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部分 拯救莎拉(2 / 2)

“什么时候?”

“老天,莎拉,我不记得了。”

“它漂亮吗?”

“我可不跟你玩了,孩子。张开嘴。”

“我妈妈在哪里?”莎拉轻声地问。

海蒂的手落在腿上,她靠在椅背上。

“她没事,她在那里很好。”

“他们在那里对她好吗?”

海蒂没有回答。

“他们对她好吗?”莎拉又问。

“我想是的。我打遍了所有电话,给她找了一家最好的……我希望是的。”

两人一同坐在黑暗与寂静中。莎拉开始哭的时候,海蒂没有抱她,没有把孩子的手拿过来,没有拍她的肩。过了一会儿海蒂说:“它们被月光照在身上有点发银光。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在佐治亚有许多猫头鹰,有一次我看见一只猫头鹰嘴里叼了只小兔子。”

如今,我71岁了,还要继续看着我的儿孙们得病,海蒂心想。现在这个情况,要是卡西好不了,谁来照顾这个小家伙?上帝帮帮她吧。

海蒂的孩子们还小的时候,他们叫她将军。他们以为她不知道,其实她对他们每个人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她可以感受到他们每个人心里的小想法。佛洛依德小时候,他开玩笑说海蒂有超能力,因为她总是知道哪个孩子在楼上,哪个孩子在外面门廊里,哪个孩子跑到了街角的商店。她在厨房里,背上却有个奇怪的感应器官,像有人在拍她的背一样。然后她就抬起头,不管手里有什么活儿她都放下,然后叫其中的一个女孩:“去告诉你哥哥,我说过不要在阁楼上玩耍。”当然,他真的在那里,还差点就从阁楼上摔下来。

莎拉又睡着了。对不起,海蒂看着她的外孙女想。他们把卡西带到医院的那天下午,她看见莎拉跟在那辆车后面追赶,但她什么也没跟奥古斯特讲。他会让车停下来,跟他们解释。那么他们又能说什么呢?海蒂看着后视镜里莎拉不停地挥手、奔跑;她看见卡西,他们把她抓上车,她的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什么也看不见,除了她自己。卡西全身都在抽搐,她的眼在抽搐,手在抽搐,她的思想和灵魂也在抽搐。海蒂多么想坐在她旁边,抓住她的手,直到她全身不再颤抖。海蒂小时候在佐治亚,假如遇到这样的情况,他们会把卡西带到牧师那里,要是那样也没有治好她,他们就会给她吃的、穿的,然后任由她自己发展。海蒂嗤之以鼻。我们不能这么血淋淋地在医院垂死,尤其是脑子有问题的人更加不能。其实,海蒂心里有一部分确实是责怪卡西的,责怪她的性格发展成如此,她竟被柔弱占据了上风。但当她看见莎拉追着车跑时,她知道卡西是不希望让她的孩子见到她最糟糕的时刻的。那是海蒂的慈爱,她让她的女儿与外孙女免于经受这样的痛苦。

海蒂知道她的孩子不认为她是个慈爱的女人——也许她不是,可是他们小的时候她根本没有时间去给予他们温柔。她在许多致命的方面都让他们失望了,可是倘若家里没有任何东西能填饱他们的肚子,整日只是拥抱他们亲吻他们,又有何用呢?他们不明白,她所有的爱都用来给他们准备吃的穿的,以及为他们准备迎接这个世界了。这个世界不会去爱他们,这个世界不会是慈爱的。

她对孩子们发过火,也对奥古斯特发过,他带给她的除了失望什么也没有。命运将海蒂从佐治亚拉出来,然后养育了十一个孩子,让他们在北方成长,可她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她完全不能面对上天给予她的任务。没有人告诉她事情为什么是那个样子,奥古斯特解答不了,牧师解答不了,甚至上帝也解答不了。海蒂相信上帝的力量,但她不相信上帝会插手帮助她。他充其量只是旁观罢了。上帝与她无关,她也与上帝无关。周日在教堂,她看着周围的人们,猜想是否有人和她想的一样,是否还有人和她一样,只是信仰这种仪式、他们所唱的圣歌以及精彩的布道,而多过于一个具有同情心的能够有所回应的上帝。

奥古斯特开始经常性地去教堂的时候,海蒂已经是位老妇人了。他现在喜欢跟她说他爱她——海蒂由着他说,因为他说这个是跟他新找到的基督信仰有关。再说,经过五十六年的朝夕相处,他们除了彼此的陪伴,还有什么呢?这难道不能称之为伟大吗?她的身体渐渐失去了活力,她要离开他重新开始生活的欲望也渐渐消逝。奥古斯特七十四岁了,他的身体不好,而且每况愈下——他的心已经太虚弱,无法再投入女人的怀抱了,他投向上帝的怀抱不是正合适吗?他说服海蒂跟他一起到当地的教堂去,她惊奇地发现,那儿竟是这样宁静美丽的地方。教堂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宁静,她假装信仰也好,她是个骗子也好,这都只是得到这份安逸与陪伴的代价而已。

海蒂把她外孙女额头上的一缕头发拨到后头。这么晚了,没必要再把孩子叫醒量体温了,反正海蒂能看出她是否发烧。莎拉没有发烧。她应该上床去了,可她太过劳累,无法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些生病的孩子们把她的力气全部耗尽了。

在去往医院的路上,卡西在车里说——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说海蒂从来没爱过任何东西。那只是一句轻声的低语,但她可以听见。“你从来没爱过任何东西。”卡西说。海蒂已经尽全力做了她所有能做的事。她已经受够了后悔与指责,没有理由让一个这把年纪的老人再经历这种痛苦。而且她有那么多孩子需要照顾:哭的孩子,会走路的孩子,等着喂的孩子,等着换衣服的孩子,生病的孩子,发烧的孩子。海蒂的第一对孩子们,他们在一月十二日生病,十天后死去。青霉素,只需要这个便可以救活她的孩子。他们到现在该56岁了,头发已发白,腰身粗了,嘴角也该有皱纹了。也许他们还有了孙子。他们本来有的生活还没有完成,他们本该有爱的人,本该有住的房子,本该有他们的工作,所有这一切,都还在等着他们。没有一天海蒂觉得这个世界是不缺少他们的,每一天她都感觉到那个空出来的地方是她的孩子们该用生命来填满的。

莎拉假装睡着了,她从睫毛底下偷偷地看外婆。海蒂正望着天花板,莎拉不知道外婆在想些什么,她也不敢问。海蒂就像一汪平滑结了冰的湖水,不知道下面是些什么,也无法看见。她生气的时候,湖面上的冰就裂了,然后把他们全部拉下去,就像妈妈被他们拉下去一样。妈妈会说她什么病也没有,是她的母亲背叛了她。外婆会说卡西被送去治病了。外婆,莎拉想,她会什么也不说。

星期天,莎拉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她和外婆一起去了教堂。教堂里的信徒比平时要温柔许多,他们弯下腰跟她打招呼,把她的手放在他们的手掌心。牧师莫瑞尔跪在地上跟她说:“我们一直在为你祈祷。”“多么勇敢的小姑娘。”他的妻子说。海蒂一脸尴尬。

这座教堂是一座低矮的棕色建筑,坐落在新泽西收费公路旁边。这个地方相当简陋,停车场灰尘遍地,一个大十字架由于时间久了显得很脏。圣所昏暗,有股墨菲油皂的味道,不过这里有虔诚的木制讲道坛,教堂的长凳被磨得光亮。莫瑞尔兄弟正在筹钱换掉教堂的旧玻璃,为此莎拉每次来都会捐50美分。她的口袋里装着外公那天早上给她的两个25美分的硬币。她和外婆走向前排的座位时,她在口袋里不停摸着这两枚硬币。“嗯,这位小女士,”一个召集人说,“今天早上你能为我们唱一首歌保佑我们吗?”有几个礼拜天,当人们唱完圣歌开始布道之前,莎拉会唱一首《奇异恩典》或者《他既看顾麻雀》。她不需要配乐,双手在胸前打拍子,膝盖抖动。在她独唱的过程里,整个教堂会异常安静,等她唱完后,人们会大喊“我主耶稣”,他们会一直喊,直到她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莫瑞尔兄弟告诉她,歌唱也是一种崇拜,但莎拉其实感觉到的骄傲比崇拜更多一些。那个礼拜天将不再歌唱。

在开场白与唱完圣歌后,莫瑞尔兄弟开始了他的布道:“‘原来人为劳碌而生,如同火花向上飞扬。’兄弟姐妹们,这个礼拜天,我想跟你们说说乔布这一章节。乔布,第五章,第七诗节告诉我们,人类与人类的子子孙孙生来就是要承受苦难的。乔布是个正直的人,可是主认为应该还要对他进行考验。他失去了他的房子,失去了他的骆驼、他的羊、他的牛。当他认为他已经经历了最黑暗的时刻,这时他却又失去了他的儿子们和女儿们。他从头顶直到脚底,全身一直在沸腾。他拼命用灰烬揉搓自己。他的妻子对他说:‘乔布,’她说,‘诅咒上帝然后死去吧。’”

莎拉的外公外婆全神贯注地听着。海蒂的脸上没有表情——平静的湖面,银色的冰块——但她的手紧紧抓着前面那排的凳子,她很用力地抓,关节都变白了,血管都显了出来。奥古斯特的手指放在莫瑞尔兄弟念到的这个章节,莎拉也跟着一起念。诅咒上帝。她在学校操场上也听过有的孩子这样说过这几个简短又肮脏的话。这些词语现在聚集在她的脑海。操、该死、娘的。我的妈妈怎么可以允许自己被他们带走?莎拉心想。假如她能够做个正常,只是正常人,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是她害我们至此。莎拉想把那些词都组合在一块儿:操和上帝,操和妈妈,但当她尝试的时候,她内心一个恐惧的地方不允许她这样做。

莎拉看见他们把卡西带走了,那天下午她很早就到了家,没有人记得那天只有半天课。她从校车车站跑进公路旁边稀疏的松树林里,透过树林,她看见了她的家。她在想两天以前,妈妈在草地里的所作所为。现在所有的洞都已被填上了,花床周围的白色栏杆仍然东倒西歪。假如她当时没有在看那些栏杆的话,莎拉就能看见她的妈妈和外公外婆在往马路上走,她就会看见外公拎着她妈妈的小箱子蹒跚地走,她就会看见当天发生的一切。可是她没有,因为她正在看那愚蠢的栏杆,等她看见外公把她妈妈的箱子放到后备箱时,已经太晚了。奥古斯特盖上后备箱盖子的时候,卡西吓得跳起来。海蒂站在车门旁边,她凑上前靠着卡西,似乎是在防止一个想要逃跑的动物溜掉。“妈!”莎拉喊道,然后她向那辆车跑过去。但那时,卡西把后车门打开,坐了进去。奥古斯特让了路,他们便启程离开了。

莫瑞尔兄弟继续:“乔布不会诅咒他的上帝。他记得他的孩子、他的房子、他的谷仓。主恩赐了他许多,阿门,恩赐了他许久,阿门,如此慷慨的恩赐——阿门!——即便他不再对他有任何眷顾,这辈子他得到的恩赐也已经够用一千年了。现在,我们挣扎,兄弟姐妹们,我们努力。我们有我们的考验与困难——是的,我们有——但我们是受恩宠的。我们晚上睡觉时,赞美耶稣,第二天早上我们再次醒来。假如那不是恩赐,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而在这所有之上,主也给予了我们更多。他给予了乔布更多。是的,他有。‘因为他创造了忧伤。’现在与我在一起。但我今天要告诉你们,‘他创造了全世界。’上帝伟大。”

牧师的手攥成了拳头,奥古斯特的《圣经》从腿上滑下来。海蒂大叫:“阿门!”布道的音调越来越高,莎拉发现自己已不知不觉地跟着牧师的话用脚打起了拍子。牧师卷起他的袖子,在落下之前,莎拉瞥见了他胳膊上有个褪色的文身。外公说莫瑞尔兄弟以前学坏过,是主把他从可怕的世界里拯救了出来,这也是他能成为如此优秀的牧师的原因。莎拉抬起头看他,她发现外公是对的:牧师的眼睛很宽,他的胳膊上背上流的全是黑色的汗,他用拳头不停敲打着讲坛。

假如卡西现在和莎拉在一起的话,她会轻轻地点头,然后脸上挂满笑容,她的眼睛会发光。莎拉仔细地听,她努力把莫瑞尔的话记下来,这样妈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可以说给她听。

现在到了哀号的时刻,人们在座位上摇摇摆摆。

“他的胸怀一直敞开,他的恩泽一直都在。”莫瑞尔兄弟说:“我们只需要归顺于他,归顺于光荣,归顺于愉快。”

主的精神降下来了,牧师们闭上眼睛,向天空举起他们的手。海蒂低头鞠躬,但她没有闭上眼睛。莎拉看着周围的人们,她觉得她和外婆是唯一没有让自己得到升华的人。

“有谁愿意在今天下午把他的灵魂献给基督?”

曾经,莎拉问她的外公,上帝有多大,他说,上帝比一颗盐粒还要小,又比海洋还要大。外公说他祈祷的时候,他能听见上帝的声音,像一只轻柔的白色小鸟在他耳边清唱。“我希望你有一天也能听到。”他说。莎拉只听见风琴的声音,还有后排座椅上有谁在小声哭泣。泪水堵在她的喉咙里,她举起手,像人们做的那样——只是想看看这是什么感觉,看看是否有神圣的灵魂会降到她的身上。

“主不在意你都做过什么。”莫瑞尔兄弟说,“他会拿走你的悲伤和痛苦,他会把他洗干净。接受他成为你的拯救者吧。来啊,来到这充满恩赐的座位上吧。”

一个男人向圣坛走去,莫瑞尔兄弟说:“赞美耶稣。兄弟,来吧。”那人摇摇摆摆迈着细小的步子,仿佛是刚学会走路一般。牧师从讲坛上下来,他用手臂搂着这个哭泣的男人的肩膀。一周又一周,莎拉见过无数人哭着走在通道上,她看见他们跪在地上。莎拉的妈妈和外公外婆也是这样来到上帝的面前,然后他们被拯救了。

“还有谁吗?”

莎拉没有妈妈陪伴的情绪在她心中激荡,她迈出脚步,站在过道中央。牧师向她伸出手。有人说:“赞美上帝,他把孩子们又带进他的怀中了。”莎拉被热情的人们推着往前走,她身后的女人们在哭泣。莎拉会成为上帝的孩子,所有那些女人会成为她在基督里的母亲。她来到了圣坛前,牧师拉起她的手。

“你明白将耶稣带进你的心灵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莎拉什么也不明白,她似乎无法感受到其他教徒所感受到的。她只是略微知道他们的虔诚,仿佛是从一扇半掩的门中瞥见镜子中的景象。但她仍然对莫瑞尔兄弟的问题点头——因为那风琴的声响在促使她这样做,而牧师又向她承诺了爱的到来。

“你接受耶稣成为你的主和救世主吗?”莫瑞尔兄弟问。

人们开始低声哼唱,他们每个礼拜天在圣坛召唤的环节都会这样。莎拉总是很欣喜,他们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始,知道该哼哪个曲子。现在他们在为她哼唱,她感到头脑中一阵激动,她让她的身体在牧师的臂弯里放松。

“你接受耶稣成为你的救世主吗?”莫瑞尔兄弟又问。

“我接受。”莎拉说。

她闭上眼睛,等待着精神降临。它会在她周围围绕,它会拥抱她。她感到一只手放在她的肩上,滚烫、急切、越来越用力。她睁开眼,外婆已站在了她身边。

“不。”海蒂说。

“谢泼德姐妹?”牧师说,“怎么了,姐妹?”

“不。”海蒂又说一遍,然后把莎拉从他身边带走了。

风琴声停了,人们的哼唱也停了,圣所忽然安静下来。海蒂把她的外孙女带下过道,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她已经把希克斯牺牲在了圣坛。她把他送到亚拉巴马去,身上什么也没带,只带了一本《圣经》,结果他现在沉迷于女色,成了骗子。等她明白他有多么不快乐的时候,已经太晚,无法拯救他了。她的双胞胎孩子死了,她把艾拉送回了佐治亚。现在卡西也已经晚了,海蒂也把她送走了。对海蒂来说也晚了,她已经成为基督教里的骗子,她给莎拉展示了虚伪。她不能忍受这个孩子也已经这样腐化,来到这个所谓的恩泽的座位上。莎拉还有时间,海蒂不知道如何拯救她的外孙女。她感到束手无策,毫无准备,就像她16岁做了母亲的时候一样。现在,我们离开佐治亚整整60个年头,她想,新一代已经出生,却仍旧遭受着同样的伤害,同样的痛苦。我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她摇头,我不允许。

她们回到了座位上,奥古斯特正在那儿等着。“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海蒂。”他小声说。他当然不知道,奥古斯特的信仰简单又绝对。他已经变成一个病老头,他祈祷并爱戴他的上帝。不知他是否真的懂得那么少,真的那样愚钝。愚弄傻瓜是很简单的,海蒂想,而奥古斯特总是做简单的事情。她又感受到了过去的愤怒,但那些都过去了——在她年轻的时候她的愤怒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帮助,现在依旧不会。

海蒂望着信徒们一张张不赞成的面孔,他们的愤怒会过去的——任何事情迟早都会过去的——假如过不去,那么她会放弃教堂,这个在她年老之时最大的宽慰。她的年纪还来得及再做一次牺牲。海蒂搂住莎拉,把她拉近。她不断拍着外孙女的背,她还不太适应自己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