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期 痴心女子 44(2 / 2)

德伯家的苔丝 哈代 4295 字 2024-02-18

爱姆寺的会众都拿眼看她,那种看法,只是一个乡间市镇的会众,在从容走回家去的路上,遇见一个外来的女人,他们知道她是一个生人的时候,才会有的。苔丝加紧脚步,走上原先的来路,想要在路旁的树篱中间,先躲一躲,等到牧师公馆里都吃完了午饭,能够接见她的时候。待了不大的工夫,她就把从教堂里出来的那些人,一概撂在后面了,只剩了两个年纪还轻的人,胳膊挽着胳膊,在她后面,很快地跟了上来。

他们走得离她更近的时候,她能听见他们两个,严肃郑重地谈话的声音。一个女人,在她这种情况里,耳朵特别地尖,所以她听出来,他们说话的语音,和他丈夫的正一样。这两个步行的人,正是她丈夫的两位哥哥。苔丝把一切的计划全都忘了,心里只害怕,在她自己这样衣帽不整,还没准备好跟他们见面的时候,就叫他们追上了。因为虽然她觉得他们不会认识她,她却出于本能地害怕他们对她端相品评。他们在后面跟的越快,她在前面走的也越急。他们两个,分明是打算在吃午饭以前,先快快地散步一回,把刚才坐在教堂里冻了半天的腿和脚活动活动,叫它们暖和暖和。

山上面,在苔丝前面走着的,只有一个人,一个上等女子模样的人,看着有几分令人注意的地方,不过也许有点循规蹈矩,显得束手束脚。到了苔丝差不多追上了那个女人的时候,她那两位大伯子,也差不多走到了她的背后了,他们离她很近了,所以他们谈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她都听得出来。起先他们说的话,都没有什么可以特别使她注意的;后来他们两个之中,有一个瞧见了前面那位小姐,就说,"前面是梅绥。翔特,咱们追她去。"苔丝听见了这句话,才特别注意起来。

苔丝从前听说过这个名字。安玑的父母和他们的朋友翔特夫妇,要给安玑选作终身伴侣的那位小姐,不是就叫这个名字吗?要不是苔丝从中作梗,大概现在克莱已经和这位小姐结了婚了。不过就是她从前没听说过这种情况,那她要是再待一会儿,她也会知道的;因为他们哥儿两个之中有一个接着说,"啊,可怜的安玑,可怜的安玑,我多会儿看见那个女孩子,我就多会儿不免越来越怨恨,怨恨安玑不该那么轻率,娶了那么一个女人,也不知道是挤牛奶的,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那分明是一桩离奇事。她现在已经去找着了他没有,我还不知道;前几个月,我听到安玑的消息那时候,我知道她还没去。""我也说不上来。他现在什么话也不对我提了;这回糊里糊涂地结了婚,更和我疏远了。"苔丝更放快了脚步,往漫漫的山坡上面走去;但是她要是想把他们撂在后面,就难免要引起他们的注意,所以后来还是他们两个走得比她快,把她撂在后面了。在顶前面那位年轻的女人,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就回过身来。于是他们三个便互相握手寒暄,一同往前走去。

他们不久就走到了山顶上了;看他们的本意,分明是以山顶作散步的终点的,所以走到那儿,就都把脚步放慢了,一齐拐到一个栅栏门旁边。一个钟头以前,苔丝还没下山的时候,也就在这个栅栏门旁边,停步打量下面的市镇。现在他们三个在那儿一面谈话,那两位牧师兄弟之中,有一位把伞插到树篱里,仔细搜寻了一回,掏出一件东西来。

"你们瞧,树篱里有一双旧靴子,"他说,"我想那大概是无业游民扔掉了的。""也许是骗子,想要光着脚到镇上去,好叫人可怜他,所以才把靴子藏在那儿吧,"翔特小姐说。"不错,一定是那样。因为这是一双很好的走路靴,一点儿也没破。作这种事太坏了!我把靴子带回去,舍给穷人吧。"原先找到这双靴子的克伯。克莱,就用伞把儿替翔特把靴子勾了起来;于是苔丝的靴子,就成了别人的东西了。

这些话苔丝全都听见了,因为她脸上蒙着毛织的面纱,所以才和他们交臂走过,而没露出破绽。她走过去以后,马上回过头来看,只见那三位刚作完了礼拜的人,已经带着她的靴子,离了栅栏门,下山去了。

于是我们这位女主角,又上了路。眼泪,把眼光都蒙住了的眼泪,从她脸上流下来。她只觉得,这一场意外,好象是宣判她是个罪人似的;她分明知道,这种心情,只是由于自己难过,自己容易受感触,并没有真正的根据,但是,她却又没法儿把这种心情摆脱;外界的事物,样样都跟她别扭,她这么一个穷苦的女孩子,毫无力量和这些不吉祥的事物对抗。现在重回牧师公馆,是不用想的了。安玑的太太差不多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人人鄙视的东西,叫那两个在她看来过于文雅的牧师,硬赶到了那个山坡上面。他们对苔丝这场羞辱,本来出于无心,但是苔丝却真不幸,遇见的不是父亲,却是儿子;因为那位父亲,虽然心地褊狭,却绝不象他那两个儿子那样拘谨。严厉,并且他还很有恻隐之心。她又想起她那双沾满了尘土的靴子来,她几乎可怜它无故受了那一番揶揄,同时她也觉到,这双靴子的主人,前途毫无希望。

"唉!"她仍旧自怜自叹地说,"他们哪儿知道,我穿那双靴子,为的是我恐怕走那段顶崎岖不平的路,会把他给我买的这双好靴子毁了哪,他们哪儿知道哪?他们也不知道,我这件袍子的颜色,也是他给我挑的哪;唉,他们怎么会知道哪?就是他们知道了,他们也并不会在意,因为他们对于他,根本就不大在意嘛,可怜的人!"于是她就替她那位心上的爱人悲伤起来,其实她现在这一切苦恼,都是她那位心上的爱人褊狭的见解给她弄出来的。她当时只顾往前走,没想到,她这一次拿儿子来判断老子,因而在紧要的关头,露出妇女的怯懦,正是她一生中最大的不幸。她现在这种情况,正可以引起克莱老夫妻的同情心。他们两个,一遇到最坏的情况,恻隐之心就一发而不可制,但是未曾陷入绝境的人们微妙的精神苦恼,却难以引起他们的关切或者注意。他们只顾急于为那些税吏和罪人说句好话,却忘了那些文士和法利赛人(税吏是给罗马政府向犹太人收税的人,时向人民勒索。文士为古犹太人的律师。法利赛人是古犹太人里头严守古法。古礼的人。文士和法利赛人,首先反对耶稣,直至耶稣死而后已。所以耶稣对于他们绝不容忍,而反倒是对于税吏和罪人随便交结,见《新约。马太福音》第九章第十一节,《马可福音》第二章第十八节等处。他曾说,税吏和妓女能上天堂,文士和法利赛人却不能,见《马太福音》第二十一章第三十一节。),也都应该有人替他们分辩分辩。他们这种褊狭或者局限的毛病,在这种时候,倒正可以让他们两个,把他们自己的儿媳妇儿,看作是百中之一,该受他们拯救。应受他们爱怜的人。

于是她又顺着原先的来路,拔步前进;她来的时候,本来就没抱很大的希望,她只觉得,她一生中,又遇到了一个紧要的关头就是了。但是实在却又并没有什么有关紧要关头的事发生;她没什么别的可作,只得回到那片穷山,过她旧日的生活,一直过到她能再鼓起勇气,到牧师公馆去的时候。她在归途上,固然也曾不甘心埋没自己,把面幕揭了起来,仿佛是要叫世界上的人都看一看,至少她有的容貌,梅绥。翔特没有。但是她一面揭面幕,一面却止不住摇头难过。

"这算不了什么,这算不了什么!"她说。"谁还爱这副容貌哪!谁还注意这副容貌哪!象我这样一个叫人遗弃了的人,谁还管她的容貌!"苔丝在她的归途中,与其说是一直前进,不如说是任意飘荡,毫无生气,毫无目的,不过是糊里糊涂方向不差就是了。她这样顺着又长又累人的奔飞路走来,不由得渐渐觉得疲乏,于是就常常往栅栏门上倚靠,在里程碑旁休息。

她一直没进任何人家;等到走了七八英里以后,下了一座很陡很长的山坡,进了半村半镇的爱夫亥,到了她早晨抱着满怀期望吃早饭那个住小房儿的人家,才走进去坐下。那个人家紧靠教堂旁边,差不多就是村子那一头儿上的头一家;那家的主妇上伙食房里给苔丝去拿牛奶的时候,苔丝往街上看去,只见村子里好象一个人都没有。

"村里的人都作晚祷去啦吧,是不是?"她说。

"不是,亲爱的,"那个老妇人说,"还不到作晚祷的时候哪;教堂还没打钟哪。他们都到那面一个仓房里,听讲道去啦。一个美以美会教徒,趁着早祷和晚祷中间的工夫,在那儿讲道。他们都说,他是一个杰出的热烈基督徒。可是俺不去听他讲的道!在教堂里讲的那些,也尽够俺听的了。"待了一会,苔丝就起身走进村子里面去了,她的脚步都从两边的房屋那儿发出回声来,好象那是一个死者的国度似的。快要走到村子中间,就有别的声音和她的脚步声掺和;她抬头一看,只见前面离大道不远,是一个仓房,她就知道,那一定是讲道的声音了。

在寂静。清朗的空气里,讲道的声音非常清楚,所以虽然苔丝走的是仓房有墙的那一面,讲道的讲的话苔丝却不久都能一句一句地听得出来。他那篇讲演,本可以想得出来,是一个极端的信心万能论一派的,说信心就是道德,也就是圣保罗的神学那种讲法。这位讲道的人,把他这种成见,完全象背诵的一般,指手划脚,大说大讲,因为他分明不懂得辩证的方法。苔丝虽然没听见他开头的话,却知道他这段演讲的题目是什么,因为他嘴里老把这一段《圣经》重复念叨,无知的加拉太人哪,耶稣基督钉死在十字架,已经活画在你们眼前,谁又迷惑了你们,叫你们不信真理呢?(见《新约。加拉太书》第三章第一节。)苔丝站在人群后面,一听这位讲道的所讲的教义,正是克莱的父亲那一派的,并且比他还更热烈一些,她就发生了兴趣;后来再一听,这位讲道的,正详细讲他自己原先怎样会信起这种主义来,她的兴趣就更浓厚了。他说,本来他的罪恶顶深重,他曾毁骂过宗教;他曾和放荡淫秽的人们交游过。但是后来有一天,他忽然醒悟了,他所以能醒悟的原因,从人的角度来看,大半是由于一位牧师的影响,起先他还把这位牧师粗暴地侮辱过;不过这位牧师临走的时候,对他说了几句话,那几句话深深地印到他心里,叫他永远不忘;后来,借着上帝的恩惠,他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了,变成了现在他们所看到的这种样子了。

但是还有比这种教义更使苔丝吃惊的,那就是那个人的声音,因为他的声音,万想不到,会那么巧,居然和亚雷。德伯的丝毫不差。她脸上表现出一片疑而不决的痛苦之感,身子绕到仓房前部,在那前边走过。在仓房那一边,冬天低低的太阳,一直射到那个有两扇门的大门口;因为有一扇门正开着,所以阳光就射进仓房的深处,射到打粮食的地上,射到听讲的人和讲道的人身上。那时候,他们都稳稳地站在仓房里面,受不到北风的侵袭。听道的全是村里的人,从前她遇见过的那个拿红涂料涂格言的,也在里面。但是她的注意力,却集中在那个中心人物上,他正站在几个麦袋子上面,脸朝着门口和听道的人。午后三点的太阳,正射在他的脸上,把他映得清清楚楚。原先苔丝刚一清楚地听到他的声音,就已经觉得,破坏她的贞操那个人正迎面而立了。她一心那样相信,本是奇怪的,而且是使人意气消沉。精神疲的;但是这种深信不疑的想法,却越来越强烈。现在再一看他的脸,更证明了一点不错,他正是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