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 / 2)

我整夜没睡;

雾笛声一个劲儿在桑德海湾上凄恻地鸣响,我辗转反侧,像生了病一样,理不清哪些是狰狞的现实,哪些是可怕的梦魇。在接近黎明时我听到一辆出租车开上盖茨比家的车道,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开始穿衣服——我觉得我有什么事情得告诉他,要叫他小心和警惕,早晨去怕就太晚了。

我穿过他的草坪,看见他的前门仍然开着,他正倚靠着大厅的一个桌子,满脸的沮丧和倦怠。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无精打采地说,“我一直等在那儿,大约四点钟的时候她来到窗前,站了有一分钟,然后熄灭了灯。”

在我看来,他的房子从来也没有像这一晚上我们四下在他的各个屋子寻找烟抽时,显得这么宽敞和空旷。我们把像帐篷一般的窗帘拉拽到一边,顺着墙摸黑走了数不清的步子,寻找着电灯的开关——有一次我一下子绊倒在钢琴的琴键上,弄出一阵怪响。到处布满了厚厚的灰尘,所有的屋子里都有一种发了霉的味道,好像有多少天它们都没有通过风似的。我在一张我以前没见过的桌子上找到了一个保润盒,里面放着两支又干又有了味的香烟。打开客厅里的落地式长窗,我俩坐下对着外面黑漆漆的夜抽着烟。

“你应该离开这里,”我说,“他们肯定会寻找你的车的。”

“现在就离开,伙计?”

“到大西洋城或是到蒙特利尔

去待上一个星期。”他根本听不进去。在他还没有得知黛西决定怎么做以前,他是不会离她而去的。他在拼力抓住那最后的一线希望,我怎能忍心将他拽开。

就是在这个晚上他告诉了我他年轻时与丹恩·科迪在一起的那段奇异的经历——他之所以讲给我听,是因为“杰伊·盖茨比”面对汤姆的恶毒嘲讽已经像玻璃一样被砸得粉碎,而这一长期罩着神秘色彩的狂热幻想曲也已经演奏完毕。我想他现在会毫无保留地承认自己做过的一切事情,只是他想要讲的是关于黛西。

黛西是他所认识的第一个“好”姑娘。他曾以各种隐蔽的身份接触过类似的女性,但是总觉得有一层无形的或许是加进了自己的好恶的铁丝网隔在他们之间,他发现她是那么迷人地完美。

他先是与泰勒军营里的其他军官一起到她家里,后来便一个人去了。黛西的家使他惊讶之至——他以前可从来没有进过这么漂亮的宅邸。不过赋予这房子令人屏息忘返之气氛的还是因为黛西住在那里——对她来说这房子像军营的帐篷对于他那样的自然和不放在心上。在这所房子里面有一种醇美的神秘感,它能给人许多的遐想:

这楼上的卧室一定比别人家的更美丽更清爽,走廊里到处进行着愉快而又精彩的活动,到处充满着浪漫的情趣,这可不是陈腐的已经用薰香草存放起来的那种,而是使人联想到今年新出产的闪闪发亮的小车和鲜花尚未凋谢的舞会的那一种。已经有那么多的男人爱上了黛西,这也使他激动不已——因为这一点增加了她在他心目中的价值。他能感觉到他们在这所房子里的存在,感觉到弥漫在这空气中的仍然依稀震颤回响着的笃深情意。

但是他知道他在黛西家里纯属那种偶然的来客。不管他的作为杰伊·盖茨比的将来多么荣耀,他眼下可是个没有来头没有分文的年轻人,而且他的军官制服也可能在任何时候从他的肩头上滑落掉。因此他必须最充分地利用他的时光。他尽兴和无所顾忌地攫取他所能得到的——终于在一个十月里的静谧夜晚他骗取了黛西的爱,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从真正的意义上讲,他连摸摸她的手的权利也不配享受。

他本来会为此蔑视自己的,因为他无疑是通过虚假和伪装骗得了她的爱。我并不是说他用他那虚幻的百万财产来拢她的心,而是他有意识地给予黛西一种安全感;他使她相信他也是出身于像她那样门第的人家——他完全能够照顾好她。当然事实上他根本没有这样的能力——他没有一个丰裕舒适的家做他的靠山,只要不通人情的政府一声令下,他便会漂泊到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但是他无须鄙视自己,事情的结局并不像他所想象的那样。他起初也许打算享受到他所能获得的,然后一走了之——然而他现在却发现他已使自己献身于一种理想和追求。他知道黛西是个非同一般的姑娘,可是他却没有意识到一个“好姑娘”会有多么的与众不同。她消逝在了她那奢华的房子里,消逝在了她那富裕充实的生活之中,留给盖茨比的——只是无有。他好像觉得已经和她结了婚,仅此而已。

当他们两天后再次会面的时候,倒是盖茨比觉得魂不守舍,像是受了玩弄和诱骗似的。映着满天的星光,她的周身发着光华,像一只耀眼的火炬一样;当她倾身向他,他亲吻着她那妩媚美妙的芳唇时,他们身下的柳条长靠椅吱扭吱扭地响着为他们助兴。她当时得了感冒,声音因此比平时显得沙哑而更加迷人;盖茨比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深切地感受到了财富所能赐予青春的魅力和它所能持有的神秘,感受到了锦衣靓饰的清新怡人,意识到像银子似地发着熠熠光彩的黛西,安然倨傲于穷苦人为生存所作的拼死斗争之上。

“我简直无法向你表达当我发现我爱上了她时,我是多么吃惊,伙计。我甚至有一阵子希望她能丢开我,可她没有,因为她也爱上了我。她觉得我懂得很多,因为我知道许多为她那个世界所不知晓的事情……哦,就这样我把我的理想抱负抛在一边,渐渐地在爱河中越陷越深,到后来突然之间我对一切都不在乎了。只要我能和她在一起把我打算做的事讲给她听,我便足矣,去做那些创业立功的事又有什么用呢?”

在他出国征战的前一天下午,他将黛西搂在怀里默默地坐了很久很久。那是秋季里较冷的一天,屋子里生着火,她的双颊上泛着红晕,她不时地挪动一下身体,他也让他的胳膊略微变换一下姿势,有一次他吻了她那乌黑发亮的秀发。那天下午有一阵子使他们变得很恬静,仿佛天也有情,想为翌日的长离久别给他们留下铭心的记忆。在这一个月的热恋中,当她无言地用嘴唇拂着他的肩头或是当他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指尖儿仿佛她已经睡熟了的时候,哪一天也比不上现在使他们觉得亲密,哪一天也比不上此刻使他们彼此的心灵得到了更深刻的交流。

他在战争中表现得相当出色。他在上前线之前是一名中尉,经过阿贡战役后他晋升为少校和机枪营的营长。停战以后他千方百计地闹着回国,但是由于某些复杂的原因和发生的误会,将他送进了牛津大学。他现在焦急起来——在黛西的一封封来信里有一种担心和绝望。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能归来。她感觉到外界对她的压力。她想见到他并亲身感觉到他在她身旁的存在,以使自己确信她这样做毕竟是对的。

这是因为黛西当时还很年轻,她的周围又是一个矫饰浮华的世界,充满着鲜花的芳香和令她愉悦的阿谀奉承,充满着刻意用新的曲调来反映现实生活的意蕴、悲观及其流行风尚的管弦乐队。萨克斯管通宵吹奏着,奏出《比尔街爵士乐》的哀婉音乐,成百对的穿金戴银的情侣们翩翩起舞,踏起的尘土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在快乐的喝茶时间里,总有一些茶馆里充溢着恋人们卿卿我我的甜蜜窃语声,娇嫩欲滴的面庞在这中间飘来荡去,宛如玫瑰花瓣被奏着凄婉音乐的喇叭到处吹落在了地面上。

在这灯红酒绿的世界中,黛西又开始追求时尚;她又开始在一天里分别同五六个男人一一约会,玩到黎明时才昏昏睡去,夜礼服上的珠饰和薄纱与枯萎着的兰花缠绕在一起乱堆于她床前的地板上。她的内心总有个声音在呼唤着叫她作出抉择。她想叫她的生活现在马上就决定下来——让近在她身边的一种力量——爱情,金钱,完全的实际可行——给予决断。

这种力量于春天的四月随着汤姆·布坎恩的到来而成形了。汤姆健壮的身体和他的地位都给人一种财大气粗的安全感,黛西心里满足了。毫无疑问这里也有过一定的思想斗争和随之而来的解脱感。这样的一封信寄到盖茨比手里时,他还在牛津大学读书。

这时的长岛已经是黎明了,我们把楼下所有的窗户都打了开来,让晨曦透进到房间里。一棵大树飘忽之间将它的影子映在沾满露珠的草坪上,精灵似的鸟儿开始在葱茏的树林里鸣啭。空气在令人神怡地缓缓拂动(几乎都不能称其为风),预示着一个凉爽美好的天气。

“我认为她从来也没有爱过他,”盖茨比从一个窗户那儿转过身子,用挑战似的目光望着我,“你一定记得,伙计,她今天下午非常的激动。他告诉她这些事情的那种方式吓坏了她——使她觉得我好像是个一文不值的骗子。这样一来,她连她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忧郁地坐下了。

“当然,在他们刚刚结了婚的时候,她也许爱过他那么一会儿——不过即使在那个时候,她爱我也胜于爱他,你明白吗?”

突然之间他又冒出一句令人纳闷的话。

“不过,不管怎么样,”他说,“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

从这话里,除了能窥测出他对这一无法衡量出的情事之紧张的思考程度,还能推断出什么呢?

他从法国回来的时候,汤姆和黛西还在他们结婚旅行的途中,他用部队上发给他的最后一点钱对路易斯维尔做了一次感伤而他又无法克制自己不去的旅行。在那里他逗留了一个星期,沿着在那个十一月的夜晚他俩的足迹踏上过的那些街道徘徊,重访了他俩一起乘着她的白色小轿车去过的那些偏远旧地。正如黛西的家在他看来总是比别人的家更神秘更快活,他觉得这座城市——纵便她已经离开了它——也弥漫着一种凄凉之美。

在他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他觉得只要他再努力地寻觅一下,他便能够找到她了——他觉得他是把她留在了身后。白天的普通客车——他现在已经分文没有了——里面很是闷热。他走出到火车露天的通廊上,坐在折叠椅子里,看着车站和他不熟悉的那些楼房的背影落在了后面。然后火车驰到春天的田野里,一辆黄颜色的电车这时与他们并行了一会儿,这电车里的人可能有谁曾经在哪条街道上见过她那苍白迷人的脸庞。

铁道上出现了一个转弯处,火车就要驶离落着阳光的地方,这时的太阳已经转到西边天上,把它的光辉满洒在她曾生息过的这个正在隐去的城市上面。他绝望地伸出手去,好像要抓住一丝空气,保留下因为她的存在而使这地方变得美好的一块碎片。可是现在这一切都在他充满泪水的眼睛面前飞一样地逝去,他知道他已经永远地失去了爱情中最美好最清新的那一部分。

我们吃完早饭的时候已经是九点钟了。我们步出到门廊上,一夜之间,天气发生了明显的变化,空气中荡漾出几分秋天的味道。那个园丁,盖茨比留下的唯一的老用人,来到台阶下。

“我今天打算把池子里的水放掉,盖茨比先生。树叶不久就要落了,到那个时候排水管就该出毛病了。”

“今天不要放,”盖茨比回答道。他带点歉意地转向我,“你知道吗,伙计,整个夏天我也没顾上在这池子里游个泳。”

我看了看表,站了起来。

“火车再有十二分钟就要开了。”

我并不想到市里去。我根本打不起工作的精神来,不过还有比这更深的原由——我不想离开盖茨比。我误过了那趟火车,又误了下一趟,才决定动身走。

“我会给你来电话的。”我最后说。

“好的,伙计。”

“我中午前后打电话给你。”

我们慢慢地步下台阶。

“我想黛西也会来电话的。”他焦急地望着我,仿佛希望我能加以肯定。

“我想也是。”

“嗨,再见。”

我们握了握手后,我动身离去。可在我刚刚走到篱笆那里的时候,我忽然记起了什么,转过身来。

“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我隔着草坪喊,“把他们全加在一起也顶不上你一个。”

我很高兴我说了这句话,这是我给他的唯一一句赞扬的话,因为从始至终我都并不赞同他的作为。起先他客气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的脸上便绽开了使人难忘的善解人意的笑,仿佛我们两人在这一点上是早有共识的。他的鲜艳的粉红色套装借着白色台阶的映衬显得更加耀目,我想起了我第一次来到他府上的那天晚上。那时的草坪和车道上都挤满了那些约略猜出他有所不端的面孔,他站在这些台阶上怀里藏着他那不灭的梦想,向他们挥手告别。

我谢了他的款待。我们总是为此而感谢他的——我和别的人们。

“再见,”我大声说,“谢谢你的早饭,盖茨比。”

在城里,我有一会儿试着努力把没完没了的股票行情的报价抄下来,可没多久我便在转椅上睡着了。快到中午时电话铃唤醒了我,我吃了一惊,前额上渗出冷的汗滴。原来是贝克小姐;她常常在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因为她出没于旅馆、俱乐部和私人家宅里行踪无定,不用这种方法很难找到她。通常她的声音从电话上传过来总是那么清爽,仿佛是打高尔夫球时球棒从场地上削起的一小块泥土飞到办公室的窗前,可是今天上午这声音却使我觉得生硬和枯燥。

“我已经搬出了黛西家,”她说,“我现在住在亨普斯特德,今天下午我计划去南安普敦。”

或许离开黛西家是一聪明之举,可她的做法还是使我恼火,她的下一句话也叫我生气。

“昨天晚上你对我的态度不是那么好。”

“可在当时的情况下,谁又会去计较呢?”

在沉默了片刻后,她又说:

“不管怎么说——我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