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1 / 2)

简·爱 夏洛蒂·勃朗特 4469 字 2024-02-18

我进去的时候,图书室看上去十分宁静,那女巫——如果她是女巫的话——很舒适地坐在壁炉边的一张安乐椅上。她披一件红斗篷,戴一顶黑帽子,或者不如说宽边吉普赛帽,系住帽子的那块条子手帕在颏下打个结。一支熄灭的蜡烛放在桌上;她正弯着身子凑近火,似乎在就着火光看一本小黑书,像是一本祈祷书;跟大多数老妇人那样,一边看一边低声把字念出来。我进去的时候,她没有马上停下,她好像想把它看完一段。

我站在地毯上让手烤烤火暖和过来,刚才一直远离休憩室的炉火坐着,手很冷。我现在和以往一样镇静;这个吉普赛人的外貌的确没什么叫人不安的东西。她合上书,慢慢往上看;她的帽边遮住她一部分脸,但是,她头抬起来的时候,我可以看出那是一张奇怪的脸。整个脸看上去是一片褐色和黑色,一条白色带子从下巴底下经过,半蒙住她的面颊,或者不如说半蒙住她的上下颌;蓬乱的鬈发从带子下露出来。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用大胆、直率的凝视盯着我。

“啊,你要算命,是吗?”她说,那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果断,和她的面貌一样粗鲁。

“我才不在乎呢,大妈;你高兴怎么就怎么吧,不过,我得警告你,我不相信。”

“说这话倒是合乎你那鲁莽的性格,我料到你会这样;从你跨过门槛的脚步声里就听得出来。”

“是吗?你耳朵倒很灵敏。”

“我耳朵灵敏;眼睛也灵敏,脑子也灵敏。”

“干你这一行的,这些都需要。”

“是需要,特别是在跟像你这样的主顾打交道的时候。你干吗不发抖?”

“我不冷呀。”

“你干吗不脸色变白?”

“我没病呀。”

“你干吗不叫我算命?”

“我不愚蠢。”

这个干瘪老太婆从她的帽子和绷带下发出一阵大笑,接着拿出一个短短的黑色烟斗,点着了,开始吸烟。沉迷地抽了一会儿这个镇静剂以后,挺起俯下的身子,从嘴里拿下烟斗,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炉火,一边不慌不忙地说:“你冷;你有病;你愚蠢。”

“那你就证明吧,”我回答。

“我会证明的;只消几句话。你冷,因为你孤独,没有和什么人接触把你内心的火激发出来。你有病,因为人所具有的最好、最崇高、最甜蜜的感情,远远地离开你。你愚蠢,因为你尽管痛苦,却不肯叫那种感情过来,也不肯朝它正在等着你的方向走近一步。”

她又把她那短短的黑色烟斗放到嘴上,又一个劲儿地抽起烟来。

“对你所知道的差不多任何一个在大户人家做事的孤独的人,你都可以说这些话。”

“我是可以对差不多任何一个都这么说,可是会不会对差不多任何一个都说对呢?”

“在我这种情形下是对的。”

“对,正是这样,在你这种情况下是说对了;可是,给我另外找一个跟你处境完全相同的吧。”

“给你找几千个都容易。”

“你几乎一个都找不到。要是你知道的话,你的地位是特殊的,离幸福很近;对,完全可以得到幸福。材料都准备好了;只消动一下把它们结合起来。机遇把它们稍微分开了一点儿,它们一旦接近,就可以产生幸福。”

“我听不懂隐语。我有生以来从来不会猜谜。”

“你要是希望我说得更明白些,就让我看看你的手掌。”

“我想,得在上面放银币吧?”

“当然。”

我给了她一个先令;她从衣袋里掏出一只旧袜子,把钱放进去,系好后放回原处,然后叫我伸出手去。我照着做了。她把脸凑近手掌,细细研究,但并不碰它。

“太细了,”她说,“像这样的手我什么也看不出来;几乎没有纹路;再说,手掌里有什么呢?命运又没写在那上面。”

“我相信你,”我说。

“不,”她接着说,“而写在脸上,在额头上,眼睛周围,就在眼睛里,在嘴巴的线条上。跪下来,抬起头。”

“啊!现在你才是到现实中来了,”我一边照她说的做,一边说。“我马上就要对你有点相信了。”

我在离她半码的地方跪下。她拨动了一下炉火,那块给动了一下的煤发出一道火光;然而,由于她坐着,这道光反而使她的脸处在更暗的阴影中,火光照着我的脸。

“我不知道,你今晚是怀着什么感情到我这儿来的,”她细细地看了我一会儿说。“我不知道,你在那边屋里坐着的时候,心里忙着想些什么?那些时髦的人像神灯里的幻影般,在你面前来来去去,你跟他们之间没什么感情交流,仿佛他们只是些人形的影子,而不是现实的实体似的。”

“我常常感到累,有时候感到困;但是不大感到忧郁。”

“那么,你一定有什么秘密的希望在支持你,在低声预言未来使你高兴。”

“我才不是这样呢。我最大的希望是从我的薪金里积聚足够的钱,让我有朝一日租一所小房子办个学校。”

“这点儿养料不够让人们把精神寄托在它上面,你坐在那窗口座位上——你瞧,我知道你的习惯——”

“你是从仆人那儿听来的。”

“啊!你自以为聪明。好——也许我是听来的;说实话,我认识其中一个——普尔太太——”

我一听到这个名字就站了起来。

“你认识——是吗?”我想;“这么说,这件事里毕竟是有点巫术了!”

“别惊慌,”这个奇怪的家伙继续说,“普尔太太是个可靠的人;嘴巴紧,又安静,任何人都可以信赖她。不过,像我刚才说的,你坐在那个窗口座位上,难道除了你未来的学校以外,就什么也不想吗?你对你面前那些坐在沙发上和椅子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感不到一点现实的兴趣吗?你一张脸都不看吗?你是至少带着好奇心注意其中一个人的举动吧?”

“我喜欢观察所有的脸和所有的人。”

“你从来不从里边挑一个人——或许,挑两个人吗?”

“不,我常常这么做,当一对人的手势或神情似乎泄露出什么故事的时候,我看着他们就觉得有趣。”

“你最爱听什么故事?”

“哦,没多少可让我挑选!总离不了那个主题——求爱;结尾可能是同样的灾难——结婚。”

“你喜欢那个单调的主题吗?”

“说实话,我对这不关心,这对我来说无足轻重。”

“无足轻重?当一位小姐,年轻,富有生气,身体健康,妩媚动人,生来就既有地位又有钱,在一位绅士眼前坐着而且微笑着,而这位绅士呢,却是你——”

“我怎么样?”

“你认识——也许还对他有好感。”

“这儿的绅士我都不认识。我几乎没跟他们中间的哪一个交换过一个音节;至于说,对他们有好感,我认为有几位可敬和威严,到了中年,而另一些呢,却年轻、时髦、漂亮、活泼;可是,当然啰,他们都有自由,可以爱接受谁的微笑就接受谁的微笑,用不着我的感情来考虑一下这件事对我有什么重要。”

“这儿的绅士你都不认识?你没跟他们中间的哪一个交换过一个音节?关于这宅子的主人,你也能这么说吗?”

“他不在家。”

“深奥的回答!最巧妙的遁词!他今天早上去米尔考特,今晚或者明天就回来,凭这个情况就能把他排除在你的熟人名单之外吗?——就能似乎一笔抹煞他的存在吗?”

“不,可是我几乎看不出罗切斯特先生跟你提起的主题有什么关系。”

“我是说女士们在绅士们眼前微笑;最近有那么多微笑倾入罗切斯特先生的眼睛,使它们像两只装得过满的杯子似地都泛滥了,你从没看到吗?”

“罗切斯特先生有权利享受和宾客作伴的乐趣。”

“他的权利是没有问题的;可是,难道你从没发觉,这儿发生的所有婚姻故事中,罗切斯特先生有幸获得了那最生动、最持久的一个?”

“听话人的热切加快了说话人的舌头。”这话与其说是对吉普赛人说的,还不如说是对我自己说的。她的奇怪的谈吐、声音、举止,这时候已经把我裹在一种梦幻里了。出乎意料的话一句接一句地从她嘴里说出来,直到我给缠在一个神秘之网当中,我感到奇怪,是哪一个隐身的精灵一连几个星期坐在我的心旁,看着它的活动,记录每一次搏动。

“听话人的热切!”她重复说,“对;罗切斯特先生一坐一个小时,他的耳朵向着那爱说话的迷人的嘴唇;对于给他的消遣,罗切斯特先生那么愿意接受,而且是那么感激,这你注意到吗?”

“感激!我记不得在他脸上察觉过感激。”

“察觉!那末,你分析过了。如果不是感激,你察觉的是什么呢?”

我没有回答。

“你看到了爱,是不是?——你往前看,看到了他结婚,看到了他的新娘幸福?”

“哼!不完全是这样。你的巫术有时候有点错。”

“那末,你看到了什么鬼东西。”

“别担心,我是来询问的,不是来坦白的。是不是大家都知道罗切斯特先生要结婚了?”

“是啊;娶美丽的英格拉姆小姐。”

“最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