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空虚的迷惑 罗密欧与朱丽叶……玛格丽塔和阿布尔法兹(2 / 2)

女友的丈夫是一位艺术家,擅长画女性肖像和静物,我喜欢他的画。我还记得他怎样走到书架前敲着那些书脊:“烧掉!这些都要烧掉!我再也不相信书里写的了!我们以为善良会胜利,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们争论陀思妥耶夫斯基……是的,这些主人公一直都在!一直还存在于我们中间!”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这些内容,我在大学里并没有学过。我只会刚擦干眼泪,就又开始哭……我一直以为自己生活在最好的国家,生活在最优秀的人们中间。我们在学校就是这样被教育的。他吃尽了苦头,有太艰难的经历。后来他中风瘫痪了……(停顿)我要平静一下……我全身发抖……(几分钟后继续)俄罗斯军队进城了,我终于可以回家了。艺术家躺在床上,只有一只手可以活动了。他用这只手抱住了我:“我整夜都在想你的命运,丽塔,还有自己的生活。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生都在和共产党斗争。现在我却怀疑了:不如就让这些老脑筋统治我们,一个接一个的金星英雄牢牢抓住我们,就算我们连国都不能出,不能够读禁书,不能够吃比萨;就算我只能向神哭诉。但是这个小女孩……她还是会活得好好的,没有人会像打小鸟一样把她射下来,你也不会像老鼠一样藏在阁楼上啊……”之后没多久,他就去世了……那时候很多人都死了,很多好人都死了。他们无法忍受发生的这一切。

街上到处都是俄罗斯士兵和各种军事装备。俄罗斯士兵,都还是些男孩子,他们也因为所见所闻而晕倒……

我怀孕八个月,马上就临盆了。一天夜里我感到腹部剧痛,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对方听到亚美尼亚姓氏,就放下了听筒。产院也不接收我,没有床位……他们只要一看到护照,立即表示没有床位。没有位置!我们试了各种方式都行不通。最终,妈妈找到了一个老助产士,一个俄罗斯女人,很久以前她曾帮助妈妈生产……是妈妈在城外的远郊找到她的,她叫安娜……父名记不清了。她每周来我们家看我一次,观察我,告诉我生孩子很困难。一天晚上,我开始宫缩,阿布尔法兹跑出去找出租车,电话叫不到车。出租车司机来了,看到我:“原来是亚美尼亚人啊?”“她是我的妻子。”“不,我不给亚美尼亚人开车。”丈夫哭了。他拿出钱包,掏出所有的钱,拿出他所有的工资:“全都给你……求你救救我的妻子和孩子。”我们无论去哪儿都会遭到这样的待遇,妈妈和我们也一样。我们只好跑到安娜住的村里,到她曾兼职的一家小医院,她在那里干到退休。我们到达时,她已经等我们了,我立刻被安排了床位。我用了很长时间才生下孩子……七个小时……产房里一共两个产妇,我和另一个阿塞拜疆女人,只有一个枕头,他们把枕头给了她,我的头躺得非常低,很难受,痛苦。我妈妈就站在门口,他们赶她走,她不走。要是孩子被偷走呢……突然之间,仿佛当时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我生下一个女孩,他们抱来给我看过一次,就不再给我看了。其他的母亲(阿塞拜疆女人)都给孩子喂奶,但我不行。我等了两天,然后扶着墙壁走到婴儿房。那里没有孩子,只有我的小女儿,门窗都开着。我摸摸她,她在发热,全身高烧。我妈妈一来,我就跟她说:“妈妈,把孩子抱走吧。孩子已经生病了。”

我的女儿病了很久。又一个老医生给她治疗,他是一个早就退休了的犹太人。他愿意帮助亚美尼亚家庭。“亚美尼亚人被杀害,仅仅因为他们是亚美尼亚人,就如同犹太人被杀,仅仅因为他们是犹太人。”他说。他已经非常非常老了。我们为女儿起名依琳卡,我们这样决定,是要让俄罗斯名字保护她。阿布尔法兹第一次抱起孩子的时候,幸福得哭了……那一刻太幸福了……属于我们的幸福!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母亲病了。他要经常回到自己家去,再赶回来。我找不到任何话语描述他回来后变成了什么样,他回来时就像一个陌生人了,一脸茫然。我当然很害怕。这个城市已经挤满难民,他们是从亚美尼亚逃出来的阿塞拜疆人。双手空空跑出来,身无分文,就像亚美尼亚人从巴库逃往亚美尼亚一样。他们也讲述了那边发生的一切。天哪!哪里都是一样的。霍贾里发生了对阿塞拜疆人的大屠杀[3],亚美尼亚人杀害阿塞拜疆人,把女人从窗户扔出去,砍掉脑袋,往死人身上撒尿……我现在看任何恐怖片都不害怕,从不觉得恐怖!毕竟我看到过、听到过这么多事情!我晚上睡不着,思前想后——我们必须离开,必须离开!但是又不能,不能这样跑掉。逃跑吧,逃跑是为了忘记……但是如果忍受,就是死亡……我知道,我早应该死掉了……

妈妈是最先离开的,接着是爸爸和他的第二个家庭。在他们之后是我和女儿。我们拿着假证件,护照上改成阿塞拜疆姓氏……我们三个月都没买到票。长长的队伍!但当我们登上飞机——发现水果和鲜花纸箱占用的地方超过了乘客。那时做生意的人很兴旺。我们前面坐着一些阿塞拜疆青年,他们一路都在喝酒,说自己想走,因为不想杀人,不想去面对战争和死亡。那是1991年,在纳戈尔诺-卡拉巴赫,战争正如火如荼[4]……这些人公开说:“我们不想倒在坦克车下面。我们还没有准备好。”在莫斯科,一个表弟收留了我们。“阿布尔法兹在哪里?”“过一个月就来。”亲戚们晚上聚在一起时,所有人都对我说:“你说出来吧,不要害怕。憋在心里会生病的。”一个月后我开始说话了。之前我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说这些。一言不发,就是全部生活。

我等着他,等啊,等啊……一个月过去了,阿布尔法兹没有来;半年过去了,他还没有来。整整七年过去了,七年啊!这七年……如果不是因为女儿,我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是女儿救了我。为了她,我才一直苦苦挣扎,寻找任何一丝生存的缝隙。也是一个早上,他走进了公寓,搂住我和女儿。站在那儿,时光似乎静止了……他就站在门廊上,我看着他慢慢在我眼前倒下,一下子就倒在地板上,还裹着大衣和帽子。我们赶紧把他拖到沙发上,惊叫着找医生,但有什么办法呢?我们没有莫斯科的户口,没有医疗保险。我们只是难民。在我们苦恼不已的时候,妈妈只是哭,女儿也满眼惊恐地坐在房间角落里……我们一直在等待爸爸,但当爸爸终于来了,却要在她面前死去。这时候他睁开了眼睛:“不要叫医生,不要害怕。好了!我回到家了。”这时候我才想起哭,(她第一次在我们的谈话中哭了起来)但却流不出眼泪……一个月后,他跟着我在寓所里慢慢跪着挪动,亲吻我的手:“你想说什么?”“我爱你。”“这么多年来,你去哪里了?”

他唯一的一本护照被人偷走了……现在拿的已经是第二本。他的亲戚们偷走了他的护照……

他的堂兄们逃到巴库,他们被驱逐出了祖祖辈辈居住的埃里温。每天晚上他们都诉说自己的遭遇,他不得不听着……男孩怎样被剥了皮挂在树上,一位邻居怎样被人用烧红的马蹄铁烙在额头上做记号……“你要到哪儿去?”“我要去找我的妻子。”“你要去我们的敌人那边,那你就不是我们的兄弟,不是我们的子孙。”

……我打过电话给他。但对方回答我说:“他不在家。”而他家里人告诉他的是,我打电话来是说我要嫁人了。我一遍又一遍打电话,他的姐姐拿起电话对我说:“忘了这个号码吧。他已经有别的女人了。一个穆斯林女人。”

……爸爸希望我幸福,他把我的护照拿去给别人,要给我盖上离婚的印章。假的印章。他们画上去,又擦掉重画,护照都擦破了。“爸爸!你为什么这样做?你知道我爱他!”“你爱的是我们的敌人。”我把护照撕了,现在它无效了。

我读过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关于两个敌对的家族,蒙太古和卡帕莱特。这说的简直就是我们的故事,我理解其中的每一个字……

他已经认不出女儿了。看到他的第一眼,女儿就露出了笑容,大喊:“爸爸!爸爸!”小的时候,她就从箱子里拿出爸爸的照片亲吻,但是不让我看到,怕我哭……

这并不是结局,你认为这一切结束了吗?唉,还没有……

住在这里也像身处战争之中,到处都是陌生人。只有大海能治疗我。我的大海!但是附近没有海……

……这些年我清洁地铁,打扫厕所,在建筑工地搬砖头和水泥,现在在一家餐厅做保洁。阿布尔法兹在一个富贵之家做维修工。善良的人付出,可恶的人行骗……“滚开,恶棍!要不然我们叫警察了!”我们没有签证,没有公民权……我们就像沙漠中的沙子一样。塔吉克人、亚美尼亚人、阿塞拜疆人、格鲁吉亚人、车臣人……成千上万的人背井离乡,全都逃到莫斯科。那曾是苏联的首都,可是现在已经是另一个国家的首都了。而我们的祖国,在地图上已经找不到了。

……一年前,女儿高中毕业。“妈妈,爸爸……我想继续上学!”但她没有护照……我们拿的是过境签证。我们生活在一个老奶奶家,她搬去了她儿子家,就把自己的一居室公寓租给了我们。警察总是来敲门检查证件,我们只有一次次像老鼠一样躲藏……他们要把我们赶回去吗?可是我们可以回哪里?二十四小时内驱逐出境!要想花钱通融,我们又没有钱……再也找不到公寓了,到处都贴着传单“本公寓只租给斯拉夫家庭……”“只租给俄罗斯东正教家庭,非俄罗斯人勿扰……”

夜晚被赶出家门,简直无处可去!我丈夫和女儿常常会被拘留——而我总是生病。我总是告诉女儿,出门不要描眉,不要穿鲜艳衣服。已经有亚美尼亚男孩被杀,塔吉克女孩被砍死,还有阿塞拜疆人被刀捅死……在此之前,我们都是苏联人,如今我们有了一个标签——“高加索人”。我早上去上班,从不去看年轻家伙们的脸——我的黑眼睛、黑头发会带来麻烦。星期日,就算和家人一起上街,也只在我们这个区里,在家附近转悠。“妈妈,我想去阿尔巴特街。我想去红场走走。”“我们不去那里,我的女儿。那里有光头党,还有纳粹。那是他们的俄罗斯,不是我们的。”(沉默)没有人知道我多少次有过想死的念头。

……我的女儿,她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听到有人叫她“小山女”“山民”……小女孩根本听不懂。从学校回到家,我一遍一遍亲吻她,让她忘记这些话。

所有离开巴库的亚美尼亚人都去了美国,外国接收了他们。我的妈妈、爸爸,还有我的很多亲戚都去了。我也去了美国大使馆。“把您的故事告诉我们吧。”工作人员问我。我和他们讲我的爱情,他们听着,都沉默不语。他们都是非常年轻的美国人。然后他们互相交谈:她的护照怎么损毁了?还有奇怪的是,她丈夫为什么七年都没来?那到底是不是她丈夫?太美丽、太可怕的故事,会让人难以相信,他们这样说。我懂一点儿英语,我明白他们不相信我。但是我没有其他证据了,除了我的爱情……您相信我吗?

“我相信……”我说,“我也是和你生长在同一个国家。我相信!”我们两个人都哭了。

[1]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奥斯曼土耳其政府指责亚美尼亚人协助俄国致其战败,对其辖境内的亚美尼亚人进行大规模驱逐和财产没收,造成约100万人死亡,被西方国家、俄罗斯和亚美尼亚称为亚美尼亚种族大屠杀。——编者注

[2] 1988年2月27日,阿塞拜疆的苏姆盖特市发生阿塞拜疆人针对亚美尼亚人的暴乱事件。根据苏联政府统计,事件共造成32人死亡。——编者注

[3] 1992年2月25日至26日,纳戈尔诺-卡拉巴赫战争期间,亚美尼亚和俄罗斯军队第366摩托化步兵团在亚美尼亚的霍贾利杀害数百名阿塞拜疆人。官方公布的数据是613名平民死亡,包括106名妇女和83名儿童。——编者注

[4] 纳戈尔诺-卡拉巴赫战争,1988年2月至1994年5月发生在阿塞拜疆西南的纳戈尔诺-卡拉巴赫地区。该地区的主要民族亚美尼亚人主张与亚美尼亚统一,引发严重的种族冲突。苏联解体后该地区宣布独立,并与阿塞拜疆军队发生战争,亚美尼亚、土耳其、独联体部队、车臣反政府武装等多方都卷入了战争。1994年5月双方签署停火协议。——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