恬淡与虚无(1 / 2)

晚安,我亲爱的人 午歌 11454 字 2024-02-18

题记:“恬淡”是个好词。恬不知耻的恬,跟扯淡的淡混搭在一起,愣是能整出这样一个有“禅学”意味的词汇,跟“恬不知耻的扯淡”风马牛不相及,隔着八千里路云和月。这也许就是所谓的“负负得正”效应。“虚无”这个词运气就不好,空虚加上无聊,还是空虚无聊的意思,为什么有的词能负负得正,屌丝逆袭?有的词就苍蝇臭虫,一辈子翻不了身。可是,造词跟做人究竟是一回事吗?想起我丈母娘的那句名言:“扯这些蛋逼犊子干嘛?”

<h3>1</h3>

“我觉得能吃臭豆腐的人,咬咬牙就能去吃屎!”三炮嚼着一嘴牛蹄筋,苦口婆心地对我说,“苏秦,再说人家曹芳菲也不是臭豆腐,你听我的话没错,我安排你跟她见面,并不是让你去色诱她,谁色诱谁还不一定呢!到时候你拿到的不只是卖身钱,说不定你俩真能火花一把!”

三炮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和他坐在一家全牛馆悠闲地吃着牛蹄筋。已经是十一月了,宁波进入了雨季。

我轻声答道:“行吧,我听你的,见见就见见!”

三炮笑笑说:“对嘛!苏秦,你多久没碰女人了?”

我说:“一年多了吧!”

三炮说:“你小子还真能挨,离婚有两年了吧?”

我说:“嗯!两年零一个月!”

“哈哈!”三炮大笑起来,仿佛忽然揭发了别人被捉奸在床的糗事。他的牙齿又大又白,咬在牛蹄筋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瞬间有汁液痛快地飞溅出来。

“见一见,咱不就为了把你这剧本拍成部好戏嘛!”三炮说着,把见面的事情,记在他随身的小本子上,我忽然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h3>2</h3>

我前妻吴茵茵上次回家过夜还是在十三个月以前。

那回是吴茵茵现在的老公到阿姆斯特丹出差,她说要回家找她的大学毕业证,准备办技术移民的手续。她来的时候都快十一点了,一边陪女儿玩,一边翻箱倒柜地折腾了半个多小时,还是没有找到毕业证。

我的前妻说:“苏秦,你是不是故意把它藏起来了?”

我说:“谁稀罕藏,我早把它烧了!”

她说:“你说你是不是特别不希望我走?”

我说:“是!不能亲眼看着你越活越抽抽,真是我生平一大憾事!”

我的前妻故意扬起她的LV包,从里面抽出一条Hermes丝巾,拭去额上的汗水,说:“我怎么越活越抽抽了?苏秦,你倒是说说你现在活得咋样?”

哄睡了女儿已经十一点半,我前妻说:“苏秦,你这儿没中央空调太热了,我得在这儿洗个澡再回去!”

然后她不由分说地开始脱衣服,甚至比以前在家的时候还要大胆,还要随意。

当晚我们好了,吴茵茵叫得特别夸张。我起初想戴上套子,可是吴茵茵坚决不让。

我说:“你老公经常出差挺危险的。”

吴茵茵说:“怎么危险了?”

我说:“外国艾滋病泛滥啊!尤其是荷兰,同性恋的天堂。你也得小心点!”

吴茵茵怒嗔道:“怕死你现在就他妈的给我滚下来!”

可惜那晚我们的性生活无比和谐,当然我们两个从开始在一起时,性生活就无比和谐,甚至在离婚之前,乃至是在离婚一年之后。

完事后我点燃一支烟,吴茵茵抢过来插在自己嘴里。我本来想问她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她的手机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电话是她老公从大洋彼岸打来的,他说他刚刚跟朋友吃完晚饭,问她过得怎样,想他了没有?一个人寂寞吗?

我前妻一边抽烟,一边气定神闲地对着手机话筒讲了半天熟女相思的“春怨”,最后她弓着背“格格格”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很有弹性,仿佛有人在空旷的房间里撒落了一筐乒乓球。

本来我很想问她,她老公到了快六十岁这个年纪,那方面是不是已经不行了,可是我忍住了,我觉得这个问题实在很贱。

那天晚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滑进卧室,倾倒在她冰凉玉白的背上,我忽然觉得吴茵茵,我的前妻,性感得流油。

<h3>3</h3>

安排我去见曹芳菲的事情,三炮已经是第三次跟我讲起。这里面的故事比较乱,让我先来交代一下谁是三炮,谁是曹芳菲。

三炮是我在陪女儿去幼教中心时认识的朋友。我女儿两岁的时候,我的前妻给她在市中心的幼教馆报了。所谓的幼教其实就是带着女儿瞎玩,撕纸片、打水仗、吹泡泡、摔泥巴等等,总之从前老套得掉渣的游戏,现在得花大价钱才能“返璞归真”。

那时候吴茵茵的工作很忙,大多时候都是我陪女儿去“瞎玩”。送女儿进教室前,我先给她把好尿;上课后我在教室门口守上一阵,确定女儿进入状态后,就去早教中心楼下的星巴克喝一杯拿铁。

有一次在星巴克,我遇到了一个山羊胡子的“矬胖子”,矬胖子手里拿着和他“艺术气质”极为不符的一本安德烈•巴赞的书。我没忍住好奇,跟他攀谈起来。

矬胖子告诉我他是一个影视圈的皮条客:帮编剧遴选剧本,帮制片人筹资,帮导演潜规则女演员,只要有好处,有利润,他都不遗余力地放手一搏,用他的话说,他是圈里的一件皮条客套装。矬胖子就是三炮。名字的来路不明,大约和他“三得利”的职业信条有关。

接触了一段时间后,我把我业余时间写的剧本拿给他看。他看完后,大为震惊,说我是他见过的为数不多的有着敏锐“情感神经”的业余编剧。他把我的剧本卖给了一个制片人,我获利十七万,当然出于对“三炮”的感恩,我给了他四万块的酬金,这个酬金数远远高于圈里的皮条价。

从此我们成了朋友,矬胖子三炮几乎是我在剧本和小说创作方面无话不谈的朋友。

曹芳菲是一个宁波本地富婆,老公创业发达之后开始专注于出轨游戏,和她了断婚姻之前,送了她一个工厂和四套房子。曹芳菲不懂经营,每天忙着SPA、Shopping,忙着光子嫩肤和水晶美甲,把自己捯饬得像刚从笼屉端出来的蟹粉蒸包一样光鲜照人,搞得工厂的领导们见她这个CEO跟见UFO一样难。当然此时我还没有见过她,对她百闻不如一见的美貌的想象,全仰仗三炮三寸不烂的口舌。

三炮介绍,曹芳菲是一枚文艺女青年,特别喜欢读外国小说,看外国电影。她总琢摩着自己出资拍一部好莱坞式的爱情文艺片。于是有人介绍皮条客三炮同志跟她认识,帮她甄选剧本,运作电影的拍摄。

三炮把我最近的本子拿给了几个导演,可惜没一个让导演们上眼的。于是三炮想到了曹芳菲,如果她肯出资定制剧本,那我的剧本就不愁没销路、拍不成好片子了。

所以三炮说:“介绍你俩认识,方便各取所需,精诚协作。不过你们孤男寡女,要是能对上眼,擦枪走火那是最好!”

<h3>4</h3>

我的前妻吴茵茵是我谈过的第三任女朋友。我的初恋在大学毕业后跟我分手,当时大家天各一方,牵肠挂肚的相思抵不过岁月与距离的无情消磨。我和初恋和平分手,半年后有人介绍我认识了一个本地的小护士。

小护士哪里都挺好,就是洁癖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比如说,不刷牙就别想睡觉,不泡脚就别想上床,不洗澡就别想跟她好。

每次我们好之前她都不厌其烦地检查,这里洗过吗?那里干净吗?全部OK之后,才启用亲热程序。偶尔她还会忽然神经质地疑心大起,对我说:“苏秦,你确定下面洗干净了吗?”

我说:“洗了,确实洗过了!”

她职业病爆发,把我推倒在床,退下短裤,像做包皮环切手术前确认刀口位置一样,开始做精准的审查工作。

“不对,这个清洗液的茉莉花味儿我很熟悉,你肯定没洗过!”

“洗过!”

“没有!”

“会不会厂商忽然换了新香型?”

“胡扯!我肯定你没洗过!”

我顿时兴致全无,觉得眼下的性事索然寡味。器质性不举从那个时候埋下了种子,此后迅速生根发芽,不管我如何集中精力,不管小护士如何努力,我们都无法实现对既定欢愉的期许。

我和小护士的爱情像一台手术,手术前的准备无比精细,我洗干净,爬上手术台,平躺下来,千万盏无影灯照耀着我,医生操着手术刀向我微笑,然后我深度昏迷,然后我人事不省,然后我和小护士的爱情无疾而终地死在了手术台上。

我和吴茵茵是在野营俱乐部正式认识的,这说明我和吴茵茵在结婚之前还算得上志趣相投。当然正式认识之前,我们曾经有过一次短暂的偶遇,这为我俩后来关系的突飞猛进埋下了伏笔。

吴茵茵第一次遇到我时,我正提着十个派克水笔礼盒大步流星地走在天一广场的水街上。她穿着一条花花碎碎的长裙迎面走来,面容姣好。

“不好意思,先生,能用一下你的笔吗?”

大凡男女之间的那点“意思”,常常是从“不好意思”开始,从“真没意思”结束。我当时显然没有这个觉悟,何况眼前这个女孩还蛮漂亮,尤其阳光下,她脸颊两侧的细密绒毛发出让人无法拒绝的熠熠金光。

我拆开一个礼盒,她抽出一支派克水笔,一边接听着电话,一边迅速在手掌上记录着什么。她侧过身子,歪着脑袋夹住手机,嘴里不时发出好听的“啊、啊、嗯、嗯”的附和声,像在拉着一曲令人魂牵梦萦的梵婀玲,总之,我是完全陶醉在她的曲调中了。

直到她还了派克笔,道了谢,远远地消失在人群中,我仍旧原地不动地陶醉在她的曲调中。

<h3>5</h3>

“那天真是要谢谢你!单位通知我面试时间和地址,我脑子一片空白,完全记不住,就看见你拎着几大盒子的派克笔走了过来,我一下子就觉得有救了!”

“是不是就像紫霞仙子看见至尊宝身披五彩圣衣,脚踏七色祥云那样式儿的有救了?”

“哈哈哈!”吴茵茵爽快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对小酒窝。这是一个女孩好酒量的标志,我一下警惕起来,问她:“我这么说,是不是有一点臭屁?”

“臭屁算不上,我觉得你拎着十盒派克笔大步走在街上特别的有文化,真的,特别有文化!”

来参加这种野营聚会的多是宁波本地的大龄青年,大家交友招亲的目的性很强,因此野营俱乐部大半也变成了野合俱乐部。

当时吴茵茵从扎堆的屌丝男中一眼就认出了我,我说:“那天我正好帮单位去买退休支部活动的纪念品,算你运气好,也是咱俩真有缘!”

同学总告诫我,我讲话的臭屁味道太重,说白了就是自我感觉超级良好。其实我知道这是没有自信的表现,总之因为这个,我得罪了不少姑娘。可是那一天,我和吴茵茵坐在山坡上的夜色里喝完了二十四听哈啤之后,她忽然亲了一下我的脸颊。

七月四明山的南坡,月亮很大,夏虫很杂。两个酒气熏天的男女,开始在草垫子上肆无忌惮地碾压。酒精燃烧了我的双手,我大胆地解开了她衣襟上的纽扣,接着伸手进去⋯⋯在我的另一只手朝她的底裤进攻时,吴茵茵抬起柔软的膝盖,猛然一顶,迅疾用一记飞脚将我踹出两米开外!

“这里还不行,我得问过我妈!”

后来,我才知道,我媳妇吴茵茵,大学时是练跳高的,丫竟然是国家二级运动员!

<h3>6</h3>

“有人赢了全世界,有人赢了一个从良的妓女和亚利桑那之旅⋯⋯”

“是啊,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你也喜欢1997年的《洛城机密》?”

曹芳菲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她显然对我的好莱坞电影知识储备倍感意外。当然,三炮之前给我说过,不打无准备之仗,舍不了孩子,套不来狼,下不了苦功夫,哄不到花姑娘。

不过曹芳菲说到“一个从良的妓女”时,我还是感觉到了一种热辣的讽刺,虽然我这种为了艺术出卖色相的行为实质上是一种“从良”,可就行为的“本体”而言,我还是顶着“妓女”的帽子。

曹芳菲确实也称得上漂亮,这多少让我这场“慷慨就义”显得不那么悲壮。我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三炮说,第一次见面,绝对不能说剧本的事情,先要赢得人家的好感和信任,就像小姐上床之前通常只展露风情而不出卖色相一样。

曹芳菲说到了她喜欢的几个外国作家,拿捏着一口文艺腔:“我真的很喜欢毛姆和耶茨哟。”

我揣着一脑袋疑惑问:“是吗?”然后用得意的眼神打量着曹芳菲纤细的腰身说道,“我也挺喜欢这俩的!”

这口气极为淡定平常,淡定得好似让曹芳菲坚信,昨天我刚邀请了二老喝了下午茶并且打了八圈麻将。

我继续开始臭屁:“不过,耶茨的文笔太过细腻了,着眼处都是精微毛刺,故事平淡稀松,没悬念也不刺激。你知道吗?耶茨的父亲曾怀有成为一名男高音的抱负,最终却只成为一名推销员;他酗酒的母亲梦想成为一名雕塑家,为了追求‘艺术的自由’,在他幼年就跟他老爸离了婚。耶茨自己也嗜酒成瘾,尽管以前得过肺炎,一天还要抽四包烟。他还有躁狂与抑郁交替的精神症状。”

这种议论名人八卦的大妈闲扯方式显然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曹芳菲眼里开始泛出钦佩的精光。

我继续慢悠悠地唠叨:“相比之下,毛姆显得更加文艺范,不过他确实有一点儿娘炮,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四分之一的同性恋,四分之三的正常。他是个清醒的人,这种事情都能精准地用比例来划分。每次他泡妞的时候,恐怕都会说,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肝,你是我生命的四分之三。每次娘炮的时候,他只要说,你是我生命的唯一就行啦!都是掏心掏肺的大实话,多么的真性情啊!”

曹芳菲被我的话吓了一跳,崇敬之情溢于言表。

“呵呵,苏秦老师的阅读量真是广啊!”

“不敢当啊!我觉得咱们是爱好相投的人啊!”说这话时,我真替自己害臊。我特意用手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脸颊,望向曹芳菲,装出楚楚可怜的样子,摊开双手,像一朵盛放的奇葩。

“听罗大国说,苏秦老师自己也创作剧本和小说,什么时候能借我拜读一下?”

“淡定,一定要保持淡定!”我对自己说,用盛开的手掌再次夹紧脸颊,挤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话:“哎,三炮就爱胡吹!”

“下次见面的时候,苏秦老师就带过来吧!这事就这么定了!”

<h3>7</h3>

“这事就这么定了!”曹芳菲讲话的语气如此强硬,一下子就让我想起我那斩钉截铁、持家有方的丈母娘,不对,应该是前丈母娘!

我的前妻吴茵茵在山坡上踹飞我时曾告诫过我,有些地方可以碰,但是她们还在生长;有些地方绝不能碰,除非问过她的老娘。

交往了半年之后,我牵着吴茵茵的手信誓旦旦地对她说:“小茵,我要去你家,我要见你妈!我不想每次都在上半场草草了事,我要⋯⋯”

吴茵茵捂住了我的嘴巴,她说:“我妈是东北漠河人,祖上有高贵的东斯拉夫血统,不怕死你就来我家提亲,我老妈的酒量极好,你做好喝死的准备。”

我前妻的老爸,也就是我的前岳父曾是上山下乡的知青,当年阴差阳错地从祖国的东海之滨一直插队到东北旮旯,正如王二碰上了陈清扬,我的前岳父在彪悍的激素掌控下精准无二地让我的前丈母娘怀上了我的前妻吴茵茵。

我前丈母娘生活的漠河农场,距离俄罗斯仅两里地,用我前丈母娘的话说,顺风放个响屁,都能臭翻老毛子。我丈母娘就是这样豪迈与健爽,当年我前岳父哭红了眼睛向她道别:“对不起你们娘儿俩啊,我还是要回到我的家乡!”

我前丈母娘气定神闲地说道:“老头,扯这犊子干哈?我都怀了你的娃了,刀山火海,我也跟你走一趟!”

于是,我的前丈母娘怀揣着我的前妻吴茵茵,跟随着我的前老丈人跋山涉水千里奔袭回到了她细皮嫩肉的老头子的家乡。

鉴于前车之鉴,我的前丈母娘在我前妻吴茵茵到了青春萌动期时就危言耸听地告诉过她,如果有对上眼的男人想要深入发展,必须要问过她这个老娘才行,一旦不小心怀揣了外面孬瓜的娃子,一辈子追悔莫及啊!

我长舒一口鸟气:“就这点儿事啊!不就是彪悍的丈母娘嘛!我现在终于知道,你长得那么漂亮,为什么这么大龄了还没个正式的男朋友了!”

吴茵茵狡黠一笑说道:“都做了我妈杯中鬼了!”

我说:“你妈酒量真的很好吗?”

吴茵茵说:“你怕吗?”

我说:“不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正式登门的那一天,远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我的前丈母娘嗓门很大,人很健谈。我和我前丈母娘喝光了我前丈人炮制的三斤长白山人参酒后,又喝了七瓶啤酒,这个过程极为爽利,我的诚惶诚恐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被我的前丈母娘按在砧板上砍瓜切菜似的拿下来了。

我开始频繁跑厕所,一只手挂在马桶盖上,一只手扣在嗓子眼上,那句牛逼哄哄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一直在耳边回荡。后来,吴茵茵说,我那天的死相悲壮,就像根一头搭在酒瓶上、一头插在马桶里的引流棒!

在感天动地的狂喝里,我终于打动了拥有东斯拉夫血统的前丈母娘,前老丈人拉着我的手热泪盈眶:“对我姑娘好一点儿啊!别整天跟这疯丫头瞎拥呼,毛了三光的!”

我正胡想着:“毛了三光莫非是句俄罗斯语啥的?听上去总让人响起某些性感的部位!”

我前丈母娘忽然抄起大手,一掌打在我的后脑勺上,吼道:“别听这老头扯些没用的,这事就这么定了!”说罢,把吴茵茵的手放在我的手上。

<h3>8</h3>

要不是吴茵茵有国家二级运动员的底子,她那天肯定扛不动我。

我借着酒意,一点儿不害臊地跟她说:“到我家去,你妈同意了,现在你是我的人啦!”

到了我的住处,吴茵茵迅速进入了贤惠小媳妇的角色。她把我平躺在床上,退掉鞋袜。然后她发现暖壶里已经没有水了,就把水壶放在水槽里,打开水龙头。我又难以自制地吐了起来,她帮我翻过身,在我背上捶打了几下。

这时候,水壶里的自来水已经溢了出来,她忙跑过去,关掉水阀,引燃煤气炉,将铝壶放在炉架上,收拾停当后,轻拭着额上渗出的汗水。夕阳从玻璃窗反射到她的长发上,她的背影美极了。我残存的意识迅速从酒精的沃土里生根发芽,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继而摇摇晃晃地倒在沙发上,吴茵茵飘过来扶住了我滚烫的额头,我则顺势揽住了她细嫩的腰肢。

她说:“你小心啊,脑袋要磕破的!”

我说:“扯这些干吗!我要你!”

⋯⋯

“出血了!”

“我爱你!”

“是你鼻子出血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嘴唇,一股黏稠的液体沾满了我的手指。

我说:“这说明我一直为你守身如玉!”

吴茵茵说:“呸!这说明我爸买回来的人参是正宗的!”

擦干鼻血之后,我们继续。我说过,我和吴茵茵的性生活一直无比的和谐,要不是担心水壶被烧干,煤气被引燃,担心头次相欢就以殉情为代价,我们会一直从开天辟地到地老天荒地爱下去。

可是,为什么我们现在竟然会分开?这样想时,我的心里掠过了深深浅浅的悲凉,一道一道,浓得化不开。

<h3>9</h3>

现在回想起来,我和吴茵茵着实共度了一段美好的人生时光。

新婚时,我在大学里教书,吴茵茵在船代公司做销售,黏黏糊糊的日子,一直到女儿的降生,都像被粽叶包裹起来的一团浓香糯米粽子。

女儿的降生其实是人生幸福的升华。樟脑球、蜂窝煤可以升华,煮熟的粽子也可以。

女儿降生的前夕,吴茵茵跟我说:“如果宝宝出生后是个男孩,可不可以让他姓吴?”

大白天的产房里,忽然闪过一道晴空霹雳。

我说:“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老妈的意思?”

吴茵茵说:“都有!我妈当年跟我爸误打误撞地生养了我,又赶上了计划生育,我妈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给我老爸生个可以传宗接代的。”

我说:“所以你就让你儿子改姓你老爸的姓,算是给你老爸传宗接代了?算是给你老妈人生圆梦了?算是给你老公断子绝孙了?”

吴茵茵说:“你别那么酸行吗?你再考虑考虑!”

我说:“想都别想!”

一直到孩子呱呱坠地,我的心一直都处在备战的边沿,随时准备迎接一场家庭内部的世界大战。宝宝终于从产室被推了出来,强大的哭喊,几乎要震碎医院的玻璃——我猜它一定是在极力反抗来到这个让它受苦受难的世界。

是女孩,谢天谢地!

我以为一场“以父之名”的传宗之战就此消散,谁知道我的前丈母娘说,女孩的话名字里也要有一个“吴”字,暂拟作“苏吴X”。

接着,我跟吴茵茵开始为我前丈母娘要求的“X”字想破天。

苏吴心?苏吴菲?苏吴雨?苏吴晴?(无心无肺无语无情)

我对吴茵茵说,你姓啥不好?干嘛姓吴?人世间一切美好的词汇加在你的姓氏后面就都走了样!

吴茵茵说,你别没正形了!亏你还是个大学老师,亏你还整天自诩有文采,给孩子起个像样的名字都办不到,你简直枉为人父。

我说,那好吧,干脆将错就错,我们就用一个谐音的“无”字,女儿叫苏无敌怎样?

后来,我前丈母娘对这个名字大加赞许,她说“苏吴嫡”这个名字传承了她东北老家高贵的东斯拉夫血统。她着实开心了好一阵,直到有一天她无意中翻看了户口本,上面清晰地印着让她揪心的三个字“苏无敌”。

这事在我前丈母娘心里埋下了仇恨的种子,多年之后,她终于以暴制暴地教了苏无敌一句传神的东北脏话,才在心中长出一口气。而这终于引发了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家庭大战,世界格局从此改写。

不管怎么说,我当时美得屁颠屁颠的,上天赐给了我一个宝贝闺女,她就是苏无敌!

<h3>10</h3>

我对苏无敌说:“等下爸爸带你去见一个漂亮的阿姨,你要有礼貌,讲规矩,要和阿姨友好相处!”

无敌不屑地白了我一眼,说道:“你是去相亲吧,嫌我碍事就把我放在Double老师家,我才不想当你们的电灯泡!”

说这话的时候,无敌才四岁零三个月,可我一点儿也不吃惊,无敌的先觉先慧,以及在语言方面的灵慧天赋,使得她小小年纪就已经具备了强大杀伤力。看来名字真的不能乱取,无敌无敌,所向披靡,作为弱弱的老爸,我经常被她一句话噎得背过气去。

还得交代一句,Double老师是无敌幼儿园中班的老师,也是最喜欢、最关心、最照顾无敌的老师。有次她来家访,我送了她两张畅购卡,从此我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而我的第一本小说出版之后,我装作很随意地送了她一本签名版,她很开心,这之后,她告诉我她是菲茨杰拉德的粉丝,常常跟我聊起《人间天堂》和《了不起的盖茨比》。从此我们的友谊得到了进一步的升华。我辞职在家写作之后,尤其是和吴茵茵离婚之后,时常会在写作中陷入深思,偶尔忘记幼儿园下课的时间,把无敌一个人晾在班上,Double有时会把无敌接去她家,等我从深思中挣脱出来,再赶去Double家把无敌接回来。偶尔拿到稿费,我会请Double一起吃个晚饭,这样,我们的友谊又得到了更进一步的升华。

我问无敌:“Double老师最近怎么样?”

无敌反问:“你俩怎么老从我这儿打听对方?你想知道她怎么样,自己去问就行了!”

我忙追问:“怎么?Double老师问起老爸了吗?”

无敌懒懒地回答:“这妮子最近魔怔了!”

我终于彻底无语了。

<h3>11</h3>

这是我和曹芳菲的第三次会面。前两次在三炮的调教下,我精准地掌控了抛出剧本的时机。本来我以为曹芳菲这次约我是找我谈剧本合作的事情,没想到她说,她还是对我这个人更感兴趣。

“苏秦老师,您的大作我一定要耐心地仔细读,可是,现在,任何过早发出的评论,我觉得都是对您及您的作品的不尊重。”

这简直是完美的外交辞令。我轻声地附和:“没关系,你慢慢看。写得不好,你看着玩!”

接着,我们又开始不着边际的闲扯,这次扯的是伟大的师承。

曹芳菲说:“这个时代的文学没有真正的大师,也没有师承。”

我说:“曹总,您心中真正的大师是谁?”

曹芳菲悠悠地说:“马尔克斯和他的《百年孤独》。”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三炮说过,如果一个妞在你面前诉说“孤独”,这就意味着你可能已经被她选作她孤独的终结者了。她已经抛出了橄榄枝,就看你敢不敢放鸽子!曹芳菲此刻的孤独虽然藏在书名号里,谁知道她下一句会不会忽然说——其实我也好孤独啊!

我接过话锋,马上想到不久前在杂志上看到的一句话:“现在的人谈起马尔克斯,会说他是一个高山仰止的人物,然而在马尔克斯心目中,海明威才是大师,而在海明威那里,陀思妥耶夫斯基才是真正的神。”

我接着唠叨:“1976年,马尔克斯四十九岁,九年之前,他出版了那本《百年孤独》,此后的六年,他前往斯德哥尔摩,领受荣光无限的诺贝尔文学奖,从此誉满全球,粉丝遍地。可就在那一年,他因为劝说略萨的老婆跟略萨离婚,而被大作家略萨同志削断了鼻子,其实马尔克斯的生活一点儿也不孤独!”

“呵呵!”曹芳菲笑了起来,”那么,苏秦老师心中的大师是谁呢?”

“亨利•米勒。”

“什么?”

“亨利•米勒,是美国文学史上的怪杰,一个流氓无产阶级的行吟诗人!”

“哦!”

“还是不要多说米勒了!否则会大大影响了我在曹总心里的形象!”

“才不会呢!真想不出像您这样有学识、有修养的人,怎么会有女人和您离婚?”

曹芳菲慢条斯理地叹出一口气,“哎!”仿佛摘自某首伤春释怀的诗句。

哦,对了,是“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当初,三炮听说我离婚的消息时说的也是这句。

<h3>12</h3>

“苏秦,你这个鸟人!辞职写作的事已经办得够二的了,现在又离了婚,你丫简直二逼到家了!”

当时我和三炮坐在奉化全牛馆里吃着红烧牛蹄筋,喝了三瓶啤酒后,我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我最近离婚了!”

这话说得很轻、很随意,漫不经心地说出来,就好像在谈论今天这盘蹄筋的火候不够,而不是我从此要孤家寡人死乞白赖地活到天荒地老。

“你丫就是个傻逼!”

三炮夹起一大块牛蹄筋放进嘴里,不带一丝火气地数落着,我搞不清楚他究竟在说我还是在说那块牛蹄筋。

“为啥呀?”

“吴茵茵出轨了!”

“出轨也是你丫逼的!瞧你现在这样子,整个一黑眼绿毛龟,国家珍稀动物。”

“我晚上睡不好!”

“想孩子呗?”

“孩子跟了我,房子、车子都归我了!”

“你现在就一钻石王老五呗?小茵不想要孩子啊?”

“不是,她想,她特想要孩子跟她一起住,她那边经济条件很好!”

“那为啥给你撇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