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 / 2)

那天晚上当我回到西卵的时候,我有一刻真担心我的房子是着火了。那时已是深夜两点钟,小岛的这半边被映得通明。这光梦幻般地照在灌木丛里,照在马路旁的电线上拖出长长的闪光。在我拐过一个弯儿的时候,我才发现这是盖茨比的宅邸,从塔楼到地下室整个儿都点亮了起来。

起初我以为这是举办的又一个晚会,一阵尽兴的狂欢过后开始改变了形式,做起了“猫捉老鼠”或是“瓮中捉鳖”的游戏。所以是现在的这般模样。但是这儿却没有一丁点儿的声音。只有林子里的风声,它把电线吹得来回地晃动,使灯光也变得摇曳起来,仿佛整幢房子都在眨巴着眼睛。在我雇的出租车离去以后,我看见盖茨比穿过他的草坪向我这边走来。

“你这地方像是举办着个世界博览会。”我说。

“像吗?”他心不在焉地朝它看了看。“我刚才一直在查看一些房间。我们现在去康尼岛好吗,伙计?用我的车。”

“太晚了。”

“那么,我们去游泳池玩玩水怎么样?我整个夏天还没有用过它呢。”

“我得去睡觉了。”

“好吧。”

他开始等在那儿,用一种被压抑着的急切神情望着我。

“我已经和贝克小姐谈过了,”过了一会儿后我说,“明天我就给黛西打电话,邀她过这儿来喝茶。”

“哦,好吗,”他不在意地说,“我并不想给你增加任何麻烦。”

“你觉得哪一天好呢?”

“是你觉得哪一天好呢?”他很快地纠正我说,“我不想给你造成任何麻烦,你明白吗?”

“后天怎么样?”

他考虑了片刻。然后带着勉强的神情说:

“我想叫人把草坪修剪一下。”

我们俩一起望着草坪——这儿有着一条明显的分界,把我这乱糟糟的草地和他那油亮而又整齐的草坪区别开。我猜想他指的是我的。

“这儿还有一件小事情。”他踌躇了一会儿后犹豫地说。

“你可不可以过几天以后再说呢?”我问。

“噢,这完全是另一码事。至少——”他一时竟不知怎么开口说的好。“哦,我想——哎,瞧,老伙计,你赚的钱并不很多,对吗?”

“不是很多。”

这似乎给了他一些勇气,他再往下说的时候就自信多了。

“我想你也挣得不多。如果你原谅我的——你知道,我还兼着做一些小生意,一种稍带,你也明白。我想如果你挣得不是很多——你是在做债券推销的生意,对吗?伙计。”

“在试着做。”

“哦,这也许会使你感兴趣的。它不会花费你很多的时间,你便可以得到一笔可观的数目。这工作碰巧是颇需要保密的那一种。”

我现在回想起来,如果那次谈话是发生在另外的一种场合,它也许会成为我生活中一个重要转折点。但是,因为当时他是明显地毫无隐晦地作为一种对我的报答而提出的,所以我除了拒绝别无选择。

“我现在很忙。”我说,“我非常感谢,只是我实在顾不过来。”

“你不必和沃尔夫西姆有任何业务上的关系。”显然他以为我是在躲避那天吃午饭时提到的那个“关系”,不过我肯定地告诉他不是因为这个。他又等了一会儿,希望我再谈起点什么,可是我光顾想着自己的事,已无心再聊,于是他便怏怏地离去了。

和贝克小姐一起度过的这个傍晚使我觉得十分的快活,甚至有了点飘飘然的感觉!

我想我一进家门便倒头进入酣睡之中了。所以我不知道盖茨比是不是去过康尼岛,或者是不是在他那宅子里的耀眼灯光下一连许多个小时地“查看着他的房屋”。第二天早上我从办公室给黛西通了电话,请她过来喝茶。

“不要叫汤姆一起来。”我警告她说。

“什么?”

“不要带汤姆来。”

“谁是‘汤姆’?”她讨趣地问。

约好的那一天正巧下起了大雨。在上午十一点钟的时候,一个穿雨衣的男子拖着一台辗草机来敲我的门,说是盖茨比先生派他来修整我的草坪。这倒使我想起我忘记了告诉我的芬兰女用人回到我这儿,于是我开车到西卵村里,在泥泞的两边刷着白灰的街巷里去寻找她,稍带买回一些杯子、柠檬和鲜花。

这些花儿买得没有必要,因为在两点钟的时候,整整一个暖房从盖茨比那边搬了过来,这些鲜花装在数也数不清的花盆里。一个小时以后,我的前门被颤颤地推开了,盖茨比身着白色的法兰绒套装,银色的衬衣和金黄色的领带,急急地走了进来。他的脸色苍白,眼睛周围有一个因失眠而形成的黑圈。

“一切都好了吗?”他一进门就即刻问。

“草坪显得整齐多了,如果你问的是这个。”

“什么草坪?”他茫然地说,“噢,说的是你院子里的草坪。”他朝窗子外面望着它,不过从他的表情上判断,我相信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很好,”他含糊地说,“一家报纸上说雨在四点钟会停。我想那是《纽约时报》。你做茶点需要的东西都有了吗?”

我把他领进食品间,在那儿他用略带些不满的眼光看了看我的用人。我们还一起查看了从熟食店买来的十二个柠檬饼。

“这些可以吗?”我问。

“当然,当然!它们挺好!”他言不由衷地说,“……老伙计。”

大约在三点半钟的时候,雨下小了,渐渐地变成了湿湿的雨雾,在这霏霏的雾气中间,零星的小雨点像露珠一般飘荡着。盖茨比惶惶然地翻着一本克莱的《经济学》,听到踩在厨房地板上的芬兰女用人的脚步声也能把他惊上一跳,他还不时地从滴着雨水的窗户上偷眼往外瞧,仿佛外面在发生着一连串肉眼看不见但却令人震惊的事情。最后他立起身子,迟迟疑疑地对我说他要回家了。

“这是怎么啦?”

“没有人会来喝茶了。时间太晚了!”他望着他的手表,好像其他什么地方有事急着他去办似的。“我不能一整天都等在这儿。”

“不要说傻话;现在还差两分钟才四点呢。”

他痛苦地又坐下了,仿佛是我推了他一把似的,就在这个时候,汽车的马达声传进到我的巷子里面。我们两个一起跳了起来,我慌乱地跑出到院子里。

受着路旁滴着雨滴还没结出花蕾的丁香树的荫庇,一辆大型的敞篷轿车顺着便道驰过来,停住了。黛西带着一顶淡紫色的三角帽从汽车里面斜着脸儿瞧着我,面上现出娇艳的勾人心魄的微笑。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吗?我的亲爱的?”

她那撩人心意的袅袅嗓音便是这雨景中的主音调。我的耳朵竟有一会儿只追随着这声音的高低抑扬而没有把它的词儿听进去。一缕湿湿的秀发像一抹彩笔画出的青色拂在她的面颊上,在我拉着她的手扶她下车的时候,她的手臂上还滚动着晶莹的水珠。

“你是不是爱上我了,”她在我耳边低低地说,“不然的话,怎么非得叫我一个人来呢?”

“这是雷克兰特古堡的秘密。叫你的司机走开,过一个小时再回来。”

“去吧,弗迪,过一个小时再回来。”然后她悄悄地煞有介事地对我说,“他的名字叫弗迪。”

“是不是汽油影响到了他的鼻子?”

“我想没有,”她不解其意地说,“你为什么这样想呢?”

我们一起走进屋里。令我感到不胜惊讶的是,起居间的人没有了。

“哦,这倒满有趣。”我不由得大声说。

“怎么回事?”

她转过头去,前门那边响起轻叩的可又很庄重的敲门声。我走出去开门。原来是盖茨比,只见他面色像死人一样灰白,两只手插在衣兜里像装着什么重物似的,站在一滩雨水里,眼睛悲哀地望着我。

他踉踉跄跄地经过我的身旁,两只手仍然插在衣袋里,向大厅里走,像踩在一根钢丝上似的急速地拐过了弯,消失在起居间里。这情景一点儿也没有趣了。感觉到我自己的心跳也在加快,我关上了门,把又下大了的雨挡在了屋外。

有半分钟没有一丁点儿声响。末了我听见从起居间里传出一种像是窒息住的低语声和笑声,然后便是黛西的那清晰的带着做作的嗓音。

“能再一次见到你,我真是万分地高兴。”

又是一阵缄默,令人心悸地延续着。我在大厅里没事可做,于是也走进到屋子里。

盖茨比正倚着壁炉站着,他的两只手仍然插在口袋里,面上强装出一副十分自如甚至是厌倦的表情。他的头使劲儿朝后仰着,靠在了壁炉架上的那只老掉了牙的钟表盘上,从这一位置他那双魂不守舍的眼睛朝下注视着黛西,而此时的黛西则直直地坐在一个椅子边上,显出了惶恐可又保持着优雅的风度。

“我们以前曾见过面。”盖茨比喃喃地说。他的眼睛看了看我,嘴角想露出笑来但未能成功。碰巧这个时候那只老钟受着他头部的压力一下子倾斜下来,他赶忙扭过身去,用颤巍巍的手指抓住了它,将它放回到了原位。然后他坐下,胳膊肘僵直地支在沙发的扶手上,用手托着下巴。

“对不起,我碰了钟表。”他说。

我自己的脸现在像是被热带的太阳灼烧一样。肚子里虽有千万句的客套话,可一句也倒不出。

“那是一架老钟了。”我傻傻地对他们说。

我想我们当时在那一瞬间都以为那只表已经掉在地上摔成碎片了。

“我们有好多年没见面了。”黛西说,她的声音极力保持着一种叙说事实的平淡语调。

“到了十一月份就是五年整了。”

盖茨比这一不假思索的回答,又使我们大家至少感到片刻的尴尬。万般无奈时我建议他们帮我一起到厨房里煮茶。他们刚刚站起来要去,结果倒霉的女用人拿着托盘将茶点送了进来。

在这热烈的杯盘碰撞和柠檬饼的咀嚼中间,一种表面上的平和气氛暂时形成了。盖茨比自己躲在一个角落里。当我和黛西谈话的时候,他便用那种紧张的怏怏不悦的眼神从我们这一个仔细地看到另一个。不过,因为保持平静毕竟不是最终目的,所以我赶紧借机找了个理由,站起身来。

“你要去哪儿?”盖茨比立即惊恐地问。

“我一会就回来。”

“在你走之前,我有点事得跟你说。”他慌乱地跟我到了厨房,关住了门,轻轻地然而又是痛苦地喊起来:“啊,上帝!”

“你怎么了?”

“这是个极大的错误,”他来回摇晃着他的脑袋说,“一个极大极大的错误。”

“你只是感到难堪罢了,仅此而已。”幸好我又很机巧地补充了一句:“黛西也觉得很难为情。”

“她也难为情?”他不相信地重复着。

“完全和你一样。”

“不要说得这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