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会好好跟你讲讲什么才是痛苦。篮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所有您要求马克斯准备的东西。我去弄点咖啡来喝,然后我们就出发。”海伦往厨房走去。
“你的咖啡真难喝,而且我没找到滤网,也没找到咖啡壶。”
海伦从玻璃瓶里拿出一盒胶囊,把它塞进台面上放着的一部闪闪发亮的机器里,然后将杯子放到类似出水口的地方,最后按下了某个键。阿加莎看着咖啡缓缓流出,装作对这一切相当习以为常的样子。
“你们俩睡了吗?”海伦一边质问,一边把咖啡递给阿加莎。
“你可一点都不拐弯抹角啊!为什么要问我这个?”
“因为您一丝不挂地穿着我的浴袍。”
“这浴袍非常软,我从来没有穿过这么软的衣服。我没有跟你丈夫睡过。”
“我们只是订婚了。”
“别担心,宝贝儿,你看看我们俩,你至少比我年轻二十岁。”
“您长得很美。再说他经常去探望您。”
“一年也就一次,这不算经常。不过他倒是唯一一个探望过我的人。”
“他曾经深爱过您。”
“在那个时代,每个人都爱着其他人。你冷静点,我们从来就没认真过,我俩之间只存在同志一般的友谊。”
“您介不介意现在就去换好衣服呢?宜早不宜迟啊。”
阿加莎朝篮子探过身去,看到里面有两个信封。其中一个装着两沓百元纸钞,她数了数共有两千美元。另一个信封要更大些,里面装着一些文件,她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到信封里面。
然后,她朝楼梯走去。
“打开卧室的衣柜,里面的衣服随便您挑。”海伦对她说,“我们俩的身高应该差不多。架子上还有一个旅行包,您可以用来装您需要的所有东西。抽屉里有内衣。您穿多大码的鞋?”
“三十九号。”
“跟我一样。鞋子也在衣柜里。”
阿加莎拾级而上,走到一半停了下来,转身打量着海伦。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的衣服太多了都穿不完。正好我又有借口去买些新的了。”
“这不是我想问的。你为什么要冒险来这里帮一个陌生人?”
“您不是陌生人。马克斯跟我说了很多关于您的事情。您可能自己都想象不到,您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了。”
“别傻了。如果我被抓住,而你就在我旁边的话,你就是逃犯的同伙了。”
“好了,您快一点吧,我们一会儿路上再接着聊。”
几分钟之后阿加莎走下楼来,手里提着一个旅行包。
“我只拿了一些必须要用的。”她对海伦说。
她走近篮子,把装着现金的信封装到她借来穿的风衣口袋里,然后把另一个信封塞进了旅行包。
“我准备好了。”
走到门口的台阶上,阿加莎定睛看着马克斯的未婚妻用钥匙锁上了大门。
“怎么了?”她问道。
“没什么,你们俩都生活得很幸福。”
“我们也有我们的问题。”海伦一边回答,一边走到了阿加莎的前面。
来到汽车跟前时,她示意阿加莎坐到驾驶座上去。
“你疯了吧?我已经有三十年没开过车了。”
“驾驶就跟游泳一样,不会忘记的。”
阿加莎坐上驾驶座,把手伸向邻座的海伦。
“钥匙呢?”
“在储物箱里。”
“那好,如果你想让我开车的话,能把它递给我吗?”
“这是电动车,不需要钥匙,只要按下这个键就行了。”
汽车仪表盘亮了起来,引擎盖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阿加莎看到屏幕上彩色的图标显示出了电池的续航时间。
“这简直就像一艘宇宙飞船,太炫酷了!驾驶这样的东西还需要方向盘吗?我们一旦被拦下来接受检查的话,我可没有驾驶证啊。如果因为这样蠢的事情被逮到,那就太可惜了。”
“您就别发牢骚了,开起来吧。大半夜的,如果您不超速的话,我们是不会被拦下来接受检查的。”
车子顺着林间小径一直往前,开到了连接着大路的十字路口。
“右转。”海伦说道。
“到底是些什么问题?”阿加莎问。
“您在说什么呢?”
“刚才在门口,你说‘我们也有我们的问题’。”
“这不关您的事。”
“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在路边放下我,再也不会见到我了。所以说,如果你需要倒倒心中的苦水,又不想倾听的人到处乱说的话,就只有趁现在了。这样的机会错过就不会再有了。”
海伦犹豫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您向我发誓,你们俩没有睡过?”
“唉,真是受够了,我发誓!你把我当成谁了?你这样让我很恼火。”
“您刚从监狱里面出来。我知道,您会跟我说,性欲就像胃口,吃得越少越不会饿。”
“不,我才不会跟你说这样的蠢话。你跟马克斯相处得很糟糕吗?”
“世事有时候很复杂,您不是普通人,不会明白的。”
“你错了。我们都曾经是再普通不过的平常人,我们的父母也就是农民、工人、商人或者是大学生。哦,我们中间也有几个有钱人家的孩子,甚至还有个议员的女儿呢,愿他们安息。只是我们所经历的有点不同寻常罢了。是的,我们当时一个比一个疯狂。但我明白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最终都会重回正轨,就好像马克斯一样混得人模人样。”
海伦打开储物箱,拿出一把手枪放在了阿加莎的腿上。
“每个人对于普通人的定义都是不同的。他要求我把这个拿给您。”
“把它放回去。”阿加莎命令道。
“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海伦把武器收起来问道。
“我也正想问你这个问题呢。”阿加莎回答,“我们第一次相遇是在一场完全失控的示威游行中。马克斯被警棍打伤了腿,鲜血横流。警察正准备再次下手,要不是我冲了过去,我想他就会被打死了。我狠狠地踹了警察一脚,令其失去了平衡。接着我把马克斯拖进了一条小巷。我真的太蠢了,因为那条小巷是死胡同。如果警察追过来的话,我们俩就都完蛋了。那一天,我们的运气还算不错。我们躲在垃圾桶的后面,我按住马克斯的伤口为他止血。而马克斯为了表现得很坚强,不停地跟我说了很多蠢话,还挺好笑的。就是这样,我们一见如故。等事态逐渐平息之后,我把他送去了医院。好了,你全都知道了。”
“他从来不肯告诉我您是因为什么坐的牢。”
“好了,我们换一个话题吧。现在轮到你了。”
“我当时需要找一个律师,有朋友推荐了马克斯。他的律师费不算高得过分,而且据说他在这方面很厉害。”
“哪方面?”
“民事诉讼,婚前协议、离婚协议、遗产纠纷之类的。”
“那你当时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我当时正准备结婚。”
“然后,你最终上了他的床?他可真够精明的。”
“生活里面总是充满了惊喜。当我走进他的办公室,我们四目相对的时候,我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变得躁动起来。离开的时候,我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来的了。”
“是为了起草婚前协议的吧!你刚才说到躁动?”
“对于我来说是这样的。”海伦承认道。
“他没有吗?”
“男人的反应通常都比较慢。我不得不让他修改了十遍合同,他才想到问我是不是真的想结婚。我回答他说那得看是跟谁。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明白过来。”
“我跟你说过,马克斯不是那种轻率冒失的人。当然他也有他的优点。”
“跟您在一起的时候,他不是这样子的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再跟你说一遍,我们只是朋友。”
海伦翻着手袋,从里面拿出一张拍立得相片,放在了仪表盘上显眼的位置。照片里,马克斯和阿加莎半裸着躺在草坪上,拥吻在一起。
“你们只是很亲近的朋友!”海伦讥讽道。
阿加莎偷瞄了一眼照片,随即把目光转回到了路面上。
“是维拉拍的这张照片,这让我想起了那些美好的日子。那是一个下午,我们一群人在中央公园里待着,试图想彻底改变这个世界。我们吸了不少大麻,当时都笑疯了。你在哪里找到的这张照片?”
“在马克斯的私人物品里,他留了一整套。”
“他早就应该烧毁的。”
“我替他烧掉了,他因此大发雷霆,两个星期都没理我。”
“你那次没结成婚,是在很久以前吗?”
“是在十年前的某个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跟马克斯正打算庆祝我们相遇十周年呢。”
“他是直接从树上把你摘下来的吧?你那时几岁啊?”
“跟照片上的您年纪差不多,二十二岁。”
“他那时可不止这个岁数。你是因为这样才被他吸引的吧。你就这么害怕我吗?”
“您这是什么意思?”
“马克斯知道我们俩在一起吗?”
“当然了。”
“难怪你这么慷慨大方,又这么热心帮助我逃走,因为你害怕我留在这里。”
“也许吧。”海伦回答。
“是你不让他来的,对吧?”
“我不会禁止他做任何事。我提出了请求,他同意了。”
“也就是说,你们家门口根本就没有警察出现。”
“确实没有。”海伦承认道。
“那好吧。你瞧,这是你第一次讲跟我有关的事情,其他的都是你们之间的事。我想给你个建议,尽管你没有问我任何意见。尽力去爱他吧,别因为你的忌妒心而怨恨他。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属于另外一个人的。让他过得幸福,你就能留住他。你现在随便找个地方把我放下,然后就赶回去找他吧。”
“应该是您随便找个地方把我放下,我把车留给您了,这是说明书。”
“信封里的现金是你给的还是他给的?”
“是他给的。”
“那就行。”
“我们等一下就会经过一个商业中心,您在停车场那里放下我吧,我打车回去。至于您,马克斯在GPS(全球定位系统)里输入了某家汽车旅馆的地址,出城后,您将在那里住一个晚上。”
“你能告诉我什么是GPS吗?”
海伦笑出声来。
“我指给您看。”
十分钟后,阿加莎在海伦指定的地点停了下来。海伦走下车,弯腰靠近车窗。
“我曾经问过自己,是否也会想要加入你们这一群人,不过我一直没有找到答案。这是我的手机号码,是一次性的,而且是匿名的。如果您有任何需要,不要犹豫,请联系我。祝您好运!”
阿加莎完全不明白什么叫一次性手机,不过她还是接过了海伦递给她的纸条。
“多谢你们两个。告诉马克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切,告诉他,我们就此告别了。明天我会打电话给你,告诉你到哪里去取车,之后你就再也不会听到关于我的任何消息了。”
阿加莎重新上路。开了几英里之后,她在路边停下车,拿出手枪把里面的子弹退出来。她只留下了一颗,其余的全部扔出了窗外。然后,她再次出发。每当GPS导航仪发出提示音,指示应该走的道路方向时,阿加莎都会被吓一跳,忍不住对着它爆发出一连串的咒骂。然而,当她到达汽车旅馆的门口时,却又忍不住感谢它,就好像她在对着某个人说话一样。
她用现金支付了房费。如她所愿,这个房间普通却很干净。浴室里也配有浴缸,不过非常矮,她不得不紧贴着浴缸底部,才能让水浸没全身。
她换下身上的衣服,套上从海伦那里“借”来的一件套衫,然后出去吃晚餐。她的肚子里只有午后胡乱吞下的那点东西,必须得吃些什么以便恢复体力。她穿过马路,往人行道对面的一家餐馆走去。
她猜想警方应该已经发布了寻人告示。第二天的报纸头版上就会出现她的头像,说不定连电视上都已经播出来了。想到这里,她略有些焦躁不安地走进了这家餐馆,里面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
没有人留意到她走了进来。每个人的餐盘里都装满了食物。她找了一个卡座坐下来,然后示意服务员把菜单拿过来。
她一直梦想着好好地吃上一顿,因此点的菜有些多得惊人,她甚至点了两块巧克力蛋糕。
“您的胃口可真好。”服务员一边说,一边给她倒了杯咖啡。
“您知道在哪里可以买到这个地区的地图吗?”
“您从哪里来?”
“我从西边过来的。”阿加莎撒了谎。如果说的是三十年前,那她倒也不完全算是骗人。
“您在加油站应该能找到,顺着这条路往下走一点就是。您住在‘火烈鸟’,对吧?”
“火烈鸟?”
“就是对面的汽车旅馆啊。因为它的外墙是粉红色的,所以我们都这么叫它。”服务员表示。
“哦,应该就是那儿了。您怎么知道的?”
“我们餐馆的客人通常都是熟客,都是些在附近工作或者生活的人。来的陌生人一般就是在‘火烈鸟’住上一晚的旅客。您为什么会来我们这里啊?”
“不为什么,我只是路过。”
“好吧,那就祝您度过美好的一夜。”服务员说完把账单放在了桌上。
阿加莎拿起账单盘里免费的薄荷糖,塞进自己的风衣口袋里。然后她拿出了之前离开房间时带出来的那个大信封。她仔细地看着马克斯打印出来的文件和附在里面的照片。如果说有一天马克斯的律师工作做不下去的话,那他肯定也能胜任侦探的工作。阿加莎把几页纸折起来,整理好笔记,然后走回了酒店。
刚一躺上床,她就打开电视机搜索,直至找到了正在播放晚间新闻的频道才停了下来,一直看到新闻结束。
播音员并没有播报关于她越狱的新闻,这让她有些担心。在阿加莎看来,如果他们对她的逃跑秘而不宣,这只有一种可能性:追踪她的不再是警察,而是联邦调查局(FBI)。某个狱友曾经对她讲过,凡是被FBI抓进去的囚犯直到刑期结束都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不管刑期有多长。那也没办法了,阿加莎心想,反正她也曾经搞得他们头疼不已。她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再那么来一次。而这一次,她再也不会投降了。
她关掉了电视机,有些后悔没有买本书来看看,随即按下了床头灯的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