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部分 女妖精的声音(2 / 2)

那个声音减弱了,那群女妖精挤了进来。它们占据了我所有的领土,在我脑海里插满了它们那惹人注目的可怕的旗子,它们开始低语。我知道它们接下来要做什么,我等待着它们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个黑东西跳入我的视线,有三个女妖精是黑的,长相可怕,或许它们就是车窗外的大昆虫,我已经很难辨认它们谁是谁了。下午正渐渐变暗,这些小猴子跳到我的肩膀上,它们露出牙齿,拼命叫喊。我的心跳很快,我将手放在胸口,平息我的跳动。“你要去哪里?你要去哪里?”它们嚷叫道。前座上,母亲坐得笔直,如一把牙刷。她的衣领与发髻之间裸露着一部分脖子,我看见她那一块的肌肤,顿时平静了许多。

“听见银剑碰撞的声音了吗?”女妖精们说,“看看你那讨厌的妈妈,她从来没爱过任何人。告诉她,她从来没爱过任何人。”

我冲它们摇头,我不会这样说的。妈妈坐在前座上,心情紧张,却没有回头看我。爸爸伸手抓住了她的手。

“好孩子。”女妖精们说。

“现在你从这车里跳出去。打开车门,自己跳下去。”它们说。

母亲脖子上有一颗棕色的小痣。“跳下车,跳下车。”女妖精们喊。我伸手去抓门把手。我紧紧抓住,握起手。

爸爸在前面出口下坡前降下车速,我们前面还排着一排等着出去的车辆。现在是时候了,我可以跳下去滚到路边,我要把莎拉从学校里接过来,然后我们一起逃跑。我们要去加利福尼亚或者新罕布什尔,我去过一次,那是我唯一一次坐飞机。天空很昏暗,我们往天上飞啊飞,很长一段时间我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厚厚的云雾。突然间,我们冲出了云层,然后什么也没有——只有引擎的轰隆声,和蓝天,还有射在机翼上的阳光。我有失重的感觉,我想象自己是在没有任何设备的情况下飞行,没有机器,没有金属仓,甚至没有了我自己的身体,只有我自己最棒的部分——我的灵魂?——随着气流翱翔。那该有多好啊?那该有多么雄伟啊?

我打开车门,跌倒在地上。我的侧脸像火一样燃烧,碎石刺进我的手掌。我尝到了金属味,我的嘴巴里全是液体,我站起来就开始跑。鞋子影响了我的跑步速度,于是我把它们踢掉,继续往前奔跑。路边是一片树林,我的速度非常快。我的腿有十英尺长,每一步都能跨很长的距离。女妖精们对我很满意,它们庆祝般地咔咔地磨着牙齿。我可以永远这么跑下去。我大口地呼吸着空气,一点一点地,氧气进入到我的血液里,在我的静脉里上下跳动。这血液如时涨时落的浪潮,我的心脏用力地跳动着。假如我再跑快一些,我的脚就可以踩到天上。我在公路上呼啸而过,那些车辆看起来就像一群排着队的甲壳虫,它们都反射着光芒,引擎盖闪闪发亮。我的身后,轮胎发出刺耳尖锐的声音,车辆在鸣笛。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卡西,卡西,卡西。我不需要回头,那里没有我的什么东西。女妖精们说:“让他们自己燃烧吧。”我跑进这古铜色的下午,一路跑向莎拉的地方。

莎拉现在应该在校车里准备回家了,她不知道我不在家。她会跑进我们的房间里,发现空无一人,床铺也没整理。她会满屋子地找我,然后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用棍子戳地板。影子会慢慢变长,寒冷也将会袭来。街灯会亮起,她的脸颊会冰凉,而她还要继续等待。她知道我会来的,因为我一直都会来。我可爱的女儿,她会害怕,但她会继续等我。我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现在也不会。

我不小心被一个没气的车胎给绊倒了,一辆卡车慢慢朝我驶来,喇叭不停在响。卡车经过我身边时,一个男人探出头,“你没事吧,亲爱的?”我想我听见了笑声,我的胸膛快要着火了。我转身跑进树林,树林和马路中间有一道沟渠,里面全是路人扔的垃圾:啤酒瓶、薯片袋、烟头。我跳下沟渠。几步以外,有个东西发着嘶嘶声,是个活的,受了伤的——一只被人丢弃的猫,它的爪子弯成了怪异的角度,毛发脏了,贴在胸膛上。“这里,小猫。”我说,“到这里,小猫。”在我接近它的时候,它不停地嘶嘶叫,可怜的东西。“好了,小猫。”我说,“好了。”它的利爪在半空中伸展开,它嘶嘶叫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抬头,但它的眼珠子不停地从这边转向那边。“美女,美女。”我说,“嘘。”我把衣兜翻出来,看看有什么能给它吃的东西。我看看沟里的垃圾,我不想碰那堆脏东西,但还是用双手在里面扒拉着。“我来了,美女。”我说,“会好的。”我不想把它吓着,于是我慢慢地接近它受伤的身体。沟里的泥在我脚底下,又黏又冷。我在这可怜的受伤的猫咪旁边蹲下,它从土里抬起头,伸出舌尖,然后用它最后的力气,挠了我的手腕。鲜血从我的皮肤里渗出来,可怜的东西,我蹲在它旁边。“嘘嘘,美女,美女。”我说。女妖精们在催我,“继续啊。”它们说,“快走,你最好快走。”但我认为没有任何东西应该孤独地死去,所以我一直跪在小猫旁边,等它用尽它最后一丝力气。我一直在旁边对它低语,直到它让我抚摸它脏兮兮的皮毛。它喵了一声。

坑边出现了两双靴子,两个警察往底下张望。其中一个说:“女士,你赶紧从那里出来。你把你父母吓坏了。你快从那儿上来。”

“谁让你们来的?”我问。

女妖精们生气了,它们尖叫:“我们跟你说了吧。现在你看看,现在看看你都做了什么,你这笨女人,你这悲惨的贱人。”

我现在听清楚一切声音了:小猫在慢慢地呼吸,那俩人在往沟里走,车辆在呼啸,树枝在林子里摇晃,车胎摩擦着地面,小鸟在欢唱,空气砂纸一样的声音吹在我的皮肤上,小草在摆动,我疲惫地在呼吸。所有这一切涌进我的脑海,清晰地发着声响。我伸出手使自己在这猛烈的攻击中平静下来,警察们又开口说话了。在这么嘈杂的声音里根本不可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我努力集中精神,盯着他们的屁股。有一个抓住了我,把我举起来抬出了沟壑。

路边满是警车与闪烁的警笛,有一些骑着摩托车的警察停下来,一个警官招手让他们过来。爸爸的车也停在那里,后排座椅的车门开着,妈妈在跟一个警察说话。他们把我带向她那儿,女妖精们说我应该逃走,但我摇摇头。“不。”我说,“不不不不不。”我想我说得很小声,我过去在脑海里跟它们对话都是这么小声,但我肯定是说出口了,因为妈妈和那警官都转过头来看着我。爸爸靠在车上,头埋进手里。

一个女警察扶着我的胳膊,把我带到一辆巡逻车旁。她打开门,我坐到座位上,她蹲在我面前。我好累,我太累了,没法听进去任何话,没法理解任何话。女妖精们要是能安静下来该多好,可是它们现在一点宁静都不给我。妈妈指了指我,然后又指了指她,然后指了指爸爸的车,警官摇了摇头。

医务人员到了,他们领我进了急救车,我安静地踩上去。今天早上,那个声音让我静静地去。我的父母坐在他们的车里,蓝色和红色的灯光在挡风玻璃上闪烁。医务人员没有在担架上绑带子,她给了我一张毛毯,对此我非常感激。我努力在事物中寻找美丽。许多年前,妈妈系着围裙,她的杯中闪烁着琥珀色的光亮,还有那首只有她和我可以听见的歌。

[5] 女妖精:爱尔兰民俗中预示死亡的女妖精。——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