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朋的幸福(2 / 2)

等待期间秘书怀上了父亲的孩子。那无疑是她用尽浑身解数,绞尽脑汁才设法使父亲走火入魔的,是她费尽心机的设计。

“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谁的人生呢?”

小朋最后一次与她见面时这么说。因为母亲说没有勇气去见她,所以小朋就替母亲去了。带着已经盖了章的离婚协议。

虽然小朋的朋友很少,但是她珍视的东西却有无数,比如一起工作的同事、自己的父母、以前喂养的鹦鹉、过去种植的绿萝、浪漫的爱情电影等等。对小朋来说,这些由她所珍爱的事物组成美丽的圆环围绕在自己周围,这就是她的人生。

“想要的东西无论如何都要努力得到,这就是我的生存方式,所以没办法啊。”

秘书说道。

啊,第一次说了实话。小朋想,要是始终都说实话,说不定我会喜欢上你呢。

肯定是腹中的胎儿让她变诚实了。这么一想,小朋就打算对父亲放手了。父亲早就想要远走高飞,而且对于本来就属于创造型特质的父亲来说,母亲也许过于成熟了,小朋想着想着甚至接受了现实。

有一段时间,小朋一看见电视广告里出现的北海道,就想要吐,而且真的吐过。因为,仅仅是想象那潮湿的、冰冻般的空气向自己的脸颊刺来,就会回想起那间病房里的气氛。在理应最有权力待的“自己的位置”居然待不下去,而且还无法离开,那种痛苦会渐渐从心底重新泛起。

三泽总是一个人在餐厅吃午饭,这个变化是从今年春天开始的。

小朋立刻就发现了异常。他面色晦暗,眼睛下面还出现了眼袋。而且很没有精神。

说不定机会来了,尽管小朋心里这么想,但是对一个失意的人,还是想给他留下安静的空间……这么一想,小朋就静静地保持着距离,观察着情况的发展。虽然并非不担心他在这期间被别人抢走,可是,因为三泽日益消瘦,小朋觉得现在还不行,要是做出过分的事,就如同给生病的小鸟硬塞进食物一样,所以她不动声色地关注着三泽。

并不是像老鹰瞄准猎物那样,而是如同守候花蕾绽放一般,小朋只是静悄悄地看着。

有一天,偶然发生了这件事。

餐厅里人很多,小朋、三泽与三泽的同事夫妇坐到了同一张餐桌边。

三泽对小朋说:“抱歉,挤一挤。”小朋沉默着回以微笑。因为三泽的礼貌态度令人不由得想要微笑。

开始只是三泽与同事夫妇三个人聊天,小朋一边慢慢吃着肉松盖饭一边细细品味着幸福的感觉。不久,那对夫妇开始谈论旅行计划,三泽插不上话,第一次把目光定格在了小朋身上。

“您是做旅游方面的工作吧。”

小朋说。

三泽点了点头。小朋心里在想,连他手指上的汗毛、稍长的指甲也都喜欢,自己如此喜欢他的心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那就好像,喜欢小鸟的小朋就连鹦鹉的聒噪声音也觉得中听一样。

“请问,北海道有什么能让人不知不觉喜欢上的地方吗?”

小朋问。

“啊,那么跟我结婚,到我老家小樽来就行啦!是吧!”

三泽说着笑了。小朋的心脏差点儿蹦出来,可三泽却好像一点儿也没有不好意思,还是一直微笑着。

“我,就是小樽人。刚才是开玩笑,不过那儿真的有很多好地方。你不喜欢北海道吗?”

“是的。去过一次,那时的印象很糟糕。”

“是有这种情况。那么,你一定得改变那种印象啊。因为我太喜欢北海道啦。”

三泽笑了,那笑容给人的感觉很好。那是一种从心底里希望人们了解北海道好处的笑容。小朋把电子邮件地址告诉了三泽,于是他们开始了邮件往来。

两人初次一起吃饭,是在一家整洁的快餐店,离公司所在的大楼步行约十五分钟。

虽然三泽很忙,但还是把一大堆温泉资料啦,照片啦,他自己做的杂志过刊等等装在书包里给小朋带来了。

“只要稍微多走一点儿就有很多景色优美的旅店。跟男朋友一起去吗?”

三泽问。

“本来,是想跟妈妈一起去的。可是,前不久妈妈去世了,所以打算一个人去。这样的话,觉得好像妈妈也能喜欢上北海道,然后解脱成佛。”

小朋说道。

“你母亲,怎么去世的?”

“蛛网膜下出血。很突然。”

那天晚上,小朋赶到医院,孤独无助。她非常非常想把父亲找来。可是已经很久没和父亲见面了,现在小朋心里想要呼唤的父亲已经不复存在,她想呼唤的只是昔日那个慈祥的父亲。如今的父亲,正在跟新的家人看着电视度过轻松的时光,他只不过是别人家的成员。

乡下的外婆和姨妈赶到医院还需要很长时间,母亲在连续的发作中难以支撑,当小朋赶到医院时就已经停止了呼吸。因为是急救医院,周围的人都慌张忙乱。小朋看到有人被救护车送来,最终平安无事,在家人的陪伴下回去,不禁泪流满面。

因为她觉得,自己也应该能像那样跟母亲一起回家的。

然而,已经无力回天了,无可挽回了。只有接受现实,小朋无数次这样对自己说。在医院漆黑的院子里,她倚靠在树干上仰望天空。树枝与天空的幽暗重叠在一片漆黑中,那剪影恰似美丽的网状编织图案一般,在空中摇曳。树干是温暖的。

想起这些,小朋泫然欲泣。

“是吗……真苦了你了。”三泽说道,“我可以给你一些建议,让你有一次美好的旅行。再怎么说,我也有点儿类似旅行社的人。反正我们的旅游信息应该差不多一样。”

小朋点了点头。

三泽的双腿或许因为四处奔波搜集素材而强健有力,他的体力也足以背起沉重的公文包轻轻松松地走南闯北。

要是能跟你一起去北海道的话,绝对会爱上那里的,这句话已经到了嘴边,但小朋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仅仅是想象着自己说出这句话,就已经从脸颊红到了脖颈。

现在,换一个完全不同的话题。

写下这些文字的并非小朋,而是一个窥见了小朋人生的小说家,但是这位小说家实际上也并非自己在写作这个故事,而是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力量——简便起见在此暂且称之为神灵——的召唤而写作的。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只有我身上发生这种事?”直到现在,世上仍有许多人发出这类似乎会让自己分裂的疑问。是的,神灵什么都不会为我们做。它既没能让小朋的父亲醒悟,也没有在小朋遭遇强暴时以霹雷等方式阻止,当小朋孤独无助地在医院院子里哭泣时,它仍然没有忽然现身搂住她的双肩。

三泽与小朋未必能够顺利发展,或许他们有可能一起去北海道,但三泽因看到小朋扁平的胸部和略黑的乳晕而大失所望也未可知,不过也说不定小朋身上那不明来由的感悟能力会吸引三泽。或者,两人都随时随地受到那份神秘力量的牵引,最终走向婚姻。即使结婚,小朋也未必能够幸福一生。三泽说不定什么时候也像小朋的父亲那样跟年轻的女人私奔。

无论怎样,神灵都会对我们袖手旁观。

然而,虽然它拥有的力量太过微弱而不足以称之为神灵,但是它的目光却始终注视着小朋。尽管既没有给予她热情,也没有给予泪水,更没有给予支持,而只是以透明的目光注视着小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孜孜不倦地积累人生中珍贵的东西。

它注视着因目睹父亲被秘书勾引而受到极大伤害的小朋在夜里无数次辗转反侧,注视着小朋内心的痛苦,注视着她蜷缩的背影。它注视着在儿时共同嬉戏的场所被童年伙伴的欲望摧残的小朋,注视着她感受那坚硬粗粝的地面,注视着她在那之后独自走在回家路上时茫然而悲伤的面容。

在母亲离世的时候,即使在那极度孤独的漆黑夜色中,小朋也被某些东西拥抱着。那是如天鹅绒般的夜空的光耀,是轻柔拂过的夜风的抚触,是星星的闪烁,是昆虫的低鸣。

小朋在心灵深处领悟了这些。因此,无论何时,小朋都不再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