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进过牛津大学。”
一阵沉默。然后是汤姆那带着侮辱和不信任的声音:
“你去到那儿的时间,一定和毕洛克西进到纽黑文大学的时间不差上下喽。”
又是一阵沉默。一个侍者敲门送来了碾碎的薄荷叶和冰块,可是甚至他那“谢谢”的话音和轻轻的关门声也未能打破这沉默。这个事关重大的细节必须最终得到澄清。
“我刚才告诉你了我去过那儿。”盖茨比说。
“这我听你说过了,但是我想知道是在什么时间。”
“是在一九一九年。我只在那里呆了五个月。这便是我不能把自己真正称做是牛津大学毕业生的原因。”
汤姆四下张望着,看我们是否也像他一样的怀疑。可是我们所有的人都在瞧着盖茨比。
“这是停战后官方专为一些参战军官提供的机会,”他继续说,“我们可以进到英国或是法国的任何一所大学去读书。”
我这时真想站起来,在他的背上亲热地拍上几下。我又一下子重新恢复了对他的完全信任,这样的事在此之前我已经有过几回了。
黛西立起身,微微地笑着,朝桌子那边走去。
“打开威士忌,汤姆,”她命令说,“我将给你调一杯上好的冰镇薄荷酒。喝了它后你就不会显得那么愚蠢,自己和自己过不去了……瞧这是些多好的薄荷叶儿!”
“等一下,”汤姆厉声说道,“我还想再问盖茨比先生一个问题。”
“请问。”盖茨比客气地说。
“你究竟要在我的家庭里挑起什么样的纠纷?”
他们终于公开接火了,这正中了盖茨比的心意。
“不是他在挑起争执,”黛西绝望地从这一个望到另一个,“是你在挑起争执。请你稍微克制一点儿你自己。”
“克制!”汤姆轻蔑地重复道,“我想现在社会上最时髦的事就是自己站在一边,听凭从不知哪个旮旯角里钻出来的无名人氏和你的妻子做爱,喂,如果这就是你们所想的,你们可以把我抛除在外……近来,人们开始嘲笑家庭生活和家庭这个社会细胞,再下一步他们就该抛弃一切,在黑人和白人之间相互通婚了。”
被他自己的这一番莫名其妙的激烈言辞弄得激动起来,他似乎觉得他独自一人守卫在了文明的最后一个壁垒上。
“我们这儿可都是白人。”乔丹小声说。
“我知道我不是那么好客。我不举办大型晚会。我想为了交朋友,你就非得让你们家糟蹋得跟个猪圈似的——在这个现代世界里。”
尽管我很气愤——我们在场的都是如此,可是每当他一开口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地要笑。俯仰之间,汤姆从一个浪荡哥儿到一个古板的道德家的转变是如此彻底。
“我是有话要跟你说的,伙计——”盖茨比开始道。可是黛西猜到了他的心思。
“请不要这样!”她求助似的打断说,“我们大家回去吧。为什么我们不回家去呢?”
“这主意我赞成。”我站了起来,“走吧,汤姆。没有人想要喝酒。”
“我想知道盖茨比先生要对我说些什么。”
“你的妻子并不爱你,”盖茨比说,“她从来没有爱过你。她爱的是我。”
“你简直是疯了!”汤姆随口而出地喊道。
盖茨比一跳而起,显得非常激动。
“她从来没有爱过你,你听到了吗?”他兴奋地说,“她嫁给你,只是因为我当时很穷,她等不上我。这铸成了一个大错,不过在她的心底她没有爱过任何人,除了我!”
在这种时候,乔丹和我起身要走,但是汤姆和盖茨比都竞相一味地坚持要我们留下——好像他们两人都没有任何要隐瞒的东西,而且能分享他们的情感是他们赐予我们的权利。
“坐下,黛西,”汤姆的声音里想带出长辈的语调却未能成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听听这事情的全部。”
“我已经告诉你是怎么回事了,”盖茨比说,“已经进行了五年——而且你一点也不知道。”
汤姆猛地转过身来对着黛西。
“你和这家伙会面已经有五年了?”
“不是会面,”盖茨比说:
“哦,我们未能得到相见的机会。但是我们一直彼此相爱,伙计。而且你根本不知晓。我有时自己便笑出声来,”——可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笑意——“一想到你还蒙在鼓里。”
“啊——这就是事情的全部。”汤姆拢起他那粗粗的手指像牧师似的在桌子上敲了几敲,末了仰后靠到了椅背上。
“你简直是疯了!”他大声说。“对五年前所发生的事我不敢说什么,因为那时我还不认识黛西——不过现在我却可以和你打赌,如果你想挨近黛西,除非你从后门把东西什物搬到她的家里。除此之外,所有的一切都是骗人的鬼话。黛西结婚的时候爱我,她现在仍然爱我。”
“不是这样。”盖茨比摇着脑袋说。
“可是,她的确是如此。麻烦出在她有的时候头脑中出现一些怪念头,连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了,”他睿智地点着头说,“而且,我也爱黛西。有时我放纵一些,做出一些荒唐的事,不过我总是迷途知返,在我的心里我爱的一直是她。”
“你真叫人恶心,”黛西说。她这时转向了我,把嗓音放低了一个音阶,满带着尖刻的嘲讽说:“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离开芝加哥的吗?我真奇怪!
他们竟没有把他那拈花惹草的事讲给你听。”
盖茨比走过来,站到了她的身边。
“黛西,这一切现在都已经结束了,”他真诚地说,“这一切都已经无关紧要了。你只消告诉他事情的真相——你从来没有爱过他——以往的一切便永远勾销了。”
她茫然地望着盖茨比。“哦——我怎么能够爱他呢——这可能吗?”
“说你从来没有爱过他。”
她犹豫了。她的眼光带着一种祈求的神情落在我和贝克的身上,仿佛她最后终于意识到了她所做的事情——仿佛她从来便不曾有过要做什么事情的意愿。但是现在已经做了。挽回已经太迟了。
“我从来没有爱过他。”她说,带着可以看出的勉强。
“在凯皮奥兰尼时也没有?”汤姆突然问。
“没有。”
从下面的舞厅里,一阵阵沉闷的令人窒息的乐曲音和着空气的热浪飘了上来。
“我怕你的鞋子弄湿从彭奇堡尔号一直抱你下来的那一天,你也没有爱过我?”汤姆沙哑的音调里夹杂着一种柔情,“黛西?”
“请不要这样。”她的声音仍然很冷淡,可里面的怨恨却没有了。她望着盖茨比。“哦,杰伊。”她说——她要给自己点上烟的那只手在微微地发颤。忽然之间她把香烟和燃着的火柴全部扔到了地毯上。
“啊,你要的也太多了!”她对着盖茨比大声地说,“现在我爱你——难道这不够吗?
对过去的事我也没有办法。”她开始无望地啜泣着,“我的确曾经爱过他可是我也爱过你呀。”
盖茨比的眼睛睁开一下又闭上了。
“你也爱过我吗?”他重复道。
“甚至连这也是谎言,”汤姆蛮横地说,“她根本就不知道你还活着。哼——可是在我和黛西之间,却有着许多你永远不会晓得、我们两人永远也不会忘记的美好的事情。”
这些话深深地刺痛了盖茨比的心。
“我想和黛西单独谈谈。”他说,“她现在已经非常激动——”
“即便你单独和我谈,我也不能够说我从来没有爱过他,”她可怜地承认道,“那不是真的。”
“当然那不是真的。”汤姆附和着说。
她把脸转向了她的丈夫。
“好像这一点对你挺重要似的。”她说。
“当然挺重要。从现在起我要更好地照顾你。”
“你不明白,”盖茨比略带些慌恐地说,“你将再也不用照顾她了。”
“我不用?”汤姆瞪大了眼睛,笑了出来。现在他已经能够控制自己了。“那是为什么呢?”
“黛西就要离开你了。”
“这是胡说。”
“可这是真的。”她颇带些吃力地说。
“她不会离开我的!”汤姆突然向盖茨比俯过身子狠狠地说,“她当然不会为了一个拿偷的戒指带在她手上的普通骗子而离开我。”
“你这样说,我实在忍受不了!”黛西大声喊着,“嗨,让我们还是走吧。”
“你究竟是何许人呢?”汤姆猛然又说道,“你是与梅尔·沃尔夫西姆结党的那一伙人中的一个——我碰巧了解到了这一点。我已经对你的事做了一点调查——明天我还要继续下去。”
“随你的便,伙计。”盖茨比毫不在乎地说。
“我已发现出你的‘药店’是怎么回事了。”他把脸转向我们,急速地说道,“他和那个沃尔夫西姆买下了这里和芝加哥市里的许多沿街开立的药铺,然后在这些柜台上出售白酒。这是他的小小的伎俩之一。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看他像个酒贩子,我猜得并不离谱。”
“那又怎么样呢?”盖茨比平心静气地说,“我想你的朋友沃尔特不是也参与了,他从前不是也是很有脸面的人吗?”
“是你坑害了他,不是吗?你使得他在新泽西住了一个月的牢房。上帝!你应该听听沃尔特是如何说你的。”
“他来找我们时已经是山穷水尽。他很高兴能捡到一些钱。伙计。”
“不要叫我‘伙计’!”汤姆喊道。盖茨比没有吭声。“沃尔特本来也能把你们绳之以法的,只是沃尔夫西姆恫吓他,使他闭上了嘴。”
那一陌生而又可辨识的表情又一次出现在盖茨比的脸上。
“那药店的生意只是小小的一部分,”汤姆慢慢地继续道,“现在你们搞的名堂,沃尔特连提也不敢跟我提起。”
我瞥了黛西一眼,她正惊恐地看着盖茨比和她的丈夫,然后看着乔丹,而乔丹这时早已开始了在她的下巴尖上好像平衡着什么东西似的训练。临了我又转回身来朝着盖茨比——立即被他面上的表情惊呆了。他看上去——我这样说可跟他花园里对他的诽谤和谣传毫不相干——就像是刚刚杀死了一个人。有一会儿的工夫他那副脸色用这个怪诞的比喻来描述真是一点也不过分。
这一表情在他脸上消失之后,他开始非常激动地跟黛西说了起来,否认所有的一切,表白其名声的清白,反对这些莫须有的罪名。但是盖茨比越是说,她越是缩了回去,所以他只好住口,现在随着下午时光的渐渐逝去,唯有他那破灭的幻想还在支撑着他,拼力想去触摸到那已经不再是有形的东西,痛苦而又不甘心地捕捉着那对他来说已经是失去了的声音。
那一声音又一次恳求着要离开这里。
“求你了,汤姆!我实在受不了啦。”
她那充满恐惧的眼睛表露出,无论她有过什么样的念头,有过多大的勇气,现在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你们两个这就动身回去,黛西,”汤姆说,“开盖茨比先生的车。”
她看着汤姆,现在她感到惊怕了,但是汤姆却坚持要用他这种大度来嘲弄对手。
“你大胆去吧。他不会再搅扰你了。我想他已经清楚,他的这场妄为的小小调情已经结束。”
他们一声没吭地走了,纵便从我们同情的眼光望去,他们两个也像是鬼魂和影子一样显得孤苦伶仃了。
呆了一会儿后,汤姆站了起来,动手把没有开瓶的威士忌裹包到毛巾里。
“要不要喝一点?乔丹?……尼克?”
我没有回答。
“尼克?”他又问了一遍。
“干什么?”
“还喝点吗?”
“不……我刚刚记起来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今年三十岁了。展现在我前面的是另一个新的十年,一条有着险滩和命运多舛的人生之路。
随后我们和汤姆坐进那辆蓝色小轿车起程回长岛,那时已经是晚上七点钟了。一路上汤姆一个劲儿地说着,高兴地笑着,可是他的声音却离得我和乔丹很远很远,就如同是便道上异样的喧嚷声和高架桥上面的嘈杂声一样。人的同情心是有限度的,我们俩愿意让他们那所有的痛苦的纷争,像在我们身后隐去的城市灯光一样消逝掉。三十岁——预示着一个孤寂的十年的开始,周围自己相识的单身汉越来越少,进取心和热忱消退,头发也变得稀疏起来。不过,还有乔丹在我的身边,和黛西不同,她人很聪明,讲究实际,不会把那早已忘怀的旧情老梦搬弄到现在来。在轿车驶到黑暗的大桥上时,她那倦了的脸庞慵懒地靠在了我的肩头,我那三十岁到来之际的担心和畏惧,随着她的手紧紧地抚在了我的手上而消失了。
这样,在变得凉快起来的暮色中,我们的车朝着死亡开去。
在死灰谷旁开着一家咖啡店的年轻希腊人米凯利斯是事故调查中的主要见证人。他五点钟睡起晌午觉后便溜达到车行这里,发现乔治·威尔逊在他的办公室里病着——他真是病了,脸色像他的白发那般苍白,浑身打着哆嗦。米凯利斯劝他卧床休息,可是威尔逊拒绝了,说如果那样他就会失掉一大批业务。在他的邻居尽力劝说他的当儿,从楼上传来一阵拼力的喊叫声。
“是我把我老婆锁在了上面,”威尔逊平静地解释说,“她得这样子待到后天,然后我们就要搬走了。”
米凯利斯很惊讶;他们是邻居已经四年了,威尔逊从来没有胆量敢说出今天这样的话。他是那种身单力薄的人;在他不工作的时候,他总是搬个椅子坐在门廊下,痴呆地看着路上过往的行人和车辆。人们跟他说话时,他总是温顺地淡淡一笑了之。他是他老婆的影子,而不是他自己。
因此米凯利斯很自然地想发现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威尔逊却是只字不提——反而用奇怪怀疑的目光看着他的客人,并向他问起某些天的某些时刻他在干些什么。正当后者被问得感到了不安时,有个工人模样的人路过车行的门口朝他的饭店走去,米凯利斯借这个机会走开了,想着晚些时候再过来看看。但是他没有来。他觉得他是忘了,这就是原因。他在七点钟稍过一点又走到了外面,从车行里传出的威尔逊夫人的很高的责骂声,使他想起了方才和威尔逊先生的那场谈话。
“你揍我呀!”他听见她喊,“来把我按在地上揍我呀,你这个肮脏的胆小鬼!”
片刻的工夫之后,她挥舞着手臂呼喊着冲到暮色之中——他还没有来得及在他的家门口挪动地方,这场灾难便结束了。
这辆被报纸上称之为“死亡之车”的轿车并没有停下;它从渐渐聚拢的黑暗中驶出,痛苦地左右摇摆了几下,然后在开到下一个转弯处时消失了。米凯利斯甚至没有看清楚它的颜色——他告诉警察那轿车是浅绿色的。另外一辆开往纽约方向去的小车停在了一百码以外,它的司机下了车,匆匆跑到出事的地点,只见茉特尔·威尔逊跪卧在路上,她的浓浓的黑红色的血已经和尘土凝聚在一起,她那充满活力的生命猝然熄灭了。
米凯利斯和这位司机是最先到达她这儿的人,当他们撕开那仍然浸着她的汗水的衬衣时,他们看见她左边的乳房已经像个垂重物似的松弛耷拉下来,因而没有必要再去谛听这乳房下面的心脏是否跳动了。她的嘴满张着,嘴角有撕裂的痕迹,仿佛她在抛出她积蓄了这么久的巨大生命力时被梗塞了一下似的。
在我们行驶到离这儿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我们看到三四辆汽车和一大群人。
“车祸!”汤姆说,“这下好了,威尔逊总算有点儿生意做了。”
他减慢了速度,不过并没有想要停下,直待我们驶到近前,看见车行门口人们脸上的严肃紧张的表情,他才不由自主地踩住了刹车。
“我们过去看看吧,”他迟疑地说,“就看一眼。”
我现在依稀听到了从车行里不断传出的哭嚎声,我们下了车子朝着车行门口走过去,这声音逐渐变得清楚,听到了“啊,上帝!啊,上帝!”的不断叫声和抽泣声。
“这里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汤姆激动地说。
他踮着脚尖从围观的人群头上向车行里瞧,现在的车行里只点着一盏用铁丝罩从顶上吊下来的摇曳着的黄色灯火。汤姆使劲地干咳一声,接着便用他那有力的胳膊左推右搡地挤了进去。
围着的人群不满地嘀嘀咕咕了一阵又聚拢起来。我有一分钟什么也看不见。后来新到的人打乱了原来的圈子,我和乔丹突然之间被挤到了里面。
茉特尔·威尔逊的尸体放在靠墙边的工作台上,身上裹着一张毛毯,然后在那外面又裹上了一张,仿佛她是在这炎热的夜晚受了风寒似的。汤姆背对着我们,弯下身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尸体。他的旁边站着一位骑摩托车赶来的警察,正在汗流满面地在一个小本上记下名字,还不时地涂改着什么。起先我找不出回荡在这空空车行里的高扬哭喊声来自哪儿——后来我才看到是威尔逊站在他办公室的门槛上,两手抓着两边的门框前后摇晃着恸哭。有个人在跟他低声地说话,一边不时地试着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可是威尔逊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他的眼睛总是慢慢地从那摇曳着的灯儿扫到墙边放尸的工作台上,然后又转回来看着那盏灯,同时不断地发出可怕的呐喊:
“啊,我的上帝!啊,我的上帝!啊,我的上帝!啊,我的上帝!”
这时汤姆猛地抬起了头,在扫视了车行一番后,对着警察含糊不清地咕噜了一句什么。
“M—a—v—”警察嘴里念着,“—O—”
“不对,是r—”被问的那个人纠正说,“M—a—v—r—O—”
“r—”警察接着念,“O—”
“g—”
“g—”等到汤姆的大手重重地落在他的肩膀上时他才抬起了头。“你想做什么,老兄?”
“怎么出的事?——这就是我想知道的。”
“一辆汽车撞了她。当场就撞死了。”
“当场就死了。”汤姆瞪着两眼重复着。
“她跑出到公路上。那个狗娘养的连车都没停一下。”
“当时有两辆小车,”米凯利斯说,“一个来的,一个去的,明白吗?”
“去哪儿的?”警察机警地问。
“反正是对开的两辆车。哦,她……”他的手升起来朝向毯子那边,可是在伸出到一半的当儿又落在了他的身侧,“她跑出到公路上,一辆时速三四十英里、从纽约方向开来的小车迎面撞倒了她。”
“这地方叫什么?”警察问。
“这地方没有名儿。”
一个脸色发青穿戴很好的黑人向前凑了凑。
“那是一辆黄颜色的小车,那种豪华的黄色轿车。很新。”
“看到事故的发生了吗?”警察问。
“没有。不过那辆车是从我身边飞驰而去的,时速超过四十英里,可能在五六十英里。”
“到这儿来,让我记下你的名字。喂,大家让一让,我要记下他的名字。”
这场谈话中的一些内容一定是传到了还在办公室门口摇晃着身子的威尔逊的耳朵里,因为在他的哭叫声中突然加进了新的声音和语义:
“你们不必告诉我那是一种什么样子的车!我知道它是什么样子!”
我注视着汤姆,只见他肩膀后面的块肌在他的衣服下面绷紧了起来。他很快走向威尔逊那里,站在他的面前,用手抓住他的双臂。
“你要振作起来。”他用很硬的声音劝慰说。
威尔逊的眼睛落在了汤姆身上。他猛地惊得踮起了脚尖,而后要不是汤姆托着他早就瘫倒在地了。
“你听着,”汤姆轻轻地摇晃着他说,“我一分钟前刚从纽约那边赶到这里。我是给你带来了我们俩谈妥了的那辆车。今天下午我驾驶的那辆黄色轿车不是我的——你听到了吗?
我整个下午再没见过它。”
只有那个黑人和我离得较近听到了汤姆说的话,不过那位警察也好像从这语调里听出了什么,向这边投过逼人的目光。
“这是怎么回事?”他诘问道。
“我是他的一个朋友,”汤姆转过脸来,可是他的两只手仍然牢牢地托着威尔逊的身体。“他说他曾见过这辆出事的车……它是一辆黄色的小车。”
某种模糊的本能使得这位警察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汤姆。
“你是什么颜色的车?”
“是一辆蓝色的轿车。”
“我们是从纽约直接开来的。”我说。
刚才在我们后面的一辆车上的人出来为我们作证,警察这才转过身去。
“现在,请你把那个名字再正确地告我一遍——”
汤姆像拎个布娃娃似的,将他抱到了办公室里,扶他坐下后走了出来。
“喂,哪位请到屋里陪他坐一坐,”他用发号施令的口吻说。有两个站在最前面的男人相互对视了一下后不情愿地走了过去。汤姆看着他们进屋后关上了门,接着便步下台阶,眼睛没有再看工作台那边。在走到我身旁时他悄悄地说了声:
“我们出去吧。”
有汤姆像个权威人士似的用他的胳膊肘为我们开路,我们不好意思地跟着他挤出了还在聚集的人群,迎面碰上一个手提药箱急冲冲赶来的大夫,他是半小时前人们尚存有一线希望时派人去叫的。
汤姆一直缓缓地驾驶着车走过弯口——在这之后,他的脚使劲地踩下了油门,小车便在夜色中疾驶起来。有一会儿我听到低而沙哑的抽泣声,看到眼泪顺着他的面颊流淌着。
“这个天咒的胆小鬼,”他呜咽着说,“他甚至连车也没敢停下。”
穿过黝黑的飒飒作响的树林,布坎恩夫妇的房子便一下子迎面进入我们的眼帘。汤姆把车停在门廊前,抬头朝楼上望了望,楼上有两个窗户的灯光在藤蔓覆盖着的楼墙中间亮着。
“黛西已经回来了。”他说,下车后,他看了我一眼,微微地蹙起了眉。
“我该让你在西卵下车就好了,尼克。今晚我们没有什么事了。”
在这段时间里汤姆身上有了一种变化,他说话变得严肃了,而且富于决断。在我们走过洒满月光的石子路到门廊这边来时,他用简短的几句话便为我们做出了安排。
“我将打电话要个出租车送你回去,在你等车的当儿你和乔丹最好到厨房里,叫仆人们给你们弄点饭吃——如果你们想吃的话。”他说着推开了房门。“请进。”
“不,谢谢。你能帮我要车我很感激。我就等在外面。”
乔丹把手放在了我的胳膊上。
“你不进来了吗?尼克?”
“不,谢谢。”
我觉得有些不舒服;想一个人单独呆着。但是乔丹又多逗留了一会儿。
“现在刚刚九点半钟。”她说。
我要进去我才是见鬼呢;
在一天里我经历了他们这么多的事已经够厌烦了,我突然觉得乔丹也包括在这其中。她一定是从我的面上看出了一些我的这种心绪,因为她忽然扭转身子,跑上门廊的台阶进到屋子里去了。我用手捧着头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直到我听见里面的电话拿了起来和管家对着电话要车的声音。然后我顺着车道慢慢地向前走着,心想在大门口那儿等出租车的到来。
我还没走出二十码远,突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然后就见盖茨比从路旁的灌木丛中跃上了小路。迄止那个时候我的感觉一定是已经有些麻木和迟钝了,因为我除了想着当时在月色下闪着光的盖茨比的那身粉红色套装,脑子里什么思想也没有了。
“你在干什么?”我问。
“只在这儿站一站,伙计。”
说不清为什么,这好像是一种可耻的行径。据我揣测他很快就会去抢劫这所房子了;如果这个时候我看到在他身后的灌木丛里隐着那些沃尔夫西姆的狐朋狗党的狰狞面孔,我也一定不会感到惊讶。
“你看到路上出的车祸了吗?”他停了一会儿后问。
“看到了。”
他迟疑了一下。
“她被压死了吗?”
“死了。”
“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我告诉黛西说我想她被压死了。我觉得连死讯一并告诉她让打击一下子都到来,这样要好一些。她经受住了这一打击,表现得很镇定。”
听他那说话的口气,好像黛西当时对此事的反应才是最重要的。
“我是从一条边道上开到西卵镇的,“他继续说,“把车放进了我的车库里。我想谁也没有看到我们。当然啦,我也不敢保险。”
在这个时候我已经对他讨厌之极,我甚至觉得没有必要再告诉他他的看法是错误的了。
“那个女的是谁?”他问。
“她的名字叫威尔逊。她丈夫开着一家车行,这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哦,我试着去扭方向盘——”他突然停住不说了,我倏地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是黛西开的车?”
“是的,”他过了一会后说,“不过,当然我会说是我开的。你知道,在我们离开纽约的时候,黛西的情绪非常糟糕,她以为驾车会帮助她镇静下来——当这个女人冲出到公路上奔向我们的时候,我们的车正在躲闪迎面来的一辆车。祸瞬息之间就闯下了,不过我好像觉得那个女人想和我俩说些什么,她以为我们是她认识的什么人。唉,起先黛西闪过她朝对面的车开,可是她胆怯了,又把方向盘打了回来。当我抓到方向盘的时候,我已感觉到车身的猛一震动——小车一定是当场就把她撞死了。”
“车子碾开了她的身体——”
“不必说了,伙计。”他战栗了一下。“不管怎么样——黛西还是踩着油门往前开。我想使她停下,但是她不能,于是我拉了紧急刹车。她倒在我的膝上,然后我驾驶上了车。”
“她明天就会好起来的,”他接着又说,“我就等在这里,看看他是不是为今天下午的这场不愉快再去烦扰她。她已经把自己反锁在了她的房里,如果他要粗暴地对待她,她便会把灯关上然后再打开的。”
“他不会碰她的,”我说,“他现在心里想着的不是她。”
“我可不相信他,伙计。”
“那你打算等上多久呢?”
“一个晚上,如果需要的话。不过至少要到他们都睡了以后。”
我突然想到这件事情的新的一面。设想汤姆发现了是黛西驾驶的车,他也许会认为这事与他家有了牵连——那么他会想出任何招数的;我注视着汤姆的房子;楼下有两三个窗户亮着,二层上黛西的房里映出粉红色的灯光。
“你等在这儿,”我说,“我去看看会不会有任何吵闹的迹象。”
我沿着草坪踅了回去,轻轻地穿过了石子车道,蹑手蹑脚地走上回廊的台阶。客厅的窗帷没有拉上,屋里是空的。穿过三个月前一个六月的夜晚我们曾在那里吃过饭的门廊,我走到一小块像是从餐具间的窗户里投出的矩形状的灯光里。窗帘放下来了,不过我在窗户框上,发现了一条缝隙。
黛西和汤姆面对面地坐在餐桌旁,桌上摆着一盘冷炸鸡和两瓶啤酒。他神情专注地向桌子对面的她说着什么。在他如此倾心谈着的当儿他的手落下并覆在了她的手上。她间或抬眼望着他,点头表示同意着什么。
他们看上去并不快活;
两个人谁也没有去碰一下炸鸡和啤酒——可是他们也不显得忧烦。在这一幅画面中洋溢着一种自然无间的融洽亲密气氛,毫无疑问不管谁见了都会说,他们二人在秘密地谋划着什么。
我踮着脚尖刚从门廊那里走下来,便听到了出租车沿着漆黑的公路向这边慢慢驶过来的声音。盖茨比还等在我刚才离开他时的车道上。
“那里没有什么动静吧?”他着急地问。
“没有,一切都很平静。”我犹豫了一下后又说,“你最好还是回家去睡吧。”
他摇了摇头。
“我想等到黛西睡了以后。晚安,伙计。”
他把手插在他的上衣口袋里,转过身去急切地注视那房子,好像我的在场妨害了他这守夜的神圣性似的。于是我走开了,留下他站在那里的月色中——徒劳地谛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