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爱他,她这么觉得。她嫁给他是嫁对了人。
玛雅——二十三岁——就坐在艾弗瑞图书馆看书。空气中渗入了早冬的寒气,可她还是渴望新鲜空气,她穿得很暖和。
“他会很骄傲的。”斯蒂芬说,冲她点头示意。
听到他的声音,玛雅跳了起来。他看上去成熟、自信。他戴着宽边眼镜,穿着一件藏蓝色羊毛大衣,看上去平整而昂贵。他挎着一个书包,留着深色的平头。
“费奥多,”斯蒂芬说,“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会爱上你的,他会被你的作品所折磨。”他后面的话嗓音越来越深沉,他皱了皱眉,挑起了嘴角。
玛雅向他笑笑,耸了耸肩。“我爱他。”她说。她本来没打算语气这么重。
“哦,他也对你一见钟情,”斯蒂芬说,“他爱你的咆哮。”
“咆哮?”玛雅说。“你是英国人吗?”
斯蒂芬笑了笑:“只是有点儿自视清高。”
他是一个尼采学者,研究德国思想家,政治哲学。他站得笔直,一笑就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小。她的身体微微向他靠过去。她对他莞尔一笑,他请她去喝一杯的时候,她欣然答应,感觉很不错。
他们一起喝了一杯,又吃了晚餐。他们还一起共进早餐。两周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他们在一起了。他用了一个周末的时间就读完了她博士论文的定稿。在他读的时候,她让他们俩分别待在自己的公寓里。“这么严肃。”她下命令的时候,他说道。而且她能看出来,她很感激:他欣赏庄重的品质。
他们在那个周一的清晨共进早餐。她想他应该是通宵看的。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有胡茬,她想用手去摸一摸,她想让他用手抚摸她的全身,慢慢地、有些力度地。他们相约在他寓所附近的韦弗利用晚餐。两个人都住在下城,离学校不近。她早到了半个小时,可是斯蒂芬已经先到了。他一只手叠在另一只手上,压在一大摞摸得已经发旧的纸上。他笔直地倚靠在包厢座位上。整个用餐过程中,他在说话,她却一直平静不下来。她点了水、橙汁和咖啡,手指不停地摩挲着玻璃杯、饮料杯和咖啡杯,她时而啜饮、时而手捧杯身、时而抚摸着杯子边缘。
这总比他喜欢动来动去要强。他给她写了笔记,更多是写在论文页的空白处。他们坐在这里呆了好几个小时,桌上摆着半满的盘子、数不清的空咖啡杯。他说啊说啊,她啧啧称是。
“我爱你。”他们吃完饭回到她的公寓时,玛雅对他说。他们俩讨论论文的时候,她打电话给她的指导老师,要求再宽限一个月的时间。她领着他去淋浴,两个人吃完饭后都汗淋淋、油腻腻的——他举着她贴在脏兮兮的黑白瓷砖上,他的手托起她的左腿,她的右脚踮着脚尖,差点儿没滑倒,幸好紧紧抓住了淋浴杆儿。
他们的头发还湿着,玛雅的枕头上留下了水印。她用手抚过那干的和湿的部分。这是她第一次和他说“我爱你”,和爸爸以外的男人说。他笑了。
“我还在琢磨你会不会不喜欢我的笔记。”他说。
他们给彼此大声读着他们正在研究的东西,读那些还不太明白的段落。他喜欢摆弄花园,可以穿着破短裤和软底鞋在花园里待几个小时,他待过的那个私立男校[1]里面的特权阶级孩子都是这样。有时候,他也会大喊大叫,说一些没什么水平的尖酸刻薄的话,后来他会解释那并非他的肺腑之言,但是那些话造成的伤害和威胁却久久挥之不去。
他总是到处旅行,会错过生日和假期,也总是没法和玛雅一起回佛罗里达老家。事后他会惋惜,但是他再离开的时候又是一身轻松。他带她去鳕鱼角和他父母一起过周末——斯蒂芬一去读研究生,他们就搬到了这里定居下来。她妈妈每天早上,无论天气如何都会在水边漫步;她还收藏了一些艺术品,可好像艺术品一到手,她就对它们失去了兴趣。他爸爸每天都会读书,早上读报纸,下午读大部头的非小说类读物,他还会在晚餐时,去考斯蒂芬、玛雅和他妻子,这些话题太晦涩,他能肯定四个人里只有他自己知道答案。
他们都很宠她、爱她。他们说玛雅比斯蒂芬之前的女朋友都聪明。他们都是有钱的自由派知识分子,她正是他们为儿子寻找的理想人选——家庭背景不明、头脑聪慧、外形也颇具魅力。玛雅早上和他妈妈一起在水边散步,一起谈论德库宁[2]、巴尔蒂斯[3]、罗斯科[4]、杜布菲[5],还有荷兰画的色调。她对视觉艺术几乎一无所知,但是她学东西很快,而且很好学。她没有课的下午,都会去现代艺术博物馆、大都会艺术中心、弗里柯收藏馆或是古根海姆博物馆[6],熏陶出足够的品位,并生发出独立的见解,可以在她和斯蒂芬母亲散步时派上用场。
虽然玛雅爱慕、崇拜她这对未来的公婆,但是他们生活中的那种闲适也总会令她不快。老两口的家庭都是几代富有,他们受过最好的教育,永远被人仰慕。斯蒂芬也像父母一样,享用快乐时总是觉得理所应当,而玛雅就该等着受罚,谁让这一切都是她削尖脑袋奋力所得呢。有时候,看到斯蒂芬如此地信任这个世界,她会感到害怕。但是大多时候,尤其是他们相处之初,她觉得斯蒂芬的观念既令人惊讶,又不乏可爱之处,他会远远地欣赏这个世界的美、故意留下丝丝朦胧。
“你为什么要选择我?”他问她。他已经吃完了他的三明治。他面前的盘子空空如也,就去拈玛雅的薯条。
“你说得就好像你一点儿发言权都没有。”她说。
“求你了,”他说,“我都已经老了,我是个倔老头。”
她又吃了两根没有蘸酱的薯条,慢慢地吞下去。好像她已经好几天、好几个星期没有吃饭了。“你才三十四岁。”她说。
他唇左边沾了一点儿番茄酱。
“我爱你。”玛雅说。
“可为什么?”
“我的老天,斯蒂芬。”
她拿起一张餐巾纸给他抹了抹嘴唇,接着给他自己擦。
“我爱你的智慧。”她说。
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中。她琢磨着如何换个词来表述,又如何说出更动听的话。
“我爱你的幽默?”
他笑了:“但是我并没那么有趣。”
她笑了笑:“你让我笑了。”
“每个人都这么说。”
她又冲他笑笑,“谁会这么说你。”
他又笑了,他笑的样子可能比任何事情都让她更爱他。他像十岁的孩子那样放声大笑,根本不在乎谁在看他。他舒展着高大的身躯,笑得前仰后合。
她嫁的这个男人,他的开怀大笑,与其整体风格不甚和谐,然而这正是他最有魅力之处。这一切会带给她惊喜,无论是他笑的样子,还是他严肃、安静的样子,抑或他的刻薄,他甚至会自嘲。她很感激他能这样;她对他的情感远不止于感激——这些时刻总让她觉得,还会有更多的惊讶接踵而来。他们两个人都会得到惊喜,他们都能带给彼此惊喜,他们也心甘情愿这样做。
他不愿再等待了。
“我曾经认为……我想我曾经和你一样,如此信任这个世界。我那时想和你一样有把握。”
他又笑了:“现在你变聪明了。”
十年前:
“我的天,玛雅!”
“你要是用名望这个词,我就从车上跳出去。”他们刚参加完斯蒂芬所在院系为教职工举办的聚会,他有意要竞选系主任。
斯蒂芬盯着玛雅,只用一只手扶着方向盘。
“看着路。”她说。
他摆弄着自己的眼镜,又松了松领带。“不过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你只需要微笑、点头,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逢场作戏,斯蒂芬?你说真的?”她把脚放到膝盖上,慢慢地把鞋脱掉。
“又不用你咬文嚼字。”
“没错。什么时候开始,你也喜欢逢场作戏了?”
斯蒂芬没说话,玛雅问这个问题前就知道答案了。他一直都喜欢逢场作戏。她把她这侧的窗户摇下来,把手搭在外面的车身上。
玛雅也没干什么呀。就是比预想的多喝了些杜松子酒。有人问她的研究领域,她就没玩完了地说弗吉尼亚·伍尔芙和死亡主题。
她注视着西区高速两边的树木,那些铺满鹅卵石的水泥路,还有远处的水面。她真希望自己在那儿慢跑。她自己一个人,脚一下一下地踏着地,斯蒂芬安全、温顺地待在他们的大床上。她讲话时声音平静了下来:“我是在解释我做的研究。”
他说她那时简直像在劝服人家改宗换教,“你可把大家吓坏了。”
“他们都是学者,斯蒂芬。不会这么容易被吓坏的。”
“你酩酊大醉,根本就看不出来他们吓坏了。”
“我没喝醉。”她很少喝酒,又不胜酒力。可能她真是有些醉了。“你更愿意让我谈论孩子们吗?”埃儿十岁,本八岁了。
他又向她扭过头来:“那样很难吗?”
的确是很难。就算她想坐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聊孩子,展示他们的照片,讲他们的故事,孩子们每天都让她震惊,她慢慢对孩子以外的生活失去了掌控,她太害怕这种感觉了。她固执地拒绝成为她母亲那样的女人。
汽车跑进了隧道。尾气的味道让玛雅难受,还有隧道两旁刺眼的灯光。她把她这侧的窗户摇了上去。
聚会上真是很尴尬。她一开始很努力。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士问她的工作。他有些居高临下的样子,跟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在她身后游移,仿佛是在寻觅一个更好的谈话对象。也许他是被迫和旁边的这个小个子女士交谈的,他既不认识她,也不屑于去了解她。她往往会觉得自己穿得有些别扭,虽是细枝末节,却太扎眼。今天晚上,她穿的这双鞋就是这样,高跟露趾鞋,本来她一直盼着自信地蹬上,可今天穿上却怎么走都不舒服。这鞋太俗艳了,他们刚到上城,她就觉得这鞋不对劲。所以没办法,她只好整个晚上坐在那里,把脚藏在椅子下面,向前靠用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她真希望自己——就像房间里其他女士一样——穿的是平底鞋。
“伍尔芙。”她回答那位男士的问题。简短而不合时宜。但是她也在评判他、考察他——斯蒂芬讨厌她这样做;他问她为什么不能在那儿温婉地微笑或是点头——她不过是感兴趣他如何回应。那个叫托马斯或是汤姆或是托拜厄斯的家伙,会马上想到她指的是谁吗?毕竟看到她的举止、她那裹紧披肩的样子,就知道她指的是那个悲剧性的女性人物,那个选择投水自尽的人[7]。他是斯蒂芬一个同事的丈夫,一个数学哲学家,一脑子的经验论。如果非得逼他说,斯蒂芬会承认他讨厌他那个同事,甚于玛雅对这位同事丈夫的憎恶。他买卖期货。玛雅喜欢这个短语的发音,喜欢这个想法。但当他解释之后,这个短语就变得乏味无趣。这已经是第三杯杜松子酒和酸橙了。
“弗吉尼亚。”她说话时他一直保持沉默。“缺场的在场。”他看她的眼神,就仿佛她在说一种只有她一个人知悉的语言。“死亡,”她说,“我在研究她如何在其作品中融入这个主题,探寻死亡的经历和结果,看死亡如何无处不在、登堂入室、夺去生命、消散,就像刀子一样切割所有东西。”她停下来又抿了一口酒。“当其他所有形式失败的时候,死亡可以成为一种交流方式。”他有些局促不安,用他那胖胖的手指握了握饮料的底托。他晃了晃杯子,向嘴边一送,慢慢地吮吸里面的一块冰。
“我也教课。”她说。
“孩子们能听懂这个吗?他们能弄明白死亡的概念吗?”他脸上肉滚滚的,手中的饮料让人上头,在他眼睛里留下了红斑。
“有的学生可以,”她说,“他们都很聪明,我教的孩子,都棒极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对此深信不疑,她一想到他们就笑容可掬,“我也教入门课,这个话题人们都很关注,不是吗?”
他点点头:“只是不太实用,啊?这没法帮他们找工作。”
玛雅坐得更直了,她把披肩裹得更紧了,“实用?这是文学!”
她说这话是为了纠正他,可是他却沾沾自喜地盯着她看,仿佛她刚证明他的话无比正确。
“这就是人文教育的问题,”他说,“这些孩子们付了成百上千的美元来上学,结果离开学校时没学到一点有销路的技术。”
“你难道觉得学会如何思考不实用吗?”玛雅提高了自己的声音。她不知怎么一回事儿,站起身来。那鞋和那酒啊,她有点儿站不稳了。
“碰巧我就特别会思考。”他说。
“你这个大傻瓜。”玛雅说。
她好像是提高了嗓门。
人们都往这边张望。她能感觉到斯蒂芬火辣辣的目光。
他把她拉走了。
“再待一会儿,你就得泼他一身酒了。”
“他是个蠢货,斯蒂芬。”
“你觉得你喊声再大点儿能感化他吗?”
“我没在喊。”玛雅的鞋已经脱了,放到了车里。斯蒂芬怒气冲冲地盯着她。他们刚刚穿过了隧道。她目光向前,这样就省得面对他。她看着信号灯变成了黄色、又变成了红色。
“斯蒂芬!”她喊着。但是斯蒂芬刹车后,他们已经冲到了十字路口当中。喇叭响起。玛雅向前扑去,头重重地磕在仪表盘上。
<hr/>
【注释】
[1] Collegiate又名Collegiate School,是纽约曼哈顿一座历史悠久的私立男校,涵盖从幼儿园到十二年级的学生的教育。
[2] 威廉·德·库宁(William De Kooning),(1904-1997),荷兰籍美国画家,抽象表现主义的灵魂人物之一,新行动派的大师。
[3] 巴尔蒂斯(Balthus),(1908-2001),法国具象绘画大师。
[4] 马克·罗斯科(Mark Rothko),(1903-1970),俄裔美国抽象派画家。
[5] 让·杜布菲(Jean Dubuffet),(1901-1985),法国画家、雕刻家、版画家,二战后巴黎派的主要画家。
[6] 世界上最著名的私人艺术博物馆之一。
[7] 这里指的是英国女作家弗吉尼亚·伍尔芙,她最后投水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