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两三年以前的事儿了。有一回,他替一个传教团体到纯瑞脊去讲道;那时他见了我,就发挥他那种普渡众生的精神,想法子劝导我。指引我;我这个荒唐可怜的混蛋,可一味地侮辱他。他对于我的行为并不怀恨,他只说,将来我总有受圣灵初结的果子(圣灵初结的果子,见《新约。罗马书》第八章第二十三节。)那一天,有许多本是要来笑骂的人,却留下了祈祷起来(套用英国十八世纪诗人哥尔斯密士的诗《荒村》第一七九行:And fools who came to scoff remained to pray。")。他这句话,说也奇怪,对于我仿佛有一种魔力,深深地印到我的脑子里;后来我母亲一死,我更受了很大的打击,慢慢地我才见了天日。从那时以后,我一心一意,只想把真理传给别人,我今天想干的事,也就是这个。不过,我在这一带讲道,还是近来的事儿。我头几个月,都是在英格兰北部讲给素不相识的人听,为的是先熟练熟练,长长胆子,然后再讲给熟人听,讲给从前和我在一块儿过昏天黑地的日子那些人听。对他们讲道,是对一个人的真诚与否,最严峻的考验。苔丝,你要是能尝一尝狠狠地自己打自己的脸那种乐趣,我敢保,""得啦,别说啦!"苔丝怒气勃勃地说,同时扭身走到路旁一个篱阶,把身子靠在上面。"我不信会有这种突如其来的改变,你心里分明,分明知道,你把我毁到哪步田地了,这阵儿可着脸儿跟我说这种话,真叫我听着压不住火儿!象你这种人,还有和你一样的人,本来都是拿我这样的人开心作乐,只顾自己乐不够,至于我怎么受罪,你就管不着啦;你作完了乐,开够了心,就又说你悟了道了,预备死后再到天堂去享乐;天下的便宜都叫你占了去了。真不害羞!我不信你,我见了你就有气!""苔丝,"他坚持说:"别这么说,我刚一受到这种感化的时候,仿佛是拨云雾而见青天一般。你不信我?你不信我哪一样儿?""我不信你会真变成了好人。我不信你玩的这种宗教把戏。" "为什么?"她把声音放低了说:"因为有人比你强一百倍的,都不信这种事。""这真是妇女的见识了!你说的这位比我强一百倍的人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也罢,"他说,说的时候,本来一阵忿怒,马上就要发作,却又极力忍住,并没发作出来,"上帝可不容我说我自己是好人,你也知道我也不会说我自己是好人。我本是新近才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不过新来后到的人,有时眼光倒看的更远。""这话本来不假,"她抑郁伤感地回答他说。"不过我对你的觉悟可不敢信。你那种昙花一现的感情,亚雷,我看恐怕不会长久!"她一面这么说,一面从她倚靠的篱阶上转过身来,脸冲着他;于是他的眼光无意地落到他极熟悉的面目和身躯上,就盯在那儿把她观察。他的凡心,那时虽然已经安静了,却并没真正铲除,甚至于也并没完全克服。
"你不要这么用眼睛来看我,"他突然说。
苔丝原先那种动作和神气,本是不知不觉地作出来的,现在一听这话,就急忙把她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挪开了,脸上一红,吃吃地说了一声"对不起!",同时她心里头又重新起了一种时常感触到的凄怆悲伤情绪,觉得自己这样一个人,却天生长了这样一副丽质,她寄迹其中,总是有些这样也不是,那样也不对。
"别价,别价!别对我说抱歉的话。不过既是你本来戴着一个面纱,遮着你的脸,你为什么不把面纱放下来哪。"她一面把面纱放下来,一面急忙说:"我戴面纱大半为的是挡风。""我这样指挥你,好象有些太严厉了,不过,我还是少看你几眼好,多看了危险。" "别说啦!"苔丝说。
"哼,女人的面貌对于我早就魔力太大了,我怎么见了它能不害怕哪!一个福音教徒和女人的面貌,本来一点儿也不发生关系。它只叫我想起我愿意忘掉的往事!"说完了这句话,他们就一同往前走去,只有时偶然谈一两句话。苔丝不愿意下逐客令,明明白白地撵他走,只心里纳闷儿,不知道德伯跟她要跟到几时。他们遇到栅栏门或者篱阶的时候,常看见门上和阶上涂着红红蓝蓝的《圣经》摘句;她就问德伯,他知道不知道,这些摘句,都是谁,这么不怕麻烦,涂在这儿的。他说:涂摘句的那个人,本是他自己和别的同道人雇的,专在这一带地方,涂写这些醒世经义,无非是用尽各种方法,劝化现在这些到处都是的坏人罢了。
走到后来,他们就走到了那块名叫十字手的地方了。在这一片荒寒凄凉的高原上,这块地方得算是最萧瑟惨淡。它那上面的风物,完全不是画家和爱好风景的人所追求的那一种,它反倒自成一种美,一种含有悲剧情调的反面之美。因为有一根石头柱子,上面很粗糙地刻了一只人手,竖在那儿,所以这个地方才叫十字手;那根孤桩石柱,古怪。粗糙,不是附近一带采石场里岩层上面的产物。关于它的历史。它的意义,一个人一样说法。有些人说:先前这儿本来有一个表示虔诚的十字架,现在这根柱子不过是那个十字架残余的孤桩就是了;又有一些人说:从前这儿原来就只有这一根桩子竖在那儿,为的是标明地土的界限,或者聚会的地点。不管这个古物的来历如何,它所在的那片地方,却因为看它的人心境不同,有时显得庄严,有时显得凶恶;就是感觉顶迟钝的人,从它旁边走过,都不由要觉得毛骨悚然。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我想我该离开你啦,"他们快要走到这块地方的时候,他说。"我今天晚上还得到阿伯绥去讲道,我得往右面拐下去。苔绥,你把我弄得心里七上八下的,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道理,也不愿意说究竟是什么道理。我一定得离开你,好把心定一定,。你现在讲话怎么这么流利?谁教你说得这么好的英语?""我遭了这么些苦难,也学会了一些东西,"她故作遁词,说。
"你遭过什么苦难?"
她把她头一次遭的苦难,把跟他唯一有关的那一次苦难,对他说了出来。
德伯一听,瞠目结舌。"我压根儿就不知道有这回事!"于是他又嘟哝着说,"你看见事情来到眼前的时候,怎么没写信给我呀?"她没回答。他打破了沉寂,接着说:"好吧,咱们还得见面。" "别价,"她说,"别再见面啦!""我想想看好啦。不过咱们分手以前,你得先到这儿来。"他走到那根石柱前面。"这根柱子,从前本是一个神圣的十字架。我们这一派本来是不信什么神迹圣物的;不过我有的时候很怕你,如今我没有什么可以叫你害怕的地方了,可是我怕你可怕得真厉害;现在我要壮一壮胆子,所以我要求你把手放在这个十字架上,对天起一个誓,说从此以后,不再来诱惑我,不再拿你的姿色。你的一切,来诱惑我。""哎哟天哪,你要求这个干什么,一点儿也用不着!我一丁点儿想要诱惑你的意思都没有啊!""你这个话倒不错,不过你还是只管起誓好啦。"苔丝带着一半害怕的心情,顺从了他这种不近情理的请求,把手放在石头柱子上,对天起了一个誓。
"你不信教,我很替你难过,"他继续说,"想不到会有个不信教的人对你有这么大的影响,迷惑了你的心。不过现在不必多说了。至少我在家里可以替你祈祷;我也一定替你祈祷;谁敢说什么事能发生,什么不能哪?我走啦。再见吧!"他转身走到树篱中间一个猎人栅栏门(猎人栅栏是骑在马上打猎的人从那儿经过,可以不用下马就能把它开开的一种栅栏门。),没容自己再看她,就跳过树篱,朝着阿伯绥,在山地上一直走去了。走的时候,他的脚步都显出来他心中错乱;他走了一会儿,仿佛想起了一个先前有过的念头,就从口袋儿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来,小册子里夹着一封信,那仿佛是他从前时常看的,因为信都脏了。破了。德伯把那封信打开来看。信上的日期是好几个月以前,签的名字是克莱牧师。
信上开头先说,牧师对于德伯的觉悟怎样出自衷心地喜欢,跟着又说,德伯为这件事跟他通音问,他怎样地感激,信上表示,克莱牧师真心真意地饶恕德伯以前的行为,他非常关心这位青年前途的计划。他本来很愿意让德伯也进他多年尽力服务的教会,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很愿意帮助德伯,先进一个神学院去学习学习。不过那位青年也许觉得进神学院未免耽误工夫,所以他也不一定主张非进神学院不可。只要各人尽自己应尽的力量,服从圣灵的激励,作自己应作的工作,就算是尽了职份了。
德伯把这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的时候,好象老以喜怒笑骂的态度揶揄自己。一面又把从前的备忘录看了几段,后来脸上就平静起来了,苔丝的形影显然不再扰乱他的心思了。
同时,苔丝也顺着山边的路往前走去,因为在她的归途中,那是最近的。走了不到一英里,她遇见一个孤单的牧人。
"我刚才走到那边儿,从一根大石头柱子旁边走过,你说那根石头柱子是怎么一回事?"她问那个牧人,"那从前真是一个神圣的十字架吗?""十字架?不是!不是十字架,姑娘!这件东西很不吉祥。老辈子的时候,有一个犯了罪的人,就在那个地方,让人先把手钉在柱子上,受了一顿苦刑,然后又让人绞死了;他家里的人在那儿给他树了那么一块石头。他的尸首就埋在石头底下;他们都说,他把灵魂卖给魔鬼啦;他有时还出来显魂。"她听了这番没想得到令人毛发悚然的新文,觉得几乎要晕,就把孤独的牧人撂在身后,自己走去了。快要走到棱窟槐的时候,暮色已经苍茫了;在小村村口的篱路上,她走近了一个女孩子跟她的情人面前,不过他们两个却没看见她。他们并没谈什么背人的话,只听得那个年轻的女人,声音清楚而轻松,跟那个男子更热烈的字句应答;那时节,天地苍茫,暝色四合,只有那个女人的声音,散布在料峭的大气之中,并没有别的东西闯入沉沉的暮色,让人听来,觉得那种声音是唯一使人安慰的东西。这种声音使苔丝的心高兴了一阵。但是她再一想,他们两个这次的会晤,正是起源于某一方面的吸引力,而这种吸引力,却正是那引起她自己这种深创剧痛的序幕。她走近他们,女的坦然回头和她相认,男的不好意思,就急忙躲开了。原来那个女的正是伊茨。秀特;她一见苔丝,就想起苔丝出门儿的事来,顾不得自己的事了。她问苔丝的时候,苔丝并没把结果说出个所以然来;伊茨既是个很机警的女孩子,就不再往下追问,把谈锋转到自己那件小小的事情上去了,刚才苔丝看见的,正是那桩事情的一个方面。
"刚才那个男人叫阿米。西丁,从前常在塔布篱帮忙,"她毫不在乎地解释说。"他打听到俺在这儿,特为来找俺。他跟俺说:他已经爱俺爱了两年了,不过俺还不算完全答应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