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2 / 2)

追火车的人 雷默 6974 字 2024-02-18

一切顺风顺水,我给她写了很多情书,之后我们领了结婚证,办了酒席,过了两年又有了孩子。我小舅子后来跟我说,他后悔了,当初就不应该把他妹妹带出来,是他改变了他妹妹的生命轨迹,一个人这么严重地影响了另一个人,而且是自己的亲人,他总觉得寝食难安。我说,去,是我改变的好不好。他又叮嘱我,好好对待他妹妹,不是碰到我,他妹妹完全有可能嫁一个很体面的人,过一种豪华的生活。我说,这也是的,现在做记者太没前途了,累得跟狗一样,还只拿这么几块工资。他说,你知道愧疚就好。

那天,我“吭哧吭哧”地伏案写了很久,只写了两张半,有很多内容只在我脑子里盘旋,却落不到笔下来。第三张打印纸上的字写得特别大,看上去像斗笠,显得特别滑稽。我写到了接下去的打算,觉得跟写单位的年终总结差不多。对未来要展开畅想,我心里想的那些话一句都出不来。单位年终总结里的那些口号,我觉得写上去是对田老的极端不尊重。我只能说,已经很久没这样给别人写信了,这种感觉既亲切又陌生,但最终觉得还是值得珍惜和回味的,我盼望着他回信。

我把三张打印纸折了起来,我爱人走过来问,是不是要找信封和邮票了。我说是啊。她说,这个家里真没有了,只能去邮局买了。我收拾了桌子,把那几张打印纸藏在了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我说,家里待了很久了,出去走走吧。

关门前,我爱人问我,你知道寄信地址吗?我愣了一下,是啊,田老的家里我是去过,只记得那个小区叫花园新村,他们的房子在一条人工运河的边上,具体是几幢几号就记不得了。我打了个电话给鲁班,他说他也不知道,让我直接打电话给田老。我说田老电话里听不清楚,所以才叫我写信的。鲁班说,他老婆不在家吗?我说不知道。

我其实有点不太乐意打这个电话,如果田老的老婆接电话,她可能会有想法,总觉得我们这么多年没联系了,突然要写信给田老,背后会不会藏着什么目的?无缘无故地跟一个年近百岁的老人联系,又突然找上门,套些近乎,换了我也会有想法的。

鲁班后来说,他去想办法。我也不好意思问他什么时候能要来这个地址,同在一个城市,问一个地址总不会复杂到哪里去,何况是一个小城市。鲁班工作的地方到田老家里,走走也就十来分钟的路程。

我和我爱人带着儿子去了西湖,西湖是省城的标志。在我们眼里,它普通得跟家门口的大池塘没什么区别,但因为名声太响,很多人千里迢迢地赶来,为的就是在这个大池塘旁边拍个照,好像在被称为天堂的景点旁拍个照,自己的模样也会跟着美起来似的。

我跟我爱人说,我们在断桥边拍个照吧。我爱人白了我一眼说,你俗不俗啊。我说,不是为了演许仙白娘子,是为了给田老寄张照片过去。我爱人说,那你跟儿子一起拍吧,我就不拍了,我跟田老又不熟。我想想也对,自从田老让我帮他搜“人体美”照片后,把我爱人拍下来寄过去,我也一直有抵触心理。

我爱人当摄影师,用我的手机给我们父子拍了几张照片,她把手机递还给我说,你有短消息。我打开一看,是鲁班发来了田老的地址。

我们在西湖边找了一家景点照相馆,想把刚才拍的照片打印出来。老板一看我们是自己拍的照片,仿佛抢了他的生意。他说,要洗照片只能让他们拍,他们不洗自己拍的照片。我说,不洗拉倒,我们找别的地方洗去。

出了照相馆,我不得不承认,在大街上找一家照相馆真的不容易。数码技术兴起之后,听说百年老店柯达胶卷也倒闭了,很多照相馆都开始另谋生路,仅有的照相馆也只拍拍证件照,弄点写真之类,勉强维持生计。

我跟我爱人说,时代变了,找个照相馆比找个博物馆还难啊。我爱人笑了笑说,你要寄的信,不是同一回事吗?我说,是啊,记得第一次给人发电子邮件的时候,我刚刚轻轻一点,那头就立刻收到了,我当时感到十分震惊,那速度比千里马还快呀。

我爱人看着我傻乎乎的样子说,你就喜欢停留在古老的生活方式里,你没发觉你跟年纪比你大的人特别处得来吗?我想了想,她说的是对的,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怀旧,这些年老是去曾经待过的地方走一走,人生似乎一直在这种不断的温习中向前走着。对于新事物,一开始,我总抱着本能的排斥,我在朋友中最晚一个开博客,等我开了博客,发现大家都热衷于玩微博了,等我开了微博,大家又把阵地转移到了微信朋友圈。我总比别人慢一拍,这种快速新陈代谢的方式,让我觉得生活总是太赶,快—迟早是要出问题的,我一直这么认为。

我说,找不到照相馆那怎么办?要么去复印店碰碰运气?

我们进了一家复印店,老板跟我说,本来他们是可以打印照片的,只是照相纸用完了,现在没法打印了。我说,不用照相纸,就用厚一点的纸张打印出来好了。他看了看我说,那样打印出来又不是照片。我说没关系的。他就拿了一种封面纸给我看,说就这么厚了。我看也没看就说行。他说,彩色打印有点贵的,要四块钱一张。我又看也没看就说行。

打印好照片,我们去了南山路上的邮局,艳阳高照,窗口说要关门了。我说,麻烦通融一下,我买个信封和邮票,寄一封信。窗口穿绿衣服女人脸色有点发绿,她不耐烦地问,寄挂号还是平邮。我扬了扬手中的信说,就普通的信。她从窗口扔出了一个信封,又撕下一块八毛钱的邮票。我好奇地问,现在寄信需要一块八毛钱邮票了吗?她瞟了一眼我手中的信说,你那么多纸,份量肯定超了,邮票不多贴点,要退回来的。我说,多少算超重?她彻底不耐烦了,一把抢过我手中的信,连着那个信封往电子秤上一摔,翻了翻白眼说,我会骗你吗?你手上多少份量,我看一眼就知道。

我乖乖地贴了邮票,邮局还用二十年前的浆糊,刷浆糊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变质米饭的味道。我把那封信塞进了那个刷满绿漆的邮筒,我爱人在旁边说,现在寄一封信代价太大,除了赔精力,还得看脸色。我无奈地笑笑,儿子却吵着要挣脱他妈妈的怀抱,他下到地上,抱住那个对他来说像擎天柱一样高的邮筒,快乐得不肯离去。

寄出那封信以后,我仿佛放下了一桩心事,日子又开始像火车轮子一样滚滚往前。直到有一天,报社的门卫叫住我,说有一封我的信,我才突然记起来,半个月前给田老写过一封信。只是那天收到的那封信并不是田老写来的,而是一个热心的市民写来的,他大约经常看我写的新闻稿,写信来向我爆料,让我去他们那里曝光一家电镀厂,说污染已经让他们那里很多人生癌了。结尾处,他用加粗的黑笔写道:救命,还有三个木棍似的惊叹号。

放下那封信后,我惦记起田老来。我给他家里打了电话,这回的电话彩铃是一个男歌手的歌,我猜测会不会田老的老婆来接电话,电话接通了,果然是个女人的声音。我犹豫了一下说,是彭娜老师吧?她很惊讶,问我是谁。我说我是报社的三七,曾经采访过田老。她在电话里拉长了声音,“哦—”了一声,仿佛经过长时间的搜索,想起了我。我听到田老在旁边问她是谁打电话来,她说是报社的三七,田老竟然听清楚了。我至今也很诧异,田老的老婆对田老说话声音也不大,她的嗓音也不尖,只要她说话,田老好像每句都能听出个大概来。

我说,半个月前我给田老写了一封信,他收到了吗?田老的老婆表示不知情,她转头问田老,三七给你写的信你收到了吗?田老很明确地说,没有啊,什么时候寄出的?我听到田老的老婆说,半个月前。田老嗓门大了起来:没有啊,这怎么回事?

我连忙在电话里说,没关系的,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田老上次让我给他写封信,讲讲近况,我就啰啰嗦嗦地写了一封,可能寄丢了。实在不行,我到时候再寄一封。田老的老婆说,你别去听他的,你们工作忙,又不像他,整日闲在家没事。她紧接着又在电话那边抱怨田老,说人家工作那么忙,你怎么好意思去打扰人家。我说,没事的,这么多年了,我也惦记他老人家,他身体好吗?

田老的老婆说,一切都挺好的,你工作忙,真的别为他的事操心了。后来我听到田老接过了电话,他在电话里说,三七,娜娜说得对,如果你工作忙,就不要给我写信了,我上次也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你真的放心上了,我抽时间给你写信。你们打电话来,我也听不清楚,只能这样自说自话了,就这样啊,代我问候你家人。

挂了电话后,我感到很气愤,邮局现在都是些什么人在送信!我去了寄信的那个邮局,要求查询我的信。我说半个月过去了,寄出的信还没收到,走走都该走到了。窗口的服务员轻描淡写地说,不是挂号信没法查的。我一下子来气了,说这不是邮局的本职工作吗?服务员又添了一句,平信是没法保证的。

我说,这是信啊,没有电话、电脑的时候,不都是寄信的吗?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你们小时候没学过课文吗?现在怎么能这么没有责任心?服务员开始充耳不闻,装出一副很忙碌的样子。我忍无可忍,“啪”地一声把记者证拍在了窗口的大理石柜台上,我想那架势跟军人掏抢耍狠一个模样。

亮出记者证后,里面的绿衣服们慌作一团,最后他们的值班经理出来了。她五十岁上下,长得很和蔼,出来前脸颊已经火烧一般。她很诚恳,说平信寄丢确实时有发生,因为随着物流行业的兴起,邮政投递行业已经风光不再,以前把这个职业引以为豪的老员工都慢慢地退出了投递行业,现在新雇的投递员职业素质参差不齐,有的把信塞到楼梯,没交到收信人手里就走了,也有个别甚至找不到地址,就把信扔了,他们也在查这样的投递员,一发现问题,就及时处理。她还说,他们也主张贵重、紧急的信件尽量用挂号信,挂号信可以倒查每一个环节,谁那里出错都可以被查出来。

我说那怎么办,我那封信是找不到了?她关切地问我,那封信要紧吗?是不是耽误了你重要的信息?我没好气地说,不重要谁现在还写信?她为难了一阵,说要么我说个价,她私人赔偿我损失,我只好放弃了争执。

之后,我又给田老写了一封信,把去邮局闹的事说了一通,为了防止收不到,白忙活一场,只写了一张打印纸。这次我故意寄了平信,还是南山路上的邮局,窗口里面有几双眼睛都认识我,但她们都装作不认识,我当着她们的面慢悠悠地封信口,贴邮票,然后若无其事地把信塞进邮筒,我听到空荡荡的邮筒里传出信件落地的“哐当”声,才慢慢地踱步出了邮局。

三天后,田老给我打来了电话,他说信已经收到了,他觉得难为我了,为了迁就他一个老人家,还让我用这么古老的方式交流。几天后,他给我回了封信,是用挂号信寄来的,里面除了洋洋洒洒的文字以外,还有一大堆照片,照片很精彩,有一张是前几年他骑电瓶车买菜时拍的,他在照片背后都注了文字,说那时还有一颗四十岁的心,电瓶车开到三十多码,从九十三岁开始,就彻底不骑了。有一张是他趴在画室的那张老桌子上打盹,背后的文字这么写着:白天要神游三回,仿佛又回到婴儿时期,大部分时间都在朦胧中度过,一到了晚上,尤其是子时一过,就再也没有觉了。

他在信中说,这些照片都是他老婆给他拍的,这几年,她拍照的水平日益精进,给他拍下了海量的照片,其中他选好了百年后的照片,已经叮嘱了他老婆,在葬礼上一定要用。

我们一来一往,在接下去的三年里陆陆续续地写了一些信,其中有些信在寄的过程中丢失了,有些信转辗了一些地方,耗去了一些时间,又各自找到了收信人。我似乎重新喜欢上了这种交流的方式,满腔热情通过书信寄出,直到几天后才收到回音,仿佛在一个山头朝幽谷里喊话,那种缓慢的回声让时间安静了下来。

电脑、互联网刚出现的那会儿,曾经有人大喊,我们进入了一个新时代,那时候我还觉察不到,等这种变化深入到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我才意识到它是多么的汹涌,我们都被裹挟进了一股急流里,匆忙地向前赶。我很庆幸,还有田老能让我慢下来,重新回归到从前的生活。

田老在最后的几封信中跟我谈到了死亡,他说活得太久其实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尤其是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们都走了以后,他对另一个世界早已充满了向往。他还说,其实他也能感觉出来,他老婆嫁给他的时候,至少是没有考虑到他还能活这么久的。一个女人的青春是很宝贵的,活着活着她也步入了中年,当初结婚的念头还是草率了些,毕竟两个人的年纪相差太多了。

田老在信中说,现在他老婆越来越依赖他了,希望他能活得尽可能的长寿,但人的寿命就那么多,他已经属于凤毛麟角,再下去,终究是要先她而去的。他前几年还带着她去上海走走,让她多认识一些人。

剩下的话,田老没有在信中说出来,我想我能明白他的意思。

田老过世的时候,整整一百岁,我去参加了他的追悼会。追悼会很简朴,除了彭娜娘家的亲人,还有一些田老生前的朋友。鲁班跟我说,他看着田老走的,走得很安详。这几乎是每一个寿终正寝的人过世后,亲朋好友间约定俗成的话,像句虚假的客套话,但这次不一样,我对鲁班的话深信不疑。田老走了,我觉得一个时代结束了,在他那个时代里,我们对远方是有距离的,所有未知是可以寻找的,思念也无时不刻在发生着,衍变成了乡愁、爱情等等。而现在,我们失去了这些东西。有一瞬间,我觉得眼前这个朴素简单的葬礼变得盛大而沉重起来。

追悼会上,彭娜一身黑衣,全程都没哭。从殡仪馆回来后,彭娜按照田老生前的遗愿,捧着骨灰盒到了他们家旁边的那条江。她说,本来田老打算树葬的,也就是把骨灰盒埋在一棵樟树底下,临终前他又改了主意,说一定要把他的骨灰撒在那条江里,撒得一点都不要剩下。骨灰必须得拌着玫瑰花瓣,由彭娜亲手撒。

我看到彭娜一把一把地抓起骨灰,慢慢地撒向江里,旁边是她的弟弟,捧着田老的遗像,那张照片上田老戴着鸭舌帽,眼睛被帽檐遮住了,只露出了半副眼镜框,但能感觉到有一股目光正安详地看着远方。

送完田老最后一程,彭娜把一叠厚厚的信件交到了我手里,她说是田老生前交代的,这些信件很宝贵,他不忍心和他的遗体放在一起,一把火都烧了。我接过来一看,发现都是我写给他的信,每一封信上都编了编号,封口整整齐齐,是用剪刀剪过的。

我回到省城后,以为再也不会有田老的消息了。后来,鲁班给我打来了电话,他说彭娜把田老生前的所有房产都卖了,连衣物都送人了,她还把田老年轻时的照片送给了他。鲁班问她为什么,彭娜说她要移民去国外了。鲁班很纳闷,接过照片的时候,他说,你自己留一张吧。彭娜随手抽走了一张,一转身就掉眼泪了。

鲁班跟我说,他到现在还没弄明白为什么彭娜要把田老年轻时的照片也送人,这些照片多珍贵呀,比现在电影荧幕上的明星帅多了。我说,这可能是跟过去告别。

再后来,我收到了一封国外寄来的信,从信封上的邮票来看,好像是从埃及寄来的,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赫然在目。我拆开那封信,是彭娜写的,她写了一个非常客气的开头,意思是突然给我写这封信,这种唐突和冒昧让她觉得很过意不去。之后她切入了正题,说我是田老生命最后的历程中交流最多的一个人,从某种程度上甚至超越了她,而基于这种原因她觉得非常有必要跟我写这封信。

她说了移民的各种理由,除了雾霾,食品安全,人情世故等等大众的理由以外,有一条是这么写的:田老师没了以后,我试着到别的地方去生活。离开共同生活的那个城市后,我回过娘家,感觉已经不再属于那个家了,连母亲的关怀都感到了陌生;我也去过上海,到处都是与他两个人的回忆,站在这么繁华的大都市里,我却沉湎于一个已经走远的背影,那种巨大的孤独感让我浑身颤栗;我后来又去了大西北,以为距离能让我安静下来,但他活着的时候说过,希望带着我一起走遍祖国的大江南北。哎,这个愿望最终因为他年事已高,也未来得及付诸实施。我发现他的影子遍布了幅员辽阔的祖国,所以我选择了离开……

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正在南山路上的邮局门口,发现那里还有一个投币的公用电话亭。电话凌乱地挂在那里,电话线上结了一层浅褐色的锈,大概已经很久没人去用它了,我很奇怪市政公司为什么不把它拆了?更奇怪的是这个电话亭显然在那里很久了,我多次经过邮局门口,却一直没注意到它的存在。

我在那个废弃的电话亭旁站了很久,盯着电话听筒出神,陷入到了一种虚无的情境中,再后来我被一股奇怪的感觉牵引住了,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把那个笨重的黄色电话听筒摘了下来,放在耳朵旁边,跟想象中一样,没有任何声音。

它仿佛死了。

我又把电话挂了回去,一转头又看到了那只刷着绿色油漆的信筒,它像个陌生人一样突然矗立在我跟前,我无所适从地摸了摸信封上的地址,思忖着,是不是该给她回封信?

(刊于《收获》2015年第5期,《小说月报》2015年第12期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