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跟西山一起,在附近的小公园吃了盒饭。
开始好像是因为想要两人一起出去吃午饭吧,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
我简单地用手洗完了衣服,正在二楼无所事事。因为已经没有可穿的衣服了,没办法才洗的。我把衣服晾在能晒到太阳的地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像就在那时候,西山在小店开门之前来做准备和进货,他从楼梯下边叫我:“实美在吗?”
“在呀!”
“还没吃午饭吧?”
“嗯,还没呢。”
“我也没吃。一起出去吃吧?”
“好啊。”
其实我很胆小,在这条街上每次出门时总是畏首畏尾地想:“会不会遇见那些人啊。”不过有西山在的话,就觉得放心了。于是外出的愿望便油然而生。
我披上外衣,也没化妆,穿上旅游鞋就出门了。
秋季的天空呈现出透明的颜色,纯净得仿佛要与景物融为一体,到处都是朦胧一片,丝毫没有鲜明的感觉,给我悬着的心带来了轻柔的抚慰。
走着走着,太阳就让身体惬意地暖和起来了。
这时节真是恰到好处。
“天气这么好,去公园吃吧?”
西山一时兴起,提议道。
于是我们就去公园前边的一家汉堡店买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带出来,坐在草地上吃。有薯条啦,热狗啦,甜点啦,还有咖啡等等。多得几乎吃不完,包了一大包。我们分摊费用,两人都心情愉快地付了钱。
秋高气爽,阳光泛着金黄色。道路两旁的街树为留住夏日的余韵努力焕发着绿意,静静摇曳着。
“真舒服啊,就算在这么小的一片自然里,像这样坐在地上吃东西,也觉得很香啊!”
西山一脸幸福地说。
我非常喜欢西山那幸福的表情。他身上总是有某种特别的东西。虽然那无疑是与幸福相关的东西,但是我搜肠刮肚也难以用语言表达清楚。
“哎,对你来说,幸福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问。
“什么呀,问这么难的问题?”
西山说。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到幸福你会想到什么?”
我说道。
“实美你会想到什么?”
问别人的问题自己却回答不出来,这未免有些奇怪,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等待着自己脑海中浮现出什么。
这期间,大概过了有五分钟吧。
两人都沉默不语,双腿向前伸着并排坐在草地上。偶尔吃一点薯条。
“我想到的是大雄和多啦A梦。”
我说道。
“什么,那不是漫画故事吗?”
西山说。
“我有个小闹钟,上面就画着这个图案。在大雄房间的隔扇前边,两人一起看漫画。俩人都面带微笑。他们身边还扔着几本漫画书,大雄趴在对折的褥垫上,用胳膊肘撑着身体,多啦A梦盘腿坐着,边看漫画边吃铜锣烧。他俩的那种关系啦,日本中产家庭的那种气氛啦,还有多啦A梦在大雄家的寄宿生活啦,这些全都加起来,就是幸福吧,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我说道。
“那,咱们俩现在,不是跟他们完全一样吗?你正好也是寄宿在别人家。”西山说,“在晴朗温暖的天气,坐在草地上,吃着好吃的东西,亲亲热热,轻轻松松的。”
“对啊,所以也许现在就是幸福的。”
我说。
我一直不能摆脱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感觉。“就是现在,现在如果回避的话将来一定会悲伤”,这个想法对我穷追不舍,尽管如此,在这样的日子里,不知为何,我却恰恰因为这种想法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幸福。我自己已经感觉到了这一点。无论看什么都显得很悲哀,但是与前段时间那种仿佛半死不活的混沌岁月比起来,这贯穿着强烈悲伤的世界反而显得格外清爽。
“我呢……我,应该是自由的感觉吧。今后在不觉得有缺憾的时候,不论去哪儿,不论做什么都行。那种时候,就会从心底里涌起一股力量,好像什么地方都能去。并不是说真要去什么地方,而是涌起那种力量的感觉,那就是幸福。”
西山望着天空说道。
西山的身材线条流畅,有一种无形之中令人轻松愉快的特殊力量,我觉得,这些都来自于他对自由的追求。
到现在我才能体会,那时的我虽然在最糟糕的境况下,但其实正处于最大的幸福之中。
那一天的那一段时光,简直可以作为一生的宝物收藏在盒子里。幸福突然地降临到我身上,与当时的境况或状态全无关系,彻彻底底没有丝毫关系。不管我处在怎样的状况中,也不管我与谁在一起。
只是,这种事情是不可能预测的。
事物绝不可能按照人们自己的愿望去发展。或许下一个瞬间幸福就会降临,或许一直等待下去也无济于事。恰如海浪或天气的变化一样,谁都无从知晓。对任何人来说,奇迹都平等地随时等待着降临。
但那时,我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西山的父亲是一位著名的大学教授,研究英美文学,同时还写推理小说,是一位奇人。西山小时候过着类似被父亲软禁的生活,差点儿因为营养失调而丧命。
据说因为难以同这样的父亲一起生活下去,西山的母亲离家出走了,父亲不懂该如何照顾孩子,所以在将近两年的时间里一直把他关在屋里,几乎不让出门。连吃饭也是想起来的时候才给他,自己外出时还总是锁上大门。而且,他们又是住在长野县的山里,所以后来是西山的亲戚报了警,才大动干戈地把他营救出来。那时虐待儿童刚刚开始成为热门话题,由于时间上的奇妙巧合,使这件事成了超过本来性质的公众热议案件。
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时在电视新闻里看到幼小的西山获救时那茫然的表情。不知为什么,那么无助的一个小男孩儿,眼睛却炯炯有神,脸上甚至还有一种明朗的神态。
“外面这么漂亮,我真高兴,叶子的颜色,简直有点儿晃眼。”当时西山陶醉地说。
那之后,西山被带离父亲身边,由富有而又无拘无束、自由奔放的姑妈收养,过上了与遭到软禁时完全相反的生活。
现在他三十岁了,管理着一家小店,既不是夜总会也算不上酒吧,就是那种常见的放着音乐让客人喝酒的地方……他受雇在这家小店当店长。
我觉得,他在那段软禁遭遇以及之后的生活中,一定领悟了什么。
那是只有彻底置身于被动位置才能够获得的、某种惊人的领悟。也许正因如此,他的目光才会那么透明,而且时时闪动着不可思议的直觉吧。
西山管理的小店名叫“小路尽头”,真的就在道路尽头,是把一个独栋建筑重新装修之后改造而成的。这个古旧的独栋建筑很快就要拆除,明年小店将要搬到一个稍微大些的地方。西山也将借此机会到东京的名店去学习,以便将来能成为职业调酒师。
这家小店的业主是我舅舅,他在老店歇业之前休个长假,到海外旅行去了。我虽然一直想离开家庭,可终归还是个没有出过闺房的千金,妈妈拜托舅舅,让我在他店面二楼的小屋暂时借住一段时间。
这条街位于一个大都市,离我自己住的地方开车大约一小时左右。
说是大都市,但并不是像东京那样,而是东京近郊一个最大的城镇,新干线在那里设有车站,也有百货大楼,还有那种店铺云集的繁华街道。
我的未婚夫高梨,就是赴任到这个城市工作。
因为他所供职的公司总部就在这个城市。我们从大学时代开始交往,也都互相见过了彼此的父母,还交换了订婚戒指,只等他回到分公司,稍稍获得晋升之后就结婚,我们已经明确地发展到了这一步。
但是,大约从今年春天开始,高梨发电子邮件和回复录音电话都越来越有延迟的倾向。
我想一定是工作太忙吧,也就没有特别在意,只是等着他回家。
实际上,他周末回来的时候,看起来也很正常。
我们一如既往地约会,接吻,手拉着手散步,去外面吃饭。
偶尔也一起去饭店,一如大学时代那样互相说着各自的近况,过着十分平静的生活。
然而,他终于开始在周末也不回来了,给他打电话也几乎不会立刻回电。
即便如此,我依然同往常一样地等着他。交往的时间长了,想不到会变成这种感觉。
由于几乎失去了联系,所以我就找他的哥哥姐姐谈,于是,过一段时间,也许是受到了忠告,他又会打电话回来,我们就这样勉强维持着。
尽管我这个人很迟钝,但也感到实在太奇怪了,那是在今年夏天他一次也没有回家的时候。我们的家乡靠海,他最喜欢在大海里游泳,然而整个夏天完全未归,这时,我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了。
虽然连自己也觉得我这个人过于漫不经心,但或许,实际上我已经注意到了什么。因为每次仰望天空的时候我就会叹息,喝酒的时候,也会莫名其妙地泪流满面。
不过我跟父母和妹妹一起住在父母家,每天都有这样那样的事情,棘手的、严重的、热闹的,等等。而且,母亲经营着一个只有柜台没有桌椅的三明治小店,我几乎每天都帮忙打理,所以生活中充满了忙碌和快乐的事情,不知不觉中时间也就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在休息日,我偶尔会借家里的车,独自开到海边去。
我和高梨在海边留下的回忆最多,因此初秋的沙滩使我感到彻骨的寂寞。
即使这样,回忆也总是给我带来温暖。比如两人之间的对话,我们的性格相投之处,听着两人买来或借来的CD开车兜风,听到动人的歌曲忍不住流泪等等。刚刚开始异地恋爱的时候,因为舍不得分离,我们总是手拉着手,总是不停地谈论着各种话题:结婚之后想过怎样的生活;什么时候要孩子;想住在什么样的地方等等。还有,夏天一起游泳,看鱼,到岩石多的地方看贝类和海蜇,燃起篝火。每当忆起这些事情,我就会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我直接去他那儿一趟看看吧。”
我试着跟妹妹商量。
那是在一天深夜,我和妹妹一边吃着当天剩下的三明治,一边聊天。
“嗯……要是姐姐不受伤害的话还行。”妹妹说,“因为,既然没有联系,就说明他不想联系。所以……就这样顺其自然地结束,也许更好吧。”
妹妹比我小五岁,可有时候发表的意见已经像个大人了。
她嚼着水果三明治的嘴形还跟婴儿的时候一样,却已如此坚定可靠,使我不由得感慨。
“可是,所谓婚约,不就是为了避免这么轻易地分手才订的吗?不就是约定了要结婚的吗?”
我说道。
“话虽这么说,可实际上已经没有联系了呀。大概是因为姐姐太迟钝,所以即使有了那么多征兆也一点儿都没发现吧?如果姐姐喜欢他这副样子的话还另当别论,但要是并不喜欢,那还是分手的好。这种根本不在乎你的人,就算姐姐跟他结了婚,我也会难过的,因为我跟姐姐是一家人。”
妹妹说。
“高梨常说,他喜欢我的迟钝。他喜欢我不去参加联谊会[1]啦,喜欢我上大学时对各类人物毫不在意,我行我素啦。而且,我觉得他可能特别忙。他在我面前比较娇纵吧,觉得什么时候联系都可以。”
这么聊着聊着,高梨的面影又浮上心头,令我痛苦不堪。
高梨颇受欢迎,性格开朗,多才多艺,亲切随和。虽然他也跟别的女孩子玩儿,但总是把我摆在中心位置。他每天都来电话,周末一定跟我约会,这就是我们踏踏实实谈了四年恋爱所走过的甜蜜道路。
“可是,如果现在就已经这样了,那今后的日子还能想象吗?再说,大家都说男人开始工作以后,人生观就会产生各种变化。”
“是吗?好像有点儿要被你说服了。真的还是分手比较好吗?”
“现在,都已经跟他联系不上了,再等下去只会更痛苦啊。”
妹妹说。
“与其说在等,其实感觉像是在骗自己。因为我不愿意相信事态已经这么严重了。那么这样吧,我去确认一下。再跟他见一面,好好做个了结怎么样?”
“姐姐有这种勇气吗?”
妹妹瞪圆了眼睛说。
“我再怎么漫不经心,到底也已经二十五岁了,是成年人了,没问题。”
我说。
而且,我是想,无论如何也希望再见一次面。
见面的话,说不定他会拥抱着我说:“实在忙得要命,对不起噢,你终于来了。”我心里还如此乐观。
“我陪你一起去吧?”
妹妹说。
“没关系,你不必为我做这么多,我自己能行。好歹我是姐姐嘛。与其陪我去,不如替我给店里帮帮忙。”
“嗯,知道了。万一遇到什么糟糕的事,千万别自暴自弃,一定先打电话啊。”
妹妹说道。
我不禁想,妹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可靠了。自从我们可以像这样谈话以来,就总是深夜在房间里聊天、吃东西、吵架、说各自的恋爱故事等等。不知不觉间已经变得如此平等了。
我们俩都由衷地喜欢一起吃三明治、喝啤酒、沏茶、吃点心,喜欢那些悠闲而短暂的时光。
偶尔在两人都不曾出门的日子,到了晚上,不管是哪一个,就会出现在对方的房间里,然后一起度过那样的时光。半夜房间里开着电视,不知为何,这房间总让人感到温暖。似乎在这个空间就可以忘却世上的寂寞与恐惧。
就在最近,我们还互相说些“要是结了婚,就没法像现在这样聊天了”之类的话,然而,现在漂浮在房间里的气氛却是,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妹妹出嫁为止。
既然是姐妹,那么任何时候都可以跟童年一样相处。只要像这样,身边有能够谈心的人,即使是家人,也足以使我忘掉这是自己人生中相当严重的问题。
我感到,不管怎样,恐怕自己在短时间内都无法忘记高梨。因为我的大脑没有那种敏捷的构造,使自己在万一出现的最坏结果面前能够立刻重新振作起来。本来我的人生就是,不论做什么都拖拖拉拉地耗费时间。
我原本并不是那种没有男人就无法生活的人,但在高梨面前是例外。只有他让我焦虑不安,让我悲伤,让我狂喜。我觉得我们之间就是这种缘分。对方总是在行动,而我总是静静地被动思考,就是这样的命运。
尽管我生性迟钝,但在家中毕竟是长女,也许高梨便因此成了我唯一能够表现自己撒娇本性的对象。
结果并不是最糟的。
我给他发了三封电子邮件,主要意思是无论如何想好好谈一谈,但并没有说“要去见你”。我还在录音电话里留了两条留言,说了同样的内容。
“不管是什么情况,就是想谈一次。不互相谈清楚的话,就像悬在半空一样没法继续下去,所以我觉得还是说清楚比较好。总之想见个面,好好谈一次。”
录音的时候我尽量不让自己有悲伤的声音。
然而,没有回音。
于是我带上足够住三天的行李,踏上了前往高梨所在城市的旅程。
我住进车站附近的一家商务旅馆,等待着夜晚的降临。
放下行李后,我独自去吃午饭,说实话这时候心里还有点儿高兴。今天晚上肯定可以见到他了。而且,如果看见了我,他或许也就怀念往昔,回到从前,我们又能一起聊各种各样的话题了吧,在亲密融洽的气氛里……我是这么想的。高梨就住在这条街上,这么一想,不由得心中欢喜。他是否也曾在这里吃过午饭呢,单是想到这一点,我就又难过起来。
之后我回到旅馆睡午觉,做了一个伤心的梦。
梦里我独自一人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走迷了路。我脚下发软,无论向谁问路,对方要么是丝毫不予理会,要么就是说些我完全无法理解的话。空气中弥漫着略泛乳白的彩虹色雾霭,我似乎身处雾霭之中,伤心得无法思考。
那天晚上九点,我下定决心,向高梨的公寓走去。
不知为什么,他搬到那个公寓后,一次也没有请我去过,更没有让我住过。
对面的停车场里停着他那辆熟悉的车。
屋里亮着灯,有人影在晃动,于是我松了口气,按下了门铃。
里面出来一个女人。很漂亮,也很成熟,是那种跟我完全相反,做事有条不紊的类型。她长得有点儿像高梨的母亲,这也让我很震惊。
“如果你是找阿仁,他还没回来呢。”
她说。
“那个……我……叫横山实美,我是高梨的,说实话,是他的未婚妻。”
我这样说是想先让自己居于有利位置,但是在她叫出高梨名字的时候,我就已经感到彻底败下阵来。
“啊……我听他说过,那,请进吧。”
她说。
她的头发利索地扎着,穿着T恤和牛仔裤,正在手脚麻利地准备晚饭。而且,房间被她收拾得整洁有序,还点缀着漂亮的装饰,简直就是恋人共栖的爱巢。没有我的照片,没有代表我俩回忆的任何物件,我能认出的只有他挂在衣架上的一套西装。这是他在老家时也常穿的。真令人怀念啊,这么一想,我几乎要流出泪来。连这样的东西也令我如此追怀。
“开始的时候我想,只当他在这边的女朋友就行。”
她一边给我沏茶一边说。我开始头晕目眩。
“但是,交往的过程中,越来越发现我们性格相投……阿仁总说你很文静,他说你受不了打击,让我多给他些时间。不过,我们住在一起的事,我父母和他母亲都已经知道了,今年冬天,我们就会有正规的形式了。对不起。我,不知道他还没告诉你这些。”
“什么意思?你说什么?”
“我们,打算结婚。他在总部的工作很顺利,所以公司按照他本人的意愿同意他暂时不回分公司,先在这边生活。”
“欸?”
我发出无力的声音。所谓晴天霹雳就是如此,我名字的发音也是如此,[2]我失去了平静,满脑子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念头。
哭也哭不出来,我只觉得自己实在愚蠢透顶。明明已经没有自己的份儿了,却还垂死挣扎,又给他奇怪的留言,又找他的兄姐商量。
不仅如此,更糟糕的是,恰在此时,随着一声“我回来了”,高梨走了进来。
回来了……是啊,回家了,他的,家……
他看到我大吃一惊。随后,看见我与她相对而坐,他似乎明白了一切。
“对不起,实美。可是,我本来打算在冬天好好地了结一切。我并不是讨厌你了,而是有了更喜欢的人。我已经,下了决心。”
他说。
说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仿佛就要哭出来似的,那眼神也令我无法憎恨他。
我到底还是泪流满面,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努力地说出了一句:“既然已经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我都明白了。”
然后,我独自走出了那个温暖而明亮的房间。走入黑暗之中。
不知道漫无目的地走了多久。途中我进了一间酒吧,喝了三杯鸡尾酒。邻座的一个男人对我纠缠不休,但我实在呆滞恍惚,所以直到酒吧的人插手干涉,那人才终于罢休。然后我又继续醺然走在大街上,试图让头脑清醒一点儿。在这样一个令人憎恨的城市,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所有的人都过着自己的生活。而我,却形单影只。
我有深爱的家人,大学毕业,有未婚夫,迄今为止一帆风顺,可现在却孤寂地流落在这样一个地方。
但同时我又想,反正,这种事情世上也屡见不鲜吧。
我回到旅馆洗了个热水澡,这才终于能够真正地哭出来。我心想,所有的一切都彻底结束了。妹妹好像来过很多次电话,短信也有好几个。
我哭着给妹妹打电话。果然是吧,早就知道会这样,姐姐太傻了,老好人,笨蛋,等等,妹妹数落着,声音哽咽起来。快点儿回来吧,我们很担心呀,快点儿啊,她反反复复地这么说。
连我自己都担心自己的愚蠢。
明明早就清楚地知道结局,可为什么还是跑到这里来?我似乎有点儿清醒了。
心底的某处很想回家。想回到以往的生活,想忘记所有的一切。期盼已久的与高梨的新生活已经无法挽回,我想沉浸到那拥有自己节奏的温暖生活中去。但是,如果现在马上回家的话,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肯定会为某种微妙的情境而彻底崩溃。
我一直死死坚守着订婚这个词汇所具有的形式上的喜庆。这个词汇中潜藏着一种力量,让所有人都以为那就是无可挑剔的幸福,是牢不可破的,因此可以高枕无忧。
自始至终、即便到了如此地步,自己对此依然倍加珍视,这着实可悲。
都已经订婚了,所以无论如何分手那种事,根本就是不可想象的,我一直在这样欺骗自己。
早晨起来双眼红肿,不知身在何处,接着我突然“啊——”地一下惊觉。
因为我意识到,那种日子业已彻底终结,那种想方设法在对回忆的反复玩味中走过来的、糖球般的日子。
一直以来,我已经习惯了早晨一起床就先想象一下“高梨今天会干什么呢”。但是,我一生都不再需要这么想了。因为他已经与我的人生毫无关系了。
我望着商务旅馆雪白的天花板,心想,如何是好?究竟是怎么回事?
无论如何也绝对做不到今天就重新开始往日的生活,我当时的真实心情就是这样。
我首先打电话,向父母说明了全部情况。
父母都非常气愤,表示当然要去高梨的父母家理论。怎么做都无所谓,只要能在形式上弥补一下。我撒谎说,自己也已经非常厌恶他了,所以就到此为止吧。
正因为我的家庭充满了爱,所以总觉得家人的情绪会掀起巨大的波澜,这使我越发不想回去,于是我说,想暂时留在这儿冷静一下。虽然全家人都劝我立刻回去,但我已经连坐电车的力气都没有了,而且一旦回去受到他们安慰的话,我说不定会自杀的。
我在家里的房间到处都贴着充满回忆的照片,还有日记、他送我的礼物等等,有太多太多的东西。这些也都是我现在不愿看到的。
何况,稍微间隔一段时间的话,母亲就一定能够意识到,越是兴师动众,对我的伤害就反而越大。
我的确是深受家庭亲情的恩惠。一直如此。
母亲与我和妹妹就像三姐妹一样。母亲出于兴趣开了一家三明治小店,只在早晨和中午营业,虽然简单但感觉很好。父亲是公司职员,认真而顾家。现在,一家人健健康康,生活安定。
我觉得这并没有什么不好。
只是,遭遇这件事情时,我才深切领悟到,这种家庭的束缚是何等牢固、何等强大。只要不能自己独立,伤口就永远不会愈合。跟高梨交往至今的只有我,这个伤口只属于我自己。即使是短暂的一段时间,我也希望认真面对。
最后,妈妈拜托了住在这条街上的弟弟,也就是我的舅舅,让我暂时住到他的空屋子去——就在他拥有的那家小店的二楼,这样他们也总算安心了。我做出保证,只住一两周,调整好心情就一定回去,每天给家里打电话,绝不做出格的事情。
对于从未离开过父母家的我来说,这是初次独处的一段时间。
我随心所欲地驰骋思绪。早晨醒来,也不出被窝,一边看着蓝天,一边想,啊,高梨也在这同一块天空下,等等。这样一来,不知不觉又有了幸福感,忍不住会哭起来。真像个傻瓜。
但是,我一直想见到高梨,甚至只要他活在这世上我就觉得高兴。
我第一次试图让自己这样想:能够与真心喜欢的人恋爱,还订下了婚约,已经很好了。这种事情司空见惯,并非只是发生在我身上。况且那个女人虽然与高梨相互倾心却一直偷偷摸摸地交往,她一定也有种种的思虑吧。所以,我们是彼此彼此,这么想着又落下泪来。
也许是受到舅舅的托付,要照看着我以防自杀之类,受雇的店长西山偶尔会来跟我打个招呼。他下午或傍晚会从自己的住处过来,打开店门,做扫除或者进货等等。
起初我只是像蜗牛一样蜷在被子里回应一下,大概从第三天开始就自然而然地习惯了。我们之间除了必要的话之外并不多说,只有事务性的关系,这一点是最好的。
我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所以只在估计会很忙的晚上,去店里帮点儿忙。
对西山来说,可能我碍手碍脚地反而添乱,但或许他知道我的情况,无言地接受了我帮忙。因此,我也尽量避免打扰,安安静静地打打下手。
另外,我很少跟客人说话,一直观察着西山周围人们的关系。
那个小店的常客都非常喜欢西山,令人感到似乎是为了见他而来。
渐渐地我也跟其他人一样,被西山所吸引。他那种对大家一视同仁的阳光性格,那种不知何故仿佛光芒闪耀的氛围,还有那种如同海风拂过晴朗优美的大海般的感觉,笼罩着人们,使周围都变得明亮而温和。
我总觉得,只要和他在一起,似乎就会成为自由之人。
也许这么比喻过于陈腐,不过西山看上去就像是黄昏天空中自由飞翔的鸟儿一样。猛力加速,奋力扇动翅膀。空气在流动,风吹打在脸上,从高远的天空俯瞰着世界……他看上去就是这种感觉。
西山的无拘无束和不擅拒绝是出了名的,所以他虽然没有正式的女朋友,但总是有很多女性朋友,这也是出了名的。他坦率地表示,这些人他都喜欢,但是目前并没有特别喜欢的女子。他对谁都这么说,从不忌讳,再加上他没有手机,跟他联络很不方便,所以好像很难有女性能够接近他的生活。
尽管有人因此而羡慕我,但我根本无暇顾及这些。自己的事已经让我耗尽心力,别人的传言之类全都无所谓了。反正我很快就会离开,而且这里是我舅舅的店,碰巧有了这种缘分也没办法,这么一想,也就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了。
另外,气恼西山的人也好,羡慕他的人也好,店里都大有人在。还有一些规劝他的男男女女。由于他实在难以捉摸,大家好像处处都想为他操心。
我心想:“西山一定真的就是这种人吧,虽然大家对他有各种猜想,但他这个人就是简单地表里如一,只不过是在真实地活着。可是,这一点恰恰是很难做到的。”
我不能否认自己被西山的身体所吸引。他那流畅的动作似乎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着迷。相貌虽然平凡,但双眼如同钻石,薄唇高鼻,头发有点儿自然卷,外表确实很招人喜欢。
然而,虽然不容易表达清楚,但是对我这样一个既没有三角恋也没去工作,一直郑重其事坚守爱情却最终落得分手的人来说,最有吸引力的,应该是西山的思想。
因为我并没有爱上他,所以这种感觉更为强烈。
在这同一片天空下,高梨正在跟另一个人甜蜜地生活,这件事每天都会让我的心阵阵作痛。想必他们俩正过着本应是与我共度的日子吧。如果她的东西太重,高梨一定会帮她拿吧,她也一定会为高梨做他爱吃的咖喱饭吧——里面不放什锦酱菜,而是放藠头的那种。
就连独自一人细细地、悲伤地想象这些事情,或许都成了我心理康复的方法。
“我觉得自己很容易适应环境,也能够接受现实。”
一天晚上,关了小店,在回家之前,西山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这么说。
“可是,小时候你遭遇了那样的事,一定有心理创伤吧,或者也有实际上难以承受的事情吧?”
我问。
“你问这个,只是因为出于好奇吗?”
“是好奇,还有,我住这儿的这段时间不想做让你心里不舒服的事情。”
我回答。
他微笑着说:“是啊,说实话,即使是现在,回想起被关起来的那种感觉,可能确实不舒服。偶尔也有些女人给人那种感觉,我真的非常讨厌她们。就是那种任何时候都必须粘在一起的人。我可受不了。”
“这个嘛,可能确实如此吧。”我说,“不过大家都想跟你在一起,这是为什么呢?”
“也许是因为,我这个人,自己的事情都能自己做主吧。小时候一直被关在家里,后来的生活又过分随心所欲,两种情况的好处和坏处我都体会过了,所以可能比较善于平衡。还有,就是我对事物不抱幻想。这倒并不是因为我父亲有什么异常,他只不过是平衡感不太正常,并不像报道里说的那样,每天都那么怪异。他就是一个学究,一个鳏夫,跟小毛孩儿在一起没什么可做的,那段日子感觉更像是按照我们各自的方式生活在山里。我营养失调这件事虽然成了人们议论的话题,但我父亲自己也是瘦骨嶙峋,他一旦专心做起事来就几乎不吃饭。我们现在也还偶尔见面,他虽然是个奇怪的人,但也有他自得其乐的生活。对我来说,倒是那之后人们的同情带来了更大的困扰。我常想,你们究竟知道什么?只不过因为我看上去经历了什么伤心、罕见的事,大家就一下子表现得像亲人似的。”
“这样啊,所以你才跟别人保持那么远的距离呀。不过话说回来,这家店要是歇业了你不会觉得寂寞吗?毕竟是个不错的店,而且常客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