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太多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顺利,你不可能因为怕黑就选择从不在晚上出门,不能因为疲惫就任由自己睡觉而抛开工作,更不能因为成绩不好就总去逃避考试。
每个人每天都在纠结,都不想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有时候你认为老天在难为你,其实是你自己太多心,老天压根没正眼看过你。
<b>1</b>
上学的时候,我们几个都是学校里的“古惑仔”,能所向披靡、横逛校园就是我们的目标。
然后不管是篮球场、小卖铺、升旗台、门卫室、教学楼后院,甚至教导主任办公室,以上描述地点都是我们每天去学校以后,待得最久的几个地方。
我们的嬉骂声可以传遍学校的每一个角落,周边的每一个网吧,胡同里的每一个台球厅,但是,唯独在本班教室难以找到我们这群“放荡不羁”的人。
钉儿,是我们的成员之一,形容他很简单:
男生。
嘴欠。
个子不高。
黑而且瘦弱。
家境不好,成绩不好,长得不好,身体也不算好。
所以总被我们几个欺负。
比如在逃课的时候,躲在5楼的深处打扑克,JQKA拼得热火朝天,所有人都有上场资格,就算输得暂时下去,不一会儿就又能接班,卷土重来。
而钉儿只能在旁边看着我们玩,不能自己亲自上场。
不能玩的理由有很多,可能是人数够了,也可能是需要给我们把风,还可能是我们心情不好。总之,随便什么理由,就是不让他玩。
再比如扫雪的时候,我们这几个人经常会为了逃课而和老师主动请缨下楼扫雪,钉儿也想和我们在一起。于是,在楼下的时候,我们在雪地里打滚儿摔跤,玩得火热,而钉儿却只能在一旁拿着扫把和铁锹,一个人完成一整个班级的扫雪任务,除非我们高兴,偶尔会帮帮忙,但仅此而已,很少高兴。
就这样,钉儿还是每天和我们混在一起,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当然也没人在乎过。
<b>2</b>
一个周五,学校被当作公务员考试的考场,我们提前半天放学,又恰逢周末,我怕光阴虚度,于是就和江山商量了一下,决定晚上在网吧度过,其他人都要回家,张义鑫又约了人去PK篮球,所以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只有我和江山两个人。
我俩很无聊,身上的钱又不多,放学以后在外面游逛了几个小时终于想起了钉儿。
花了很大力气找到他家,敲开他家的防盗门,钉儿光着上身穿着一条深蓝色的大裤衩,跑过来开门,看见我俩之后他显然有些意外,稍微皱了一下眉头,忽然咧开嘴笑了,黑黑的上身原来并不是看起来那么单薄,估计也能有个几斤肥肉,他挠了挠头说:“哎呀,你俩怎么来了?”
江山看了看他,没等我开口,就先问:“晚上网吧通宵,能去不?”
钉儿问:“都有谁啊?”
江山不耐烦地说:“哪儿那么多废话,去不去?不去我俩走了。”
钉儿怕我们走,马上挽留,说:“别走啊,我去,去的,那到底都谁啊?”
话说完,他低头想想,自顾自地挠了挠头看看我,为难地说:“嗯……小哥哥,我只有3块钱了。”
那个时候在网吧上网还很便宜,5块钱就可以打一个通宵,不过这5块钱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绝对是一笔巨资。
我扫了一眼他家,破破旧旧中还微带了几分脏兮兮,袜子和裤头儿挂得到处都是,给人感觉很久不打理的样子,装修和不装修几乎没有差别,地板是纯天然的水泥,怪不得他一直没让我们进去。
我问他:“能再和家人要一点吗?”
钉儿说:“我爷出去打麻将了。”
我瞧了一眼江山,像痛下决心似的,说:“你穿衣服吧,我们门口等你。”
说完,我便和江山转身下楼,说实在话,那时候真心都穷。
他的动作很迅速,几乎在我们下楼之后就跟着下来了,白色的T恤,手里还多了一个发黑的塑料袋子。
结果,那天晚上没有我之前想象的因为钱不够而太糟糕,相反,我们在网吧有吃有喝,因为钉儿的塑料袋子里是很多饮料瓶盖,是他爷爷随手捡饮料瓶,打算卖废品的,但钉儿发现其中有中奖的瓶盖,就攒起来了,本来想等晚些时候去换给自己喝的,那天他全拿了出来,给我们喝了。
第二天早上江山先回家,钉儿陪我走到我家楼下,我困得不行,哈欠连连,在楼梯口就想卧倒睡觉。
那些瓶盖,一共换了11罐可乐,在网吧一晚上喝了7罐,剩下的4罐我给了江山一罐,其余的我拿回家自己喝了。
走之前,钉儿没问我为什么拿走,只是抿了抿嘴。我对他说:“我爱喝可乐,先没收了,下次小哥哥还带你玩,哈哈哈。”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我也没管他是什么表情,就进了家门。
就这样,钉儿一个人站在那里,我连句“谢谢”都没有说,我自然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没有在乎过。
<b>3</b>
到了快期末考试时,课业很紧,我们这一小股教育失败的典型还是一如往常地打架、泡姑娘、吹牛、逃课。
有一次闹得很大,是因为我们班级一共48名同学,一上午,其中15名学生在我的带领下都不见了,校方知道了特别恼怒,说我们给学校造成了极坏、极恶劣的影响,所以必须请家长。
于是,我们16个人下午一回来,就又都坐在了犹如自家的教导主任办公室,一面看着我们愁眉不展的班主任,一面看着喋喋不休不知道在骂我们什么的教导主任。
当时江山拽着我的胳膊,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张义鑫依旧保持男神格调耳机挂在耳朵上,自哼自唱。
乔欣朝我吐舌头。
我的目光逐一扫过庞大队伍中的每个人,大家都各玩各的挺开心,直至我看到队伍末尾,一个黑黑的脸、露着白牙的人朝我笑,没错,是钉儿,我当时觉得他的笑特别贱,特别特别贱。
我立马给了张义鑫一个眼神,张义鑫会意,攻其不备,回手就给了钉儿一记重拳,直接把他打翻在地,我们罚站大队中的每个人,都条件反射似的冲过去,伴随着笑声,肆意践踏着钉儿的肉体。
当时的情况让班主任崩溃了,其他班级犯了小错的学生崩溃了,教导主任崩溃了,钉儿估计也是被打得快崩溃了。
教导主任大喊了一声:“我是让你们上这里打闹来的吗?你们都疯了是吗?”
随之,我们停手,钉儿被我扶起来,他自己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教导主任说:“宋主任,我们在增进感情,您急什么?”随即又特别贱地笑了,这一举动,全场吐血。
很快,父母都赶了过来认领孩子,有的家长故作严肃说回去收拾,有的家长连声道歉说给学校添了麻烦,也有的家长一脸疑问不知道该如何教导,慢慢地,16个人就剩下了我、高风、乔欣、张义鑫和钉儿。
我等我妈等得正无聊,忽然教导主任办公室的门又被打开,一个黑影骤然出现,我定睛一看是一彪形大汉,身穿黑色风衣,戴着一顶黑色老式前进帽,还有一副大黑墨镜,架在鼻梁之上,进屋之后二话不说走到钉儿的面前,果断定身,出拳!抓衣领!侧踢!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当时,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我惊呆了,班主任惊呆了,教导主任惊呆了,张义鑫他们几个惊呆了,别的班犯错误的学生也惊呆了,我估计钉儿当时也被打得惊呆了。
立刻,我们几个和教导主任冲上去拦住那大汉,教导主任说:“这位家长请您冷静点。”
家长冷静了,我不知道为什么,笑喷了。
然后,我们几个死党就都笑喷了,除了钉儿以外,真的都笑喷了。
最后钉儿叫了他一声“二叔”,就被拎小鸡似的拎了出去,临出门的时候屁股又挨了一脚。
就这样,钉儿的这件事,成了我们说了很久的笑话,没人关心他回家有没有再挨打,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当然也没人在乎过。
<b>4</b>
还有一学期毕业,为了给学习好的同学提供一个好的学习环境,我们几个决定暂时离开学校一段时间,回家静养调整考试状态。
临走之前,摆宴告别,利用了午休加一节体育课的时间,特别接地气儿地在某个当地知名的米线店举行了一个小型的欢送会,说白了,就是我们这几个人,找个理由在一起吃个时间久一点的午饭。
平时也都这样在一起吃,吃完了大伙都掏出身上剩下的钱去网吧打CS,什么时候打到钱不够用了,什么时候再回教室拿书包,准备放学。
今天只不过多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已,程序上没什么特别。
不过,钉儿每天都是不和我们在一起吃午饭的,因为他家离得近。
不过,钉儿每天都是不和我们在一起打CS的,因为他要回学校午睡。我认为今天因为气氛有点特别,在学校的日子过一天就少一天,所以我们想让组织成员都参加这次米线告别盛宴。
在化学课上,张义鑫用笔记本拍了一下还在熟睡的钉儿,嘟囔着说:“中午去吃米线,一起去吧!”
钉儿揉了揉睡眼,被扰了清梦刚要发作,仔细一看是张义鑫,马上冷静地说:“不去了,我回家吃。”
老师还在前面讲课,什么氰化钾、氯化钠,张义鑫“腾”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钉儿的桌子说:“乖,不去你的下场就和桌子一样。”
桌子翻了,吸引了全班的目光,钉儿这时候更清醒了,又咧开嘴笑笑,特贱的,一字一句地,说:“你——敢——不——敢——单——挑?”
张义鑫淡定从容地快速回答俩字:“不敢。”
我接话:“你俩一打我们就全揍你,这是肯定的,哈哈哈。”
钉儿:……
化学老师:……
老师刚拿起粉笔要继续讲课,张义鑫又靠在角落里依旧淡定从容地补了一句:“嗯,中午全去,中午蚊子也去。”
本来安静的教室,因为这句话,沸腾了,张义鑫自己笑了,我笑了,身边几个人笑了,然后就传染似的全班都笑了,哈哈大笑,狂笑不止。
好像只有化学老师和钉儿没笑,也没说话。我只顾笑,真的没注意钉儿是什么表情,化学老师摆了摆手,无奈地说:“好啦好啦,我们继续上课。”
之所以大家都笑,是因为班级盛传,钉儿喜欢蚊子。
蚊子是个班级里还算顺眼的女孩,钉儿是个整天被欺负的男孩,所以钉儿喜欢蚊子,是个笑话,存在于梦想,止步于现实。
大家也都是随口一提而已,因为都觉得不可能的事,就不算八卦,懒得玩笑,只是偶尔讽刺一下钉儿,逗逗乐子。
钉儿也从来没说过自己喜欢或者不喜欢蚊子,就算说了,我们也没时间听,就算听了,也是一准儿的不严肃,怎么联想也不可能联想到这居然是爱情。
那天中午吃米线,钉儿还是没去,这也是到饭店以后才发现的。我一直奇怪,这事情怎么就这样不了了之了,没人再问他为什么没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