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2 / 2)

简·爱 夏洛蒂·勃朗特 4469 字 2024-02-18

“从外表看,可以得出那个结论;毫无疑问,他们将成为最最幸福的一对,虽然你带着应该用惩罚打消的大胆,似乎在怀疑它。他准是爱这样一个漂亮、高贵、机智、多才多艺的小姐;也许她也爱他,或者说,即使不爱他的人,至少也爱他的财。我知道她认为罗切斯特的产业是最中意的;不过(上帝原谅我!)大约一小时以前,我在这方面告诉了她一些事情,使她显得出奇的严肃,她的嘴角垂下了半英寸。我想劝劝她那个黑脸的求婚者注意,要是再来一个拥有更多更大租金的求婚者,——他就完蛋了——”

“可是,大妈,我不是来算罗切斯特先生的命,我是来算我自己的命;你却还一点都没跟我算呢。”

“你的命运还有点儿可疑。我细看你的脸,一个个特征互相矛盾。‘机会’给了你一些幸福,这个我知道。我今晚走进来以前就知道。它小心地把幸福给你留在一边。我看见它这么做的。这就要靠你自己伸出手去,把幸福拿过来;不过,你是否会这么做,却是我要研究的问题。再在地毯上跪下来吧。”

“别让我久跪;炉火烤得我难受。”

我跪下了。她没有朝我俯下身来,只是靠在椅背上凝视着。她开始喃喃地说:“火焰在眼睛里闪烁;眼睛像露珠般发亮;它看上去既温柔又富于感情;它对我的隐语微笑,它容易感动;一个接一个印象透过它晶莹的球体;微笑一停,它就露出忧伤;不知不觉的倦怠使眼皮变得沉重,意味着孤独引起的抑郁。它从我这儿转过去了;它不愿再让人细看;它似乎用嘲笑的一瞥,否认我发现的是事实,——否认敏感和懊丧;它的自尊和沉默反而更使我肯定我的看法。眼睛是讨人喜欢的。

“至于嘴巴,它有时在大笑中表示高兴;爱把脑子里想的全都倾吐出来,虽然对心里的许多想法也许保持沉默。它好动而灵活,从不想在孤寂的永久沉默中闭紧,这张嘴爱说话,常微笑,对交谈者怀着人道的感情。这一部分也长得好。

“除了额头,我看不出有什么对幸福的结局不利。那个额头似乎在说:‘如果自尊心和环境需要,我可以一个人生活。我不必出卖灵魂去换取幸福。我生来就有一个内在的宝库,让我能够活着,哪怕一切外在的乐趣会给剥夺,或者只用我出不起的代价,才能获得。’前额声称:‘理智稳坐着,握紧缰绳,决不会听任感情脱缰而跑,任其堕入荒谷。热情可以狂野地肆虐,像真正的异教徒那样,因为它们是异教徒;欲望也可以想象出种种空幻的东西;但是,判断力将在每一场争论中裁决,在每一个决议中投票。暴风、地震、大火可以过去,但是我将听从那解释良心命令的细微声音的指引。’“说得好,前额;你的声明将得到尊重。我已经作出了我的计划——我认为是正确的计划——在这些计划中,我兼顾了良心的主张,理智的劝告。我知道,在奉献的幸福之杯中,只要察觉到一点耻辱的渣滓或一丝悔恨的苦味,青春就会立即逝去,鲜花就会立即凋谢;而我,并不要牺牲、悲哀、分离——这些不是我的爱好。我希望培育,不希望损坏——希望赢得感激,不希望挤出血泪或泪水;我的收获必须是在微笑、亲热和甜蜜之中——够了。我想我是在一种美妙的痴迷中呓语。我现在很想把这一刻延长到ad infinitum(1);可是我不敢。到目前为止,我完全控制住自己。我已经按照我内心发誓的那样扮演了;再扮演下去就会让我受到无力经受的考验。起来吧,爱小姐;离开我;‘戏已经演完了。’”

我在什么地方?我是醒着还是睡着?我刚才是在做梦吗?我是不是还在做梦?这个老妇人的声音变了;她的口音、她的手势,一切对我来说都像镜子里我自己的脸,像我自己的舌头说出来的话那么熟悉。我站起身来,可是没走。我看了看;我拨动一下炉火,再看了看;可是她把她的帽子和绷带再往脸上拉近一点,又挥手叫我离开。火焰照亮了她伸出来的手。这会儿,我惊醒了,而且很警觉,想找出什么破绽,我一下子注意到那只手。它不见得比我的手更像老人的手;它又圆又软;手指光滑,匀称优美;小指上有一个宽阔的戒指在闪闪发亮。我朝前面弯下身去看看它,竟看到了我以前看见过上百次的那颗宝石。我再看看那张脸;它不再躲开我——相反,帽子脱下了,绷带拉掉了,头朝我伸了过来。

“好,简,你认识我吗?”那熟悉的声音问道。

;“只要把红斗篷脱掉,先生,那就——”

“可是带子打成结了——帮我解开。”

“拉断它,先生。”

“哪,——‘去你的吧,借来的衣服!’”于是罗切斯特先生从化装中解脱出来说。

“这,这真是异想天开,先生!”

“不过,演得可好,呃?你不觉得好吗?”

“对那些小姐,你一定可以说是干得不坏。”

“可对你就不行?”

“对我来说,你演的可不是吉普赛人的角色。”

“我演的什么角色呢?我自己?”

“不,一个不可理解的角色。总之,我相信你一直在试图套出我的话,或者是在试图引我上你的圈套;你一直在说废话,要我也说废话。这不太公平,先生。”

“你原谅我吗,简?”

“在我好好想一想以前,我说不上来。要是细细回想以后,我发现我还不太荒唐,那我会尽可能原谅你;可是,这是不对的。”

“哦,你一直很正确,——很小心,很理智。”

我回想了一下,我认为总的说来我是这样。这是一种安慰;可是,说真的,几乎从一开始见面我就提防着。我疑心有点像化装。我知道吉普赛人和算命的并不像这个外表上的老妇人那样表白自己;此外,我还注意到她那假装的声音,她那急于掩盖她的容貌的心情。可是我打量她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格莱思·普尔——那个活的谜,那个神秘中的神秘。我可绝没有想到是罗切斯特先生。

“好吧,”他说,“你一声不响地在想什么?你那庄严的微笑表示什么?”

“表示奇怪和自我庆幸,先生。我想,我现在可以在你的允许下走了?”

“不,待一会儿;告诉我,那边休憩室里的那些人在干什么?”

“也许在议论吉普赛人吧。”

“坐下!——让我听听他们是怎样谈论我的。”

“我最好还是不要久待,先生;快到十一点了吧。——哦,罗切斯特先生,自从你早晨离开以后,有一位陌生客人到达这里;你知道吗?”

“一位陌生客人!——不知道;可能是谁呢?我并不指望有什么人来;他走了吗?”

“没有;他说他早就认识你了,还说他可以冒昧地在这儿住到你回来。”

“见鬼,他真这么做了!他说出他的姓名吗?”

“他姓梅森,先生;我想他是从西印度群岛来的,从牙买加的西班牙城来的。”

罗切斯特先生正靠近我站着;他握住我的手,仿佛要引我坐到椅子上。在我说话的时候,他痉挛地紧紧握住我的手腕;他唇边的微笑冻结了;显然一阵痉挛使他透不过气来。

“梅森!——西印度群岛!”他说,那声调使人会以为是一种自动说话器在发出单词;“梅森!——西印度群岛!”他重复地说;这几个音节他重复了三次,在断断续续的说话中,面色变得惨白如灰;他简直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你感到不舒服吗?”我询问。

“简,我受了一次打击;——我受了一次打击,简!”他身体摇摇晃晃。

“哦!——靠着我,先生。”

“简,以前你曾经让我靠着你的肩膀,现在再让我靠着。”

“行,先生,行;还有我的胳臂。”

他坐下了,让我坐在他身旁。他双手握住我的手,擦着它,同时用极其忧郁不安的神情凝视着我。

“我的小朋友!”他说,“我希望我是在一个安静的岛上,只跟你在一起,远离烦恼、危险和可怕的回忆。”

“我能帮助你吗,先生?——我愿意拿出我的生命来为你效劳。”

“简,要是需要帮助的话,我会向你求援的,这我可以向你保证。”

“谢谢你,先生。告诉我该做些什么,——至少,我会尽力而为。”

“简,到餐厅去给我拿一杯酒来:他们将在那儿进晚餐;告诉我梅森是不是和他们在一起,他在干什么?”

我去了。我发现正像罗切斯特先生所说的,大伙儿在餐厅里进晚餐;他们并没有坐在桌旁,——晚餐放在餐具柜上;各人爱吃什么就拿什么,他们这儿一伙那儿一伙地站着,手里拿着盘子和酒杯。每个人似乎都兴高采烈;到处都是活跃的笑声和交谈声。梅森先生站在炉火附近,同丹特上校夫妇俩谈着话,显得和任何一个客人一样愉快。我倒了一杯酒(我这么做的时候,看见英格拉姆小姐皱着眉注视我;也许她以为我太放肆吧),接着我回到图书室来。

罗切斯特先生的极度苍白的脸色消失了,他再一次显得坚强和严峻。他从我手里接过酒杯。

“祝你健康,助人的精灵!”他说。他一饮而尽,把杯子还给我。“他们在干什么,简?”

“笑着,谈着,先生。”

“他们像听到什么奇怪的事情那样,显得严肃和神秘吗?”

“一点也不。他们都在开玩笑,都很快乐。”

“梅森呢?”

“他也在笑着。”

“要是所有这伙人合成一体来唾弃我,你怎么办,简?”

“只要办得到,就把他们撵走,先生。”

他稍微露出点笑容了。“要是我到他们那儿去,他们只是冷冷地瞧着我,讥讽地交头接耳;随后散开,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我,那该怎么样?你会跟他们一起走吗?”

“我想不会,先生;留在这儿和你在一块儿,更愉快些。”

“为了安慰我吗?”

“对,先生,为了安慰你,尽我的力量。”

“要是他们因为你依恋我就对你下禁令怎么办?”

“也许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们的禁令;即使知道,我也毫不在乎。”

“那末,你能为了我的缘故面对责难啰?”

“为了值得我依恋的任何朋友,我都能面对责难;你就值得我依恋,这我可以肯定。”

“现在回到那屋里去吧;悄悄地走到梅森面前,凑着他耳朵小声告诉他说,罗切斯特先生来了,希望见见他;把他带到这儿来,随后你就离开我。”

“是,先生。”

我执行了他的命令。当我从他们中间直穿过去的时候,大伙儿全都注视着我。我找了梅森先生,捎了口信,我在前面带他走出屋子,走进图书室,于是我就上楼了。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以后,在夜深的时候,听到来客们都回各自的卧室去了。我听得出罗切斯特先生的声音,还听到他说,“上这儿来,梅森,这是你的屋子。”

他是愉快地说的,高兴的声调使我放下了心。我很快入睡了。

【注释】

(1)拉丁语,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