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期 痴心女子 43(1 / 2)

德伯家的苔丝 哈代 4622 字 2024-02-18

玛琳说棱窟槐这个地方,只是一片穷山,这种形容,一点也不过分。在这块土地上,除了玛琳以外,就找不出其它胖胖大大的东西来,玛琳却又是外面来的货色。英国的乡村,本来分三种,一种是地主自己经营的,一种是村人自己经营的,一种是地主和村人都不经营的(换句话说,第一种乡村,地主住在乡下,督促着他的佃户们耕种,第二种乡村,自由保产人(自由保产人,英法律名词;保有土地继承权或一生使用权的人。)或者邸册保产人自己耕种,第三种乡村,地主不住在乡下,由着他的佃户们耕种,他只收地租);在这三种乡村里面,棱窟槐属于最后那一种。

虽然如此,苔丝还是动手工作起来。苔丝现在很有耐性了。所谓耐性,就是道德上的勇敢与身体上的怯懦混合而成。(这句话也见于哈代一八六五年七月的日记。)她所以能够挣扎支持的,也就是这种忍耐的力量。

苔丝和她的同伴刨瑞典萝卜的那块地,有一百多英亩那么大,在那一带的农田上,它的地势最高,本是那一片白垩质地层里一道矽石岩脉,突出到砂石混杂的地面上,上面净是松松的白色棱石,成千累万,象球茎。新月和阳物的样子。每个萝卜露在地上的那半截,都早已经叫牲畜吃得干干净净的了,现在这两个女人所要作的,是把埋在地下的那半截,用一种带钩儿的铁钯刨出来,好再喂牛羊。萝卜的绿叶已经完全吃光了,所以那一片土地全都是使人感到凄凉的黄褐色,好象一副没有眉目口鼻的脸,从下巴颏到天灵盖,只是一片平铺的皮肤。地上是这种状态,天上也正相同,不过颜色不一样,好象一张没有鼻子没有嘴的白脸。因此,灰白的脸往下看着褐黄的脸,褐黄的脸往上看着灰白的脸,上天下地,成天价相对无言;它们中间,除了她们两个女工,象苍蝇一般在那儿爬动,再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没有一个人走近她们身旁:她们的动作象机械一样死板;她们每人身上,有一件粗布工人服,把她们完全围住,这种东西,是一件带袖子的褐色护襟,背后有钮子,一直扣到底下,护着袍子,免得叫风吹动,她们的下身是露得几无的下摆,再底下露着靴子,高高地够到踝骨上面,她们手上是黄色羊皮手套带着护腕。带遮掩的风帽,让她们那种低垂着的头显出一种沉思的样子,叫人看来,就会想起意大利初期画家心目中那两位玛利亚(两位玛利亚,一个是抹大拉的玛利亚,一个是雅各和约西的母亲玛利亚。耶稣死了以后,她们两个到坟上,对着坟墓坐着。耶稣复活后,她们两个也在坟上,见《新约。马太福音》第二十七章第六十一节及二十八章等处。意大利初期画家,多画这段故事,画她们两个俯首悲哀的样子。)。

她们在那片大地上那种伶仃孤苦的光景,她们自己并不觉得,命运待他们公道不公道,她们也不去想,只是一点钟一点钟地工作了又工作。就是在她们这种处境里,也能够过一种幻想的生活。那天下午,又下起雨来,玛琳曾提议过,说他们不用再工作了。但是不工作,就得不到工钱;因此她们还是工作下去。这片地的地势真高,狂呼怒号的大风,都不容雨点落到地上,在半空里就把它们吹得平飞横走,都象玻璃碴子一般,打到她们身上,一直把她们两个完全淋透了。苔丝到了现在,才真正明白了叫雨淋透了的滋味。原来淋湿的程度,有种种的差别,平常说叫雨淋透了,只是稍微让雨湿着了一点儿就是了。但是象她们现在这样,在地里有耐性地慢慢工作,先觉到小腿和肩膀叫雨淋湿了,然后觉到大腿和脑袋叫雨淋湿了,然后觉到后背。前胸和两腰,也叫雨淋湿了,同时还要继续工作,一直到铅色的亮光渐渐减少,证明太阳已经西下,才停止工作;这种情况,非真有点克己的工夫,甚至于非真有点勇毅的精神,是决办不到的。

然而她们两个,对于雨淋,却并不象我们所设想的那么觉得难受。因为她们两个,都是年轻的人,又正叙谈从前在塔布篱同居一处。同爱一人的时光,叙谈那片使人快活的绿色平野;在那里,慷慨的夏季,曾经布施了许多礼物,在物质上大家有份,在情感上却对她们独厚;所以就顾不得风雨的吹打了。苔丝本来不愿意和玛琳谈起那个只是法律上的丈夫,而不是实际上的丈夫;但是这个题目,却有很大的魔力,所以玛琳只一提起它来,她就不知不觉地和她应对起来。因为这样,所以那一下午,虽然湿淋淋的帽子上那块遮掩,往她们的脸上打得拍拍地响,虽然湿淋淋的粗布外罩,沉重累赘地箍在她们身上,但是她们两个当时看见的,却是她们脑子里那个草色芊绵。阳光普照。情思缱绻的塔布篱牛奶厂。

"好天儿的时候,你从这儿能看见离芙仑谷不到几英里的一溜小山,"玛琳说。

"啊!是吗?"苔丝说,同时立刻觉得这个地方有从前没想得到的好处。

因此,在这个地方,也和在别的地方一样,有两种势力互相冲突,天生的意志(哈代喜用"意志",由叔本华而来。"天生要享乐的意志"这种概念,数出现于本书中。)想要享乐,环境的意志却不容许享乐。玛琳有一种方法,能增强享乐的意志;下午慢慢地过去了,她就从口袋儿里掏出一个有白布塞儿。一品特容量的酒瓶子,请苔丝喝里面装的酒。但是苔丝当时的想象力就已经够让她身入幻境的了,并不需要酒来帮助,所以她只喝了一口,就不再喝了。于是玛琳就自己大喝起来。

"俺这阵儿已经喝上瘾了,"她说。"离不开它了。只有这桩东西还可以安慰俺,俺不能跟你比,俺是情场失意的人,你是情场得意的人,你还看不出来吗?所以,你不喝酒,也许一样能过下去。"苔丝觉得,自己的失意,正跟玛琳一样,不过再一想,她在名义上到底还是安玑的太太啊,这也值得自尊自傲的了,所以也就承认了玛琳刚才分析的那种区别。

苔丝就在这种光景里,不管早上上冻,也不管下午下雨,辛辛苦苦地工作。她们除了刨瑞典萝卜,就是修瑞典萝卜;修萝卜,是用一把小钩刀把萝卜上的泥土和须子削去,然后再把萝卜收藏起来,预备将来用。修萝卜的时候,要是下起雨来,她们可以有一架草幛子遮挡一下;但是遇到天寒地冻的天气,萝卜整个都冻成了冰核儿了,就是她们手上带着极厚的皮手套,也挡不了刺骨的冷气。不过苔丝仍旧抱着满怀的希望,因为她总觉得,在克莱的性格里,宽厚仁恕是主要的成分,他这种心肠,将来一定会让他重新来俯就她。

玛琳喝足了酒,高兴起来,就把前面说过的那种奇形怪状的棱石捡出来,跟着就忍不住尖声笑起来。苔丝却老是正颜厉色,不说不笑。在这儿虽然看不见芙仑谷,但是她们却不时往那方面了望,一面把眼睛瞅着那片把她们的眼光隔断了的迷雾,一面琢磨旧日塔布篱牛奶厂里的光景。

"啊,"玛琳说,"俺真想让咱们的旧伙伴再多来一两个!那样的话,咱们天天在这儿干起活儿来的时候,就能把塔布篱带到地里来了,就能嘴里老讲他了,就能老讲咱们在那儿过的那些好日子,老讲咱们那阵儿的光景了;这样的话,所有从前的情况就好象又都回来了!"玛琳一想起旧日的光景来,两眼就有点儿潮呼呼的,说话的声音也含混起来。"伊茨。秀特这阵儿正在家里待着没事儿,这俺知道。俺写一封信给她,告诉她咱们都在这儿,叫她也上这儿来好啦;莱蒂的病这阵儿大概也好啦。"对于这个提议,苔丝无可反对;她第二次听见这个把塔布篱旧日的快乐重新引到这儿来的计划,是两三天以后,那时玛琳告诉她,说伊茨已经有回信,答应她能来就来。

多年以来,都没有象那一年的冬天那样的。它来的时候,一步一步。蹑手蹑脚,仿佛棋手走棋子儿一样。有一天早晨,那几棵孤零零的大树和篱间的棘树,都好象脱去了一层植物的皮,而换上了一层动物的皮。每一根树枝上,都盖了一层白绒,仿佛一夜的工夫,树皮上都长了一层毛,把原先的粗细,增加了四倍。整丛的灌木或者整棵的大树,都好象是一幅明显触目的素描,用白色的线条,画在灰色惨淡的天空和天边之上。棚子里和墙壁上,从前本来看不见有什么东西,现在在这种结晶的空气里,都露出了蜘蛛的丝网,悬在棚子。柱子和栅栏门突出的犄角那儿,好象白色的绒线结的扣儿。

过了这一阵上冻而潮湿的时期,跟着来的是一个一切都冻得硬邦邦的时期。在那个时期里,奇怪的鸟,都不声不响地从北极后面飞到棱窟槐这块高原上来;它们都是又瘦又秃,形同鬼怪的生物,眼里都含着凄惨的神情;因为它们在人迹所不能到的北极地带,在寒气凝固血液。人类无法忍受的空气里,曾经亲眼见过奇伟可怕。难以想象的景象;曾经在北极光的闪耀下,亲眼见过冰山的崩裂,雪山的滑动;曾经叫狂风暴雪和翻天覆地的洄漩痉挛,把眼睛弄得半明半瞎;它们的面目仍旧还保留了饱尝那种风光的神气。(比较《还乡》第一卷第十章第三节:"文恩面前,有一只野鸭,刚从朔风怒号的地方来到。这个鸟儿,脑子里装了无数北极穷荒的景象。冰河引起的凶灾巨变,风雪带来的诡景谲象,极光显出的奇形殊彩,头顶上的北极星,脚底下的富兰克林,这一类它所习见习闻。以为平常的光景,实在都是了不起的。")这些无名的怪鸟儿,跑到离苔丝和玛琳很近的地方,不过它们对于人类从来不会看见的奇景,却没有报告。旅行家都有一种报告他们游览所得的野心,这种野心它们是没有的。它们老老实实地不动声色,只顾到这片平淡的高原上眼前的事物,把它们所不宝贵的那些旧日经验,一概撂开。它们所注意的,只是那两个姑娘拿着铁钯刨地那种细微动作,因为那种动作,能够掘出一些使它们吃得津津有味的东西来。

于是有一天,这片空旷高原上的空气里,袭来了一种极其特别的情况,出现了一种不是由雨而来的潮气,不是由冻而来的寒气。这种天气叫她们两个的眼珠发酸,叫她们两个的前额发疼,而且一直钻到她们两个的骨头里,它对于她们身体内部的影响,反倒过于身体外部。她们觉到这种情况,就知道要下雪了,果然那天晚上下起雪来。苔丝还是在那个有温暖的山墙。给孤独的行人作安慰的人家里住着的。她晚上醒来,听见草房顶上面,发出一种怪声,好象是四面八方来的狂风,把房顶作了它的运动场一般。她早晨点着灯要起来的时候,看见窗户缝里,刮进来许多雪,在窗户里面,堆成了一个由最细的粉末作成的白色圆锥形,烟囱里也刮进来许多雪,都铺在地上,有鞋底那么厚,她在上面走,就留下一道鞋印。屋子外面,一片风雪,狂飞疾走,吹到厨房里,都变成了一片雪雾;不过那时候,屋子外面还很黑,看不见什么东西。

苔丝晓得刨萝卜的工作是不能进行的了。她在那盏小小的孤灯旁边吃完了早饭的时候,玛琳来了,告诉她,说她们得到仓房里,跟别的女工们一块儿理草去,理到天气好了的时候为止。因此,她们等到外面一片混沌。一团漆黑的夜色,开始变成各式各样凌杂混乱的灰色那时候,她们把灯吹灭了,把顶厚的围裙围在身上,把脖子和前胸,都用毛围巾紧紧围住了,然后才起身往仓房走去。这一场雪,本来象一根白色的大云柱一般,随着那些鸟儿,从北极一直来到这儿;单个的雪片是看不出来的。狂风闻起来,好象带着冰山。北极海。鲸鱼和白熊的气味,它呼呼地把雪吹得扫地横飞,不能落下成堆。她们两个侧着身子,在风雪漫漫的地里,往前挣扎着走去,尽力靠着树篱避风的地方,其实那时的树篱,不但不能把风雪遮住,反倒把风雪筛过。空气叫一片灰色的雪弥漫得一片灰黯,同时却又把雪弄得盘旋回转,杂乱纷纭,那种情况,叫人想起天地混沌。无形无色的状态。但是她们这两个年轻的女人,还是高高兴兴地往前走去;一片干燥的高原上这样的天气,本身并不足以使她们的情绪低落。

"哈,哈!那些北方的乖鸟儿,早就知道要下雪了,"玛琳说。"俺敢保,它们从北极星那儿,往这儿跑,一路都是刚刚跑在风雪前头的。亲爱的,俺想你丈夫,这阵儿一定正叫太阳烤着哪。天哪,他这阵儿看得见他这位漂亮的太太,就好啦!俺并不是说,这种天气把你冻得不好看了,没有那样,实在反倒把你冻得更好看了。""你别对我谈他啦,玛琳,"苔丝正颜厉色地说。

"呃,不过,难道你心里就没有他吗?真没有他吗?"苔丝没回答,只满眼含泪,把身子急急转到她想象的那个南美洲所在的方向,撅起小嘴儿来,在风雪里望空飞了一个热烈的吻。

"唉,唉,俺就知道,你心里无时无刻不惦记着他的。可是,俺说句实话,你们两口子这样过法,可实在古怪!好吧,俺不再说什么啦!至于天气的话,那不要紧,在仓房里不会很难受。不过,理草比刨萝卜,可就吃力得多啦,比刨萝卜,可就重得多啦。那种活儿,俺还作得来,因为俺腰粗背阔,你比俺苗条得多了。东家怎么会叫你也干这个哪?俺真不明白。"她们到了仓房,就进去了。仓房很长,有一头儿满盛着麦子;仓房中间就是理草的地方,那儿头一天晚上,就已经把女工们今天足够理一天的麦秆,一捆一捆地搬了来,放在理草的机器上了。

"哟,伊茨也在这儿啦!"玛琳说。

不错,走上前来的,正是伊茨。她是昨天下午从她母亲家里起身往这儿来的,她一路步行走来的时候,没想到路会这么远,所以一直走到天黑以后才到了这儿,不过还好,到了以后才下起雪来。她在酒店里过了一夜。原来这儿的农夫和她母亲,在集上就商议好了,说要是她能今天来,他就雇她。伊茨正怕来晚了,惹那农夫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