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期 陷淖沾泥 14(2 / 2)

德伯家的苔丝 哈代 6017 字 2024-02-18

这孩子来到世上,本是一件触犯社会的罪恶,但是那个年纪轻轻的母亲,却早把这种情况忘了;她一心一意只想要孩子活下去,使这件罪恶继续。但是不久就清楚了,这个拘在肉体之内的小小囚徒(拘在肉体之内的小小囚徒,原文prisoner of the flesh,比较《旧约。耶利米哀歌》第三章第三十四节,prisoners of the earth。)得到解脱的时间,眼看就要来到了,她虽然知道他早晚必不中用,却没想到会这么快。她看出这一点来,就异常地难过起来,比只为小孩死去难过还要厉害。因为她的小宝宝还没受洗礼(受洗礼:基督教观念,人一生下来就带有罪恶,因此必须受洗,一方面为洗去罪恶之标志,一方面为允许进教会的表示。小孩不及受洗就死了的,不能上天堂,永远在地狱里,或在地狱边上另一处叫做林苞的地方受苦。)呢。

苔丝对于自己,完全变成一副老实忍受的态度:她觉得要是自己犯的罪应该下地狱。叫火烧,那么下地狱。叫火烧就完了,没有什么别的可说的。她和所有的乡下女孩子一样,把一本《圣经》记得烂熟(这是根据事实而写。哈代青年时,曾在故乡当过主日学校教员,校中即有女生能背诵《圣经》全章。本书里的玛琳,即以此校中女生之一为底本。);她曾细心研究过阿荷拉和阿荷利巴的事迹(阿荷拉和阿荷利巴的事迹,见《旧约。以西结书》第二十三章。耶和华说,有两个女子,一母所生,在埃及行邪淫。姊姊叫阿荷拉,妹妹叫阿荷利巴。必有义人,审判她们,因为她们是淫妇。我必使多人来攻击她们,使她们抛来抛去,被人抢夺;这些人必用石头打死她们,用刀剑杀害她们,又杀戮她们的儿女,用火焚烧她们的房屋,好叫一切妇人都受警戒。),知道从那个故事里可以得到什么结论。但是同样的问题发生到她的小婴孩身上,她的看法可就不同了。她的小宝贝儿要死了,还没免罪就要死了,这可怎么好呢?

那会儿差不多是睡觉的时候了,但是她却急忙跑到楼下,问是否可以去请牧师。她父亲刚从露力芬一星期一次的醺醉中归来,心里对于他是古老贵族人家这件事正感觉得最强烈,对于他女儿给他在古老贵族家世上抹的这块黑也正感觉得最强烈。所以他就说,这件事遮盖还恐怕遮盖不过去,哪儿还能在这时候,找一个牧师来家,对自己的家丑横加刺探。不能请牧师。他把门锁了起来,把钥匙放在自己的口袋儿里。

一家人都上床睡下了,苔丝虽然痛苦万分,但是没有法子,只得也跟着睡下。她躺在床上,老不断地醒来;到了半夜一看,那娃娃的情况更坏了。他分明是只有出气,没有入气了,看样子倒是安安静静,无甚痛苦,其实却是毫无疑问,正慢慢死去。

她疼得无法可想,只在床上来回翻腾。钟声刚敲了一点那个庄严的时刻。就在这种时候,毫无根据的想象,才越出理智的范围,心头种种恶毒的揣测,才变成牢不可破的实事。她就想到,那个孩子,既是私生,又没受洗,两罪俱罚,(基督教的说法,通奸所生之婴儿,死后要下地狱。)于是就打到了地狱最下层的角落上;她看见那个大魔鬼,拿着一把三刃叉,象他们烤面包的时候热烤炉用的那样,把这孩子叉来叉去;在这种想象里,她又添了许多另外奇奇怪怪的惨酷刑罚,这都是她平素听人讲的,因为在这一个信基督教的国家里,有时给小孩讲道,就这么个讲法。在人们都睡着了的屋子里,静悄悄的,她越琢磨,那种森然阴惨的情况,就越活现,她的睡衣都叫冷汗湿透了,她的心跳一下,她的床也跟着动一下。

婴孩喘气越来越费劲,妈妈难过着急也越来越厉害。即使象狼吞虎咽一样老拿嘴亲那个小东西,也一点都不顶事。她在床上躺不住了,下了床在地上疯了一样来回转磨。

"哎呀,慈悲的上帝呀!你慈悲慈悲吧!慈悲慈悲我这个可怜的孩子吧!"她喊着说。"所有你想加的罪过,你都加到我身上好啦,我情愿受罚,但是你对这孩子却慈悲慈悲吧!"她靠在抽屉柜上,夹七夹八地嘟囔着哀告了许久,于是她心里一下亮堂起来。

"哦,也许这孩子还有救星!也许那么一办,也是一样!"她说这话的时候,精神那样焕发,仿佛她的脸都在四围的昏暗中发出亮光。

她点起一支蜡烛,走到靠墙放着的第二张和第三张床前面,把睡在床上的弟弟妹妹们全都叫醒(他们全睡在一个屋子里)。她又把洗脸台拉出一点儿来,自己站在台后面,又从水盂(水盂:盛洗脸水的用具,相当大,和脸盆配成一套,非饮水或漱口用的水盂。)里倒出一些清水,叫那些孩子围在她前面跪着,每人两手伸得笔直,对合起来,那时候那些孩子还没有完全醒过来,看看她那种样子,觉得庄严可怕,眼睛越睁越大;就在这种情况下,她从床上抱起那个小小的婴孩,那个孩子的孩子,因为他那样不成熟,简直地难以说生他那个人有资格称为母亲。苔丝把婴孩擎在胳膊上,自己笔直地站在脸盆旁边,她大妹妹象教堂的助手(助手,俗人而执行教堂中不重要的宗教事项者,所司为作礼拜时领导回答或辅助礼拜之进行等。)对牧师那样,给她把《祈祷书》(《祈祷书》即《公祷书》,是英国教堂举行礼拜。祈祷时所用,内载举行礼拜。婚礼。丧礼。洗礼。圣餐礼等等仪式的规程。一五四九年第一次刊行,后数经修改,唯无大变动,至今沿用。)展在前面端着;一切都布置好了,那女孩子就给她的小婴孩行起洗礼来了。

她穿着白色的长睡衣站在那儿,显得特别高大,特别威严,黑头发编成一条锚缆一样的粗辫子,从脑后一直垂到腰下。微弱的烛光,黝黝荫翳。蔼蔼慈祥,把她身上和脸上在日光下要显出来的小毛病,胳膊上叫麦茬划破了的道子,眼睛里露出来的惺忪倦容,全都勾抹掉了。心里的精诚表现到脸上,使得她的面目变得和平常不一样,使得那副害了她的面孔显得纯洁无瑕地美丽,并且带出一些差不多和王后一样地尊严。那些孩子们跪在四周,蒙的眼睛还带红意,一眨一眨地看着她作洗礼的准备,把满怀的诧异暂时挂起,因为睡魔使他们头脑昏沉,所以他们的好奇心不能活动。

其中有一个受感动最深的问:

"姐姐,你真要给他行洗礼吗?"那个年纪轻轻的母亲郑重地答应了一个"是"字。

"那么你打算给他起个什么名儿哪?"她还没想到这一节哪,但是她继续作着洗礼的仪式,可就想起《创世记》里有一句话(指"上帝说,我要大大地增加你的苦恼,,你生小孩要有很大的苦恼,。你一生吃饭,都要在苦恼中"等处而言。见《旧约。创世记》第三章第十六节及第十七节。)来了,所以念道:"苦恼,我现在以圣父。圣子及圣灵的名义,给你行洗礼。(婴孩洗礼有两种,一种是在教堂里当着会众举行的,一种是在婴儿家中举行的。现在这里所用的仪式是第二种。)"念到这儿,她洒起水来,一时都静悄悄的。

"孩子们,你们都说'阿门,。"细小的声音,听了吩咐,都异口同音,应声说道"阿门"。

苔丝又接着念:

"我们纳受这婴孩",等等,"我们给他划一个十字作记号。"念到这儿,她把手在水盆里蘸了一蘸,用食指照着小孩热热烈烈地划了一个很大的十字。接着又把普通行洗礼念的那些话,象说他要奋勇地和世俗。罪恶。魔鬼交战,要自始至终作上帝忠实的仆人和兵士等等,一直念到末了。于是又按着规矩往下念《主祷文》,孩子们也都象蚊子似的。咿咿呀呀跟着她念,念完最后一句,他们都和教堂的助手一样,又提高了嗓门,在静悄悄的屋子里,齐声尖喊"阿门!"那时他们的姐姐,越来相信这场圣礼的效力很大,接着就从心灵的最深处,倾吐出随后而来的感谢上帝祷文,念的时候,神采奕奕,意气扬扬,声音渊渊而琅琅,仿佛闭管的风琴(闭管的风琴,与开管相对。闭管为木管,声如笛,清脆。开管为金属管,声雄厚而沉重。),每逢她心诚神聚的时候,她的声音就是这样,也是听见她的人永远忘不了的。因虔诚而生出来的魂飞魄扬之至乐,使她差不多变成了天神;叫她脸上光辉四射,腮上生出红晕,眼睛里倒映出的两个小烛光,也象两颗钻石一样地闪耀。孩子们越看她越觉得起敬,再也无心发问了。她现在不象他们的姐姐了,而是一个伟大。威严。令人敬畏的人物了,而是一位天神了,和他们一点儿相同的地方都没有了。

可怜的苦恼,对于世俗。魔鬼。罪恶的奋斗,却命中早就注定了,只能有有限度的光辉,这于他倒也很好,因为他刚一起始,就不象是前途光明的样子。在晨光熹微中,那位脆弱的兵士和仆人,就喘了他最后的一口气了,别的孩子们醒来的时候,都痛哭起来,并且要姐姐再给他们一个可爱的小婴孩。

苔丝自从行洗礼的时候,就心平气静,一直等到小孩死了,还是那样。天亮了以后,她觉得夜间对于小孩死后的灵魂作那样可怕的揣测,未免有点太过。无论她所想的有没有根据,反正如今她心里是安定了的了。她的理由是,要是上帝不承认这种以权为经的行动,因为还不合正式的规定,就不准小孩进天堂,那这种天堂,无论为自己,无论为小孩,就都不稀罕了。

苦恼这个小讨厌鬼儿,就这样与世长辞了。他只是一个不请而来的人,他只是那不顾社会理法。没有羞耻之心的"自然"当礼物白送来的一件杂种贱货。他这个弃儿,不知道曾有过什么叫一年,什么叫一世纪;对于他永恒的时间只是几天的事情;对于他,一所小草房儿就是整个的宇宙;一礼拜的阴晴风雨就是一年的寒暑温凉;婴孩的时代就是一生的寿命;吃奶的本能就是人类的知识。(哈代一八六五年十二月的日记:"这十二个月,对于昆虫便是一个时代,对于树叶便是一生,对于啁啾的鸟便是一世,对于人却只是一年。")苔丝对于这场洗礼,心里已经琢磨了好久,现在又琢磨起来,不知道在理论上,能不能按照教会的仪式把孩子埋葬。(教会规矩,没正式受洗,就不能算正式基督徒,所以就不能按着基督徒的仪式埋葬。)除了区上的牧师,没有别人能给她解决这个问题,但是这个牧师是新来的,不认识她。她趁着黄昏以后,跑到牧师住宅的栅栏门口,但是怎么也鼓不起勇气来,进门里面去。她刚要前功尽弃,动身回去,碰巧牧师从外面回来了,和她走了个对面。在昏暗的夜色里,她就不顾一切,把心事对他和盘托出。

"我有点儿事情,想要请教请教你,先生。"他表示了愿意听一听她有什么事儿,她就告诉他,说她的小孩怎么病来着,她又怎么自己暂行职权,给他行洗礼来着。

"现在,先生,"她很诚恳地又添了一句说,"请你告诉我,这种办法,是不是和你给他行洗礼是一样的?"他刚一听这些话,心里只觉得,本来应该请自己作的一样差事,却叫主顾们胡来乱闹,苟且了事,这种买卖人的心理,本来使他想要回答说不一样。但是他再一看那女孩子那种大方的态度,一听她那种异样柔和的语气,他的良心(或者不如说,他这十年以来,虽然从事传教,硬要叫怀疑的人信仰规定好了的上帝,却还没昧尽了良心)不觉发现。人和教士在他心中交战,结果战胜了的是人。

"我这亲爱的女孩子,"他说,"那完全是一样的。""那么你可以按着教会的仪式,把他埋葬了吧?"她急忙跟着问。

牧师觉得自己叫她挤到墙角里去了。原来他听说小孩得病,曾经良心发现,天黑之后,要到她家给他行礼来着;他并不知道,不许他进门的,是苔丝的父亲,并不是苔丝自己,所以现在他不许苔丝以有私人行礼的必要这种话来作辩护。

"啊,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他说。

"另一回事?为什么?"苔丝未免有点火辣辣地问。

"啊,这件事,要是只关系到咱们两个,我很愿意那么办。不过因为还有别的原因,所以我就不能那么办了。""不过我只求你办这一次啊,先生。" "我真不能那么办。""哦,先生!"她说的时候,抓住了他的手。

他把手缩回去,一面摇头。

"那么我不喜欢你了!"她忽然发作起来说,"我永远再也不上你的教堂里去了。" "说话别这么冒失。""比方你不给他行礼,对他是不是也是一样?,是不是一样?请你看着上帝,不要象圣人对罪人那样来对我说话。请你象平常人对平常人那样说好啦,唉!"这位牧师,对于这种事情既然有绝不通融的看法,那他遇到达类事情,要怎么回答,才能和他的看法不相背谬呢?简直不是我们俗人所能说得出来的,虽然并不是我们俗人不能原谅的。他因为有点受了她的感动,所以也象刚才那样回答她说: "那也正是一样。"于是那天夜间,把那个小小的婴孩,装在一个小小的松木匣子里,盖上一块女人用过的旧围巾,送到教堂的坟地,花了一个先令和一品特啤酒,雇了教堂的司事(司事,教堂的小职员,司保管教堂衣物。打钟等,兼司掘坟。),点着灯笼,在上帝分配的那小小一块长着荨麻的荒芜地边上(赫门。里在《哈代的维塞司》里说:"现在的教堂坟地,都修拾整齐,但直到前一世纪后半的初年,许多乡村教堂坟地,实有那种地边,给所谓不能上天堂的人预备。"),把他和那些著名的酒鬼。自尽的懦夫。没受洗礼的婴孩(著名的酒鬼。自尽的懦夫。没受洗礼的婴孩,这都是基督教认为不能上天堂的人。自尽在基督教中也认为是一种罪恶。这般人只能埋葬在教堂坟地的北面未经奉献圣化的地方。)以及其他所谓不能上天堂的人,埋在一块儿。苔丝也不顾那块坟地象不象样子,也一样地大胆无畏,用一根小绳儿,把两块柳木捆成一个十字架,扎上鲜花,趁着一天黄昏前后人看不见的时候,跑到坟地,把它树在坟的上首;又找了一个小瓶子,也插上同样的鲜花,灌上清水养着,放在坟的下首。虽然瓶子外面,冷眼一看,还写着"奇勒维(奇勒维,英国糖果公司名,在伦敦。)橘酱"字样,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一个慈爱的母亲,在眼睛里,只看见高尚的事物,看不见这类平常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