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说:“我?我什么,许菲怎么你了?至于你在她面前摔东西,你要钱没钱,要车没车,要房子还是租的,人家跟你在一起图你什么?图你在她面前摔东西?就这点破玩意儿吗?”我边说边抄起一个茶几上的台灯重重地砸在地板上,电线都被我拽断了。
江山彻底傻了,说:“我们没……”
我喘着粗气,说:“没什么?没结束?没分手?没吵架?我告诉你江山,你那略低的智商能骗得了智商更低的许菲以身相许,但你改变不了我眼睛里看见的事实!没吵架?东西摔成这样没吵架?你以为全世界的人都和许菲一样是弱智,那么好骗呢?”
我越说越生气,随手又抄起他家的X-BOX,连踢带踹,砸个粉碎。
江山彻底哑口无言,一个字都不再辩解,一旁的许菲眼神里带着惊悚盯着我,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是紧了紧衣服,往后退了一步,我说:“许菲,你别怕,我看他今天能怎么着。”
许菲看着我,小声地说:“那个……小哥哥,我们真没吵架,他给我洗完苹果,没拿住,不小心摔到地上了,我刚跑出来看,你就……你看,那几个苹果都滚到沙发角落去了呢。”
江山实在忍无可忍,捂着出血的手指,说:“快点找个创可贴,行吗?”
后来,我跟他们道了歉,并且答应他们明天给他们再买一个新的花瓶,一盏新的台灯,一台新的游戏机,这才互道晚安,回房间继续睡觉。
我回到房间,睡不着,纠结一夜,自己平时脾气那么好,为什么这次会突然暴走失去理智呢?听到摔东西的声音我好熟悉,而且又好害怕,当时只想阻止,疯了一样。
我想不通,第二天就打电话给傅小姐,说明了来龙去脉。
傅小姐说:“你从来都是感到害怕了才哭。”
哦,我恍然大悟。
<b>5</b>
傅小姐的眼泪和别人的不一样。
我的牙齿不好,从记事起就伴随着牙痛,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听人说在牙缝里塞味精可以缓解疼痛,我就自己偷偷猛塞味精在最里面,恨不得吃了一把又一把,结果还是不管用,疼得甚至流眼泪。
眼泪是什么形状的,没人能说清楚。
眼泪是什么味道的,好多人都说是咸的,苦咸苦咸的。
在我看来,眼泪的味道和味精的味道差不多,没有主味儿却都各占一点,心里难过的时候掺杂点悔恨,喜极而泣的时候还有几分谨慎,嗯,是这样的,没错。
傅小姐的眼泪是什么味道的,我真想知道。
小时候我爸爱喝酒,喝醉了和傅小姐吵架,还动手打她,摔东西。我在一旁躲着,什么也不想做,只想躲着,边躲边哭,什么时候他们打完了我什么时候再出来,出来的时候满脸全是泪。
我蹑手蹑脚地来到傅小姐身边,看我爸已经呼呼大睡了,问:“妈,疼不?”
傅小姐总是摸摸我的头告诉我:“不疼啊,怎么啦?”
每次听到“怎么啦”,我就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根本控制不住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到地上和傅小姐泛紫的胳膊上,就这样,傅小姐本来没有眼泪的眼睛,看到我哭,便再也忍不住。我真不知道,这时候的眼泪,是啥味儿的。
傅小姐去把红本换成绿本在我心里早就是个必然,我甚至希望她可以真正地离开这个测试眼泪味道的地方,可是她却在我身边像忍着眼泪一样忍了十年。
离婚前傅小姐问我:“妈要是不在你身边,你能照顾自己吗?”
我当时应该明白什么意思,我说:“嗯,你走吧,我能。”
说那句话的时候,我也把眼泪含到眼睛里,摸摸她,没哭。
<b>6</b>
傅小姐熬过了青春,换来了柴米油盐酱醋茶。
林菲是我一个不远不近的朋友,平时很少见面,偶尔微信会扯几句近况的那种。
学生时代我就认识她,直肠子,一根筋,长得漂亮,透明,一下子可以从眼睛里看到她心里想什么的那种女生。她有一个恋爱7年的男朋友,我俩是点头之交,从朋友圈来看,浪漫、细心,每个节日、假日、生日,都会给林菲惊喜。
我和林菲每次微信的结束语都是:“好好的啊,等着吃你的喜酒啊。”然后她回复几个害羞的表情,我就真以为可以等着吃喜酒了。
有一天,林菲忽然很晚发来语音消息给我:“小哥哥,我和他分手了。”
我说:“不会吧,为什么啊?别冲动啊。”
她说:“可能不合适吧,不是冲动,已经分手一个月了,才想起告诉你。”
我说:“这太可惜了吧,到底为什么啊,什么就不合适了。”
她说:“你知道吗?我发现,校园和生活不一样,偶尔见面和每天在一起不一样,为了有个以后和为了回到从前不一样,爱情和柴米油盐不一样。”
我听了没马上反应过来,她接着说:“太难熬了,你知道吗?我俩在学校在一起的时间加在一起,也没有毕业以后在一起这一年过得这样辛苦,柴米油盐太难熬了。”
她哭,我没心思再听她哭,手机一扔,闭眼睡觉。
小时候父母离婚,我总爱借着收拾屋子的机会,翻箱倒柜看能不能找到关于傅小姐的痕迹,有时候找到一支过期的口红,有时候发现一个貌似是她的笔盖,有时候是睫毛刷,有时候是一张很久前照的照片,找到什么我都会看一会儿,发一会儿呆。
有一天我在床头柜的最深处,发现一个泛黄的笔记本,32开,没图案用牛皮纸包住,我翻开来看,发现是本日记,字迹清秀得我一辈子都写不出来,我猜到是傅小姐的本子,搓搓手,很紧张,期待里面内容的同时,又怕偷看人日记犯法。
为了严肃对待这件事,我特意找来了新华字典,盘腿坐在床上,翻开第一页,是1997年,然后一页又一页,看了几篇就烦了,尽管没有一个生僻字,但从那以后我再也写不好正常的日记。
1997年5月13日,晴
3斤鸡蛋花费:11.8元
蔬菜合计:13元
半斤猪肉:4.7元
合计:29.5元,嘿嘿,今天花费还蛮节约的。
1997年5月15日,小雨
儿子生病,去医院:216元
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可以退烧,心里好难受。
1997年5月22日,晴
两斤牛肉:15元
其他材料:7元。吃烧烤咯。
那本日记密密麻麻记的都是每一天的开支和收入,每一天的结尾都会有一个不超过20个字的总结,没有一丝抱怨,开心地操持整个家的点点滴滴,偶尔也会有一两个俏皮的语气词,感觉像是在提醒自己刚刚29岁的年纪,别活得像个大妈。
那时候我不懂事,年纪小,看着枯燥随手便丢了这本日记,来来去去不知道它被扔到哪里,对这件小事印象渐渐淡了,直到前些日子偶然看见我妈在记账,我想起来这事,随口问她:“妈,你老这么精打细算记账,有意思吗?”
我妈说:“过日子嘛,记下自己现在过得怎么样,以后看见才会开心呢,要不怎么都说生活越来越好呢。”
这一句话,我又差点泪崩,如果真的把事情记下来,以后看会觉得好,那为什么当初那本日记里,没有和我爸吵架,没有家庭暴力,没有我高烧不退你冒雨背我去医院的只言片语呢?你不是说记下自己现在过得怎么样,以后看见才会开心吗?那是不是有些太痛苦就不敢面对呢?
你爱过了属于你20多岁的青春,熬过了柴米油盐,熬过了点点滴滴的时间,熬得过经历的那些不愿意回忆的事情吗?烤肉好吃吗?那天我爸喝醉了,不是还给了你一巴掌吗?
<b>7</b>
傅小姐是个烦死人的狮子座。
有一年的正月初九,冻饺子没化,烟花还有剩,外面穿着新衣服的小孩子估计对压岁钱的支配权都还没死心,我早上6点就背着包,戴着毛线帽准备回北京。
傅小姐帮我紧了紧围巾说:“要不,我去送你吧?”
我朝她挥挥手,让她别送,说:“你睡眠不足又该怪我了,再睡会儿去吧。”
我了解她这个人,8月份的狮子座,总以为自己站在埃菲尔铁塔的塔尖上,居高临下,恨不得吃饭之前都得别人给她找个台阶下,所以和她在一起嘴上不能客气,你拒绝,她绝不会再和你谦让。
我关上门,她进屋睡觉,再没多提送我的事情。我刚到火车上把行李安顿好,就看见手机里进来一条信息,非常官方:“注意安全,看好包裹,勿念。”
傅小姐总是让别人勿念,表现得高冷,尤其对自己儿子,更是像捡来的不心疼似的,经常告诉他别挂念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几乎从来不说我想你之类的话,但是总用自己简陋的方式教育着我。
我们总对爱情空谈幻想,以为把双手插在空空如也的裤子口袋里,低头沉默,眼含热泪,然后说几句一万年,一辈子,一生一世之类的话就可以给身边的人幸福,以为听过的人就会幸福,肩膀上的分量轻得让我们连大脑都不愿背负,连记忆都懒得去承载,只知道自己二十多岁,忘了具体多几岁,这样的我们哪懂什么责任。
我们总对生活死要面子,以为把4个圈的车钥匙攥在没有茧子的手里,假模假样,随意摆手,然后淡定地告诉姑娘我今天车号限行之类的借口就可以给自己分量,以为伪装得绝对漂亮,信用卡的账单不寄到家门口,催款单不发到邮箱,我们都一直自我欺骗,只知道自己足够光鲜,忘了自己怎样踏实地赚钱,这样的我们哪懂什么生活。
我们总对理想过分追求,以为把别人送给自己的杠杆放在高处,凭自己的才华,靠自己的天分,不用努力就真能撬起地球,然后向其他人证明自己多聪明,多有资质,从来没在意过杠杆要去哪里寻找,要付出多大努力,才能得到自己理想中的样子,只知道一味抱怨,忘了自己凭什么抱怨,这样的我们哪懂什么付出。
我问傅小姐关于爱情,她回答我的是责任。
我问傅小姐关于品牌,她回答我的是生活。
我问傅小姐关于梦想,她回答我的是牺牲。
我很想知道她的眼泪是什么味道的,也想知道从我出生到现在她的生活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想把很多钱放在她跟前告诉她:“妈,看见了吗?这么多零,都是你的啦,日记本上还写得下吗?写不下,就别记了。”
傅小姐,我真的特别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