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2 / 2)

十日谈 薄迦丘 5281 字 2024-02-18

夫人说:

"我竭力按我刚才对你说的话去做.假如到时候身不由己,我就照你说的办.不过我祈求天主,希望你我都不至于落到那种地步."

她说罢,抱住托雷洛先生哭了起来,摘下手上一枚指环给他说:

"假如我没有再见到你就死去,你睹物思人,就像见到我一样."

托雷洛先生收好指环,和大家告了别,骑上马出发.他和伙伴们到了热那亚,换上一艘大帆船,抵达阿克港,加入了基督徒的军队.不久,十字军里瘟疫流行,许多人染病身亡.(历史上确有其事.阿克是当时巴勒斯坦的港口城市,以狮心王理查为首的第三次十字军于一一九一年攻克该城.)萨拉丁不知是靠计谋还是碰上好运,兵不血刃就把活着的基督徒全数俘虏,分别押解到几个城市.托雷洛先生给押到亚历山大城,那里没人认识他.如果真实身份被人知道,就得缴付大量赎金.他便自称是驯鹰人,好在他也是个驯鹰好手.萨拉丁听说有这么一个人,把他提出监狱,派他在宫中驯鹰.萨拉丁称托雷洛先生为基督徒,并没有认出他,他也没有认出萨拉丁.托雷洛人在亚历山大城,心在帕维亚,几次企图逃跑,苦于没有机会.不久,几个热那亚的使者前来和萨拉丁商谈赎取几个俘虏的赎金问题,回国前,托雷洛想托他们捎封信给他的妻子,告诉她自己还在人世,一有机会就设法回去,让她等着.他恳求一个以前认识的使者,请他把信交给切尔多罗圣彼得教堂的神父,也就是他的叔父.

托雷洛先生在宫中当差时,一天萨拉丁和他谈起驯鹰的事,托雷洛先生抿嘴一笑.萨拉丁觉得这个表情十分眼熟,曾经在帕维亚见过.他想起了托雷洛先生,仔细打量着驯鹰人,认出果然是托雷洛.萨拉丁撇开猎鹰不谈,问道:

"基督徒,你是西方什么地方的人?"

"苏丹陛下,"托雷洛回禀道,"我是伦巴第人,住在帕维亚城,家里很穷,靠驯鹰为生."

萨拉丁一听这话,几乎可以断定他猜得不错,高兴地想道:"真主赐给我机会,让我向他表明我多么感激他的礼遇了."他二话不说,吩咐侍从把他的衣服统统挂在一个房间里,带托雷洛进去对他说:

"基督徒,你辨认一下,这些衣服里面有没有你以前见过的."

托雷洛先生浏览一遍,看到他妻子赠送给萨拉丁的衣服,但不敢相信真是那几件,回答说:

"陛下,我一件都没有见过.可是其中两件好像是在我家作客的三个商人穿过的."

萨拉丁再也忍不住,欣喜地上前拥抱了托雷洛先生,说道:

"你是托雷洛.德.斯特拉先生,我就是三个商人之一,这些衣服就是尊夫人送的.我和你分手时曾经说过,有朝一日你也许有机会看到我的货物,现在就是给你看的时候了."

托雷洛先生听后非常高兴,同时又有些惭愧.高兴的是当初接待过贵客,惭愧的是那次诸多怠慢.这时萨拉丁又说:

"托雷洛先生,既然真主派你来我这里,你不必见外,把自己当成这里的主人好了."

萨拉丁传下话去,大摆筵席,给托雷洛先生换了皇家的服饰,让他和大臣们相见,当着满朝文武官员把他称颂了一番,还说今后想得到苏丹恩宠的人都应该把托雷洛当成苏丹本人那样尊敬.此后大家确实这么做了,特别是那两个陪同萨拉丁在托雷洛家作过客的大臣.

托雷洛先生平步青云,多少冲淡了一些他对伦巴第的思念.再说他估计托带的家信已经到了他叔父手里.

十字军遭到萨拉丁袭击的那天,营地里刚埋葬了一个来自普罗旺斯的名叫托雷洛.德.迪涅的骑士.由于托雷洛.德.斯特拉先生出身望族,在军中颇有名气,听说托雷洛先生去世的人都以为死的是托雷洛.德.斯特拉,而不是托雷洛.德.迪涅.在紧接而来的混乱中不可能弄清真相,生还的意大利人以讹传讹,把这个消息带了回去.有些人夸夸其谈,甚至说是亲眼目睹托雷洛先生下葬的情景.托雷洛的妻子.亲戚以及认识他的人听到这个消息都很伤心.他妻子的悲痛哀悼更不必细说.她守了几个月丧;悲痛稍有减轻时,伦巴第一些名门士绅前来求婚,她的兄弟亲戚也劝她再醮.她痛哭流涕多次拒绝,但拗不过亲戚的劝说,最后提出一个条件,说是她和托雷洛先生有言在先,无论如何要过了约好的期限才能改嫁.

托雷洛夫人在帕维亚处于这种困境,离最后的期限只有八天了,这时在亚历山大城的托雷洛先生遇到一个和热那亚的使者一起乘船的人.托雷洛向那人打听上次航行的情况,什么时候到热那亚,那人回说:

"先生,那条船出了事,我是在克里特岛上岸的,后来听说航行到西西里岛附近时被一阵强烈的北风刮到北非海岸触礁沉没,无人生还,罹难的人中间还有我的两个兄弟."

托雷洛先生认为这些话确凿可信,一想起他和妻子约定的期限只剩下几天了,而帕维亚那里谁都不知道他的下落,看来他妻子改嫁的事已成定局.他心乱如麻,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病倒在床上,甚至不想活了.萨拉丁听说此事,关心地来看望他,经过再三开导,问明白他伤心和生病的原由,责怪他为什么不早说.最后,萨拉丁请他宽心,振作精神,说是一定想办法让他在限期之前回到帕维亚,还向他解释准备怎么做.托雷洛先生知道萨拉丁不是轻诺寡信的人,以前也听说萨拉丁多次办到类似的事,开始安下心来,请萨拉丁早日实现诺言.

萨拉丁去找了一个曾经为他施过法术的巫师,请他想办法让托雷洛先生躺在床上,一夜之间把他送回帕维亚.巫师说可以办到,但为了托雷洛本身着想,最好在他睡熟的时候施法.萨拉丁和巫师谈妥后回去告诉了托雷洛,托雷洛归心似箭,希望在限期之前赶回帕维亚,否则不如死掉.萨拉丁对他说:

"托雷洛先生,真主知道我一点也不嗔怪你如此爱你的妻子,怕她改嫁.在我见过的女人中间,无论从谈吐.举止.风度来说,她是最值得赞扬的,且不说美丽,因为美丽像鲜花,终究有凋谢的时候.命运把你带到这里,我本希望在我们有生之年你我两人平起平坐,共同治理我的王国.但是真主没有赐给我这种荣幸,你死活要在约定的期限之内回到帕维亚.早知如此,我原可以派人护送,让你轻裘肥马荣归故里.既然你归心似箭,时间急迫,我只好用刚才说的办法送你回去了."

托雷洛先生说:

"陛下对我恩宠有加,我无功受禄羞愧难当.即使陛下没有明说,我已亲身感受,永世不忘.我去意已定,只求陛下尽快践诺,因为明天就是限期的最后的日子了."

萨拉丁说一定能办到.第二天,萨拉丁打算在晚上把他送走,吩咐在大厅里摆好一张豪华的大床,按当地排场垫了几条天鹅绒和金丝绣的褥子,上面铺了缀有许多硕大珍珠和宝石的床罩(后来见到床罩的人都认为价值连城),以及一对和床铺相称的华丽的枕头.床铺布置好以后,萨拉丁又吩咐把已经康复的托雷洛先生按照撒拉逊人的风俗打扮起来,身上穿一袭华丽非凡的长袍,头上裹一条长得出奇的头巾.这时已是傍晚,萨拉丁带了文武大臣来到托雷洛先生所在的房间,坐在他身边,噙着眼泪对他说:

"托雷洛先生,我们分手的时间快到了,由于你这次旅行的方式特殊,我无法陪你同行也不能派人护送,我只得到你的房间里来和你告别.在分手之前,我以我们之间的友谊和感情的名义请你记住我.等你安排好伦巴第的事务,趁我们在世之时,如有可能,希望你至少能来看我一次.这次你走得匆促,我没有尽到地主之谊,但愿我们欢庆重逢的时候,我能补偿.在此之前,望你经常给我来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我比世上任何人都乐于为你效劳."

托雷洛先生的热泪夺眶而出.他哽噎着说他永远忘不了萨拉丁的恩德,只要一息犹存,萨拉丁有什么事要他做的,他无不尽力为之.萨拉丁拥抱并吻了他,请他多多保重,然后离开了托雷洛的房间.大臣们也一一告别,跟着萨拉丁到了放床铺的大厅里.

时候不早了,巫师急于施法.一个医师端来一剂汤药,说是能滋补强身.托雷洛先生喝了下去,立即呼呼睡熟.萨拉丁吩咐把他抬到那张华丽的床上,再放了一顶金光灿灿的皇冠,附上说明,是萨拉丁送给托雷洛夫人的.苏丹又给托雷洛先生戴上一枚价值连城的指环,上面的红宝石像火炬一般耀眼;佩上一把剑,剑柄镶嵌的宝石价值无法估计,扣钩的珍珠硕大浑圆,宝石贵重无比.左右两侧各放一个黄金大盘子,堆满了金币.珍珠串.指环.腰带等等饰物.安排好以后,萨拉丁再一次吻了托雷洛先生,吩咐巫师开始施法.巫师念念有词,载着托雷洛先生的床铺腾空而起,转眼就失去了踪影,萨拉丁和文武大臣们嗟叹不已.

晨课时分,载着托雷洛先生和大量珍宝的床铺按照他的请求徐徐降落在帕维亚切尔多罗的圣彼得教堂,托雷洛还没有醒.教堂司事拿着蜡烛进来,看到珠光宝气的床铺大吃一惊,扭头就跑.神父和修士们问他为什么大惊小怪,司事说见到了怪事.

"唉!"神父说,"你不是小孩,也不是刚来教堂的新手,看你吓得这副魂不附体的样子.我们去看看有什么可怕的."

神父和修士们点了几支蜡烛,走进教堂,看到那张天外飞来的床和床上睡着的人,不敢走近,只是远远地望着熠熠发光的珍宝.这时药性已过,托雷洛先生长叹了一口气,醒了过来.修士们惊恐万分,喊了一声"天主保佑!"夺路就逃,神父也跟着逃出来.托雷洛先生睁开眼睛,四周打量了一下,明白自己已在他请求萨拉丁把他送回的地方,非常高兴.他坐起来,发现身边的珍宝,虽然早已了解萨拉丁的为人,现在更被他的慷慨豪爽深深打动.他看修士们吓得四散逃跑,猜出了原因,便呼唤神父的名字,叫他别害怕,说自己是托雷洛,他的侄子.几个月前,神父就耳闻侄子死了,现在听他自称是托雷洛,更加害怕,但为了弄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画了一个十字,硬着头皮上前.托雷洛先生对他说:

"神父,你怕什么?感谢天主,我还活着,并且从海外回来了."

虽然托雷洛留着长胡子,打扮得像是阿拉伯人,神父终于认出了他,这才定下神,拉着他的手说:

"欢迎你回来,我的孩子.我们害怕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全城的人对你的死讯都确信不疑,以至你的妻子阿黛莱德夫人拗不过她亲戚们的软泡硬磨,百般无奈,终于答应再醮.婚礼和喜筵都已准备好了,今天就要到她新丈夫家去."

托雷洛先生从那张华丽的床上下来,招呼了神父和修士们之后,说他先要办一件事,求他们暂时不要把他回来的消息传出去.接着,他请神父把那些珍宝收藏在妥当的地方,详细叙说了他的经历.神父为他的好运高兴,和他一起祷告,向天主谢恩.托雷洛先生问神父他妻子的新丈夫是谁,神父告诉了他.托雷洛说:

"我想在大家还不知道我回来之前看看我妻子对婚礼的态度.我知道神父一般不参加婚庆喜筵,可是我请求你为了我的缘故带我去一次."

神父说乐意照办.天亮后,他派人去告诉新郎,说是希望带一个客人去参加婚礼,新郎表示竭诚欢迎.喜筵开始时,托雷洛先生还是原来的一身打扮,跟着神父到了新郎家.客人们看到他都感到惊奇,但是谁也没有认出他来.神父对大家说他是撒拉逊人,是苏丹派往法国宫廷的大使.托雷洛先生被请到他妻子前面的一张桌子就座,从她的表情来看,她并没有由于再婚而喜气洋洋的样子,托雷洛暗暗高兴.她偶尔也看他几眼,不过没有认出,一方面是因为他留起了大胡子,装束和以前完全不同,另一方面是因为她确信他早已不在人世.到了合适的时候,托雷洛先生认为应该试探一下她是否还记得他,便取出妻子临别送给他的那枚指环,把在她身边伺候的一个小厮叫过来说:

"你去告诉新娘,我们国家有个风俗:像我这样的外国人出席喜筵时,新娘为了表示欢迎贵宾,用自己的酒杯斟酒敬客,等贵宾按自己的酒量喝过之后,把杯子还给新娘,新娘一干而尽."

小厮向新娘传了话.阿黛莱德本是知书识礼的人,心想这位客人身份不一般,为了表示尊重,吩咐小厮把她面前的一个金杯洗净,斟满酒,端去给那位贵宾.

托雷洛先生先把指环放在嘴里,喝酒时让它掉到杯底,谁都没有注意.他只留下一小点酒,然后把杯子盖好,让小厮给新娘端回去.她接过酒杯,打开盖子,正要按客人说的规矩喝酒时,发现了指环.她先是一愣,察看一下,认出是分手时自己送给托雷洛先生的东西.她取出指环,朝那个外国人端详了片刻,认出了他是谁,霍地站起来,推倒面前的桌子,喊道:

"那个人是我的丈夫,他就是托雷洛先生!"

她奔到托雷洛的桌子那边,不顾自己整整齐齐的衣服,也不顾桌上的杯盘,扑上去紧紧搂住他,怎么也不肯松手.托雷洛先生叫她克制一点,说以后吻他的时间多的是,她才站直身子.客人们不知所措,但见到托雷洛先生安然无恙都十分高兴.过了一会儿,大家安静下来.

托雷洛先生把他从离开帕维亚之日起到当时为止的经过情形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大家,最后说,当初新郎以为他已经去世,要娶他的妻子是可以理解的,如今他活得好好的,他们夫妻团圆总不至于使他不快.新郎虽然有点懊恼,但仍旧友好坦诚地回答说,托雷洛先生完全有权按他的心愿处理此事.阿黛莱德便把新郎送的指环和冠冕摘了下来,戴上她从酒杯里取出的指环和萨拉丁送的王冠,离开了新郎家,和参加婚礼的全部宾客回到托雷洛先生住处.托雷洛先生的亲友见他平安归来都转悲为喜,城里所有的人认为他的经历神奇无比.托雷洛先生把一部分珍宝给了新郎以补偿他筹备婚礼的费用,另一部分给了神父和许多别的人,又派人给萨拉丁送信,报告说他已顺利回国,表示他今后永远是萨拉丁的朋友,愿为萨拉丁效力.托雷洛先生和他贤惠的妻子美满生活了许多年,比以往更殷勤好客.

托雷洛先生和他亲爱的妻子遭受的磨难到了尽头,他们真诚自发的殷勤好客得到了报答.世上有不少人努力仿效,他们确实也有条件这么做,但模仿得很不成功,因为他们施惠于人的时候首先考虑的是希望从别人那里得到更多的报答,因此他们的殷勤好客不值得赞扬,他们的做法也不会令人钦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