喋喋不休的怒骂过后,突然传来了一声轰隆声,紧接着“啪”一声,我的心跟着一紧,随后,国光哭喊着从办公室跑出来,他嚎啕大哭的声音听起来像把锥子,一下一下地扎到了我心里。从办公室出来后,他径直跑离了学校。
据看到的同学回来说,国光结结实实挨了一个耳光,至于邱老师为什么要打他耳光,是因为国光一脚碰翻了旁边的椅子。也有同学说国光是故意踢翻的,所以邱老师才发了怒,争论持续了很久。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见到了国光的爸爸,跟想象中的不一样,我以为国光的爸爸至少会长得斯斯文文,没想到跟我们大多数人的爸爸一样,五大三粗得像门山炮,而且头发秃顶,一颗硕大的脑袋看上去很不好惹的样子。
国光领着他爸爸来学校,引来了很多人的围观。我看到国光的脸肿得很明显,一边大,一边小,他像被抓了现行的小偷,在他爸爸面前畏畏缩缩地走着,好几次,他都想折返回去,被他爸爸粗大的嗓门喝斥住了。他爸爸紧跟着又喃喃道:“有我在,你怕个球,该怕的是你那混账老师!”国光一直在哭,哭得心事重重,他突然使了性子,哭喊着“我不要读书了。”他爸爸一直用脚踢他,一边追,一边踢,那模样看上去很滑稽。
那天,他们父子来了我们教室,又去了旁边的办公室,都没找到邱老师。同学们私下议论,邱老师可能躲起来了。其实那天,我很担心,我怕他们找不到邱老师,会把账算到我头上。我后来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一直趴着写作业,我能感觉到我的两条腿在微微颤抖,因为长时间盯着作业本,那些字突然变得遥远而渺小。
好在他们最终还是回去了,我记得国光的爸爸反复在嘀咕一句话:“这么大了,我都没打过他的脸!”
似乎什么都能打,就是不能打脸!我很纳闷,国光不是也打过很多同学的脸吗?我同桌翻了一下白眼说,那能一样吗?那是自己愿意上去挨的,再说都是小孩子。
我同桌虽然年纪跟我一般大,但她好像早熟,什么都懂。她还偷偷地跟我说,邱老师也是镇上的人,跟国光家虽然不熟,但很可能排起来两家还是亲戚。我很惊讶,说从来没听国光提起过啊!我同桌“吃吃”地笑了起来,她笑起来特别好看,她说,这样的情况不是很多吗?路上碰到个陌生人,聊两句,发现两人原来是亲戚。
我一头雾水,分不清这是玩笑,还是真的,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次邱老师对国光下了重手,让同学们对他多了几分忌怕,唯独我的同桌好像一点都没受到影响。可能是课代表的关系,她简直像邱老师安插在班级里的一个心腹。
我以为邱老师真的如同学们所说的那样,找个地方躲起来了,没想到当天下午,国光父子走后不久,他就来教室了。看上去,他对这件事毫不知情,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他给我们开了班会,讲到了国光孤立我的事,他加重了语气,“在学校里就得有学生的样子,书不好好念,作业都抄人家,这是个学生的样子吗?搞孤立同学的小动作,很多人还跟着学样,谁教你们的?”
说到激动处,邱老师还拍了讲台,震倒了粉笔盒,腾起了一小撮粉笔灰。我留意到坐在我前排的几个同学低下了头。那时候,很怪异,照理说老师替我主持了公道,我应该感到安慰,但我内心却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希望邱老师能早点结束讲话。
我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国光的爸爸又来了学校,这次国光没跟着来,他孤身一人,但背上多了一杆猎枪。云飞趴在窗台上最先发现了“情报”,在静悄悄的自修课上,他“嘿嘿嘿”地笑着,把大伙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看到大伙都看着他,他似乎有点难为情,指指窗外说:“国光他爸爸!”
我也坐在窗台边,看到同学如潮水般涌过来,两扇窗户边一下子挤满了脑袋,后面还有人不断地往前涌。我快被他们压得喘不过气,就让出了座位,教室门口的阳台上也挤了长长的一溜,大家显得很兴奋,说起国光的爸爸带着枪上门,脸上都带了几分嘲弄的味道。
只有我一个人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很多同学都看出了我的异样,他们也知道事情闹大了跟我有关系,可是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话,也没有人过来安慰我。
操场上传来了动静,感觉像在放炮仗,国光他爸爸每说一句话,都要拉长声调骂一声娘。安静的办公室里探出了一个脑袋,是我们的音乐老师,她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随后,办公室里涌出了人群。我看到邱老师敏捷的身影,很多老师都试图拉住他,但被他挣脱了,于是大家簇拥着去了操场。
女老师们无事可做,来驱赶我们回教室。我们各自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我眼睛往楼下一瞥,看到一伙男老师组成了一支手无寸铁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操场中央进发。
我不敢多看,操场上乱糟糟的,教室里的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朝我这边张望,这种暴露在众目睽睽中的感觉非常难受。外面的分贝越来越高,我那时候真的怕极了,我很担心,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枪最终是没打响,上课的铃声响了,老师一进来就把门关得严严实实,她同时要求我们靠窗的同学把窗户也关紧。这堂课,老师的声音下意识地重了,可我还是能透过窗户隐约地辨认外面的情况,外面下雨了,雨滴很大,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了“笃笃”的声响,操场上一下子安静了。
我以为一场大雨平息了一场风波,下了课之后,我才发觉国光的爸爸没走。他和邱老师,还有很多老师都聚在校长室,双方争论得面红耳赤,像村子里两户人家打完架后,坐在村长办公室一样。
我偷偷地去看了一眼,发现那把猎枪靠墙竖着,显得特别扎眼。还有一个老师不停地拎着热水瓶给大家倒茶水,在那样的氛围里,给人倒茶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我注意到那个老师的脸比谁都红。
那天回家,我把看到的情形跟我爸爸讲了,爸爸起初很惊讶,他说,“哦?长本事了!”随后他又笑得轻描淡写,说国光的爸爸就是这样的人,这都是吓吓人的,其实他胆子小着呢,起不了多大的浪花。
爸爸这么说,并没有减轻我心里的恐惧。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天在校长室调解得并不成功,不然国光应该回来上课了。国光的位置一直空着,邱老师来给我们上课,上课前也总往我方向瞧几眼,我知道他也在看国光回来了没有。背后的位置空着,我的心也一直悬着。
有一天,妈妈似乎看出了点苗头,她跟爸爸说,孩子整天皱着眉头,是不是吓着了?
我爸爸看了看我,一脸不信,他说,不可能吧?
妈妈不放心,让爸爸去找找“白头”老师,让他在学校帮忙看着我点。爸爸一提起“白头”老师,显得有些犹豫。从不发脾气的妈妈突然就急了,她说,“当初你不去出风头,会有今天的事吗?”这一句话就把爸爸问哑了,我第一次看到爸爸忸怩不堪的样子,他说,当年读书时调皮捣蛋,不知道现在老师还会不会怪罪。
我看到妈妈又怒又笑的样子,以为她会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爸爸和“白头”老师见面在一个下午,我被叫到了教务处,我看到他们像久违的老朋友,相互拉着臂膀拍打着对方,爸爸的身上仿佛复活了年轻时的光芒,这让他看上去有了一些魅力。两个人见面,聊的都是过去的事,爸爸的脸上经常会浮现出难为情的神色。他们也说了很多关于我的话,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白头”老师说我太腼腆,不像我爸爸。
后来,他们说到了国光的爸爸,两个人都亲昵地叫他“一撮毛”。讲到前几天他来学校闹事,“白头”老师说,那天他刚好不在,不然当面就骂他一顿,背着猎枪到学校来,算什么事呢?
爸爸郑重其事地说,这事还得您来管!
“白头”老师就笑了,他说:“我也不知道这张老脸还管不管用,校长后来是找过我,他知道你们当年都是我的学生。”
爸爸拍着“白头”老师的手说,“这事就拜托您了!”他又看着我说,“儿子太胆小,我怕他没法安心读书,所以特地跑来跟您说。”
我很厌恶爸爸这么说我,尤其在老师面前。我再胆小也是他生出来的,当初为什么不把我生得胆大点呢?
“白头”老师去了国光家,这是云飞回来告诉大家的。云飞家离国光家不远,那天放学回家,他就看到了“白头”老师和国光的爸爸站在小店门口,起初还好好的,后来两个人就越说越激烈,看上去变成了吵架。
“白头”老师说:“你以为背着猎枪到学校走一圈,就能吓破邱老师的胆?”
“我就是要吓破他的胆,现在我儿子被他一耳光打得不敢出门,如果他不上门来磕头认错,这事就算没完!”
有邻里街坊出来劝国光的爸爸,说人家好歹也教过你读书,怎么能这么没礼貌?这句话一说,点燃了“白头”老师的自尊心,他说:“教了一辈子书,现在都教到你儿子了,像你这样的学生还从来没碰到过。”
国光的爸爸一下子脸红脖子粗,他说:“好的,我也不需要你认我这个学生!”
云飞说到这里,我就知道“白头”老师是白跑了一趟。
云飞说:“更精彩的在后头,到了晚上,国光家里传出了磨刀声,动静很大,我爸爸都已经躺下了,特意爬起来看,看到国光的爸爸在一块磨刀石上磨刀,磨的那把刀是正宗的剔骨尖刀。我爸爸问他,大晚上磨刀干吗?他说要杀个人。我爸爸说,你别开玩笑了。他说,不开玩笑,一定要杀出条人命来。”
我当时的脸色也白了,有同学问云飞,国光的爸爸想杀谁啊?云飞很诡异地说了一句,那还有谁?
那天,一直下着雨,我看着窗外,感到惶恐不安。我想,如果雨在一刻钟内停了,我就跑去告诉邱老师,但雨没停。
那天,我除了匆匆忙忙上过两趟厕所,中途一刻也没离开过座位,但等到放学,也没见国光的爸爸闯到学校来。
第二天,云飞来上学的时候,他跟我们说,晚上,国光的爸爸又磨了一夜的刀,大晚上磨刀,太吓人了,听久了会毛骨悚然。
我很想提醒我的同桌,让她把这个消息透露给邱老师,最终我也没勇气跟她提,我总是这么宽慰自己:像我同桌这么机敏的课代表,不需要别人提醒,她也会跟邱老师说的。但从邱老师安然的表情来判断,她好像也没去说。这很奇怪,大家都觉得很恐怖,可是都保持了沉默,这似乎成了一个不能说破的秘密。
后来,我因为高度紧张,发了一次烧,请了好几天假。等我再回到学校的时候,云飞也没再说起国光的爸爸夜晚磨刀的事,大家好像已经把这事忘了。
邱老师一如既往地来给我们上课,有时候,在过道里,还能听见他在办公室里跟别的老师打趣,笑声既爽朗又年轻。
平静了一段时间后,国光依旧没来学校上课。他课桌上的书开始凌乱,那个空着的位置渐渐地给人一种荒废的错觉,我竟然也慢慢地习惯背后空着了。
一个月后,谁都觉得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有一天,我走进校园,感到气氛有些异常,办公室里的老师进进出出,脚步显得慌张而杂乱。上课铃声响了以后,本来的语文课竟然来了一位陌生女老师,她说邱老师有点事,临时来不了,她代邱老师给我们上课。
我感到教室里的气氛也变了,大家开始窃窃私语,猜测着邱老师去了哪里。我不知道哪里来的直觉,一下子想到了国光的爸爸,那一瞬间,我浑身颤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
几天后,我们得知邱老师真的走了,他是被国光的爸爸一刀刺死的。本来这件事可以避免,国光一个月没来上课,邱老师跟校长提出来要去家访,接回国光。校长经历了上次的突发事件,不同意邱老师去家访,但邱老师还是私自去了。
据说那天邱老师到国光家的时候,国光正坐在小店里打电子游戏,看到邱老师,国光撂下电子游戏机逃跑了。国光的爸爸从里面出来,看到邱老师,他转身到处找那把刀,那把磨了好几个晚上的刀早已生锈,抓在手里也显得不那么有底气了。国光的爸爸和邱老师两个人之间相互说了什么话都无从知道,有目击者说,当时那个小伙子一步步往小店里走,那个秃顶的男人一步步往后退,最后大叫一声,祸就闯下了。
救护车赶到的时候,人就不行了。随后,国光的爸爸就被警察带走了。
我后来在大街上碰到过一次国光,他远远地看到我,像碰到了鬼,下意识地往角落里躲。其实那一瞬间,我也下意识地想找个地方藏起来,我们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的惶恐,随后都慢慢地镇定了下来。
在那个明晃晃的午后,我们都低下额头,眯着眼睛,往对方走近。我发现一段时间没见,国光整个人都变了,他身上那股嘻嘻哈哈的劲头彻底不见了,换成了一股忧愁、胆怯的模样。
我问了他一句:“你还好吗?”他歪过头去,“嘤嘤”地哭了起来。
这让我也跟着难受起来,我很傻地问了一句:“怎么了?”说着还用手去摸摸他的肩膀,他大概觉得丢人,甩开了我的手。
我知道国光早就是单亲家庭了,他爸爸被抓了以后,他就成了孤儿。一想到这可怜的遭遇,我心里很同情他,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就这么哭了一会,他从悲伤中自己走了出来。他似乎好久没哭了,哭完之后,他仿佛从身上卸下了很多情绪,又让我有点熟悉起来。他不无鄙夷地说,他家里出了事后,以前那些同学一个都没来找过他。他知道,有些是家里的大人管得严,不让他们来见他。
说到同学,我问他什么时候回学校读书,国光冷冷地看了一眼远处,他说:“不回去了,我叔叔要把我接到外地去住,以后这里就不回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继而强装镇定地问他:“为什么要走呢?”
他说:“我爸爸犯下了大罪,他们都盼着法院判他死刑,如果不是死刑,他们一家也不会放过我,世世代代的怨仇已经结下了,我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我听得心惊肉跳,很惊讶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国光告诉我,“邱老师的父母还有兄弟把邱老师的血衣都藏起来了,这太危险了!也许我现在还小,他们不会拿我怎么办,等我大了,他们肯定会拿着血衣来找我算账的。”
我听着听着,第一次感受到了大白天汗毛直竖的感觉,国光跟我说:“这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你别说出去!”
那一刻,我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告密的事,但这次我对天发誓,谁也不说。国光说,这不算,还得拉钩。
于是我们在大街上拉了钩。
我说:“这下你该信了吧?”国光冲我“哼”了一下鼻子,然后站在那里笑起来,笑的时候,我发觉他像我重新认识的一个小伙伴。
(刊于《收获》201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