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对此并不相信。”
“为什么不呢?”
“我也不知道,”她固执地说,“我只是觉得他根本没有去过那里。”
她说话的语气使我想起那个女孩说的“我觉得他杀死过人”的话,所以也同样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会毫不犹豫地接受有关盖茨比是从路易斯安那州的沼泽地区或是纽约东城的贫民窟起家发迹的等等说法。因为这并不难理解。然而年轻人们却不会——至少以我的孤陋寡闻和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我认为他们不会——不知从何处一下子漂到长岛桑德海湾来,无缘无故地买下这座宫殿似的住宅。
“不管怎么说,他举办了这么多次大型的晚会,”乔丹改变了话题说,她也像有的都市人那样讨厌追寻别人的底细。“我喜欢大型的晚会。它们使人感到亲切。在小型的晚会上,每个人都在众人的眼睛之下。”
这时花园里响起了隆隆的铜鼓声,接着乐队指挥清越的嗓门盖住了满园的喧闹声。
“女士们,先生们,”他大声说,“遵照盖茨比先生的请求,本乐队将为诸位演奏弗拉基米尔·托斯托夫的最新作品,这部作品在五月份于卡内基音乐大厅演奏时曾引起社会各界的广泛注意。如果你读过报纸你就会知道它引起过巨大的轰动。”他笑了,表示出一种愉快的俯就神情,重复说:
“轰动效应!”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大笑起来。
“这支曲子名为,”他精神抖擞地结束道:“弗拉基米尔·托斯托夫的《世界爵士音乐的缘起》。”
可惜托斯托夫这支曲子的内容我没有听好,因为就在它刚刚开始演奏时我的眼睛便落在了盖茨比身上,只见他一个人站在大理石台阶上,用赞许的目光望着一组一组的人群。他那黧黑的皮肤紧紧地绷在他那富于魅力的脸庞上,他的一头整齐的短发好像是每天都在修剪似的。在他身上我看不见一丝儿邪恶的阴影。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现在没有喝酒,所以他有别于他的客人们,在我看来,随着人们中间的那种无拘无束不分你我的狂欢劲儿与时俱增,他却变得越发冷静和清醒了。当《世界爵士音乐的缘起》演奏完毕时,姑娘们卖俏地微带着醉意将她们的头偎依在男人们的肩头,有些女孩向后退着顽皮地仰进男人们的怀抱里,心里晓得会有人把她们托住的——但是,却没有一个姑娘仰倒在盖茨比怀中,没有一个姑娘的秀丽短发拂在盖茨比的肩头,更没有哪一个四重唱的小组把盖茨比拉进来算一个数的。
“诸位,请原谅。”
盖茨比的管家不知什么时候忽然站到了我们旁边。
“你是贝克小姐吗?”他问道,“打搅你了,盖茨比先生想和你单独谈一谈。”
“和我?”她吃惊地喊道。
“是的,小姐。”
她慢慢地站起来,先是惊奇地挑起眉看了看我,然后随管家朝屋子里走去。我注意到她穿了参加晚会的服装,像她的所有衣服一样,这一套也像是运动装——她走起路来轻盈飘逸,就像是于清新的早晨在高尔夫球场上初学练步那样。
我又是一个人了,时间已经快是晚上二点。有一会儿,从平台上方延伸出的一间镶嵌着许多窗户的长形屋子里,传出混乱而又令人心往的声音。陪乔丹来的那位大学生在与两个歌唱团的姑娘聊女人生小孩的事,并且硬叫我也来谈谈,我躲开了他,走进屋里。
那间大屋子里挤满了人。穿黄色衣裙的那个姑娘正在弹琴,站在她旁边唱歌的是一位来自一家着名歌唱团的高个子红头发的年轻姑娘。她已经喝了不少的香槟酒,在她演唱的中间她竟不知怎么突然觉得一切都是那么那么的悲凉——她不仅在唱,也在哭。歌声中一有该停顿的地方,她便用啜泣和哽咽填补起来,然后用一种带着颤声的高音再往下唱那支抒情歌曲。眼泪从她的面颊上流淌下来——不过,流得并不顺畅,因为当泪水一与她那挂满泪花的眼睫毛相遇时便呈现出黛青色,再往下流的时候就成了许多条黑色的缓缓而行的小溪流。有人幽默地向她建议说,希望她演唱她脸上画出的乐谱,听到此话她高高地举了一下她的双臂,瘫在了一个椅子上,进入了酒后的酣甜睡眠。
“她刚和一位自称为她的丈夫的男人打了一架。”一个在我身旁的女孩解释说。
我向四周看了看。现在还留在晚会上的大多数女人都在跟称作是她们丈夫的开了战。甚至连乔丹的那一伙人,从东卵来的四人组,也闹起了分歧和内讧。这其中的一位男子正在同一个年轻的女演员谈得火热,他的妻子起先还装出满不在乎不屑一顾的神情拿此作为笑料,可很快就气急败坏起来,采取了侧面进攻的方式——她隔一会儿便突然像是个锋利的金刚石似的出现在他的侧边,聒他的耳朵说:
“你可是承诺过的!”
不仅仅是较放纵的男人不情愿离去。现在在大厅里的两位冷静得几乎叫人生厌的男人和他们的愤愤不平的妻子便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这两个女人彼此相互同情,在用略微抬高了的声音发着牢骚。
“他一看到我玩得高兴的时候便想要回家。”
“我们总是离开得最早。”
“我们也是。”
“唉,今天晚上我们差不多都是最晚离开的人啦。”其中的一位男子羞于启齿地说。“乐队在半个小时前就走了。”
尽管两位夫人都异口同声地说丈夫这般地不善待她们真是叫人难以置信,可是他们之间的争执很快就结束了:
两个女人都被她们的丈夫拎了起来,腿在空中踢着,消失到了外面的夜色中。
我在大厅里等着取我的帽子的时候,图书馆的门开了,乔丹·贝克和盖茨比一起走了出来。他正在跟她说最后的一句话,这当儿有几个人走过来向他告别,他脸上流露着的急切神情即刻变作了一副彬彬有礼的神态。
乔丹的那伙人在门廊那里一个劲地喊她,可她在和我道别时还是逗留了一会儿。
“我刚才听说了一件非常令人惊奇的事情,”她小声说,“我离开有多长时间?”
“哦,大约有一个小时。”
“这真是……真是太令人惊奇了。”她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说。“可是我已经发过誓,我决不把它说出去,瞧我这是在逗弄你了吧。”她对着我的脸很迷人地打了个呵欠。“请来找我……电话簿……户头上的西格尼·霍华德太太……我的姑妈……”她一边说着一边匆匆地离去了——在她溶进到站在门口等她的那伙人中间去的当儿,她举起她那棕色皮肤的手做了一个快活的告别手势。
我第一次来就停留到这么晚,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怀着这种心情我走到最后的一伙客人那里,此时盖茨比正被他的客人们围拢着。我想向他解释我傍晚刚到来时就四处找过他,而且也想为在花园里未能认出他的尴尬表示歉息。
“没有关系,”他诚恳地对我说,“不要再把它放在心上,老伙计。”这熟悉的口头语,和他那信任地抚摸在我肩头的手,都使我一样地感到亲切。“不要忘记,明天早上九点钟我们一块去驾驶水上飞机。”
这时管家站到了他的身后:
“费城来了长途电话,先生。”
“好的,我就来。告诉他们稍等一下。……晚安。”
“晚安。”
“晚安。”他微微地笑了——我忽然觉得我留在了最后走的这一事实本身似乎便有着令人欣慰的意义,仿佛盖茨比先生整个晚上都在盼望着这一时刻的到来。“晚安,伙计……晚安。”
当我走下了大门台阶的时候,我才知道晚会还没有完全结束。离大门五十英尺处十几盏车灯把一片混乱而又奇怪的景象照得如同白昼。一辆两分钟前刚离开盖茨比家的车道的新车,斜倒在了路边的水沟里,一只轮子也掉了下来。墙上突出的垛堞是造成车轮与车轴分离的原因,这一事故吸引了五六个好奇的司机。不过在他们停下车来阻塞了道路时,跟在他们后面的汽车的刺耳喇叭声便响成了一片,使本来就混乱的场面变得更加糟糕。
一个身穿风衣的男子从那个坏了的车上走了下来,站到了马路中间,用一种闲适而又迷惑不解的目光从车子看到轮胎,又从轮胎看到路上围观的人们。
“瞧!”他解释说,“它掉进水沟里了。”
这一事实叫他感到了说不出的惊奇,我先是认出了这种不同寻常的诧异品性,而后我认出了这个人——他就是傍晚待在盖茨比图书馆里的那位监护人。
“这是怎么回事?”
他耸耸肩膀。
“我对机械一窍不通。”他很干脆地说。
“但是,这事故是怎么发生的?你是不是把车撞到了墙上?”
“不要问我,”他说,一下子把事情从他身上推得一干二净。“我几乎不懂得任何驾驶方面的知识。事情发生了,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
“唉,如果你不怎么会开车,那么你就不该在晚上试着开。”
“可是,我甚至就没有试着开过。”
“那么,你是想要自杀?”
“算你走运只是掉下来一个轮子!一个几乎不懂开车而且连车碰也没有碰过的司机。”
“你们没有明白我的意思,”这个闯下祸的人解释说,“刚才我没有开车。车里还有一个人。”
当人们听到这一申诉而与此同时那辆车的车门又缓缓地打开了的时候,人们的惊讶从一连串“啊——啊——”的惊叹声中宣泄出来。人群——现在聚拢得人数之众已经够得上是人群了——自动地朝后退了一步,在门完全打开了的当儿又有一刻令人毛骨悚然的静止。然后,非常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车子里探出一个面色苍白的人来,他在用一只穿着硕大跳舞鞋子的脚迟疑地试踏着地面。
车灯的强光晃着他的眼睛,叫个不停的喇叭声响昏了他的头,使得这个幽灵似的人摇摇晃晃地立了好一会儿,才发觉穿风衣的男子就在他近前。
“出什么事了?”他平静地问道,“是不是没有油了?”
“瞧!”
有六七个手指指向了那个被撞下来的轮子——他愣愣地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向上望去,仿佛他在怀疑它是从天下掉下来的。
“轮子掉了。”有人解释说。
他点了点头。
“起先我并没有注意到我们的车已经停了。”
他茫然地立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挺了挺肩膀,用断然的口气说:
“你们能告诉我加油站在什么地方吗?”
至少有十多个人,他们中的一些醉得也不见得比他轻,向他解释说车轮和车子之间已经不再有任何实际的东西将它们连接在一起了。
“向后倒车,”过了一会他建议说,“把车从沟里倒出来。”
“但是车轮掉了一个!”
他犹豫迟疑起来。
“试一下也无妨。”他说。
刺耳的像是猫叫春似的喇叭声越响越亮,我扭转身穿过草坪朝我住的地方走去。路上我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只见一片皎好的月光照着盖茨比的别墅,照在他那华灯仍亮可笑语喧哗已去的花园里,夜晚又变得像以前那般静谧和美好。刹那间,从别墅的窗子和阔大的门扇里似乎涌出恣肆的空虚,将房主人的身影置在凄冷孤寂的氛围之中,他正站在门厅处举着手臂行送别之仪。
回头读一下我迄今写了的这些,我知道我可能留给读者这样一个印象,即这分别发生在三个晚上的事件(中间都间隔着几个星期)是我唯一关心的东西了。其实恰恰相反,它们只是那一多事之夏中间的几个偶然发生的事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与我个人的事情相比,我对它们的关注真是微乎其微。
大多数的时间我都在工作。一大清早太阳就投下我西去的影子,我匆匆忙忙地穿过纽约市区高楼林立的街道向正诚信托公司赶去上班。我跟公司的其他职员和年轻的债券推销员比较熟悉起来,我与他们一起到那些阴暗拥挤的饭店里用午餐,吃小猪肉香肠、土豆泥和咖啡。我甚至还和一个住在泽西城的在会计部工作的女孩有过一小段恋情,后来她的兄长开始给我脸色看,于是在她七月里去度假的期间,我让这段情事悄悄地告吹了。
我通常在耶鲁俱乐部吃晚饭——不知什么原因,这是我一天里最灰暗的时刻——饭后我便到楼上的图书馆去,认真读上一小时的有关投资和债券的书籍。时常周围总有些游手好闲的人,但是他们从来不光顾图书馆,因此这倒是个工作的好地方。从那里出来后,如果夜色美好姣柔,我便沿着麦迪逊大街散散步,经过那座古老的默里·希尔旅馆,然后穿过第三十三条大街,步到宾西法尼亚东站那里。
我开始喜欢起纽约,我能体味到在夜晚时它所具有的那种勃勃生机和胆大冒险的氛围,能从观赏车水马龙和川流不息的男女人群中得到无尚的满足。我喜欢漫步在第五大街,用眼睛从人群中挑拣出几个浪漫风流的女郎,幻想在几分钟以后我将悄然进入到她们的生活之中,既无人知晓又无人反对。有时,我想象着跟着她们走到了她们那坐落在人稀灯暗的街头旮旯的住地,她们扭过头来对我莞尔一笑,然后便走进了门消逝在温馨的暗色里。在都市迷人的暮霭里,我时而也产生一种排遣不去的孤寂感,同时我也在别人身上发现了它——形单影只的年轻职员们在别人的窗户前来回地徘徊,一直呆到孤零零地去吃晚饭的时分,他们虚度着夜晚和生活中的那最销魂的时光。
还有,每当晚上八点钟从四十街到五十街一带的巷子里五辆一排地停满了驶向剧院区的出租车时,我的心头也觉得沉重。坐在车子里的身影互相偎依在一起,歌声和不知说了什么有趣的事而发生的笑声不断从里面传了出来,燃着的烟卷不时地映出了车里人的一些影影绰绰的身姿。我想象着我也要很快就奔向那欢宵良夜,分享他们的愉快和激动,于是我开始为他们祝福。
有一段时间,我看不见了乔丹·贝克,后来在仲夏时节我又碰到了她。起初我只是很高兴能和她去这去那,因为她是高尔夫球的第一号选手,每个人都知道她的名字。可后来,事情就不再是这么简单了。我并没有坠入情网,不过我对她有了一种亲切的好奇心。在她那面对世态炎凉时的高傲、厌世的脸容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在矫揉造作的下面大多都隐藏着什么,即便在开始时没有——有一天我终于发现了它是什么。那是我们一起去沃威克参加一次别墅晚会,她把一辆借来的车停放在外面,因没有支起篷架被雨水淋了,后来她对此说了谎——这使我倏然想起在黛西家的那天晚上我当时没有记起来的那个关于她的故事。在她第一次参加大型的高尔夫球赛时,曾发生过一场风波,几乎捅到了报纸上——有人检举她在半决赛时把球移到一个较好的位置,而她却死不认账。在这件事几近于变成丑闻笑谈的时候,尔后一下子平息了。一个球场服务员收回了他的陈述,另一个唯一的见证人也说他可能是看错了。这一事件和她的名字自此便一起留在了我的脑海里。
乔丹·贝克本能地避开那些聪慧精明的男人们,现在我明白了她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她认为立在那些觉得她不可能做出任何背离社会准则和道德的事的人们中间,她要安全得多。她无可救药般地不诚实。她从来不能忍受自己处在不利的位置,以这一不情愿为前提,我想她从很年轻的时候起就开始学会了玩弄手腕和推诿事由,以便既能对世界操一种冷嘲热讽的微笑,又能满足她那坚实活泼的肉体的欲求。
不过,在我看来这却无关紧要。女人们不诚实,这绝不是那种了不得的事——我只偶尔感到一些遗憾,随后便忘掉在脑后了。也是在那次别墅晚会上,我们俩就开车一事有过一次奇怪的争论。这场谈话的起因,是由于她开着车紧紧贴着一个工人驰过,车子的挡泥板挂到了人家上衣的纽扣。
“你开车太大意了,”我不高兴地说,“你开车应当多加小心,否则你干脆就甭开。”
“我很当心。”
“不,你没有。”
“哦,别的人都很小心。”她不以为然地说。
“那与这件事有什么相干?”
“他们会躲开我的道,”她执拗地说,“出事是由双方造成的。”
“假定你真的遇上一个像你这样不当心的人。”
“我希望我永远不会,”她回答说,“我讨厌粗心大意的人。这正是我喜欢你的原因。”
她那略微眯缝着的灰色眼睛直视着前方,可她那最后的话儿却巧妙地拉近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有一会儿工夫我想我已经爱上她了。然而我是个思维迟钝的人,有满脑子的清规戒律,它们像刹车那般控制着我的欲望,而且我也知道我得首先把自己从老家里的那段情事纠葛中完全解脱出来。迄今为止,我还每周给那边写一封信,末尾署着“爱你的尼克”,我现在对那个姑娘所能想起的,就是当她在打网球时,那些细小的像髭须一样的汗珠是如何地从她的上唇渗了出来。不过,不管怎么说,我必须策略地先从那一未确定的婚约中脱出身,然后我才能自由。
每个人都认为他自己至少具有一种主要的美德,我的美德是:我是我所结识过的少有的几个诚实人中间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