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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谈 薄迦丘 6618 字 2024-02-18

寡妇听了这话深信不疑,仿佛她的情人已经回到她的怀抱,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眉飞色舞地说:

"你放心,那几点我都能做到,一点也不费事.我有一个庄园正挨在河边,现在是七月份,在河里洗澡很舒服.我记得河边不远有一座废弃的塔楼.楼旁有一张栗木梯子,除了牧人丢了牲口上去眺望寻找之外,平时没人上去.那地方很僻静,再理想没有了,你吩咐的事,我相信能办好."

书生很熟悉寡妇的庄园和塔楼的情况,眼看他的计谋即将得手,高兴地说:

"夫人,我从未去过那里,不了解庄园和塔楼的情况,不过如果像你所说的那样就再好没有了.到时候我把锡像和咒语给你送去.我还得请求你,等你的愿望实现以后,可别忘了是我帮你的忙,别忘了你对我许下的诺言."

寡妇说她忘不了,和里涅里告别后回家去了.里涅里庆幸那女的已经入彀,制作了一尊镌有铭义的锡像,写了一些荒唐的咒语,到了他认为合适的时候给那女的送去,并且通知她说当晚必须按他说的行事.他自己悄悄地带了一名仆人去到塔楼附近的朋友家,准备执行计划.寡妇带了使女来到庄园,晚上她推说要上床了,吩咐使女先睡.一更时分,她蹑手蹑脚起来,到了阿尔诺河边离塔楼最近的地点,四周打量一下,没有发现任何人,便把衣服脱掉,放在一丛树下,拿着锡像在河里洗了七遍澡,之后赤身裸体地朝塔楼跑去.

天黑之后,里涅里带了仆人躲在塔楼附近的杨树林里,那女的一丝不挂在他面前过去,一身细皮白肉在夜色中蕴蕴含光,他看着她的乳房和身体的其他部分,想到再过一会儿这美妙丰满的胴体就要遭罪了,不禁产生一点怜惜.与此同时,肉欲的冲动向他袭来,使他血脉奋张,几乎要打消原先的主意,从藏身的地方出来,扑上去求欢,宣泄他的欲念.但他回想起那女的怎么捉弄他,害他吃足苦头,终于压制住怜惜和肉欲的冲动,定下神来,听任她在他面前走过.那女的登上塔楼,脸朝北方,开始念里涅里胡编出来的咒语.里涅里随即进了塔楼,把那女人登上楼顶用的梯子撤掉,然后静看她如何动作.她念完了七遍咒语,开始等待两个少女出现,等了很久不见动静,后半夜的凉意也不好受,这时天际已渐渐露出曙光.里涅里的预言没有实现,她懊恼地想道:

"上次我让他等了一夜,他大概也想让我白等一夜作为报复.果真如此的话,他未免失算了,因为我等的时间不及他的三分之一,再说现在的天气同那时候也不好比."

她想趁天亮之前从塔顶下来,以免赤身裸体被人看到不成体统,但发现梯子不见了.这一吓非同小可,她觉得脚底的地面仿佛陷塌下去,她心里发毛,竟晕了过去,倒在楼顶.过了一会儿,她悠悠醒转来,开始伤心地哭泣.她知道自己中了里涅里的计谋,悲叹先前不该得罪他,后来又不该相信他,把怀恨在心的人当作朋友.她在楼顶转了很长时间,要想办法下来,可是无计可施,她暗忖道:

"倒霉的女人!你的朋友亲戚和佛罗伦萨全城的人知道你赤身裸体在这里会怎么说呢?他们会说你的清白是假的.即使你找借口搪塞过去,那个该死的书生也可以戳穿你的谎言.你既失去了所爱的情人,又毁了清白的名声,多么不幸!"

她一筹莫展,几乎想从楼顶跳下去,一了百了.这时太阳出来了,她在楼顶边上张望,看看附近有没有放牲口的小孩,可以呼唤他去通知她的使女.里涅里在树下睡了一觉,醒来时看到了她,两人打了个照面,里涅里说:

"早上好,夫人,两个少女来过没有?"

寡妇一听这话哭得更伤心,求他走进塔楼,以便听清她的话.他出于礼貌照办了.那女的趴在楼顶,只露出头,抽抽嗒嗒地说:

"里涅里,上次我害你冻了一夜,你的仇也报了.现在虽然是七月份,可是我没穿衣服也冻得不好受,再说由于我对不起你,又由于我没长眼睛,蠢得竟然上了你的当,我哭了很久,你的气也该消了.上次我伤害了你,你到目前为止对我的戏弄已经足以报复了.我知道你不可能再爱我了,因此我不以你对我的爱情的名义,而是以你自爱的名义,求你以绅士的身份,把我的衣服给我,好让我下来,免得我丢人现眼,名誉扫地.我失去名誉之后,即使你想挽回也无能为力.如果说那一夜我没让你亲近我,只要你还有意思,我可以补偿你许多夜.你是好人,该报复的已经报复了,该给我的教训也给了,不必在一个弱女子身上显你的威风.一头雄鹰扑击一只鸽子并不光彩.因此,求你看在天主和你自己的荣誉的份上,可怜可怜我吧."

里涅里想起他遭到的伤害就痛心疾首,现在看到那女人苦苦哀求,感到又高兴又不快.高兴的是,他梦寐以求的报复机会终于来到.不快的是,他竟对那狠毒的女人产生了恻隐之心.但恻隐之心没有压倒报复的渴望,他说:

"埃莱娜夫人,那天晚上我冻得走投无路,求你让我避避风雪,当然,我没有像你这样痛哭流涕,也不会像你这样甜言蜜语.假如你当时理睬了我,现在要我答应你的请求还不易如反掌?那晚你赤身裸体躺在那个人的怀里,听任我在你家的院子里冻得牙齿打架,不停地跺脚,你并不在意.现在你既然如此重视你的名誉,觉得赤身裸体不光彩,那就去求那个男人吧.应该帮助你,替你把衣服取来,把梯子靠在墙上让你下来的是那个男人.你为了他曾经毫不犹豫地拿你的名誉冒了一千次险都不止,今天也是如此,你应该找他来顾全你的名誉.你为什么不叫他来帮你呢?他比任何人都更有责任.你叫他来呀,你是他的情妇,他不来保护你帮助你,还有谁来保护你帮助你呢?叫他来呀,你这个婆娘,看看你对他的爱情,加上你和他两个人的聪明能不能解脱我的愚蠢给你带来的困境.你那晚和他作乐时,不是对他说我多么愚蠢,你多么爱他吗?再说,我已经不想要的东西,你给我我也不领情.我要的话,你也无法拒绝.但我奉劝你,假如你能活着从这里出去,还是把你的夜晚留给你的情夫吧.你的夜晚属于你和你的情夫.我领教过一夜,受过一次戏弄已经够了.你花言巧语,竭力想换取我的怜悯.你管我叫好人,叫绅士,狡猾地企图使我不惩罚你的邪恶.以前你背信弃义的允诺蒙蔽了我的眼睛,但是今天的奉承再不能使我晕头转向了.我承认,在巴黎读了这么多年书,不及你一夜之间教我的东西多.即使我宽宏大量,不念旧恶,你也不是我宽恕的对象.对于你这种狠毒的女人,最终的悔罪和惩罚应是死亡.至于你说的雄鹰和鸽子,我算不上雄鹰,你也不是鸽子,而是一条毒蛇.自古以来,蛇就是人的仇敌.我决心以全部的憎恨和力量穷追不舍.我的行为不能称作报复,而应该叫作惩罚.报复理应比伤害严重,我现在还算是客气的,因为一想起你几乎害我丢了性命,如果我要报复,像你这样的女人杀一百个也不解恨.即使杀了你,无非是杀了一个狠毒邪恶的下贱女人罢了.你固然有几分姿色,可是等到岁月在你脸上布满了皱纹,你成了一个可悲的老婆子之后,还有什么可以自负的?你刚才管我叫作好人,我这个好人的性命几乎坏在你手里.你得明白,只要世界存在,我的生命比千千万万像你这样的生命对世界更有用.因此我要让你受点活罪,使你知道,戏弄一个有情操并且有学问的人会有什么结果.如果你能够活着出去,以后就再也不会干这种蠢事了.你既然很想下来,干吗不往下跳呢?靠天主帮助,你一眨眼就能摔破脑袋,摆脱现在的困境,让我成为世界上最得意的人.我不想和你多说了.我能做的事是把你骗上塔顶.你既然凭聪明戏弄了我,现在就凭自己的聪明想办法下来吧."

里涅里说话时太阳冉冉升起,那女的一直在哭,里涅里说完后,她开口了:

"狠心的男人,即使那个该死的晚上让你如此记恨,即使你认为我如此罪大恶极,以至我的青春美貌.辛酸泪水和苦苦哀求都不能引起你的怜悯,你也该想想,我重新信任你,向你吐露了我的全部秘密,从而给了你教训我的机会,你想到这一点也该高抬贵手,软下心肠吧.假如我不信任你,即使你想报复也没有机会.因此,请你消消气,原谅我吧.如果你能原谅我,放我下来,我可以忘掉那个无情无义的年轻人.你虽然把我的美貌贬得一文不值,我仍旧愿意把你当作我唯一的情人和主子.我的美貌和别的女人一样,虽说没有多大用处,至少可以向男人提供青春的欢乐,而你并不老.尽管你对我这么狠心,我不信你真的希望我自寻短见,从楼顶跳下去惨死在你眼前.如果你不是言不由衷,我在你眼里还是讨你欢喜的.求你看在天主份上可怜可怜我吧,太阳越来越热了.昨夜天气太凉固然不舒服,现在火辣辣的也不好受."

里涅里和她攀谈,本来是为了逗乐,他回答说:

"夫人,你现在之所以落到我手里,并不是因为你对我有什么好感,而是因为你要你的情夫回心转意.你以为我这次采取的办法是实现报复的手段,你错了.我还有一千个办法,我假装仍旧爱慕你的时候,已经在你脚下挖了一千个陷阱,这次不成功,下次你肯定会掉进别的陷阱,结果可能比这次更痛苦.更丢人.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让你少受一点罪,而是让我自己早一点高兴.即使我的计划全部落空,我手里还有一支笔,我可以用笔写出你的种种劣迹,让你无地自容.没有亲身体会的人不会了解笔的威力.我曾向天主起誓,在我彻底报复解恨之前,我要用笔写下你的丑事.休说别人,你自己看了都会羞惭不止,恨不得抠出自己的眼珠,免得在镜子里再看到自己的嘴脸.大海的浩瀚不能归因于小河的倾注,我的报复也不能归因于你的信任.至于你的爱情,我已经说过,它不属于我,我也不敢领教.你有办法的话还是去找你的情夫和他待在一起吧.我以前恨他,现在却喜欢他了,因为他害你落到现在的地步.你喜欢找年轻人,认为他们身强力壮,他们会跳舞,比武,其实年纪大一些的人有什么不会?他们懂的东西甚至比年轻人多.此外,你认为年轻人的骑术比中年人高明,一口气跑下来的路程要长些,我并不否认年轻人有劲,但中年人更有经验,更能搔到痒处,少而精远远胜过多而滥.再说,不停的奔突驰骤再年轻的人也会精疲力竭,而缓辔慢行虽然晚一点到达目的地,至少不累人.像你这种没有头脑的女人根本不了解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道理.年轻人有了一个女人是不会满足的,而是朝三暮四,见异思迁.他们的爱情是不稳定的,这方面你已经有切身体会.他们受到情妇的奉承迎合认为理所当然,到处吹嘘占有了多少女人.因此许多女人宁肯置身于教士之下,教士们讳莫如深,守口如瓶.你说除了你的使女和我之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你的私情,你真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你和你情夫的事街坊邻里早就说长道短议论纷纷了,问题是当事人往往最后才听到有关他们的流言蜚语.更糟糕的是,中年人给你们财物,小伙子却要你们倒贴.你既然作出了错误的选择,就去找你所要找的人吧.我是受你戏弄的人,别和我纠缠了.我已经有了别的女人,她比你好得多,她了解我,体贴我.据说一个人下地狱时能从别人的眼神里看出他的真实感情.假如你不信我的话,你就跳下来,魔鬼收留你的灵魂时,你可以知道我见你坠落时眼睛是不是蒙上一层悲痛的阴影.我知道你不会给我这种乐趣,不过我还有一句话奉告,当你觉得太阳晒得慌时,不妨想想你让我挨的那份寒冷,然后把它们掺和起来,冷热就适中了."

那个女的从他话里听出自己受的罪还没有尽头,又伤心地哭起来,说道:

"既然我的一切都引不起你的怜悯,那请你想想你所找到的,比我聪明.能体贴你的那个女人吧,为了她的爱情饶了我,把我的衣服拿来让我穿上,然后放我下来."

里涅里听后笑了,他发现午前祈祷的钟声已经敲过,便说:

"你这么一说,我可不能拒绝了.好吧,告诉我衣服在哪里,我去取,然后让你下来."

那女的信以为真,稍稍放了心,把放衣服的地点告诉了他.里涅里离开塔楼,吩咐仆人守在附近,在他回来之前别让闲人进去.他回到朋友家,舒舒服服吃了饭,自顾自睡午觉.

塔楼上的埃莱娜以为有了希望,强打起精神,但被太阳晒得十分难受,追着有少许荫影的地方挪动位置.她干等时脑子里胡思乱想,想到伤心处就哭一场,左等右等,一直不见里涅里拿着衣服回来,她昨夜整宿没睡,又伤心又疲倦,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毒辣的太阳升到中天,直晒着埃莱娜没遮没盖的肉体和头脸,烤得她皮肤坼裂.她虽然睡得很沉,仍旧痛醒了.她觉得身上灼痛,稍稍挪动一下,仿佛全身的皮肤都要爆开,像一张剥下来晒干的羊皮似的,碰一碰就会脱落.她头痛欲裂,这也没有什么可以奇怪的.楼顶的平台给晒得发烫,没有一处可以落脚,她哭哭啼啼,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空中没有一丝风,苍蝇和牛虻嗡嗡乱飞,停到皮开肉绽的地方狠狠地叮咬,每叮一口就像锥子刺一下.她双手不停地挥赶,诅咒着她的苦命,诅咒她的情夫和里涅里.

难以忍受的炙热.苍蝇和牛虻,饥饿和干渴,纷至沓来的痛苦和烦恼,折磨得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站起来眺望附近有没有可以向之呼唤求救的人.但是厄运在这方面也不给她方便.由于天气太热,农夫们都没有下地干活,而在自己的院子里打场.那女的耳里听到的只有蝉鸣,眼前看到的只有阿尔诺河,潋滟的流水非但解不了渴,反而使她更加口干舌燥.她还看到了树林.荫翳和房屋,欣羡不已.那寡妇的狼狈处境一言难尽.头顶烈日曝晒,脚下滚烫的楼顶烤灼,苍蝇和牛虻把她叮得浑身不剩一块好肉.昨晚她的胴体还像一块隐隐发光的白玉,今天却成了一株可作红色染料的茜草,并且横一道竖一道布满了血污.谁见到她现在的模样都会说她是世上最丑的人.她既无办法又无希望,自分十有八九活不成了.过了午后祈祷时间,里涅里午睡醒来,想起了那个女人,便去看看她怎么样了,同时把仆人替下来让他吃饭.那个给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女人听到他的声音,拖着虚弱的身子挨到楼顶边上哭着说:

"里涅里,你的报复已经远远过了头,我只让你在我家的院子里冻了一夜,你却让我在塔楼顶上烤了一天,还让我饥渴得要死.我实在痛苦难熬,不想活了,只是自己下不了手,只求你看在天主面上到楼顶上来把我杀了吧.如果你不肯行这个好,至少求你给我弄杯水来,让我润润嘴,我身体里干得要冒烟,泪水都流干了."

里涅里听她的声音,看她被太阳烤焦的部分身体,知道她确实虚弱不堪,再经她苦苦哀求,不免起了怜悯之心,不过他仍说:

"邪恶的女人,你想死就自己下手,我才不会杀你呢.上次我冻僵的时候你并没有给我炭火暖和暖和,现在你渴热也得不到水凉快凉快.我冻坏以后用臭粪热敷拔寒,你这次热坏以后可以用清凉芳香的玫瑰露,我还觉得愤愤不平呢.那次我的筋腱动弹不得,几乎落下瘫痪的毛病,你这次无非晒脱一层皮,像蛇蜕一样,又会恢复美貌的."

"唉,我多么不幸!"那女的说."我才不要这样脱一层皮的美貌呢,愿天主把它赐给我的仇人吧.你这个比豺狼更残忍的东西,怎么能眼睁睁看我遭这么大的罪而无动于衷?即使我千刀万剐地把你全家杀光也不至于得到这样的报复呀.即使一个把全城居民都杀光的罪大恶极的人得到的报应也不会比我这样曝晒在毒日头底下.供苍蝇牛虻叮咬更残酷呀.即使被判死刑的杀人凶手行刑前往往还能喝到一碗酒,而我要一杯水喝你都不给.我看你是铁了心,不为我的痛苦所动.我也认了,但愿天主怜悯我的灵魂吧.我只强烈地要求天主明鉴,看看你干的好事."

她说了这些话,费了好大劲爬到楼顶中央,不再存逃脱炙烤的希望,千百次地认为自己非但会痛死,还会渴死.她不时还为自己的不幸有气无力地哀叹哭泣.到了傍晚,里涅里觉得可以收场了,吩咐仆人把那女人的衣服找来,用披风裹成一包,来到寡妇家,只见使女六神无主地坐在门口,便问她说:

"好姑娘,你的女主人怎么样了?"

使女回说:

"先生,我不知道呀.昨夜我见她进卧室睡了,今天早上我以为她还在床上,可是床上没有,别的地方也找不见,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我急坏了.你有话对我说吗,先生?"

"我应该把你和她一起弄到她现在的地方,让你也赎赎罪.不过你迟早要落到我手里的,你的帐也要清算,看你以后敢不敢作弄男人."

他随即吩咐仆人:

"把那些衣服给她,她愿意的话可以去找她的女主人."

仆人照办了,使女拿起衣服,知道了情况,担心女主人性命难保.里涅里离去时,她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破口大骂,哭着朝塔楼跑去.寡妇太太家的一个佃户丢了一头猪,四处寻找.里涅里离开塔楼后不久,他找到那里,正踮起脚张望时,听到哭声,他嚷道:

"谁在那里哭?"

那女人听出是佃户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说:

"是我.你去把我的使女找来,想办法让她上楼顶."

佃户辨出了她的声音,问道:

"太太,谁把你弄到那上面去的?你的使女找了你一整天,哪知道你会在这里?"

他把地上的梯子竖起来靠在墙上,把松动的横撑捆绑了一下,这时使女正好赶到,她一进塔楼就捶胸顿足地喊道:

"我的好主人呀,你在哪里?"

寡妇太太听到使女的声音,用足残余的气力说:

"我在这里,好妹妹.你先别哭,把衣服给我拿来."

使女听到她的声音来自塔顶,靠着佃户的帮助,用他捆绑好的梯子爬上楼,看见女主人赤身裸体,奄奄一息地躺在平台上,给晒得蜇得全身红肿,不成人样,更像是一段烧焦的木头.使女伤心得用指甲抓自己的脸,扑上去像哭死人似的呼天抢地哭起来.女主人叫使女别哭,先帮她穿上衣服.听说除了送衣服去她家的书生主仆二人以及那佃户之外,谁都不知道她这段时间在什么地方,她心里稍稍踏实一些,求佃户千万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由于寡妇太太动弹不得,佃户手忙脚乱地把她扛在肩上弄出塔楼.使女跟在后面,不小心一脚踩空,从梯子上摔下来,折断一条腿,痛得像狮子那样吼叫.佃户把寡妇放在草地上,回去看使女出了什么事,发现她摔断了腿,把她也抬到草地上放在女主人身边.寡妇指望使女帮忙,见她摔坏了腿,真是祸不单行,雪上加霜,又痛哭起来.佃户走投无路,只好陪她们一起哭.

太阳已经下山,总得想办法在天黑之前回去.佃户征得寡妇太太同意,先回自己家,叫两个兄弟和他的老婆用一块木板把使女抬回去.接着佃户给寡妇喝了一点水,好言劝慰一番,再把她扛回家.佃户的老婆给她喝了一些泡有面包干的酸甜汤,让她解衣躺在床上,大家决定连夜把主仆二人送回佛罗伦萨.

寡妇本来就善于弄虚作假,她编了一套和实际情况完全不符的谎话,说是她和使女两人中了邪,遭到魔鬼的戏弄.她的兄弟姊妹信以为真,请来医生,用绷带给她把灼伤的皮肤包扎起来,治疗她的高烧和其他并发症,又给使女接好断腿.寡妇这次吃足苦头,忘了她的情夫,此后再也不敢偷情,也不敢戏弄人了.书生听说使女摔断了腿,觉得出了一口气,不再找她们的麻烦.愚蠢的寡妇自以为能像戏弄别人那样戏弄有学问的人,殊不知他们绝大多数都不是傻瓜,结果自找倒霉.因此,各位姊妹,你们千万不要戏弄别人,特别是不能戏弄有学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