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小姐的故事长篇大论讲不完,在我心里她以前是个戴着大框眼镜的非主流,现在是个裹着围裙的东北老妞儿。她戴近视镜,夏天穿短袖衬衫,冬天穿高领毛衣,偶尔也戴绒线帽,说话爱咬文嚼字,不喜欢我吃带壳的东西,尤其是坐在床上吃。
她管不住我,说不过我,脾气也拗不过我,让我治得服服帖帖,没办法,她只能把事慢慢地一件一件做好,慢慢影响我。嗯,傅小姐是我妈,我吃饭慢,数饭粒,这臭毛病都随她。
<b>1</b>
傅小姐有过那么一段婚姻,不过不成功。
我最喜欢在傅小姐的嘴里套话,求证她对一些零七八碎的琐事的态度,或者连哄带骗让她许下一点小承诺,当然,偶尔也会谈及婚姻。
和身边其他女性朋友不一样,她们对婚姻的态度与我类似,鲜花、婚纱、浪漫祝福,蜜月旅行走遍全球各地,恨不得在马尔代夫的海边写下潮起潮落都打不掉的誓言,在阿尔卑斯山顶刻下雪丛朝阳般的明天。
说着说着言语激动,憧憬向往又带一点小怕,情绪复杂得牛排都切不开,幻想着给自己感动得痛哭流涕,把刀叉都扔到一旁对我说:“小哥哥,这才是爱情啊。呜呜呜。”
我认为朋友说得对啊,婚姻不就是张世界地图吗?
印尼的巴厘岛,日本的富士山,法国的普罗旺斯,希腊的爱琴海,瑞士的苏黎世,美国的科罗拉多,实在不行还有南非的丛林灌木,猩猩狒狒,把两个人的结婚证带到越多的地方,爱得不就越深吗?
朋友满嘴牛排,塞得吐字含混不清,说:“嗯嗯,可不可不,这么一说啊,我都想结婚呢,你想不想,你想不想?”
我心想,你一顿饭吃了老子400多块,我连买一张世界地图的钱都没有了,还证明什么越爱越深。
傅小姐25岁结婚,35岁离婚,少女变少妇的代价就是花10年时间忘记那张宏伟波澜的爱之地图,想的更多的是晚上要做点什么饭给我和我爸吃。
我说:“妈,你这样太无趣了,那你爱过我爸吗?”
傅小姐说:“晚上炖排骨吃,可以吗?”
听说探口风是心理学,讲究的是在不经意间挖掘对方的潜意识,我在傅小姐嘴里套话,关于情情爱爱连只言片语都没有,更多的是关于责任和义务,收拾卫生和吃点啥饭,生生活下去和活生生下去的道理。
<b>2</b>
我总觉得傅小姐对事情不细腻,但成效都挺好。
人们说上帝给我们一双发现美的眼睛,但迄今为止,我只在厕所的镜子里发现过美,其余的我不知道美在哪里,嘻嘻。
听邻居说傅小姐长得漂亮,十几岁眉清目秀戴上红领巾像学习委员,二十几岁黑框眼镜加波浪烫发像香港影星陶慧敏,三十几岁操劳过度脸瘦,眼睛更大像袁泉,现在多看看又有几分像张凯丽的感觉。
我听见这个名字一下想起了童佳倩的辣妈,说:“滚,敢不敢像个好点的人?”
邻居哈哈大笑,留给我一个远去的背影。
前几年刚工作的时候赚得很少,房租水电就几乎花去大半,吃饭都是能省就省,看见肥肉眼睛都放光彩的那一种,因为口袋里没钱,所以第一次成功戒酒。不知道是营养不良,还是工作时面对电脑的时间太长,本来就不白的脸,整片冒痘痘,红、痒、丑,破了还疼,苦不堪言。
我是一个搞不懂洗手液和洗面奶有什么区别的人,这方面完全不懂,只能千里传音,咨询我一个在韩国的女性朋友,在心里总觉得韩国对这方面可能更专业。
我说:“姐,痘痘,痘痘,满脸青春期都没起过的痘痘,我该怎么办?”
她说:“小哥哥别急,据我在韩国多年的经验,你这是第二春。”
我说:“是何缘由?如何医治?”
她说:“好办,整容。”
我刚要哭,才看见下文,整容是逗我,不过却给我推荐了一大堆韩、英、中三国语言混搭的护肤品牌,零零整整,有十几种。
我说:“记不住名字,怎么办?”
她说:“没关系,我可以给你代购。”
我说:“好啊,真够意思,多少钱?”
她说:“加我另一个微信,2700块多一点点。”
……
开什么玩笑?我那时候一条命都不值那么多钱,果断拒绝。别无他法,只能在网上视频咨询傅小姐,我说:“妈,你能告诉我保持肌肤水润光滑有弹性的秘诀吗?”
傅小姐盯着我的脸,若有所思地说:“你每天晚上洗澡之后,找块热毛巾敷一敷,几天就好了。”
我说:“人家给我推荐的那些擦脸的小3000块呢……你这能管用吗?”
傅小姐说:“信我的,你试试。”
我不想试,这办法太简单粗暴了,我不想浪费时间,我想加微信买韩国那些乱七八糟的护肤品,想归想,但没钱,最后还是找了块毛巾,敷在脸上,试了几天,脸上的痘痘真的全都不见了。
关掉视频的前一刻,我也俗套跟风地看见了傅小姐的鱼尾纹、额横纹、法令纹、泪沟纹……合上电脑,眼睛都闭上了,我眼前还是布满皱纹,一道道,深深地和时间嵌在一起。
有本书里写,女人的生命里不能缺少香奈儿。前女友懂事,告诉我女人可以没有香奈儿,弄个迪奥啊、雅诗兰黛啊、兰蔻啊,充充场面就成。
我后来陪傅小姐逛商场,面对各种专柜我随口问她:“对了,你平时用什么牌子的化妆品?”
她说:“这一层的品牌,我都不认识,我一般只去地下一层的超市。”
<b>3</b>
傅小姐没什么文化,起码我奶奶是这样认为的。
婆媳关系到底有多难搞,我觉得这个问题简直和什么是爱情一样,抽象得过分,你老婆和你妈一起掉水里了你先救谁?
人生活到这么悲哀,命硬到把老婆和自己妈都方到水里了,干脆也自行了断了算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和你爸一起掉水里,你先救谁啊?凭什么女的能矫情男的不行?
我很实在地矫情了一次,然后和我讨论这个话题的女生果断和我分手了。
亲情伟大还是爱情伟大,这问题也变态,不如问成你觉得是你妈更爱你,还是你老婆更爱你。傅小姐的老公也就是我爸,觉得妈妈和老婆都很爱他,但是他不知道自己更爱谁,这事难办。
我爸是家里的小儿子,上面两个哥哥、三个姐姐都比他大十几岁,在别人吃不起馒头的时候,他嘴里嚼着肉夹馍长大,吃得香香哒,不用干活,不用去捡煤球,不用上山下乡,每天棒棒哒。
肉夹馍不白吃,吃得脑子挺聪明,在那个年代,小城市的人家没几个上过大学的,他折腾来折腾去也算个知识分子,英语系毕业,差点就到1.8米的身高也是不错,又自学俄语,借着家里哥哥搞工程的关系,搞对象再结婚,然后就跑到俄罗斯弄建筑,跟一帮斯基懦夫维奇,天天欧亲哈拉哨(俄语“你好”)。
我问过他,我说:“爸,你英语专业毕业跑俄罗斯有啥用?”
他喝下一口白酒,咂咂嘴,说:“我去管材料啊,肥差呢。”
我说:“哦,是不是可以贪污公款什么的?”
他说:“公款倒是贪污不到,毕竟是你大爷的工程队,不过搞点铜、铁材料卖还是不错的,我会说俄语,和老毛子方便交流。”
我说:“卖铁不和收破烂一样吗?能有几个钱?”
他说:“一个铁块几百斤,卖一个,我和其他的主管能喝好几顿酒。”
我奶奶觉得自己儿子优秀,看傅小姐就缺了光彩,做饭难吃、动作慢、说话细声细语,连个针线活儿都不会做,高中毕业的水平哪能配得上自己儿子,儿子婚后爱喝酒没准儿是看这媳妇不好心烦呢,多买几瓶拿到儿子家告诉儿子:“不行离婚再娶一个好的算了。”
酒这东西害人,八九十年代的国有企业更害人,说解散就解散说失业就失业,学习容易,赚钱不易。可能是我爸也没受过打击,这样一遇挫折一蹶不振,最喜欢做的两件事就是:出去喝酒,回家打老婆。
有一年我迷动漫,不学习,英语考试,里面除了填空和作文,40道选择题,10道判断题,我人品爆发,考了0分。修炼多年的蒙题大法居然失效,我也很受打击,拿着卷子去问喝醉了的我爸,这英语该咋学。
他喝了一口白酒,咂咂嘴,说:“哎呀,单词早都忘没了。”
我心中郁闷,最后一个能从头教我英语的人也不灵了,就跑回傅小姐家聊天。一进门见傅小姐在厨房包饺子,客厅电脑里居然也放着《火影忍者》,我惊愕:“你……你这是干什么呢?”
傅小姐说:“上次跟你看了几集,还挺好的,没意思就看会儿。”
我说:“靠,你一边做饭一边看,不看字幕能看明白什么?”
傅小姐说:“我高中的时候,学过日语,告诉过你的。”
学过吗?学过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结婚后就没去读大学,放弃工作,然后我现在只能看出你会包饺子而已……
<b>4</b>
傅小姐很了解我。
我总问傅小姐我以前的事,她被我问得烦了,就说:“你呀,爱哭。”
我说:“没啥事,哭什么?”
她摇摇头,没说话。我以为她在骗我,因为我是个泪点很高的人,看电影、电视剧、小说什么的,从来都不哭的。
和江山小两口住在一起的时候真开心,每天江山做饭,许菲刷碗,我下班吃完就回房间抱着电脑喝奶茶,我像神仙一样,所以他们总因为我吵架。
许菲觉得我一定程度上的好吃懒做破坏了他们的二人世界,而江山觉得我是他的朋友,所以来住上一阵子这事没什么。
有一天我睡着了,忽然被东西破碎的声音吵醒,我满头冷汗穿着睡衣冲进客厅,看见江山和许菲面面相觑,他们之间的地面上有一大片碎玻璃,江山左手的食指在流血,滴在我眼前。
场面安静得甚至连血滴的声音都能听见:“疼……疼……哎哟……创可贴呢?……”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我却莫名地愤怒,江山刚要说话,没等开口,我一下暴走:“江山,你小子牛啊,学会摔东西了,你家就这点破玩意儿,你摔啊,你再摔一下我看看。”我边说边抄起客厅的花瓶重重地砸在地板上,花瓶立马也变成碎片。
江山说:“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