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新耶路撒冷(2 / 2)

海蒂的宝宝们烧得厉害:他们的体温急剧升高,小腿蜷曲着,脸颊烫得如火辣辣的太阳。海蒂从药箱里取出吐根树糖浆,稀释了一些。他们咳得太严重,没法吞咽,药水从嘴角流了出来。海蒂给孩子们擦擦脸,又喂了些吐根树糖浆,一边给他们按摩喘息的胸膛。这一系列的动作海蒂做得非常专业,她的手法迅速而到位,即便她在哭泣,在祈求。

看她的孩子们烧成了什么样啊!他们是多么渴望生存!每每想到这,海蒂就会觉得她的孩子们的精神如同雾气,脆弱又不可捉摸。她还只是个小女孩——只比她的孩子们在这世界上多待了十七年。海蒂把他们理解为自己生命的延续,她爱他们,因为他们是她的,因为他们对外界毫无抵抗之力,因为他们需要她。此刻,她看着宝宝们,她看见生命在他们的体内强大而有力量,死神是夺不去的。“要战斗。”海蒂鼓励他们,“像这样!”她说着,跟随他们的节奏一同呼气、吸气,告诉他们这是可以的。“像这样。”她又说了一遍。

海蒂盘腿坐在地上,朱比莉和费拉德尔菲亚一人一边坐在她的膝盖上。她不停地为他们拍打,好让痰吐出来。海蒂盘起腿形成的三角形空当里,宝宝们的小腿交织着坐在那里——他们的体力正在逐渐减退,他们就这样靠在海蒂的大腿上。假如她能活到一百岁,她也仍会清晰地记得,孩子们这样无力地靠在她身上。她父亲的身体在他的铁匠铺的角落里倒下,那两个镇上来的白人就这样从他的铺前走过,毫不羞耻地加快他们的脚步,藏起他们的手枪。海蒂看见了这一切,她不会忘记。

在佐治亚,传教士把北方称为一个新的耶路撒冷。所有这些从南方逃过来的人,他们的精神在北方城市凛冽悲惨的寒冬里,闪耀起希望的光。海蒂知道,她的孩子们会活下来的。尽管费拉德尔菲亚和朱比莉还很幼小,尽管他们还在痛苦地奋争,但他们的精神也已经开始发光了,这将是一个新的国度的开始。

在海蒂与母亲、姐妹穿过佐治亚树林到达火车站的32小时后,在她们在喧闹的黑人车厢里坐了32小时硬座以后,列车员的一声大吼将浅睡中的海蒂惊醒:“布罗德大街站,费城到了!”海蒂吃力地爬下火车,她的裙边还粘着佐治亚的泥土呢。于她,费城之梦是圆满丰富的,犹如口中含着的一颗大理石,而她对它又是害怕的,犹如心中插着的一根针。海蒂和妈妈、珍珠、玛丽恩踏上月台的台阶走进了火车站出站的大厅。虽说有午时的太阳,但空气里仍显得湿润。屋顶是拱形的,鸽子在房檐上咕咕叫。海蒂那时只有15岁,瘦得跟手指头一样。她和妈妈姐妹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边上,她们四个等待着人群里忽然漏出个缝隙,好让她们穿到火车站那头的双扇门边去。海蒂走到人群里去了,妈妈大喊:“快回来!这么多人你会走丢的。你会走丢的!”海蒂慌张地向后张望,她原以为母亲就在后头跟着呢。人实在太多了,她无法再往回走,只好顺着拥挤的人潮一直前行。她到了双扇门的地方,被挤到外面一条长长的人行道上,这是沿着火车站建的一条路。

主大街上人来人往,海蒂从没在一个地方见到过这么多人。太阳高挂,空气里弥漫着汽车的废气,夹杂着刚铺的柏油路的味道,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垃圾堆的腐臭味。车轮在石子路上轰隆而过,发动机在加速发动,报童在叫嚷着今天的头条。对面的街上,一个衣着邋遢的男人站在角落里大声唱着歌,他的手在身体两边,手掌朝上。海蒂很想捂住耳朵,将这个城市的声音拒之于外。还没看见这个城市,她便嗅出这里缺少了树木。费城的东西更大——这是事实——种类也更多,种类太多了,但在这喧嚣里,海蒂并没有看见一个多么有前景的土地。她觉得,这不过是个地域更广阔些的亚特兰大,她能够应付得来。然而尽管她声称适应这个城市,膝盖还是在她的裙底打架,汗水从她的背上滚落。她在外头站的这一小会儿,已经不下百人从她身边经过,但没有一个是她的母亲或姐妹。海蒂不停地扫视这些路人的脸庞,眼睛都疼了。

一辆手推车抓住了她的视线,海蒂从来没见过卖花的货车。一个白人坐在高脚凳上,卷着衣袖,他的帽子朝前戴着阻挡烈日。海蒂将她的书包放在人行道上,在裙子上擦着手心里的汗。一个黑人妇女走到卖花货车旁,她指了一束鲜花。白人站起来——他丝毫没有犹豫,他的身体也没有任何受到恐吓的扭动——他从桶里把花抽出来。在用纸包好以前,他还细心地把花茎上的水珠轻轻甩掉。黑人妇女递给他钱。他们的手洗过了吗?

当妇人接过找回的零钱要装进钱包时,她不小心打翻了三瓶花。花瓶、花束全从车上掉了下来,砸到人行道上。海蒂身体紧绷,等待着一场不可避免的大爆发,等待着其他黑人们远离这个即将爆发的战场。她做好了准备捂住双眼,不忍看那个妇人,不忍看接下来可能要发生的任何残忍的场面。卖花的商贩弯下腰捡起地上杂乱的花朵,黑人妇女做着抱歉的手势,再次打开钱包,应是准备赔偿因她造成的损失。不出几分钟的时间,一切都已解决,那个女人沿着街道走了,鼻子浸在用纸包好的花束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海蒂定睛看了看人行道上的行人们:黑人们没有走在排水沟上,把路让出来给白人走,他们也没有小心翼翼地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四个黑人女孩子走过,她们如海蒂一样大,边走边谈笑风生。就是平日里女孩子们之间的谈话,不时地咯咯笑,放松自如。在佐治亚的街上,只有白人女孩才会这样走路,这样讲话。她们一直走到街区后头,海蒂的目光跟随着她们的背影向前张望。最后,她的母亲和姐妹从火车站里出来了,站到她身边。“妈妈,”海蒂说,“我再也不回去了。再不。”

费拉德尔菲亚的身体向前倒下,他的额头摔在朱比莉的肩膀上,海蒂没来得及扶住他。他吸气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尖锐的带着湿气的哨音,他的手微张,无力地垂在身体两边。海蒂摇他,他便像个布娃娃似的晃动。朱比莉也越来越虚弱了,她还能抬起头,但是眼神已明显空洞。海蒂两手抱着他们,匆忙地去找那瓶吐根。费拉德尔菲亚低低地发出一个要窒息一样的声音,然后抬头茫然地望望他的妈妈。“对不起。”她说,“我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会配好的。对不起。”那瓶吐根没有抓住,从她的手心里滑了出来,摔在瓷砖地上,瓶子碎了。海蒂蹲在浴缸旁边,一只手臂搂着费拉德尔菲亚,朱比莉坐在她的大腿上。她把水龙头打开,等热水流出来。朱比莉用尽所有力气咳嗽,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海蒂用手指碰了一下水流,还是冰凉的。

已经没有时间到地下室添煤了,也没有时间等待水烧热了。费拉德尔菲亚虚弱无力,他的脚不自主地踢着海蒂的肚子,他的头重重地趴在她的肩上。海蒂走出浴室,她踩上了刚才摔碎的玻璃碴,脚划破了,血流在白色的瓷砖上,流在过道上的木地板上。她来到房间里,把床上的被子扯下,裹在孩子们身上。眨眼的工夫,她已经下了楼,站在狭小的前厅里穿上鞋子。玻璃碎片在她脚底板插得更深了。她出了门,下了台阶,寒风吹干了她潮湿的便装裙和她裸露的手臂。此时太阳已完全升起。

海蒂用力拍打邻居家的门。“请帮帮我!”她对来开门的女士说道。海蒂不知道她的名字。进了屋,这位邻居把被子解开,看见朱比莉和费拉德尔菲亚在他们母亲的怀里躺着,一动不动。“善良的耶稣啊。哦,善良的主。”她说。一个小男孩来到客厅,他是这女主人的儿子。“快去叫医生来!”女人朝他喊。她从海蒂手里接过费拉德尔菲亚,抱着他跑上楼。海蒂跟在后头,朱比莉依旧无力地躺在她怀里。

“他还呼吸呢。”女人说,“只要还呼吸就行。”

她来到浴室,把浴缸塞上。海蒂站在门口,轻轻晃着朱比莉,当她看着这家女主人把热水开到最大时,她的希望渐渐破灭了。

“我已经试过了!”海蒂哭起来,“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女人把费拉德尔菲亚抱回给海蒂,在药箱里翻找起来。她拿出来一罐樟脑丸,拧开盖子,然后放在孩子们鼻子下让他们嗅。朱比莉闻到这味道,把头撇开了。海蒂惊慌失措,懊恼一切办法都是徒劳——她这么努力奋争地想救自己的孩子,最后却来到一个跟她家一样的浴室,遇上一个妇人,也和她一样对他们的病情无计可施。

“我该怎么办?”海蒂透过蒸汽对女人讲,“请告诉我我该做什么。”

邻居找来一根玻璃管,底部是球状,她用这个给孩子吸鼻子和嘴里的痰。她跪在海蒂身前,眼睛快湿润了。“亲爱的主啊,求求你,亲爱的主,帮帮我们。”这位女主人一边吸一边祷告。

两个孩子的眼皮又红又肿,有毛细血管破裂了。他们的呼吸很弱,胸部起伏得很迅速,海蒂不知道费拉德尔菲亚和朱比莉是因为害怕,抑或他们知道自己正在经历着什么。她不知道如何来抚慰他们,但她希望他们耳边最后听见的是她的声音,他们最后看见的,是她的脸庞。海蒂亲吻着宝宝们的额头和脸颊,他们的脑袋垂在她的臂弯里。呼吸间隙,他们的眼睛忽然慌张地睁开。她听见他们的胸腔深处在咕咕作响,他们的意识在渐渐减退。海蒂无法忍受他们这样痛苦,然而她也希望他们能够去到安息的地方,于是她没有呐喊。她叫他们宝贝,叫他们光亮、希望和云朵。邻居家的这位女主人在一旁嘴里隐隐念着什么,她一直把手放在海蒂膝上,不肯放手,即便海蒂试着把她甩开。虽然这个举动并不能改变什么,但她依然坚持如此,只为了让眼前的女孩不是独自承受这一切。

朱比莉抗争的时间最久,她无力地抬起头想要抓费拉德尔菲亚,然而太过虚弱,无法伸手。海蒂把他的手放在朱比莉的手心里,她紧紧抱着她的宝宝,轻轻地摇着。她把脸贴在他们的头顶上。他们的肌肤正在慢慢变紫,他们的死亡让她感到身体里有东西被撕裂了。

海蒂的孩子死去的顺序跟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时一样:先是费拉德尔菲亚,然后是朱比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