谢。还有,车的事情也谢谢你,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还是这样好,绝对的。我觉得这样做对方也会好过一些。”
“多保重。”
“嗯,你也保重。祝你幸福!”
“你也是,祝你今后也得到很多很多的幸福。”
我的双眼也盈满了泪水,挂断电话之后,我垂泪片刻。这泪水是幸福的,是为了感谢时光流转的奇妙、单纯因为感伤而流淌的,是压在我心头的、晶莹闪烁的泪水。
如今,我们分别在不同的天空下,彼此都了解对方痛切的感伤。我心头又浮现出从那小店二楼的窗户里所看到的景象,以及那杳无尽头、积聚着银杏落叶的静谧金黄的世界。
这些一定都收藏在了我内心的宝盒中,即使将来我彻底忘却了是在怎样的情境中,又是在怎样的心情下看到的,但我想,在自己临终之际,那些景象作为幸福的象征,无疑将成为前来迎接我的、熠熠生辉的璀璨风景之一。
<hr />
[1]原文是“合コン”,日语“合同コンパ”的省略形式。这是日本以学生为主的年轻人当中流行的活动,相同人数的男女一起去餐厅或酒吧休闲聊天,可以作为找对象的一种途径。
[2]日语中“晴天霹雳”是“寝耳に水”,其中“耳”的发音与女主人公的名字的发音相同,都是“mi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