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2 / 2)

但我不认为这总是对的。

我的“第九张脸”让妈妈不安。我知道她的意思。当让用热毛巾帮我擦背时,我也在他的镜子里看到过这张脸。每次我们看到对方,他就把我的一部分拿出来,温暖它,这样我才不会像霜打的柠檬树般枯萎。他会像个母亲一样照顾人。我的新脸庞充满欲望,但它藏在自制力的面具之下,所以对妈妈来说,它看起来反而更像鬼魅。

妈妈仍然为我焦虑,她的焦虑简直像传染病。我想,如果有什么事会发生在我身上,那么我只想尽兴地活一场,不想听到谁对此抱怨。

她问得很少,我却说了很多——事无巨细,告诉她我在巴黎的日子,我用毫无隐瞒的描述、一个又一个的细节编织了一面闪亮鲜艳的珠帘,如山泉般清澈。我把让藏在珠帘后面。

“巴黎让你远离了我们,却让你更贴近自己的内心,对吗?”妈妈说,而当她说“巴黎”时,她已经想到一个男人的名字了,对此我明白,她也知情,但我还没准备好告诉她一切。

永远也不会。

我觉得自己好陌生。让的出现,仿佛削走了我表面的硬壳,使更深更真的自我显露出来,这个自我面带嘲笑地把手伸向我。

“怎么样?”它说,“你真的认为自己是个没有个性的女人?”(让说,引用穆齐尔的书名“没有个性的人”[6]并非是智慧的表现,仅仅是训练出来的好记性罢了。)

但是我们究竟会怎么样呢?

该死的自由!这意味着当我的家人和卢克误以为我在索邦大学上研讨课或挑灯夜读时,我必须像树桩一样沉默,不能透露我究竟干了什么。这意味着我必须控制自己,在博尼约毁灭自己,隐藏自己,不去期望任何人能接受我的忏悔或聆听我秘密生活的真相。

我就像是坐在旺度山巅[7],迎着太阳、雨水和地平线。我能比以前看得更远,更自由地呼吸;但这也剥夺了我对于自身的防卫。让说,得到自由等于失去确定。

但我真的知道我正在失去什么吗?

我又真的知道他因为选择我而放弃了什么吗?他说他不想要别的女人,只想要我。我在过着双重生活,这让我很满足,可他并不想过这样的日子。每当他为我着想时,我都会感激得哭泣。他从不责备,也不会提出让我难以回答的问题。他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件礼物,而不是一个对生活有太多要求的坏人。

如果我回家后把事情告诉某个人,他或她就会被迫为我说谎,保守秘密,保持沉默。我宁愿让自己难受,也不能让别人难受:这是堕落者坚守的准则。

我从没提过一次让的名字。我担心我说出他名字时的语气会让妈妈、爸爸或卢克听出端倪。

或许他们每一个人都会以各自的方式表示理解。妈妈能理解,因为她懂得女人的渴望。它们存在于我们所有人之中,即便当我们还是小女孩,个头还没有厨房角落的餐桌高,整天和长期被我们蹂躏的毛绒玩具以及聪明的小马驹说话时,也是如此。

爸爸能理解,因为他懂得我们内心深处潜藏的兽欲,他能理解我行为中狂野的、不停扩张的一面;他甚至能认同这种生物本能——就像一颗土豆对发芽的渴求。(当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时,我会请他帮助我。或者去问“妈妈爸爸”[8]——像萨纳里在一本书里写的那样,那本书让曾大声为我朗读过。)

卢克能理解,因为他懂我,因为即便知道我还需要更多,他也仍然决定和我在一起。他总是坚持自己的决定:对就是对,即使这会让人受伤或之后会变成错的。

但如果他在30年后,才向我承认我此时告诉他的事伤他之深,那该怎么办?

我了解我未来的丈夫——他会熬过很多难挨的白天和夜晚。他看着我时,会越过我的肩膀看见另一个男人。我们同床共枕时他会想:她是否正在想着他?她和他在一起会不会更幸福?若我在村里的节庆或国庆节游行时和男人说话,他就会想:他是下一个吗?她什么时候才能最终满足?他会独自承受这一切,而不会责备我一个字。他说过什么来着?“这是我们所拥有的唯一的人生。我想与你共度我的人生,但不会阻碍你的人生。”

为了卢克,我必须保守秘密。

也为了我自己——我希望让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痛恨自己想要这么多——这比我争取的多太多了。

哦,无情的自由,继续把我击垮吧!你迫使我挑战自己的底线同时又感到羞愧,却又为自己充满欲求的人生扬扬自得。

当我老得连自己的脚趾都够不到的时候,我会细细回味我们经历过的一切!

我们躺在毕武村[9]堡垒的草地上搜寻繁星的那些夜晚,那些在卡马尔格的日子,我们变得那么狂野。哦,那些美妙的夜晚,让引领我进入书的世界,我们裸体躺在沙发床上,猫咪卡斯托也躺在我们身边,让把我的后背当作书托。我从未知晓有如此漫无边际、无穷无尽的思想和奇迹,如此浩如烟海的知识。这个世界的统治者应该被强制考取“读者证”。只有读了五千本——不,一万本之后,他们才勉强合格,才能理解人类和他们的行为。当让读给我一些有关“好人”片段,读到他们因为爱或需要或对生命的饥渴而做出糟糕的事情时,我就会感觉好受些,不再觉得自己很坏,很虚伪,很不忠诚。

“曼侬,你以为只有你这样吗?”他问。是的,那感觉真的很糟糕,仿佛我是唯一一个不能控制自己欲望的人。

时常当我们做完爱,还没有再来一次的时候,让会告诉我一本他读过的书、想读的书,或是他想让我去读的书。他把书叫作自由,也叫作家园,它们保存了所有我们几乎遗忘的美好辞藻。

仁慈。善良。矛盾。忍耐。

他懂得太多,他是一个知道什么叫作无私去爱的男人。当他去爱时,他便活着。当他被爱时,他的信心会动摇。这就是他感到尴尬的原因吗?他不知道他的身体里蕴藏着什么!悲伤,焦虑,欢笑——全都来自那里吗?我会用拳头压着他的小肚子:“你这里觉得发慌吗?”我会往他肚脐下吹气:“男子气概住在这里吗?”我会把手指放在他颈上:“眼泪住在这里?”他的身体有时很僵硬、麻痹。

有一晚,我们出去跳舞,跳阿根廷探戈。简直是灾难!让尴尬无比,推着我,朝这边挪一点儿,朝那边挪一点儿,练习他在舞蹈课上学到的舞步,可是手动脚不动。他就在那儿,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不可能——他不可能,这个男人不可能不会跳舞!他不像从北方来的,从皮卡弟、诺曼底或洛林来的男人,他们灵魂贫瘠,尽管有许多巴黎女人认为这很性感——仿佛勾起一个男人的细微感情是一项性欲的挑战。那种女人想象着在男人冷漠的背后有炙热的感情,会让他激情迸发,把她扛在肩上,压在地板上。我们跳不下去了。我们回到家喝酒,小心翼翼不去触碰真相。他一丝不挂的时候异常温存,我们玩耍,像雄猫和它的小猫咪。我的绝望无边无际。如果我不能和他跳舞,那还能做什么呢?

我就是我的身体。当我充满欲望时,我的阴部也在闪闪发亮;当我感到羞辱时,我的胸部也在流汗;当我害怕自己的胆量时,我的指尖会刺痛;当我准备保护和防卫时,我的手指会颤抖。然而面对我真正应该惧怕的事情时——就像他们在我腋窝下发现的那个肿块,他们想在活检中将它切除——我既困惑又冷静。我的困惑令我想让自己保持忙碌;但是我又很冷静,如此冷静,让我不想读严肃的书或听庄严宏伟的音乐。我只想坐在这里,看着金红色树叶上流淌着的秋光;我想打扫壁炉;我想躺下睡觉。所有这些迷惑的、虚幻的、荒谬的、转瞬即逝的思绪令我筋疲力尽。是的,当我感到惧怕,我就想睡觉——这是灵魂逃离恐慌的避难所。

但是他呢?让跳舞的时候,他的身体像个衣架,上面挂着衬衫、西裤和外套。

我站起身,他跟上来,我打了他一个耳光。

我的手像火一样发烫,就像我把手伸进余烬。

“嘿!”他说,“这是为什么?”

我又打了他一个耳光,指间如同握着火红的炭。

“不要去思考!去感觉!”我向他尖叫。

我走到留声机旁,把《自由探戈》放上去。手风琴响起,像鞭子在抽打,像起伏的麦浪,像火中树枝的噼啪声。皮亚佐拉[10]演奏的小提琴曲调如泣如诉。

“不要,我——”

“要,和我跳舞,跟着你的感觉跳!你感觉到什么?”

“我很愤怒!你打了我,曼侬!”

“那就愤怒地跳!在音乐里找到能反映你感情的乐器,跟着它跳!带着你对我的愤怒!抓住我!”

我的话音未落,他就抓住我的双手,将它们举过我的头顶,把我压在墙上。他抓得很紧、很用力。小提琴在呜咽,我们赤裸着跳舞,他选择了小提琴作为表达情感的乐器。他的愤怒变为渴求,然后变为温存,我对他又咬又抓,不让他带我跳舞,不让他牵我的手——我的爱人变成了一个探戈舞者。他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我斜靠着他,心贴着心,他让我感觉他的心跳、他对我的感觉,我看见我们的影子在墙上舞动,在薰衣草房的墙上四处舞动。它们在窗棂上舞动,它们合二为一,卡斯托站在衣柜上观察着我们的影子。

从那晚开始,我们总是跳探戈——先是一丝不挂地跳,因为那样更容易抱着对方摇摆、诱哄。我们跳舞,双手放在自己的心房上;接着在某个时刻,我们改将双手放在对方的心房上。

探戈是真正的药。它袒露你的问题和症结,同时也袒露你不想让别人烦恼而隐藏起来的力量。它展示一对伴侣之于彼此的意义有多重大,他们聆听对方有多深。只想聆听自己的人会憎恨探戈。

关于跳舞,让没有逃进抽象的思维,而是忍不住去感受我双腿间的绒毛和胸脯。在那段时间,让和我跳舞,然后做爱——在每个地方:沙发床、地板、椅子,我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受过我身体里女性的娇柔。他说:“你在这里的时候,你就是我流淌的源泉,当你走了,我就会干涸。”

从那天起,我们跳遍了巴黎的探戈小酒馆。让学会了把他身体里的能量传递给我,用身体告知我他想从我这儿学到哪一种探戈——我们学会了阿根廷人讲的西班牙语,或者至少学会了探戈舞者在他舞伴耳畔低吟的安静诗篇,好让她准备好……跳探戈。我们开始玩那美妙的、难以言喻的游戏:我们学会在卧室里极为正式地称呼对方——而这种礼貌的称呼有时会激发我们去提出一些极为粗鲁的要求。

哦,卢克!和他在一起时我不一样,或者说不那么充满渴求,但是也更不自然。从一开始,我就从未对让撒谎。对卢克,我并没有表达出对他的渴望:希望他更猛烈或更温柔,更勇敢或更轻佻。我想要的比他能给的多,对此我感到羞愧。谁知道呢,或许只要我开口要,他也能给我?但是要怎么给呢?

“就算你和其他女人跳舞,也不能退缩,否则就是对探戈的背叛。”吉塔诺,一家酒吧的探戈老师这么告诉我们。

吉塔诺确信让爱我,我也爱让。他能从我们的每一个舞步中看出这一点:我们合二为一。或许这与事实相差不远?

我需要和让在一起,因为他是我男性的那部分。我们看着对方,看见了同样的东西。

而卢克是站在我身旁的男人,我们朝同一个方向眺望。和那位探戈老师不同,我们从不谈论爱情。

只有纯粹和自由的人才可以说“我爱你”,比如罗密欧和朱丽叶,而不是罗密欧、朱丽叶和史蒂芬。

我们不断与时间竞赛。我们不得不一次性地把所有事情做完,否则什么也做不了。我们一边同床共枕,一边谈论书籍,顺便吃饭、沉默、争论、化妆、跳舞、大声朗读、唱歌、寻找我们的那颗幸运星——全部以惊人的速度进行。我渴望下一个夏天的到来,那时让会来普罗旺斯,我们会一起寻找星星。

我能看见教皇宫在阳光下闪烁金光。最终又是那样的光芒;最终,人们不会表现得像是其他人都不存在,无论是在电梯里、大街上,还是在巴士上;最终,又有从树上摘下的新鲜杏子。

啊,阿维尼翁。我曾疑惑这座有着阴险宫殿的城市,为什么如此冷漠无情、阴影重重、布满密道和暗门。现在我知道了。自人类诞生伊始,这不安的欲望就在我们的身体里。凉亭、私人包间、戏院包厢,玉米垛垒出的迷宫——全是为此而设计,为同一个游戏!

每个人都知道这个游戏一直在进行,却假装它已经结束,或是离自己很远,无害而虚幻。

哦,确实如此。

我能感觉到双颊发烫,羞愧无比;我能感觉到膝盖里的渴望,谎言依偎在我的肩胛骨间,擦得它们生疼。

亲爱的“妈妈爸爸”,请别让我在他们之间做出选择。

让我腋下蚕豆大小的肿块只像颗粉粒那样,从瓦朗索尔的水龙头里慢慢滴下。瓦朗索尔,那是薰衣草的故乡,世上最孤傲的猫咪的家园。

[1]菲利普·罗斯:美国作家,曾被多次提名诺贝尔文学奖。——编者注

[2]爱丽丝·门罗:加拿大女作家,2013年获诺贝尔文学奖。——编者注

[3]彼得·勃鲁盖尔:16世纪尼德兰地区著名画家,以农村生活为创作题材。——编者注

[4]奥尔良:法国中部城市。沙特尔:厄尔-卢瓦尔省的一座小城。——编者注

[5]布宜诺斯艾利斯是阿根廷首都,探戈的发源地。这里指体育馆中人人都在跳探戈。——编者注

[6]《没有个性的人》:奥地利作家罗伯特·穆齐尔生前未完成的小说,被认为是最重要的现代小说之一。——编者注

[7]旺度山:普罗旺斯的一座山。——编者注

[8]前文写到萨纳里喜欢在小说中自创词汇,“妈妈爸爸”应该就是他自创的一个词,后几章中也谈到了这一点。——编者注

[9]毕武村:普罗旺斯的小村庄,位于博尼约附近的崇山峻岭之间。——编者注

[10]阿斯托尔·皮亚佐拉:阿根廷作曲家、班多钮手风琴独奏家。——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