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 / 2)

“现在他死了,”过了一会儿后我说,“你曾是他最亲近的朋友,所以我知道你今天下午将要去参加他的葬礼的。”

“我很想去。”

“哦,那就去吧。”

他鼻孔里的毛须微微地战栗着,在他摇着脑袋的当儿,他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

“我不能——我不能让自己搅和到里面去。”他说。

“已经没有什么可牵连的。现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在一个人被杀了以后,我从来不愿意再以任何方式被牵连进去。我总是站在一边。在我年轻时候,可不是这样——如果我的一个朋友死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也会陪他们到底的。你也许觉得这是多情善感,可是我的确是如此——陪他们度过最痛苦的时刻一直到最后。”

我看出他由于他个人的某种原因已决意不去参加,于是我站了起来。

“你是个大学毕业生吧?”他忽然问道。

有一会儿我觉得他就要又提起“什么关系”,但是他只是点点头跟我握了握手。

“让我们学会在一个人的生前对他表示我们的友谊和关怀,而不是在他死后,”他说,“在那以后,我自己的原则是远离事外。”

我离开他的办公室时天色阴沉下来,我冒着小雨赶回西卵。在换下湿了的衣服后我走到隔壁的房间,发现盖兹先生正在大厅里激动地踱来踱去。他对他的儿子和其财富的自豪感在持续地增长着,此刻他有件东西想让我看。

“杰米给我寄去了这张照片。”他用颤巍巍的手指掏出了他的钱夹。“你瞧。”

它是一张这所房子的照片,边角已经折掉,很脏,显然是已经过了许多人的手。他急切地将每一个精彩的细节指给我看,“你瞧这儿呀!”一边从我的眼睛里寻找赞许的神情。他拿出这张照片不知让人们看过多少遍了,以致我想在此刻这张照片对他来说,比这房子本身更见真实。

“是杰米寄给我的。我觉得它拍得好极了。它为这所房子增了光。”

“照得很好。你最近看到过他吗?”

“两年前他回去看过我,并为我买下了一套我现在还住着的房子。当然啦,在他离家出走以后我们的关系弄僵了,不过我现在明白了他这样做有他的道理。他知道在他的前面还有个远大的前程。自从他富了以后,他在钱上对我是非常照顾的。”

他似乎是不太愿意放回那张照片,将它在手里举着,在我的面前又停留了一会儿。后来他把钱夹装了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破旧不堪的《牛仔卡西迪》的书。

“你瞧,这是一本他小时候读的书。它能告诉你他成功的原因。”

他打开书的后页,翻转过来叫我看。在最后面的一张空白页上用印刷体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时间作息表”和日期“一九○六年九月十二日”。再往下是:

起床…………………………………………6∶00

哑铃操和翻墙活动…………………6∶15~6∶30

学习电学等…………………………7∶15~8∶15

工作…………………………………8∶30~4∶30

打棒球及其他运动…………………4∶30~5∶30

演说练习和姿势的训练……………5∶00~6∶00

研究必要的发明创造………………7∶00~9∶00

总守则

决不再到沙夫特家或是(一个名字,字迹已辨识不清)家去浪费时间。

再不吸烟或嚼烟。

隔一天洗一次澡。

每周阅读一本有益的书籍或杂志。

每周存起五美元(用笔划掉了)三美元。

孝敬父母。

“我是偶然发现了这本书的,”老人说,“它很有说服力,是吗?”

“很有说服力。”

“杰米注定要出人头地。他总是有像这样或那样的一些决心和做事的原则。你注意到他是怎么做才不断地增进他的脑力的了吧?

他在这方面总是了不起。有一次他说我吃饭时像个阉过的公猪,我揍了他一顿。”

他舍不得把书合起来,每大声念上一条就抬眼关注地瞧瞧我。我想他毋宁是希望能抄下这些条条来为我使用。

快到三点钟的时候,路德教会的牧师从弗拉兴赶来了,我不由自主地开始朝窗外望着,看看有没有其他的小车。盖茨比的父亲也在望着窗外。当时间到了仆人们走了进来立在大厅里听凭吩咐的时候,他的眼睛开始焦急地眨巴着,他疑虑不安地提到这正在下的雨,好像是雨阻碍了人们的按时到达。那位牧师几次偷偷地看表,因此我把他支到一边,请他再等上半个小时,但是这也无济于事。再也没有一个人来。

大约五点钟的光景,我们三辆车的队伍抵达墓地,在淋淋的小雨中我们停在了公墓门前——这队伍里打头的是一辆湿漉漉的黑色灵车,踵其后的是盖兹先生、牧师和我坐着的大型轿车,再后面一点是四五个仆人和西卵的邮递员乘坐的盖茨比从车站接送客人的那辆专用车,大家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当我们起身穿过门洞向墓地走去的时候,我听到一辆小车停下了,接着是一个人在泥泞的路上追赶我们的泼溅声。我回头去看。原来是那位戴猫头鹰眼似的镜片的男子,在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我见他在图书室里对着盖茨比的书惊叹不已。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碰到过他。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今日举行葬礼的,甚至也不知道他的名字。雨水沾满了他那厚厚的镜片,他摘下它来把上面的雨水揩去,然后看着防雨的篷布从盖茨比的墓穴上缓缓揭开。

我尽力想在这一时刻里再怀念一会儿盖茨比,可是他已经离得我很远很远,我当时只是不带任何抱怨情绪地记起黛西不曾送来一个唁电或是一朵鲜花。我依稀听到有人小声说着“愿雨降在其上的这一灵魂得到安息”,接着是戴猫头鹰眼似的镜片的人高声喊了一声“阿门”。

我们在雨中一口气不停地跑到了车子那里。“猫头鹰眼镜”在大门口跟我搭了话。

“我没能赶到家里。”他说。

“别的人也都没有能来。”

“什么!”他感到惊愕了。“啊,我的上帝!他们以前可常是成群结队地往那儿去的呀。”

他激动地摘下眼镜,又擦起来,这一次是从里到外地擦。

“这帮狗娘养的。”他说。

留在我脑海中的最生动的记忆之一,是从预备学校后来是从学院在圣诞节前后回到西部去时的情形。那些还在芝加哥以远地区的同学总是在一个十二月的傍晚六点钟聚集在古老蒙的联邦火车站上,在芝加哥的几个朋友此时已经沉浸在他们节日的快乐中,也到车站来和再往前行的同学们举行匆匆的道别。我记得从某某女校归来的姑娘们,她们穿着暖和的毛皮外套,记得呵着热气的聊天说笑和我们碰到老相识时的头顶上挥舞的手臂,记得我们彼此之间争相发出的邀请:

“你是打算去奥德伟家呢?还是赫西家呢?

还是舒尔茨家呢?”和我们紧紧地攥在带着手套的手中的绿色车票。最后还有那些停在月台门口轨道上的从芝加哥——密尔沃基——圣保罗的暗黄色的车厢,它们看上去是那样的令人快乐,就像是圣诞节自身那样。

当我们驶入这冬日的夜色中,真正的雪,我们西部的雪,开始在我们的两侧漫无边际地伸延开来,当雪片映着亮莹莹的窗户闪着熠熠的光辉、威斯康星地区的一个个小车站上的蒙灯火一闪而过时,一种凌冽蛮荒之气便好像突然之间融进到了这空气之中。我们从餐车回来穿过那冰冷的通廊时,不由得深深地呼吸着这清冷的空气,意识到了可又无法表达出我们在这一奇怪的时刻中与这原野的息息相关,在这之后我们便又会与它浑然融为一体而无法辨识了。

这便是我的故乡中西部——不是那望不到边的麦田和草原,也不是昔日瑞典移民住过的城镇废墟,而是那雾气蒙蒙的夜色中闪耀着的街灯和马拉雪橇的清脆铃铛声,和那窗内圣诞节日的花环被室内的灯光映射在雪地上的影子。我是它的一部分,由于每每感受着这漫长的冬季我的个性有些冷峻,又由于我在一座市镇中的卡罗威公馆(那里的住宅仍然是以世袭多年的家族的名字称呼)里长大,多少带有了一些自傲的气质。现在我才明白我所讲的只不过是一个西部的故事——汤姆,盖茨比,黛西,乔丹和我都是西部人,或许在我们身上都共同具有某种缺陷,无形之中它使得我们不能适应于东部的生活。

即使在东部最使我感到激奋的时候,即使在我最深刻地感受到它对于俄亥俄州以远的那些拥挤杂乱、低矮不堪的城镇(在那里只有童叟才能幸免无终无止的传讯)的明显优越性时——即使在那个时候东部对我来说也总是具有畸形的特征。尤其是西卵直到现在仍然出现在我那怪诞的梦幻中。我看它像是埃尔·格列柯的一幅夜景画:

上百所房屋,显得既陈旧俗气而又荒怪不堪,杂乱地簇拥在一起,它们上面的天空中阴霾密布,月亮无光,在这夜景中,有四个身着礼服的男子肃穆地抬着一副担架走着,担架上躺着的是一个喝醉了酒的女人,她身上穿着白色的夜礼服,一只耷拉下来的手上带着发出阴冷微光的珠宝。男人们煞是严肃地走进一所房子——走错了房子。但是谁也不知道这女人的名字,而且谁一点儿也不在乎。

自从盖茨比死后,东部就像这个样子总是萦绕在我的眼前。它超过了我的眼力所能矫正的范围。所以在空气中飘散起落叶燃烧的蓝色烟火,秋风还吹拂着晾在绳子上的湿衣服时,我便决定回到家乡去。

在我离开之前,我还得做一件棘手和令人不悦的事情,也许这件事还是不做的好。可是我想把一切都安排妥当,我不愿意托付那勤快而又冷漠的大海来冲刷走我留下的狼藉。我去见了乔丹·贝克,和她聊起我们俩一起度过的时光,谈了自那以后我所经历的事情,她在一只大椅子里静静地躺着谛听。

她穿着打高尔夫球的装束,我记得我当时想她那副模样真像是一幅美丽的插图画,她的下额稍稍地翘着,显得很神气,她的头发是秋叶那样的金黄色,她的脸与她放在膝上的无指手套一样的颜色,呈浅棕色。在我讲完以后,她没说什么,只是简单地告诉我她已经和另外一个男人订了婚。尽管她身边有几个男子只要她一点头都愿意跟她结婚,可我对此仍感到怀疑,不过我还是装出听后吃了一惊的样子。我不知道我这样做是不是犯了一个错误,接着我把它又在脑子里很快地过了一下,便立起身子要告辞。

“不管怎么说,还是你抛弃了我,”乔丹突然说。“是你在电话里抛弃了我。我现在对你一点也无所谓了,不过在当时我是第一次尝到这苦涩的味儿,有一会儿感到有点头晕。”

我们相互握了握手。

“哦,你还记得,”——她又接着说——“我们有一回谈论驾驶汽车的事吗?”

“哟——记不太清了。”

“你说一个糟糕的司机只是在她未碰到另一个糟糕的司机之前是安全的?哦,我碰上了一个这样的司机,不是吗?

我是说我太粗心,竟作出了一个这样错误的猜测。我原以为你是一个真诚坦率的人。还认为你以此为骄傲。”

“我三十岁了,”我说,“如果我再年轻五岁的话,我说不定会自己欺骗自己,把这称之为美德的。”

她没有吭声。我带着气恼,带着对她的些许的爱意和说不出的遗憾,转身离去了。

在十月末的一个下午,我看见了汤姆·布坎恩。他沿着第五大街在我前面走着,他走路还是那种敏捷和气势逼人的样子,他的双手稍稍离开他的身体,好像是要排开前面会出现的干扰,他的头来回左右地转动着以适应他那不停地看东看西的眼睛。正当我放慢步子想避开他的时候,他站下了,开始蹙着眉瞧看一家珠宝店的橱窗。他突然看到了我,踅了回来,向我伸出他的手。

“你这是怎么了,尼克?难道你反对和我握手?”

“是的,你知道我现在怎样看你。”

“你疯了,尼克,”他很快地说,“简直是疯了。我真不知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汤姆,”我问,“那天下午你对威尔逊说了些什么?”

他不出声地瞪着我看,我知道对于威尔逊失踪了的那几个小时的情况我是猜对了。我转身要走,可是他上前追了一步,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告诉了他事情的真相,”他说,“他来到我家门口时我们正准备要出远门,我让人传下话来说我们不在,可是他拼命似地要向楼上冲。如果我不告诉他那车是谁的,他那副疯样准会杀了我的。在我家里待着的当儿,他的手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装在口袋里的手枪——”他有气似的打住了。“即便我告诉了他那又怎么样呢?

那家伙是自己找死。他蒙蔽了你,也蒙蔽了黛西,可他实际上却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他碾过茉特尔就像碾过了一条狗,连车都没有停一下。”

我没有什么好说,除了那一无法张口陈述的事实,即这不是真实的。

“如果你认为我当时不痛苦——那就错了,当我去把那套房子退掉、一进去看见那盒倒霉的喂狗的饼干还放在餐具柜上时,我一屁股坐下像个孩子似的哭了。天啊,那滋味可真是太难受了——”

我既不能原谅他也不能喜欢他,但是我看出他所做的在他看来是完全合情合理的。他们都是些粗心大意的人,汤姆和黛西——他们在毁掉了东西和生命之后,便又缩回到他们的金钱财富中去过起无忧无虑的生活,或者是缩回到能使他们共同消遣而永不分离的那些东西中去,让别人来收拾由他们所造成的混乱……

我跟他握了握手;

否则似乎会显得很愚蠢,因为我突然之间感觉到我好像是在和一个孩子说话。末了他走进珠宝店去买一条珍珠项链——或者也许只是一副袖上的纽扣——永远摆脱了我这个过于对别人挑剔的乡巴佬。

在我离去时盖茨比的家仍然空着——草坪上的草长得和我院里的一样高了。一个这一村子里的出租车司机每次拉人路过这里都要在大门口停上一下,指着盖茨比的住宅里面,或许就是他在那一出了车祸的晚上把盖茨比和黛西送回东卵的,不然的话,他就是自己对此编造了一个故事。我不愿意听到这个故事,所以在我下了火车后我没有雇他的车。

每到星期六的晚上我便去到纽约过夜,因为盖茨比的那些耀人眼目的盛大晚会还在我脑子里活灵活现的,我仿佛仍然能够隐隐约约不断地听到从他花园里传过来的音乐声和笑声,还有在他的车道上来来往往的汽车声。有一天晚上我果真听到有一辆车开到那边去,看到了车灯照在他宅邸的台阶上。不过我没有去探询。也许那只是一位从前曾来过的客人,他去到天涯海角刚刚赶回,还不知道那种晚会再也不会有了。

在我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当我整理好箱子把车也卖给了杂货店老板后,我走过去再去最后看一眼那所巨大的空荡荡如废墟般的住宅。在白色的台阶上,不知是哪个孩子用一块砖石胡乱地涂写了一个猥亵的字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惹眼,我用脚急速地蹭着,擦掉了它。随后我踱步到了海边,伏到了沙滩上。

岸边的几个娱乐场所现在都已经关闭了,除了一只在桑德海湾里的渡船上发出的移动着的灯火,几乎没有任何灯光了。月光渐渐升高,显得渺小的房屋开始融入这溶溶的月色中去,此时我的眼前逐渐浮现出这座古老的岛屿当年在荷兰航海者眼中的那种娇娆风姿——一个新世界的翠绿欲滴的胸膛。它那现在已不复存在的林木(为修造盖茨比住过的这座别墅被砍伐掉了)曾经温馨地煽起人类最后的也是最伟大的梦想;在那短暂的神奇时刻里,人类一定在这片大陆前屏住了呼吸,情不自禁地耽入到一种他既不理解也没希冀过的美的享受之中,在历史上最后一次面对面地欣赏着这一与他的感受惊奇的力量相称的景观。

在我坐在那儿低头思索着那个古老而又不为人知的世界时,我想到了盖茨比在黛西住的码头上初次看到了那一绿色灯火时所感受到的惊奇。他经过了漫漫追索才来到了这片蓝色的草地上,他的梦想一定已经离得他如此之近以至于他几乎不会抓不到它了。他不知道他的梦想已经被甩在了他的身后,已经隐在了城市以外的冥蒙之中,在那里共和国的黑暗的土地在黑夜中延伸着……

盖茨比相信那绿色的灯火,相信那年复一年离我们而去的令人迷醉的未来。它在过去曾从我们身边溜走,不过这算不了什么——明天我们将更快地奔跑,更阔地伸出我们的手臂……

终将有一天——

为此,我们将顶住那不停地退回到过去的潮头奋力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