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感觉真美好!连头发梢儿都开心地翘起来了!”
“以前总想叫你,怕你白天都在休息!”
“没事的,我其实一直特想来学校看看。”
“对了,怎么你的QQ空间里有很多的婚纱照?”
“你猜?”
“你是卖婚纱的?”
“呵呵,差不多!”
“你是婚纱模特?不对啊,怎么没有你的照片?”
“我是拍婚纱的。我在影楼工作,白天!”
“摄影师吗?”
“目前还只是个助理,大厨忙不过来的时候,我偶尔炒几个小菜。”
“我尝了几盘,味道还不错呢!”
“谢谢,等我成了真正的大厨,我请你搓一顿吧!”
“行啊!到时候我去拍一套型男写真!”
果果对试验室显然有些失望,她觉得试验室应该是摆满了瓶瓶罐罐和机械装备,而我们的试验室里除了烟灰缸、啤酒瓶,就剩下三台电脑和一张长桌。
“你们怎么做智能移动炮靶?怎么都没看见过炮弹壳?”
“我们用计算机做仿真,试验好了再组装靶车,然后再调试运行程序轨迹,要是每次都真枪实弹,我们这炮靶房早就成炮灰了!”
“你们可真厉害!”
“没什么,都是现代化的自动控制技术。”
“我弟弟明年也要准备高考了,他非常用功,希望他能像你一样考到上海来,读本科,读研究生,只要我能供得起他⋯⋯”果果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很自信的笑容,眼睛里满满的,漾着希望的光芒。
“怎么天气这么凉快了,你还喝藿香正气水啊?”
“噢,那个啊,那个是——试验用的药剂!”
“呃——真是神奇啊!”
果果感慨着,仿佛用心中绵密的憧憬攒出一口气来,那口气息,从试验室的窗子里飘向校园,笼罩在印象派大师的画作里,自由地浮荡着。
<h3>8</h3>
春天再临时,兄弟们纷纷换下了通用的“辟邪内裤”,红色的“圣地”已然消逝,寝室的窗外,招展着各色青春的旗帜。
果果说:“你抽烟的样子越来越有型了,只是,为了身体的考虑,还是尽量少抽吧。”
刘国伟又在寝室里分中华烟,他扔给我几包,随意地问道:“苏秦,你不是玩真的吧?”
我说:“其实,她有正规职业的,如果能不再去KTV坐台,我觉得我能接受她的过去,何况我自己的过去,也谈不上什么清白和光彩。”
罗子杰说:“学校里有大把的师妹资源,我真替你不值啊!”
吕浩说:“我替你分析分析吧,白天上班有正规职业,晚上KTV兼职做台赚钱供养弟弟读书。苏秦,这是一个很俗套的故事,我觉得她在说谎,而且这个谎言说得毫无新意!”
刘国伟问:“她的家境很差吗?”
我说:“是的,她父亲原本是镇上的老师,前几年得了结肠癌,治病借了一大笔钱,人还是没留住啊!”
罗子杰说:“那就更危险了,结肠癌的遗传概率很高,几乎可以排在癌症遗传榜的前三甲了。”
刘国伟说:“我是过苦日子过来的,我表示同情,但是同情不表示我支持!”
吕浩附和说:“就是,就是,找老婆,还是找我们家小芳这样出身清白又死心塌地的好!”
刘国伟指着吕浩说:“你这个烂人,凭什么要求人家姑娘对你忠贞不二啊?”
吕浩站起身,望向窗外,幽幽地说:“因为我对她从来就是死心塌地的!”
后面的事情,表明吕浩确实是动了真感情,只是在当时,我们完全不理解他。对他这种将肉身与灵魂剥离,分开消费的生存法则,完完全全不感冒。
研二有段时间,刘国伟跟他的小富婆开始闹危机,或者说危机从来就是存在的,关键看刘国伟和小富婆谁先厌倦,谁先爆发。那段时间,活动经费开始缩水,好在大家陆续跟着导师做点儿项目,偶尔还能领些经费出去鬼混。
有一天,吕浩的导师发了项目经费,吃完晚饭大家决定去“灵怡”吼两嗓子。由于是临时决定的,我事先没有通知果果,她照常上班,已经坐了别人的台。
我回短信给她:“你还是别来啦!省得王琴又来啰嗦,晚上一起吃夜宵吧。”
她回过来说:“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你等着,我想办法出来!”
不久,包厢外传来一阵嘈杂,吕浩给王琴打电话,她却一直不接。我觉得事情不妙,跑出包厢,就看见几个男人和王琴在包厢外扭扯起来,躲在王琴后面的,是眼里噙着泪水的果果。
我走过去揽住果果,几个男人顿时怒气冲冲地朝我走来。
“原来是这个小白脸,揍他!”
刘国伟、罗子杰、吕浩也陆续冲出了包厢,几个大男人把走廊挤得满满当当。
王琴说:“错在我们,错在我们,千万别动手,这瓶黑方算是琴姐赠你们的!消消气啊!”
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瓮声瓮气地说:“没见过包厢里甩客人的!钱不挣了,我看你命也别要了!”
我说:“要去哪里是她的自由,小费你付多少,我还你多少!”
男人不依不饶地说:“谁同意她换包厢的!王琴你拿瓶黑方就想摆平老子啊?”
络腮胡子的男人身后闪出一个精瘦的秃瓢,他指着我说:“要出头,行啊!你现在把这瓶黑方吹了,小费还双倍就了事!”
吕浩走上前,从口袋里摸出小费,刘国伟挡在我前面说:“我来!”
我抢先夺下黑方,打开瓶盖,一口气吹了个精光。瓶子还回王琴手里时,冷不丁被秃瓢抢了过去。他抄起酒瓶砸向果果,我那时虽然有些头晕,但是残存的防御意识还是让我迅疾地按低了果果的头。酒瓶砸向了包厢的装潢门,顿时玻璃飞溅。
幸好KTV的保安及时赶到,遏止了一场巷战肉搏。否则,那晚究竟会怎样,真的不敢想象。我紧攥着果果的手转身离开,眉角忽然滚落一股黏稠的液体,随即我的眼里血红一片。
果果惊呼:“你的额头被玻璃渣划破了!”
再没有坐下去的兴致,我们五个人一起离开“灵怡”,罗子杰说:“去校医院包扎一下吧,伤口不处理好,以后会留疤!”
我说:“算了,小口子,没这个必要。再说,我也不想给学校留下热血青年的印象。”
果果说:“去我那里吧,家里有一个小的药箱,我帮你简单地处理一下!”
刘国伟、罗子杰和吕浩随即交换了眼色,迅速离开。我随果果去了她的住处。此后我多次极力想记起那晚的一些细节,可惜,一瓶黑方迅速放倒了我。我什么印象都没留下,甚至丝毫没有疼痛的记忆。第二天一大早睡醒,果果趴在我的肩头,轻轻地吹着我的额角。她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正准备品尝一碗沸腾的浓汤。
“伤口愈合得很好,你放心,不会留下疤的。”
“我倒希望它能留下永远的痕迹!”
“别傻了,不值得⋯⋯”果果发出浅浅的叹息,随即有眼泪滴在我的枕巾上。后来我很确定,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真正爱上了她。
<h3>9</h3>
那年秋天,我带果果去了一趟宁波。
她常说她喜欢吃海鲜,我告诉她上海的海鲜根本不地道,要是吃海鲜,还要去舟山或者宁波。于是,在宁波东钱湖的湖心排档上,我和果果饱食了一顿透骨新鲜的海鲜大餐。
“这味道,我一辈子都会记住的。”果果说。
“一辈子还那么长,你想得太远了,要是你喜欢,以后我们常来!”
我挽着果果的手漫步在湖滨的栈道上,天空瓦蓝而纯净,夕阳照在湖水上,金鳞翻滚,折射出沁人心脾的凉意。
果果说:“生命真是一场奇妙的旅程,原来以为一辈子匆匆地就过去了,没想到还能遇到你这样好的人。要是那天你到得早一点儿,或者我再晚一点儿,我们可能就错过了。错过了,就永远地错过了!”
我说:“不要再去‘灵怡’上班了,我马上会领一笔项目经费。等我毕业,我和你一起还债,一起供养你弟弟读大学!”
果果点了点头,蓦然地望向湖水。
果果决定在毕业前送我寝室的兄弟们一套“青春写真”。
刘国伟说,既然是向青春致敬的写真,去影楼里捣腾太傻逼了,干脆就在校园拍吧。
早春二月,倒春寒像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大冰箱把校园变成了速冻饺子。为了体现热血青春的效果,果果特意做了“反季节”的创意:我们四个人,穿着短袖的运动服奔跑在操场上;在食堂的门口,托着饭盒翘着大屁股蹲成一排;用各色内裤、袜子把寝室布置得旌旗招展;在503“炮房”里,我们赤裸着白花花的大膀子,像绽开的花瓣一样把果果围在了中间:四条裸男金刚怒目,表情怪诞,瘦弱的果果穿着桃红色的马夹,在苞蕾中笑靥如花。这是一张精湛的自拍照,以至于吕浩跟他千里之外的小芳汇报工作时都情不自禁地感叹:“苏秦的小媳妇送了我们一套青春写真,超棒的,我都迫不及待地要拿给你看了!”
我跟果果说:“你拍了那么多的婚纱照,什么时候能为我穿一次婚纱?”
果果说:“会的,一定会有那么一天!”
<h3>10</h3>
“智能炮靶”项目终于在毕业前夕结题,验收大会在军方控制的山区中秘密进行,我们的导师春风得意,信心满满地陪军长坐在看台上。经过无数次计算机仿真演练的靶车,在靶道上急速飞驰,居然毫无征兆地脱轨而出,在石灰岩的山壁上撞得稀烂。
“我们的热血青春也撞得稀烂!”刘国伟骄傲地仰天长叹。
此时离我们毕业答辩还有一个月,我忙着准备论文答辩,忙着准备租房子和果果一起住。刘国伟参观了未来岳父的工厂,并为工厂的生产线设计了改良的电子控制电路。罗子杰申请到了印度理工学院坎普尔分院的奖学金,顺利完成了从一个“二逼青年”到“印度阿三”的蜕变,他一边兴冲冲地着手准备博士生涯,一边悲切切地和小师妹生离死别。吕浩利用答辩前的空闲跑了趟大连,与在东北财经读本科的屠芳来了个短暂的欢愉。
生活像是搭上了一艘顺风顺水的航船,一切似乎都在迅速地朝美好的方向发展,当然这些美好仅仅是看起来而已。
先是果果的精神状态很差,我再三追问下,她才说出弟弟因为准备高考过于用功,以前损伤过的角膜旧病复发,估计保不住了,家里等着果果拿钱回去做手术。
吕浩去了东财十多天还未返校,电话一直处于关机状态,紧接着有大连的警察过来调查,我们这才知道,原来这次吕浩在大连闯了大祸。
本来他是瞒着屠芳去的,想要给她一个惊喜。
到了学校才知道,屠芳已经跟一个师弟同居半年了,他居然完全被蒙在鼓里。可笑的是两个人每天还在电话里卿卿我我,不知道屠芳是怎样在两个男人之间周旋的,总之吕浩出奇的愤怒,和屠芳的学弟大打出手,可怜他一个上海的斯文书生,被四个东北大老爷们儿像打麻将一样围在中间一阵狂殴。
当天夜里,他揣着一把水果刀想找屠芳表明心迹,他原本想以死相逼,希望屠芳看在多年感情的份上,和学弟断交,与他重修旧好。没想到,学弟从半路杀出,再次羞辱了他。吕浩急火攻心,用水果刀连捅了学弟三刀。
我跟刘国伟决定马上坐火车去大连的看守所见吕浩一面。时间紧张,我找罗子杰、刘国伟和其他几个同学凑了四万五千块钱,拿给果果。
我说:“你先拿着钱回去,我返回上海后再去找导师借一些!”
我把刘国伟的手机号也告诉了果果,嘱咐她,有急事万一找不到我,就打大刘的,我速去速回,不久就能和她会合。
大连的看守所里,吕浩面如死灰。
刘国伟问他:“究竟是为什么?为了这样一个女人值得吗?”
吕浩的眼泪狂飙出来,他说:“你们谁都不知道,我究竟有多爱她!不管她怎样,我都会爱着她!”
我其实很想问他,为什么背着屠芳和很多女人乱搞,还口口声声地说对她的爱至死不渝。可是我忍住了,那一刻我觉得我的问题很贱!
刘国伟突然抱住吕浩失声痛哭起来,一切来得毫无征兆,我着实想不通为什么。
以刘国伟一贯的大哥风范,此刻他也许会大嘴巴抽吕浩,或者像抚摸着受伤的羔羊一样安慰他。可是那个场面极为失控,刘国伟紧紧地抱住吕浩,哭声惨烈,像一头绝望的野兽,呼天抢地嘶嚎。
返校后我迫不及待地联络果果,她的手机却一直处于关机状态。一天,两天,一个星期,长久地无人应答。
罗子杰说:“这世界上一切的爱情都靠不住,苏秦,你从一开始就被骗了!”
我绝不承认这个事实,可是除了她的手机号,我对她家乡的认识,仅限于澜沧这个地名。
刘国伟说:“也许这是她长久以来的计划,她选择这个时机离开,真是无比精明。”
后来,我又去找过王琴,王琴说,她是收拾了所有的东西才离开的。
四月的上海涌动着春潮带雨的暖流,而我却在那一瞬间坠入冰窟。
<h3>11</h3>
三年后,罗子杰从印度归来。我和刘国伟商量着搞一次聚会,然后一起去探望吕浩。
刘国伟在毕业前夕忽然和小富婆分手,自食其力,在上海开了一家德国测距系统的代理公司。他娶了一个小他四岁的外地女孩,生意虽不红火,小日子过得却很滋润。
罗子杰在印度皈依了佛门,那天他戴着金刚菩提的手串,穿着粗布的衣衫,样子一点儿也不“海龟”,更像是一个漂泊海外的隐士。
我毕业以后离开了上海,辗转了几家单位,最后定居在宁波。
刘国伟问我:“为什么最终选择了宁波?是不是对东钱湖的那次出游还念念不忘?”
我说:“没什么。我都放下了。一切都带走了,一切都结束了。”
刘国伟说:“那为什么一直不结婚?”
我笑笑说道:“说不定哪天我会拜倒在罗大师的门下,也成为一名佛门弟子。”
可是罗子杰说:“苏秦,你还是没有悟出来。”
我转而问刘国伟:“你为什么在毕业前忽然分手,放着大好的前程都不要了?”
刘国伟说:“还记得我们去大连看吕浩吗?他号啕大哭的时候,我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我想,不管吕浩怎么样,他都体验过真爱的味道!即便有冤孽,即便是毁灭,即便在我们眼里,他放纵不羁,骄奢淫邪,但他心里残存的那一点真爱,足以完胜我行尸走肉、卖身求荣的人生。”
罗子杰眯起眼睛说:“大刘这番境界不俗,你若非娶妻生子,我愿度你于佛门刹下!”
那晚我和大刘整夜畅饮,罗子杰因为受戒修持,临近子时便提前离开。
离开上海前,刘国伟告诉我,几个月前,曾经有人打他手机问过我的联系方式,说有些东西要还给我。
我说:“怎么不早点儿告诉我?”
他说:“那人支支吾吾地不肯说是什么东西,也不肯暴露姓名,我怕是骗子,就给挂了!”
我说:“你到网站上查一下通讯记录,把号码发给我吧,可能是以前公司的同事。”
<h3>12</h3>
我按刘国伟发我的号码拨了电话过去,对方是一个年轻男子,他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滩清凉的湖水。
他说他叫沈力,希望能跟我当面谈一谈。我说:“好吧,有时间你来宁波找我。”
开元酒店的大堂里,我提前半小时到达,在大堂吧点了一杯望海茶,静静地看着绿色的茶叶在杯子中弹跳,细密的雨滴在窗棂上滴答。
沈力是个黑瘦的小伙子,眼眸明澈得让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恍惚。
沈力说:“苏秦哥,谢谢你!我姐让我一定亲手把当年借你的钱还给你。”
沈力说:“我姐说,以前在实验室上班的时候,你帮过她很大的忙!”
沈力说:“苏秦哥,你不要生气,这些钱是我在上海读书的时候勤工俭学攒下来的,我的收入不高,所以攒起来慢了一点儿。”
“你姐呢?”
“已经走了两年了。我们家有家族性结肠癌,她很不幸遗传了爸爸的基因。来上海之前,她就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却一直瞒着家里拖到了最后。”
“你的眼睛?”
“我做了结膜移植手术。我姐走之前告诉我,她想看看你,嘱咐我一定要亲自把钱送到你的手上。”
“钱你带走吧,我是不会要的!”
我忽然意识到,我和果果之间原来并不是爱情故事,甚至连友谊都算不上,这也许只是一场没有借据的借贷游戏。
“我姐有封信给你。”
我接过信,封面的落款上娟秀的笔迹写着“沈青”。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而女主角,正是身披白色纱衣、笑靥如花的果果。
我送沈力去了宁波东站,简单地道了别,然后一路向东开去。
汽车在东钱湖大道上飞奔,我的视野变得模糊起来。我放下车窗,疾风卷动密集的雨丝扑打在脸颊上,雨水流进我的嘴里,竟然全是苦咸的味道。
我只想这样一路开下去,漫无目的地在风雨交织的狂流中,永远消逝,直到时光尽头,直到世界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