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他烟瘾很大,一支烟点着,几口就吸完了,喷出的烟弥漫了很大一片面积,在烟雾缭绕中,我们聊着各自的生活。我不知道浩明是不是跟我一样,暗自猜测着十二年对一个人的改变。十二年,我们日子过得差不多,都属于波澜不惊,但这么长时间了,我碰到的还是当年那个浩明吗?年轻时的肆无忌惮肯定要有所收敛的。
浩明告诉我,下午他爱人会过来,到时候介绍我们认识一下。
我说,十二年了,变化还是有的,从当初两个单身汉,变成了两个家庭,各自多出了一个老婆和一个孩子。
浩明说,婚总是要结的,我这个老婆长得不好看,当初是她追的我,我也没怎么考虑,就结婚了,不过她人很好,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本来我打算让你们住家里,还是她考虑得周全,她说养病环境要好,于是就订了这里。过两天,我接你们去家里做客。
我们去的那段日子,浩明其实在上班,为了陪我们,他也从单位请了年休假,每天白天都全程陪着我们。这样让我母亲和爱人心里特别不安,她们不止一次地跟我说,让他回去上班,我们自己玩。我也跟浩明说了类似的想法,浩明不同意,他说假已经请了,再回去也是闲着,让我们不要有顾虑。
他带着我们走了很多地方,一直在山水间穿行。我母亲告诉我,她感觉身体恢复得不错,这让我很高兴。只是有一件事我低估了,那就是我停了三天香烟之后,突然非常想抽根香烟。
那天中午,我们在一个叫牡丹园的农家乐餐馆吃饭,那是一个破败得有些荒凉的地方,里面一长溜的石头屋子,爬山虎爬满了墙壁和天花板。浩明跟我们介绍说,这里本来是一个企业老总经营的,他的企业破产了,人也不知去向,这里的老板刚刚接手过来,平时只接受预约订餐,不对外开放。
大概是没有经验的缘故,这里的餐厅服务显得很业余。吃饭的地方到处都是蚊子,让服务员上一盘蚊香,迟迟不见踪影。我拉开窗户,吓了一跳,窗户的夹缝里爬满了黑压压的小黑虫。
服务员找来了一罐杀虫剂,他对着窗户喷了一通,满屋子都是杀虫剂的味道,我母亲和爱人都去了屋子外面。她们一出去,我也都从屋子里出来了,浩明正在餐厅前台点菜,看到我们,他低声跟我解释,餐厅雇的都是当地的农民,做菜的速度很慢。我说没事,反正还不饿,可以到处走走看看。
我一个人去了那一长溜的石头屋,石头屋的前面是一个露天的游泳池,我看到里面剩了些死水,只有漫过脚背的量,日复一日地经受着太阳的晒烤,蒸发之后,水的边沿结了一层岩石风化般的污垢。
石头屋的里面是两个换衣间,一间男的,一间女的,久未有人来,显得破败不堪。再往里走,就是一排空屋,地上的泥沙积起了一层,走上去有点松软的感觉。
我回头看了一下,只有我一个人,遥远的地方传来人声,听上去挺陌生的。我突然摸到了口袋中的那盒香烟,手心里竟然冒汗了。我走到了角落里,点了一支香烟,大概是三天没抽的缘故,抽了两口,感觉到有点头晕。
抽烟的过程中,我一直竖起耳朵,听着屋外的动静,说实话,我从来没这么紧张过,宁静的氛围,心跳声大得像面鼓。
有脚步声过来,我赶紧掐灭了香烟,从屋子里走出来,看到一个农民模样的人穿着雨靴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好奇地看着我,大概想问我,一个人跑到偏僻角落来干吗,又觉得是陌生人,终究没好意思问。他从我跟前走过,去了屋子后面,不一会,手上拎了一只鸭子回来。我才反应过来,他是餐厅的工作人员,在给我们准备食材。
我看他走远,又返身进了石头屋,屋子里的空气不流通,我刚才抽过的烟味还在,换了一间,继续点上,这次柔和了很多,不再感到头晕。
我万万没想到,浩明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了门口,透过拆了窗户的墙,他先呵呵地笑了一声说,原来你真在这里啊。我的香烟就掉到了地上,我快步迎了出去,想把他挡在门外,但他已经一脚跨了进来。他看到了掉在地上的香烟,我已经忘记把它踩在脚下了。
那情形我终身难忘,我看到浩明的脸上表情诡异,他眯了眯眼睛,侧过身去,大概想往外走,突然又记起是来叫我吃饭的,停下来,又折返回来,拍着我的肩膀说,吃饭去,吃饭去。我感到肩膀沉了一下,那时候,我想解释,可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去的路上,浩明一句话也没说,我也一句话没说。我始终在想,浩明这时候是不是琢磨着,我为什么要隐瞒抽烟这件事?同学之间,最好的兄弟之间,有什么不能坦白的呢?我已经一再地声明自己不抽烟了,这么做不是很虚伪吗?
十多年的兄弟可能要完结了,这让我懊恼不已。快进餐厅的时候,我停了下来,浩明向前走了几步,也停了下来,他很不解地看着我。我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浩明问我有什么事,我摇摇头说,没事了。
那顿饭吃得如此漫长,期间我如坐针毡,没有主动跟浩明讲一句话。浩明只在上菜的时候介绍一下菜,比如一条通体金黄的锦鲤,他说是养在当地的水稻田里的,长得特别快,水稻也因为锦鲤搅浑水田,营养吸收充分而特别高产。
让我惊讶的是母亲后来不停地在抱怨服务员的态度,换在平时,她不是这样的人。浩明却一如既往的耐心,跟她解释,这里他也第一次来,如果早知道是这样,他也不会带我们来。
吃完饭后回山庄,母亲告诉我她想回去了,这几乎救了我一命。我说好啊,母亲说她感觉出来了,我和浩明之间有一个人出了问题。我装作不知道,说没有啊。母亲说不用骗她,她看出来了。她说不管怎么样,浩明是一个好心肠的同学,这样的同学值得交往一辈子。
我的心一下子被击中,鼻子一酸,我暗想天哪!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掉。我背过身去,快步地走出了母亲的房间。这哭的感觉让我觉得有些丢脸,但我确实忍不住了。
再回去,母亲已经让我爱人开始收拾行李了,她吩咐我去趟超市,买点零食和饮料,可以缓解旅途的无聊。
我出门前,问了前台的服务员哪里有超市,她说出门右转两百米有一家。
那是一家简陋的超市,进门的时候,我看到超市的老板娘正趴在收银台上睡午觉,丝毫没有觉察有人进了她的超市。我在货架前徘徊,里面的东西像放了很久,上面积了层薄薄的灰,我一下子丧失了购买的欲望,最后停在了一个冰箱前,里面塞满了饮料,颜色花得杂乱无章,我想从里面挑一款冰红茶,康师傅牌子的,最好饮料微微地有些冰花,因为天气实在太热了,我心慌得厉害。
一个穿着粉红色连衣裙的中年女人闯了进来,她横在我和冰箱之间,先我一步拉开了冰箱的玻璃门,我看到了她后背上印出的汗渍,沿着内衣的轮廓显得斑斑点点。她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随手又拿了两罐纸盒装的酸奶,因为手里东西太多,那两罐酸奶失手掉到了地上,包装裂了。她从地上捡起酸奶,没有看我,但我相信她知道我目睹了整个过程,她显得有些为难,就在犹豫要不要买走的时候,她发现溢出的酸奶沾到了她的手指,她发出了嫌弃的声音,果断地把酸奶放回了冰箱原来的位置。
她飞速地又抓了两罐新的,冲到了收银台前,这时候,老板娘终于醒了,她揉了揉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柜台的货物上,收银的过程中,老板娘发现超市里还有一个人在,她仿佛有些惊讶,不时地朝我这边张望。
我看着那个穿粉红色连衣裙的中年女人从门口走了出去,心里暗暗地有了一些焦急。我仿佛才反应过来,该不该把看到的一切说出去?纠结持续了数秒,那个女人消失在我的视线中后,我就决定不说了。
我拉开了冰箱的玻璃门,冰红茶拿在手上并不觉得冰,如果没那件事发生,我可能还会再挑一下,里面摆了一摞,但现在我失去了那个兴趣,拿着那瓶饮料就到收银台结账。
从超市出来,我跟浩明打了电话,电话一直响了好几声,接通的时候,他“喂”地一声,声音听上去很沙哑。我说我们要回去了,他仿佛料到我是跟他去道别的,沉默了数秒之后,他说,那我送送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回去?我说,明天就走。
第二天,浩明来送我们,一直把我们送到了月台,临上火车的一刻,他把一只黑色的包裹塞到了我手里,我想还回去,列车检票员催着我们上火车,说火车快开了。我只好回头跟他说,快点来西北,我带你去看沙漠。
我又看到了浩明红通通的眼神,像牛的眼神,善良,又有点让人心疼。
那只包裹里放了一些海鲜干货,还有一条香烟!
看到香烟的时候,我母亲叫了起来,她说你同学怎么知道你爹抽烟的?我只好说这是我跟他说的。母亲又开始了喋喋不休的唠叨,她说,你这同学太通人情世故,天底下,这样的后生很少。
回西北后,我把香烟给了父亲,交给父亲的时候,我看到了他被香烟熏黄的手指,他很高兴,咧嘴一笑,牙齿也是全黑的。从那一刻开始,我下定决心,开始戒烟。
(刊于《作品》201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