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一杯连心茶(1 / 2)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仙茗,是一种手工制作的绿茶,一注入热水,就仿佛一朵花蕾在杯中徐徐绽放。茶农挑选新鲜的嫩叶和茶芽,一一过筛,不放过一点瑕疵。过筛后的茶叶先经过杀青,抑制氧化,保住淡雅的口味,再由茶艺师用手掌轻轻地揉捻,用细线将柔顺的茶叶紧紧地捆成花朵状,然后掖好细线,让“花朵”显得更加自然。

茶艺师在工作台前聚精会神地一坐四五个小时,长时间的沉默中偶尔轻轻地交谈几句。用线缠茶叶的时候,她们的话语也渗进了茶叶,等到泡茶的时候,她们的思想、意见、烦忧、祈祷和对话才被释放出来。茶艺师将扎好的“花朵”放在山风中晾几个小时,再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小盒子,等待装运。

我的茶叶进口商第一次送我一小包仙茗,是将它作为圣诞节礼物。一天深夜,我坐在办公桌前,用开水冲泡一朵朵茶蕾,瞧着它慢慢地舒展。金黄的汤色仿佛潮湿空气中的一缕缕烟雾,徐徐蔓延、升腾。品着芳香的茶汤,我仿佛听到了茶叶中传出的信息。

我在第一箱茶叶中听到的使命,是卖了那箱茶,再卖一百箱,攒够去见茶农的路费,可惜繁忙的业务很快冲淡这个使命。3年后,我才发现我卖的茶远远超过了当初一百箱的目标。我如今有钱付房租和医药费,还有些余钱买一支香薰蜡烛、一个羽绒坐垫或一束鲜花,犒劳一下自己。

我和塞奇搬进了一座漂亮的小家庭旅馆,有了自己的卧室。我们的房东贞子是一位日本女人,一身和服,慈眉善目,把我们当自己孩子一样看待。她常常在我们门口的台阶上留下小礼物,比如日本茶,以及送给塞奇的衣服、鞋子、儿童画册或曲奇饼干,我对此满心感激。我和塞奇每天早上7点出门,晚上7点后才回家,比起公司给我的体面和独立,辛苦的工作只是微不足道的代价。

我忙着提高茶叶的销量、组建小团队(我管它叫“我的部落”)、装茶袋、设计新包装、开辟新的销售渠道、参加贸易展览、管理预算、安排广告、获得认证……尽管我们的利润一向微薄,但我付清了塞奇前两次手术的费用,不必再向父母或兄弟借钱,也不必在周末工作的时候,求他们开两个小时的车大老远地来照顾塞奇。我如今是一位茶艺师、企业家、自食其力的女人,掌握着自己命运。

尽管一切顺利,但我也知道,只要一着不慎,我就可能全盘皆输。销售额虽不断增长,但幅度并不大。虽说我和我的部落不知疲倦地度过了一个个淡季,但我担心完不成经营方案中预定的指标,效益便难以取得进展。虽然我们没有气馁,但有时候,我的心头仍然阴云密布。

每次路过医院,我都仿佛一片在寒风中颤抖的树叶。有一天,我听到新闻说布什政府砍掉了为交不起保险的患儿提供的“健康宝贝,健康家庭”项目,恰恰是这个项目救了塞奇一命。我把车停在路边,为求医无门的孩子们失声痛哭。

虽说我自认为突破了贫困无依这一无形的障碍,但仍焦头烂额。一方面,我手上有一系列上好的产品,面临着大好时机;另一方面,我内心却烦躁不安,像丢了魂儿。

每当我心痒痒地要去茶叶原产地见一见那里的人,都被自己斥为自私、不负责任的冲动,继而打消了这个念头。飞往斯里兰卡茶园好似那个莽撞、为人母之前的我才会干的事——如今我要买菜买肉、送塞奇上学、雇佣一个部落。

有一天,我巧遇公平贸易组织的一位代表,这个组织提倡公平贸易,吸纳企业时严守这一准则。他给我看了一些茶农的照片,介绍了一些统计数据:在一些茶叶产区,婴儿死亡率高达50%,那些地区缺医少药、没电、没自来水。一名采茶女往往独自一人,仅靠不到2美元的工资养活4个以上的孩子,而且没有医疗保险、产假、儿童保健,退休后生活也没有着落。由于长期接触杀虫剂,她们罹患癌症的概率是有机茶园茶农的10倍。

公平贸易在欧洲深得人心,但在美国却鲜为人知。如果不大幅度提升经过公平贸易认证的茶叶销量,大多数采茶女仍难脱离苦海。

正如咖啡和玉米,茶叶也是一种商品,受到金融机构的限制。一家茶园要销售茶叶,首先要由一位品茶师为茶定一个价格,然后才能上市,通过竞价拍卖。茶的口味、天气、茶叶采购商的预算、金融市场行情、茶叶的需求量等因素,共同决定了茶叶的价格和茶农的收益。给予茶叶补贴的政府还常常打压参与竞价的茶叶价格。

茶是世界上继水之后的第二大饮料。它温婉,高雅,富有诗意,但茶的交易模式却冷酷无情。茶农被简单地称为“劳力”,茶树和土壤的生命力成了“产出”。茶叶的利润少得可怜,茶农掌握不了价格。

我格外看重医疗保健。我当初创办公司是为了筹集塞奇的手术费,但帮我实现目标的人却没有医疗保险,这一点始终在我心头挥之不去。我必须为他们谋求利益。我认为打破这种局面的唯一途径是与茶农建立终生的友谊,在茶叶上市拍卖前成交,给茶园经营者一个合理的价位,为来年制定一个计划,给他们一份希望,好让他们围绕这个预算做安排。这不是现炒热卖的经营模式,而是一种长久、富有爱心和人性、统一、透明的经营模式。我不希望冷冰冰、只论成交的企业掌管我的供应链,我渴望每一个交易环节都融入爱心。如果“老派”的茶园经营者采取的都是冷漠的经营模式,那么,我就是决计打破这个规矩的“新派”女性。

公平贸易组织的代表描绘的茶园的一幕幕,不是我在第一箱茶中看到的幸福、美好的画卷。如果我们公司秉持公平贸易原则,那么一部分补贴将直接支付给茶农,好让他们拿这笔钱满足自己的需要,比如求学、净化水质、用电以及看病。公平贸易绕过了拍卖环节,开创了人与人的联系。

我们必须将公平贸易与有机认证作为我们的另一个使命。我们关爱地球和土壤,但同时也要兼顾人。险些失去我的新生宝宝的经历,让我感觉与茶农和他们的孩子特别亲近。所以,我毫不犹豫地签了字,要做一位彻底的公平贸易认证者。

在部落会议上,我向员工通报了这个新消息:“此举保证了茶农有权投票、结社、能够获得医疗保险、产假、合理的工资和教育,以及不得雇佣童工。”接下来的几个月,不用我催,大家个个满腔热情、干劲十足,要为拯救这个世界尽一份绵薄之力。我们开始预存给茶农的补贴,当时是1公斤1欧元,约合1.4美元。

公平贸易也带来了一部分开支,我们不得不砍掉一些费用。我们办不了吉卜赛茶会,也不再提供店内免费品尝,还要推迟宣传册的印刷。这不过是一小笔代价,我迫不及待地要去茶园,为了我的公司和它的使命,我押上了自己的身家。如今我得担负起客户、员工、投资者以及零售商的责任,寻求我们共同的使命。

“推卸责任不怕找不出理由,”我的冥想老师贾加特·乔迪说,“尽你的义务,其余的交给神明。”

承蒙我的天使投资人鼎力相助、追加资金,我才买了一张去斯里兰卡的机票。我给茶农们去了信,让他们知道我要去。我每天向塞奇解释我要离家一个星期,一连解释了一个月,他总是一句“好的,妈咪”,就自顾去玩了。我从没离开塞奇超过两天,也从没出过这么远的门,我担心迷了路,找不到家。

去斯里兰卡没有直飞航班,所以我取道印度新德里,中途转机要耽搁差不多两天。在我的导师和冥想老师的怂恿下,我打算从莎塔布迪(Shatabdi)乘特快列车,北上去锡克教圣地阿姆利则(Amritsar)黄金庙。

尽管我担心塞奇和我的部落,但第一次飞越国际日期变更线后,我仍然觉得心潮澎湃、欢欣鼓舞——我乘飞机去了世界的另一端!还在飞机上,我就写下了要问茶园经营者的几十个问题,又列了一份来年的愿望(我要到黄金庙过生日),甚至想象了我意中人的相貌和性格,我祈祷这一周能改变我的人生。为参观黄金庙,我事先看了锡克教创始人、圣人那纳克(Nanak)的教义。

我是半夜下的飞机,潮湿闷热的空气让我一时喘不过气。出了机场,我乘车到了下榻的曼辛酒路的泰姬陵酒店。我从没住过这么好的宾馆,见到皇宫般的门厅,我惊叹不已,服务员的殷勤和亲切让我一时手足无措。客房的房价一晚不到90美元,但相比一路上见到的棚屋,简直是极尽奢华。

第二天早上,我在火车站逗几个孩子,在一张纸上写了英语字母。一个穿着褪了色的男孩儿衣服的小姑娘迫不及待地指着字母,跟着我读了起来,我表扬了她,她笑了。我从街头小贩那里给孩子们买了果汁和一小把萨莫萨炸三角饺,又给了他们一把卢比。他们三下两下地塞进嘴里,又将卢比揣进了口袋,一个小男孩拿萨莫萨炸三角饺喂藏在衣服里的小狗。火车进站的时候,我心里五味杂陈,我不想丢下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受苦。这时候,一名男子走过来说:“夫人,这些孩子以前在那儿的工厂上班,但新法律禁止录用童工。”

“那不是好事么?”我说。

“这个,兴许是吧,但他们的父母靠他们打工糊口,现在他们却要在车站谋生。”

“他们为什么不上学?”

“这儿的学费太贵,不免费。我不是成心给你添堵啊,不过是想感谢你对他们的好意。”

我无言以对。火车响起了出发的汽笛,我俯身亲了亲小姑娘的脸颊,将钱包里剩下的卢比都给了她。

我一路上苦苦思索刚才听到的一席话:童工让孩子有口饭吃?上学不免费?父母要靠他们打工度日?这些事实击碎了我的理想。

车站的那个男人找到了我,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对不起,夫人,惹你不快是我不好,但我不是成心的。这么多孩子遭此不幸着实令人惋惜,但这是目前的现实。实施一项法律的时候,人们往往不能通盘考虑,一些小的细节就会让孩子和他们的家庭陷入困境。改革一向要付出代价。”

那个小姑娘和塞奇一般年纪,孤苦伶仃地与一群大孩子住在火车站。我恨不得立刻赶回家陪塞奇,喂他吃饭,搂着他,教他认字。我痛恨我现在了解到的情况,不由地萌生了一种责任感。一点萨莫萨炸三角饺、果汁和几个卢比改变不了那些孩子的人生。但愿公平贸易能让我成为解决这个问题的一分子。

一辆人力车把我从火车站拉到了黄金庙,但人群和嘈杂声挡住了我的脚步。庙墙外的贫困让我心绪难平,身体严重畸形的乞丐伸着手坐在街头,蓬头垢面的少妇走向我,打量着我的脸和手,希望得到我的同情和施舍。我站在坑坑洼洼的街头,不知所措地找着进庙的路。

一条长队等着锡克教徒将木豆饭舀进碗里,再逐一递给他们。其他锡克教徒将混合茶倒进茶杯,笑容满面地端到他们面前。我走了过去,站在一旁,嗅着香气扑鼻的木豆饭和茶水,想起了我的冥想老师背诵的圣人真言:“承诺是你心灵的流露,承诺让你明白你是谁。没有承诺,你无从知晓。”

此行质疑了我的承诺。我害怕的贫困在这里有了生动的诠释,我害怕的一切都呈现在我的眼前。但工作人员开心地望着一眼不见尽头的队伍,为需要帮助的人端茶送饭。锡克教徒的慈爱启发了我,让我明白了老师的良苦用心,他让我到这儿来是为了帮我克服内心的恐惧,学会感恩。每只伸出的手都能得到一份食物,都能吃饱,几乎人人都露出了笑容。记得一位锡克教圣人说过:“一个人克服了内心的自私,才能获得最大的快乐和长久的安宁。”

我走向一位倒茶的男子,问:“你每天都来施茶吗?”

“是的,夫人,圣人那纳克开创这个日常仪式,是为了养育天下人,不论贫富、社会等级和宗教信仰,维护团结,证明人人平等,从国王到流浪者都是一家人。”

我挨着一群妇女席地而坐,品着那位施茶者给我的奶茶,回想着刚才乱哄哄的场面,以及锡克教徒从容地端茶递饭,亲切、郑重地对待每一个人的情景,每一份木豆饭都是为了施予而施予。

这恐怕就是火车上的那位男子要告诉的,施予的时候,要带着一颗对人的同情心,而不是为了做一个英雄。为了别人施予不同于为图自己安心的施予,远道而来的施予更应如此。那些站在庙墙外的锡克教徒,不需要他人承认或表扬他们的善举。回报不在结果,而在于一视同仁、孜孜不倦地施予。如果我害怕贫困,就必须帮助别人渡过难关。疗愈自己人生的唯一一条路是疗愈别人。

回到新德里的宾馆,我看见台阶上站着一位身材高大、一身黑衣的女士。人们纷纷上前围住她,索要签名,而其他人则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我起初以为她是一位歌星,当我和她四目相遇时不觉一愣,我发现她像极了我的莱拉姑妈。她相貌出众,是我父亲的几个兄弟姐妹中最漂亮的一位。我走向这位女士,注意到她脸上精美的部落刺青,银鼻环连着一条考究的细链,斜着横过脸颊,连着一个月亮形状、镶着红宝石的耳环。

我听到一位妇女说:“瞧,她就是吉卜赛女王!”

我上前拉着她的手:“请问你是吉卜赛人吗?”

她自豪地说:“我叫谢尔玛,是全印度吉卜赛部落的发言人。”

我一时不敢相信,我说:“我是乌克兰吉卜赛人!”

“你是吉卜赛人,能不知道我是谁?”

“我办了一家公司,叫吉卜赛茶……在美国!”

“不认识我,你办不成这家公司,你最好跟我去瑞诗凯诗(Rishikesh,印度最主要的瑜伽静修圣地,印度最著名的朝圣中心之一。——译者注)见见吉卜赛人。我打算帮我的族人班加拉人搞些基本生活资料、水泵、急救包……”

我愣住了。我此行的安排只围绕着茶和公平贸易,却忘了我人生和事业最重要的一个部分——1000年前来自印度流浪部落的吉卜赛传统。去我的文化故乡,却又不去见见我的族人,不知我当初是怎么想的。

“我去不了,”我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我明天一早要飞去茶园。我做着与你一样的工作,只不过是通过我的茶……”

一名司机向她挥了挥手,她冲他点了点头,转身对我说:“这是我的手机号,你什么时候来,我随时恭候。请你记住,印度是吉卜赛人的故乡,这里是我们的祖国。”她打量着我的脸,望着我的眼睛说:“这里是你的根。”

“谢尔玛,你能为我的公司赐福吗?”我翻着背包,想送她一罐茶。

“你无须赐福,”她说着,走向等着她的车,“只要你记住你故乡的神奇,别忘了为你的名字增光就行。”

我久久地站在台阶上,回想着这一天的神奇经历。我这辈子也想不到这次巧遇,我走过那么多路,住过那么多旅馆,却在这儿见到了谢尔玛。我的身世是我自豪的资本。

那天晚上,我依偎在床头喝着鲜薄荷茶,在绿天鹅绒日记本上记下这一天能回忆起的细节。由于呼吸了一天严重污染的空气,我嗓子发疼,又在庙里为塞奇的健康祈祷哭肿了眼睛。忽然听到有人敲门,我打开门,几名宾馆员工齐声唱着“生日快乐”走了进来,想必是从我登记的护照上知道了我的生日!他们递给我一个漂亮的巧克力蛋糕,上面写着“生日快乐,珍娜小姐”,托盘上的一张卡片写着:“欢迎到印度来,珍娜小姐,祝你幸福!”我谢过他们,他们一个个笑了。

我热泪盈眶,觉得万分感激。

第二天我飞往斯里兰卡首都科伦坡。这里一派热带风光,空气湿润清爽,与印度截然不同。我要去拜访的茶园主人为我安排了一辆车和一位司机,我们一路躲着迎面而来的大公共汽车,挤在摩托车上的一家子,以及左冲右突的嘟嘟车。去茶园的路仅能通一辆车,有几处被雨水冲垮,这一路花了差不多8个小时。

我平生第一次见到了茶树,一行行茶树整齐地绵延数英里。一路上我至少停下来10次,摸一摸茶树,为它们拍照。远处巨大的瀑布从一行行绿油油的茶树中穿过,采茶女们背着大背篓伏在茶树上,她们五彩斑斓的沙丽点缀着茶山,仿佛一盏盏鲜艳的圣诞彩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