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冬天(1 / 2)

“我没想……我很抱歉。”查尔斯嗫嚅着。

玛雅四下里望望。房间外面的大厅空无一人。查尔斯衬衫上的佩斯利涡旋纹让她直想哭。

“不,”她说,“该说抱歉的是我。我只是……”

查尔斯从桌子上抓起书来,像是拿着一个护胸的盾牌。

玛雅向他慢慢地绽开了笑容。她想坐下来,让他好把头放在她腿上。

“我正想——”

她没让他说完:“噢,亲爱的,别这样。”

玛雅有些冷冰冰的,那声“亲爱的”也是。他退后了一步,好似与她完全隔绝。

她快步往办公室走去。她很热,外面23度,但她没穿上大衣,搭在手臂上。她把查尔斯留在教室里了,她觉得自己幼稚得像十二岁。

玛雅与一个同事擦肩而过,又碰到一个,点头示意,连个笑容也没挤出来。她记得走之前锁门了,可她办公室的门却大敞着,她走了进去。

斯蒂芬就坐在她的座位上。她停下来,以为他都知道了,后来意识到那不可能。

玛雅长舒了一口气。

斯蒂芬举起手里的钥匙圈:“我忘了自己也有一把你这里的钥匙。”他更细致地端详起她来:“你没事儿吧?”

她好得很,就是有些犯傻。什么事儿也没有,一切都好得很。

丈夫两腿在脚踝处交叉着,伸到了她书桌底下。他的鞋上有鞋带,垂到脚趾上:“玛雅?”

“没事儿,”她挤出一丝笑,“你来干吗?”

斯蒂芬看着她,小心翼翼地。他昂起头,从上到下打量着她。

“我刚才在上课。”玛雅的元音发音有问题。她看到斯蒂芬强忍住了没皱眉。他在她的椅子上坐得笔直。他穿着一件藏蓝色正装,里面是黄色衬衫,没扎领带。他把大衣挂在玛雅办公室门旁边的衣帽架上。她自己的大衣还搭在胳膊上。

“我知道,玛雅。你确认你没事儿吗?”

“就是有些冷。”

斯蒂芬向前靠靠,冲她比划了一下:“你忘了穿大衣。”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她好像都没有坐过这边的座位。

“玛雅,听着,”他小心翼翼地和她解释着,听上去就好像是用汤匙来平衡一个鸡蛋:“埃莉的医生来电话了。”

玛雅觉得自己并非别无选择。比如,他跟她说这些她不愿意面对的事情时,她可以爬到桌子底下,紧紧抓住他鞋上的鞋带。

“你不能再给她写信了,玛雅。”他这么说就仿佛一切冲突没有发生过,就仿佛是他在努力引导她明智而理性地行动,又仿佛他即便不为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付出应有的爱,也可以被宽恕。

“这是我们和她联系的唯一方法啊。”

玛雅刚寄去两封信。两封信她都能倒背如流,她翻来覆去地读,想确保她想要告诉女儿的话全在上面。

“玛雅。”斯蒂芬又用了些力气,这些话掷地有声。她的名字,他已经喊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底气十足,“他觉得你该去看看大夫了。”

“他知道什么,还来担心我?”

“你知道的,他们读了信。他们会屏蔽任何东西。”

早应该有人告诉她这个。而斯蒂芬那时就该告诉她。在刚开始的几个月里,她始终拒绝同医生沟通。

“你都没告诉我你给她写信了。”

“我知道什么,我就要告诉她什么,”玛雅说,“我正努力地为她付出,斯蒂芬,努力帮助她。我一直在想,也许如果我可以合理地安排……”当她给她写信的时候,她努力不去想这些。她希望在这些无意流露的字里行间,埃莉可以品味出什么,她希望这些东西可以进入埃莉的生命,填充她内心中的空虚和失落,而这些东西会远胜于这么多年来她费尽全力对埃莉的付出。

“他说你可以做到。”

“什么狗屁大夫,不给我打电话,反而来向我丈夫告密?”

“你不能让他觉得我们失职,”斯蒂芬努力地稳定自己的情绪,他用拇指摩挲着领口左侧边儿,“他担心没有我在场你会做出错误决定。”

“他是认真的吗?就当我是个疯子?我们得给埃莉换一个大夫了。”

“我担心的是你,玛雅。”

她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一扇小窗户。又开始下雪了。“我们得给她再请一个大夫,一个女大夫。”

“这个男大夫应该是顶尖的,玛雅。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把她送到他这里……”

“好吧,他不是,很明显,一目了然……”她不说话了,从大衣上拈起几片落在上面的雪花,她几乎在喃喃自语,“我正想办法怎么再重新爱她。”

她丈夫的声音越来越有力、平静。他抱着臂,把椅子移近桌子,摇了摇头:“你觉得可以让事情好转吗?她都做了些什么?”

斯蒂芬衬衫下面的肌肉,和查尔斯的腰部曲线一样。

他隔着桌子看着她,又扫视了她的书。他打开一本《达洛维夫人》,随手翻弄着。这是很多年前他给玛雅的礼物,在她二十五六岁生日的时候。她深信自己忘不了这事儿,这是他们相遇后她过的第一个生日。他已经忘记了。虽然她觉得自己不怎么在意生日,可还是有些受伤的感觉。那是一个深夜,斯蒂芬拿着这本书出现在她的公寓,他知道这本书玛雅可能已经有五本了,但他觉得玛雅还会喜欢这礼物。

“你知道吗,玛雅?你恨我什么吗?我身上最让你谴责的东西,恰恰是你一手造就的。我们一起造就的。我别无选择,只能成为这样一个冷酷麻木的人。我没有办法成为别的样子。”

那一天,“妈咪”——玛雅好几个月没有听到埃莉的声音。她们通过简短的电邮来联系。手机短信和标点,玛雅的眼睛受不了。玛雅一度想着,她会回到我身边的,我的宝贝女儿。

但是后来,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击得粉碎。埃莉在杰夫瑞的车里,这辆吉普是他们给她用的。她靠边停下来,不敢回他们家。可他们没在家,她只需要把自己的东西拿走。埃莉身无分文,衣不蔽体,事情发生的时候,她身上只剩内衣,湿漉漉的衬衫、T恤全不知道丢哪儿去了。玛雅想着,内衣。为什么只有内衣呢?当然她知道了。玛雅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把女儿送到那里去。让她的女儿为那个男孩受苦。玛雅只告诉安妮只言片语,没有告诉她足够的真相,不足以警告她埃莉可能还会做些什么。埃莉说,他们在医院里给她派来的都是实习医生。玛雅能想象到她的样子。佛罗里达那热气腾腾的平直大路、矮树杂草、成排成排一模一样的房子。埃莉瘦小的身躯,在那里哭泣,她光着膀子,黑发黏在了头上,她一败涂地,可能再也起不来了。

“埃儿,”玛雅帮不了她,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听完女儿的讲述。

但她还是听完了前一半故事。整件事像一块又冷又湿的棉绒覆在她身上,她有一阵子都觉得自己会去水槽呕吐了。她向窗外望着斯蒂芬的花园。秋天到了,枫树上的叶子正在变色,一半还是绿色,另一半已经慢慢地染上了红黄色。她感觉到斯蒂芬从身后过来了,就把电话听筒给了他,什么也没和他说,也没和埃莉说。她慢慢地走回自己的书房,关上门,放下那个又老又沉的插销。她坐在沙发上,把腿收起来,蜷成小小的一团。她前后慢慢地晃着,试着屏住呼吸、放空思绪。

斯蒂芬找的律师说要送她去戒毒康复中心。他们需要表示出她的歉意,需要表明她还病着、正努力康复。她并不是不计后果:只是病了。但是玛雅不清楚,也拿不准,说她有病还是没病重要吗?说她有病不过是觉得有矫正的希望?即使想象着她能被矫正可以带给人些许慰藉,可依旧隐约感到埃莉身上有种根深蒂固的东西对抗着这种矫正。但是他们一定要行动起来;他们会听从律师的建议不去看她。玛雅不能确定自己能否克制住。在分别的最初几周里,每一次她想到女儿,就会想到安妮的样子。她记得那个小女孩,坐在书桌前,那么渺小、那么忧伤。她想到了那个给予她这种想象的女人。她没有向她吐露埃莉的全部事情。

玛雅指间的雪化掉了。她把大衣放在腿上,把手掌贴到大腿上。她看向他身后的那一排排书,每一面墙上都有,坚实的书脊、颜色深沉、大都是硬皮书。“我和安妮谈过了,”她跟他说。

斯蒂芬一愣,坐直了。“你不能跟她说,玛雅。律师说得非常清楚,”他说。

“如果她和我说,我就必须和她说。”

斯蒂芬摇摇头,“玛雅,这个没商量。”

“她对释放埃莉不会抗辩的,斯蒂芬。她不会起诉的……”

斯蒂芬沉默良久,玛雅站起身来,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她向窗口走去,盯着一片雪花,看着它落下。

她感觉他的身体先是微微发僵,接着又慢慢地放松了。

“我们可以换个医生,”他说,“如果她被释放,我们得给她找个新去处。”他把书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向衣帽架。“如果她被放出来,”他靠近了她,目光越过她的肩头,他的下巴几乎到她脑袋中间的位置,“如果她被释放,我们得想个办法帮助她。”

他并不可怕,她的丈夫,玛雅心里想着。她把一只手放到腿下面。“好的,”她说,“好的。”

外面,一对恋人撑着伞走着。两个人打这把伞太小,可他们都尽量撑给对方。玛雅看着,伞的一根辐条挂住了男孩的头发。玛雅想,直到现在,他们几乎试遍了所有的方法,都没能成功地帮助女儿。

“你觉得你会一直那么恨我吗?”她丈夫问。

这句话让她有些猝不及防。她继续盯着雪。“哦,斯蒂芬,我不恨你。你知道,我并不恨你。”

“但是你生气了。”

她琢磨着怎样回答这个问题才算诚实。她是很生气,但是这股愤怒已经变得模糊,也并不是完全指向他。

“也许,我对任何事都很生气。”她说。“很多时候,我是对自己发火。”

她把手伸到桌子上,合上了书,把纸都插到文件夹里。他讨厌杂乱无章。而她的桌子上却总是凌乱不堪。

“玛雅,”他站起来,靠近了她。他抓住她的手腕,想让她整理桌面的手停下来。他就在她头顶上方,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他一抓她,她就僵住了,从上到下——神经、肩膀和锁骨都僵住了。他们很长时间都没有身体接触,上一次接触久远得她都想不起来了。他们有的只是擦身而过。有一次,玛雅想办法在他们床上睡整宿觉时,他们偶然碰到了对方。这是他们送埃莉去佛罗里达以来,他们能记起的第二次接触,她丈夫有意地来触碰她。

“你都这么瘦了。”他说。他的声音现在很柔和、温顺;他的味道离她这样近,就像20年前一样。

她真应该对他好一些。在好几个月的时间里,她从未向他寻求过安慰。她不是没有想过。有时候,冲动几乎让她失去理智,她渴望触摸他,捧起他的脸,但是她又是那么善于压制这种冲动。她要触碰他的感觉越强烈,她躲他就躲得越远。

“我们得去吃饭了吧?”他说。他放开了她的手,向后退了一步。玛雅几乎要脱口而出,想让他别动。

她把还拿在手里的大衣穿上、系好扣子。斯蒂芬从衣帽架上取下自己的大衣,也穿好了。雪还在下着,落在铺满鹅卵石的水泥地上。他们肩并肩走出了大门,百老汇街上,汽车飞速驶过,喇叭声一声高过一声,雨刷扫动着。他们俩离得那样近,玛雅的肩膀几乎贴着斯蒂芬的上臂。

“那么,本,”她丈夫问,“你觉得他没事儿吧?”好像今天谈埃莉谈得已经太多了。

有两次,她几乎都要牵起他的手——玛雅双臂环胸。

“这对他来讲太难承受了,”她说,“我想他需要放松一下。”

“我猜这不会……”他抓住她的胳膊肘,阻止她迈到人行道上。一辆运动型多功能车疾驰而过。

“他无力挽回一切,这就够他受的。”她说。他们等待步行的信号灯,斯蒂芬的手还拽着她的胳膊,“他可以试试别的选择……”

他们走进一家餐馆,自觉地选了曼哈顿一家大学生常光顾的店。玛雅点了一盘炸薯条和一杯酒。上菜前他们一直都沉默不语。玛雅吃了点儿薯条,把盘子里剩下的推给了她丈夫,在那儿抿着酒。斯蒂芬吃了几大口鸡肉三明治,又拈了一些玛雅的薯条吃。

“我正在重读《查拉图斯特拉》。”他说。

当然了,她想,我们正在回归这些事情。

“你知道侏儒出场那部分吗?”

玛雅点了点头,尽管她记不太清楚了。她是好多年以前读的这本书,那些年她刚和斯蒂芬拍拖时,就捧着尼采读本看。她艰难地读着里面大部分内容,《超越善与恶》《反基督》,甚至几封写给瓦格纳的信她也读了。她和斯蒂芬有过一些有趣的对话,那时觉得这些对话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而且她那时也想过,对了,我找对了人。但实际上,对于《查拉图斯特拉》的大多数篇章,她都没有读懂。她记得侏儒那部分发生的事令人惊诧。侏儒跳到查拉图斯特拉的肩上,往他的耳朵里灌铅。

“我总是讨厌那部分,”斯蒂芬说,“我总是觉得那部分不该那么直白。甚至那些警句都那么简单,可能我的生活中有太多的质疑。”他摇摇头,“我们总需要让每句话有五六层意思。”

他把她的盘子又递回给她,示意她把薯条吃掉。他在盘子边儿上挤了点儿番茄沙司,边说边递给她一个刚刚蘸了酱的薯条。

她吃着,慢慢地咀嚼,她丈夫就看着她,盐、油脂和番茄沙司的味道在她的舌尖美妙地融合在一起。

“我想我钟爱德国作品的原因,有一部分是它们总是意犹未尽,他们说的每个词,词义都向不同的方向发散。

“马丁,”他冲她微笑。

她摇摇头,暗示她不知道谁是马丁。

“海德格尔,”他说,“上帝保佑他,我觉得他有一半时间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有时候,我在想这就是他想说的。”

她看着他慢慢变回了那个她熟悉的男人,虽然这并非他的初衷。她曾选择与此人共度一生。

“可我决定现在爱上这个侏儒。我就想让事情变得简单,我就需要这种直白的话。我想总有那个时候,连弗里德里希都厌倦了,他也会直白简单一把。事情跳到了我们的背上,征服了我们,它们把什么灌进了我们的耳朵,把其他的东西全冲出来了。对他来说,这是讨论永恒的哲学,你虽然不会告诉别人,我也不会真正理解。我的意思是,是啊,事情总在重复,时间是弯曲的,我觉得这颇有道理,但说时间是个圆的说法,我觉得不够准确,虽然我有些希望这是真的,因为……”

他定住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在半空中举着三明治,并没有放下。因为他们又要重新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