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九十年代,起初一切都在雀跃和欢乐中,窗外每个角落都有示威发生。但很快就不雀跃、不开心了。你们想要一个自由市场吗?接收吧!我和丈夫都是工程师——我们国家有一半人是工程师,但是他们对我们可不客气:“去垃圾站吧。”我们就是这样改革的,埋葬了共产主义。谁也不需要我们了。最好不要去想这事……小女儿饿了,想吃东西,但家里一无所有。城市里到处都是广告:买买买……“我买几公斤食物。”——没有肉,没有奶酪,没有任何食物。全家人都为一公斤土豆而高兴,我们在市场上卖豆饼,就跟打仗一样。邻居的丈夫在大门口被枪杀。他是开小铺子的,大中午的就躺了在血泊中,身体被报纸盖着。只要打开电视,就会看到银行家、商人被杀的消息……一切都在盗贼团伙统治一切中结束了。全体人民都会向卢布廖夫卡[4]前进,高举着斧头……
——他们要攻击的不是卢布廖夫卡,而是露天市场上的纸板箱,在市场上住的都是外来务工人员。他们开始杀塔吉克人、摩尔多瓦人……
——这些对我全都是他妈的!人们都去死吧,我要为了自己而活。
——戈尔巴乔夫从福罗斯回来,说我们不会放弃社会主义的时候,我就决定出国了。我可待不下去了!我不想在这种社会主义制度下生活!这里只有无聊的生活,从小到大,我们只知道将来要做十月党人、少先队员、共青团员。第一份薪水是六十卢布,然后是八十卢布,生命结束时会是一百卢布……(笑)学校里的班长恐吓我们:“如果你们从收音机里收听自由之声,那就永远不会成为共青团的成员。要是让我们的敌人知道了这些呢?”最好笑的是,她现在移民去了以色列。
——曾几何时我被思想所激励,我不是一个普通市民。泪水都是滚烫的……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坦克开到莫斯科市中心,看上去很可怕。为了应付可能发生的内战,我的父母从别墅赶回来囤积食物。这是个匪帮!这是军政府!他们只想到派坦克进城,其他什么事情都做不到。其实人们想的只是一件事——怎么吃饱饭,每个人都一样。人民上街了,国家苏醒了……多么严峻的开端……(笑)我妈妈没啥思想,什么都不多想,完全远离政治,她生活的原则就是:过日子,必须未雨绸缪,居安思危。她是漂亮的女人,看上去很年轻,甚至去白宫示威她也要准备好雨伞……
——哈哈哈,代替自由的是给我们发股权券。就这样把一个伟大的国家瓜分了:石油、天然气……我不知道怎么说,有人只分到了个面包圈,还有人分到的只是面包圈中间的那个空洞。这些股权券必须投资到公司股票中,但很少有人知道怎么做。社会主义制度是不教人赚钱的。父亲带回家一些小广告:什么“莫斯科不动产”啦,“阿尔马兹石油投资”啦,还有“诺里尔斯克镍业”……他和妈妈在厨房里争论,最后他们决定到地铁站去卖货。他们给我买了一件时髦的皮夹克,我就是穿着这件皮夹克来到美国的……
——直到现在,我们国家那些人还在躺着呢。我把自己的三十年都卖给了什么博物馆……
——你无法想象我有多么讨厌这个国家,讨厌胜利大游行!我讨厌灰色预制板的房屋和阳台,上面堆满了踩扁的西红柿和黄瓜罐头盒子,还有那些讨厌的老家具……
——车臣战争开始了,儿子一年后就要去当兵。饥饿的矿工来到莫斯科,在红场敲着头盔,就在克里姆林宫墙外示威。当时都不清楚他们要向哪里进发。那里的人们很著名,也很重要,无法生活。他们离开矿山是为了孩子,在这里躺到飞机跑道上也是为了他们。他们成长的地方离我们非常远……
——嗯,嗯……用俄语怎么说来着?我都忘记了……对,移民。这是正常的,俄罗斯人可以住在任何他愿意住的地方,他感兴趣的地方。一些人从伊尔库茨克到莫斯科,另一些人从莫斯科前往伦敦。整个世界都变成了客栈。
——一个真正的爱国者会希望俄罗斯被占领,让谁去占领都行……
——我原来在国外工作,现在回到了莫斯科。我内心里两种感情在斗争:我想生活在一个熟悉的世界,就好像自己的公寓里,能够闭上眼睛从书架上拿到任何一本书,同时又渴望飞向无边无际的世界。现在我是该离开还是留下?我怎么都下不了决心。记得那是在1995年,我走在高尔基大街上,两个女人在我前面扯着嗓子说话,我听不懂她们说的是什么,但她们确实是在说俄语。我呆住了!原来是这样,我都晕了……她们说的都是新词,主要是新的语调。夹杂许多南方方言,是另一种表达方式……我只有短短几年不在俄罗斯,但感觉自己已经成了陌生人。时间过得飞快。当时莫斯科是如此肮脏,哪里有什么首都的样子可炫耀!垃圾随处乱扔:啤酒罐、包装纸、橙子皮……大家都在大嚼香蕉。现在,见不到这些情景了,大家都吃饱了。我明白,曾经让我如此热爱的这座城市,曾经让我感觉自如舒适的这座城市,已经不存在了。真正的莫斯科人恐惧地坐在家里,或者离开了。老莫斯科在消失,新居民进来了。我现在就想收拾行李马上离开。即使在八月政变的日子里,我也没有如此恐惧。当时我还兴高采烈呢!我和女朋友两个人开着一辆破旧的日古利到白宫去送传单,那时候在我们大学里印传单,我们有一台复印机。我们在坦克车旁边来来回回开车经过。记得我看到坦克上的士兵穿着带补丁的军装,当时很惊讶。方块的补丁,拧紧的螺丝钉……
我不在俄罗斯的这些年,我的朋友们非常兴奋:革命大功告成了!苏联的共产主义灭亡了!大家都不知道哪儿来的信心,总是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毕竟俄罗斯有很多受过教育的人,而且是个资源丰富的国家。但墨西哥也很富有……民主不是用石油和天然气交换来的,也不是像香蕉或瑞士巧克力那样能够运来的。你不用颁布总统令嘛……国家需要有自由的人们,但是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欧洲人追求民主二百年了,就像修理草坪一样维护着它。妈妈在家里哭着说:“你说斯大林很糟糕,但我们跟着他胜利了,你这是要背叛祖国。”一个老朋友来家里做客,我们在厨房里喝茶:“会发生什么?在我们枪毙所有的共产党分子之前,什么好事都不会出现。”还要再次流血?几天后,我就递交了出国的申请……
——我和丈夫离婚了,但是我要支付赡养费,他是一分钱也不掏。女儿考上了贸易大学,钱不够。我的女友认识一个美国人,他在俄罗斯做生意,需要一个女秘书,可是他不想找卖弄大腿的模特,想找一个可靠的人。朋友推荐了我。他对我们的生活很感兴趣,但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比如“为什么你们的生意人都穿漆皮皮鞋?”“什么是‘击大掌’[5]和‘我们搞定一切支付一切’?”不过他有一个很庞大的计划,他认为俄罗斯是一个巨大的市场!可是他们随随便便就把这个美国人搞破产了,用很简单的方法。对他来说真是一言难尽——他们对他说什么他都相信。结果他赔了很多钱,决定回国。临别前他请我到餐馆吃饭。我以为我们是要告别了,但是我们聊了很多。他举起酒杯:“让我们干一杯吧——你知道为什么吗?我在这里虽然没有赚到钱,但找到了一个优秀的俄罗斯妻子。”我们在一起七年了……
——我们以前住在布鲁克林,到处都说俄语,还有俄罗斯商店。在美国,你出生时可以有俄罗斯助产士,可以在俄罗斯学校学习,可以为俄罗斯老板工作,还可以去向俄罗斯神父忏悔……店里卖俄罗斯香肠,有“叶利钦”牌、“斯大林”牌、“米高扬”牌……还有巧克力冰激凌。老人们在长凳上大玩骨牌和扑克,也会无休止地讨论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他们中有斯大林主义者和反斯大林主义者。路过那里你就会听到:“我们需要斯大林吗?”“是的,需要。”我知道斯大林的时候,还很小。五岁那年,我和妈妈在公共汽车站——我现在知道了,那里离克格勃大楼不远——当时我要么是在调皮,要么是在大声哭闹。妈妈就求我:“不要哭。不然坏人就会听到我们的,他们抓走了我们的外公和其他许多好人呢。”于是她就开始给我讲外公的故事,妈妈需要找人倾诉……斯大林去世的时候,我们在幼儿园,老师要求大家都要哭,只有我一个人哭不出来。外公从劳改营回来后,先在外婆面前跪下,因为她一直在替他申冤……
——现在,美国也有很多年轻的俄罗斯人穿印有斯大林画像的T恤,在汽车引擎盖上画了铁锤和镰刀。他们讨厌黑色……
——我们是从哈尔科夫来的,与那里相比,美国简直就是天堂。幸福的国度。第一印象就是,我们一直在建设共产主义,但是美国人已经建成了。一个熟悉的姑娘带我们去购物,我们去了——我和丈夫都买了牛仔裤,我们很快打扮起来。一瞧:裙子三美元,牛仔裤五美元……荒唐的价格!我们尝到了比萨的味道,喝了上等咖啡。到了晚上,我和丈夫开了一瓶“马爹利”,抽着“万宝路”。我们的梦实现了!但四十岁的我们,一切都要从头开始。马上就要放下身段,要忘记自己是导演,是艺术家,或者毕业于莫斯科大学……刚来美国的时候我在医院当护理,端便盆,擦地板——真是受不了,还陪着两位老人遛狗,也曾在超市当收银员……5月9日,对我来说是最珍贵的节日。父亲当年一直打到柏林。我一直都记得这些……一位美国老收银员说:“我们战胜了德国人,但是你们俄罗斯人也是好样的,帮助了我们。”这就是美国人在学校里学到的,我听了差点儿从椅子上摔下来!他们哪里了解俄罗斯?他们只知道俄罗斯人豪饮伏特加,只知道俄罗斯会下很大的雪……
——我们去买香肠,香肠原来并不像我们梦想得那样便宜。
——脑力精英从俄罗斯出来,干体力活儿的人拥进去。农民工……妈妈写信来说,他们院子里那位塔吉克看门人举家迁到了莫斯科。现在爸爸妈妈给他打工,他成了老板,吆三喝四,老婆生了一个又一个。遇上他们的节日,就干脆直接在院子里宰羊,在莫斯科人的窗户下烤肉串……
——我是个理性的人。所有这些情绪,按照外公外婆的语言来说,只是情感问题。我不让自己再读俄文书籍,不浏览俄罗斯网站。我要和俄罗斯的一切划清界限。不再说俄语。
——我丈夫很想离开俄罗斯,但走的时候他带了十箱俄文书,希望孩子不要忘记自己的母语。在莫斯科过海关时,所有的箱子都被打开了,搜查古董,海关人员发现我们带的是普希金、果戈理,大笑了很久……我现在还总是打开收音机听灯塔电台[6],听俄罗斯歌曲……
——俄罗斯,我的俄罗斯,可爱的彼得大帝!我多么想回去!我都要哭了……共产主义万岁!回家去!这里的土豆,难吃极了。但俄罗斯的巧克力也是最好吃的!
——那你也喜欢像以前那样凭票买短裤吗?我记得自己是学习过科学共产主义课程并考试通过的……
——俄罗斯的白桦林,白桦林……
——我的外甥,他的英语非常棒,还是电脑神童。他在美国住了一年才回家。他说,他说俄罗斯现在更加有趣了。
——我也要告诉你,国内许多人的生活已经很好了,有工作,有房子,有汽车——应有尽有,但他们还是害怕,想离开。因为生意可能被没收,人可能无端被投入监狱……夜晚走进门洞里会被人打残,在这种法律下没有谁能生活得好,无论是上面还是下面。
——阿布拉莫维奇和杰里帕斯卡[7]的俄罗斯,卢日科夫的俄罗斯……难道这叫俄罗斯?这艘船迟早会沉的……
——弟兄们,应该住在印度的果阿邦,但是要在俄罗斯赚钱……
我走到阳台上。人们在那里吸烟并继续相同的谈话:今天离开俄罗斯的是聪明人还是蠢人?当我听到餐桌上有人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这首我们喜欢的苏联歌曲时,一度难以置信:“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只有风儿在轻轻唱……长夜快过去天色蒙蒙亮/衷心祝福你好姑娘/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我回到房间时,大家都在唱,我也跟着唱了起来。
[1] 鲍里斯·波列伏依(1908—1981),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苏联战地记者、作家,著有长篇小说《真正的人》和短篇小说集《我们是苏维埃人》等。——译者注
[2] 达拉斯·布尔巴,俄国作家果戈理同名中篇小说中的主人公。——译者注
[3] 安德烈·塔可夫斯基(1932—1986),苏联著名电影艺术家,担任过编剧、演员、导演。——译者注
[4] 卢布廖夫卡,指莫斯科西郊距大环公路15公里处的一片别墅区,这里聚居着众多俄罗斯政界要人和寡头富豪。——编者注
[5] дать на лапу,俄语俚语,意为贿赂。——译者注
[6] 灯塔广播电台,是俄罗斯历史悠久且较有影响的国有广播电台,成立于1964年。——编者注
[7] 奥列格·杰里帕斯卡(1968— ),俄罗斯基础元素投资集团、俄铝集团董事长,叶利钦的女婿,曾蝉联俄罗斯首富。——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