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军把黑匣子递了过来,兰梅一时慌了起来,她捧着黑匣子,像接了一个烫手山芋,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余军示意她把手机放耳朵边,果然有个人在黑匣子里说话,那是个陌生的男人声音:“你在听我说话吗?”兰梅点了点头,黑匣子里的人沉默了一下,“喂,有听到吗?”然后声音模糊了起来,断断续续的,突然之间就没了。
兰梅把黑匣子交还给了余军,余军看了看说:“信号不稳定,断了!你有听到声音吗?”兰梅似乎一时难以确定,回忆了好一会,她犹豫不定地点了点头,余军说:“下次打电话的时候,你要说话,点头那边听不见,以为你没听到呢。”
“这个人真的在山的外面?”兰梅惊奇地问。
“当然了,我骗你干吗?”
“那山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等回去后我给你看照片,我的照片都在电脑上。”余军收起了手中的黑匣子,把照相机取了出来,“昨天晚上没拍好,我再给你拍几张?”
一个玻璃瓶飞了过来,不偏不倚,刚好落到了他们身旁的石头上,清脆地响了一声,碎了。
“谁?”余军警觉地朝四周张望,除了树梢上有风跑过,什么也没有。兰梅看了一眼碎玻璃,转身就往山下走。
回到家里,只有娘在,她兴冲冲地在裁剪红纸。兰梅问:“爹和哥哥呢?”
“他们不是去拔秧了吗?”娘的注意力并没有从红纸上脱离出来,她拿剪刀在纸上曲曲折折地剪着,剪完了一抖,一个红喜字从她手中蹦蹦跳跳地弹了出来,“好看吗?”
“不好看!”兰梅话中带了气,一转身又出了门。
那天晚上,余军进了屋,打开电脑,兰梅想凑过去看山外的样子,被爹娘叫住了。娘这一次说话带着商量的语气,那语气软和得跟刚蒸好的米饭似的,她说:“你们的日子挑好了,等你满十六岁,你跟你哥哥就把酒席办了?”
兰博笑嘻嘻地又过来拉手,兰梅犹豫了一下,竟然把手缩了回去。她看到哥哥确实年纪大了,这本来应该是爹的年纪。自己也长大了,再这样摸手,让兰梅觉得有些恶心。
爹顺势打了兰博的手说:“没个正经,现在在谈正事呢!”爹又转过头跟兰梅说,“小梅,这件事,爹和娘都盼望了十几年了,再不办,我们也快入土了。”
“我还小!”兰梅无处可躲,突然无师自通地替自己辩解起来。
“不小啦!隔壁王婆婆第一次嫁男人还不到十四岁。”娘着急了起来。
“可是我还想再考虑一下!”
娘几乎坐不住了,被爹拉了一把,爹知道这个事越逼越糟糕,他说:“那今天先不谈这件事了,不过爹要告诉你,晚上别往陌生人跟前凑,那不是一个姑娘家该做的事。”
“知道了。”兰梅气嘟嘟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余军的电脑电源线突然被兰博扯了下来,照片正在飞,屏幕一下就黑了。余军一扭头,看到了兰博怒气冲冲的脸,他手上抓着电源线问:“你动了我的瓶子?”
“没有,你交代过,我不会动你的瓶子。”余军心里虽然也有怒火,但压住了,他平静地说。
“我怎么相信你?”兰博就像头发怒的公牛,仿佛随时都可能冲过来。
“没有就是没有,你爱信不信!”
门被推开了,“我可以作证,他一整天都在外面,没动你的瓶子!”兰梅走了进来。
“我少了一个瓶子,放那里的!”兰博说着,几乎要哭起来。
“少就少了,改天再去水库捡几个回来。”爹跟娘也进来了,他们安慰着儿子,总觉得这是一件轻描淡写的事。
房间里又布满了乱糟糟的土话,大家劝得毫无章法,一边是海水,一边是火焰。
四
天井那里传来了泼水声,透过窗户,兰梅看到余军只穿了一条短裤,像浇花一样把井水一勺一勺地往头上浇,水声“哗啦啦”响,看出去隔着毛玻璃,但一身白晃晃的腱子肉还是让兰梅心悸不已。她赶紧从窗户旁矮下身,发现自己的心快从胸口跳出来了。
又是“啪”的一声,一个玻璃瓶碎了。
兰梅听到声音,从窗户前站了起来,她看到余军惊愕地看着自己。兰梅红着脸说:“不是我扔的。”
余军尴尬地笑了笑说:“看来我不太受欢迎啊!”
“不是的!你穿上衣服嘛。”兰梅急得直跺脚,余军突然也意识到被一个姑娘这么看着确实有些不雅,他慌忙地擦干身体,穿上了衣服。
余军回到屋里,兰梅就跟了过去,她见余军收拾着行李,问:“你要走了吗?”
“不走怎么行?下次玻璃瓶飞到我头上来了。”余军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也认为这有点临阵脱逃的感觉。
“你还没给我看山外的照片呢。”兰梅顾左右而言它。
“你要看?”余军看着兰梅问,“现在吗?”兰梅点了点头,余军犹豫着要不要把装入行李包的电脑再翻出来,他说,“我这段时间不走了,不过得从你家里搬出去住,你到时候来我那里看吧。”
“那你住哪里?”兰梅着急地问。
“得找块地,平整点的,晚上要背风,我带着帐篷呢。”余军指了指行李包中一团橘红色的帆布说。
“我带你去!我知道地方。”兰梅想到了山腰上废弃的石屋。
“你还是别去了。”余军凑近了小声说,“背后有双眼睛盯着呢!”
“让他看,我就要去。”兰梅回答得很坚决,有种拧上劲较真的感觉。
这时,窗外又一个玻璃瓶碎了。
“你哥哥呢?”
“一个人去拔秧了。”
“昨天他闹成那样,难道不担心这会让他抓狂?我一听那玻璃碎的声音,心里就揪一下,好像砸碎的是你哥哥的心。”余军困惑不已。
“他们从来没有把他当正常人对待过。”兰梅咬了咬下嘴唇。
“我走了,你别出来了!”余军带上了门,悄悄地走了出来,感觉像在撤退。跟兰梅的爹娘告别的时候,余军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尴尬的事,两个老人的脸都拉成了铁板,看到他背着行囊走出来,连句像样的话也没有。他们就这么冷冰冰地看着他,余军说:“这两天打扰你们了!”兰梅的娘松动了一下脸部的神经,脸色因为紧张的对峙而红了起来,她的目光向地下看,躲避着正面而来的尴尬。
“这是这两天的伙食费和住宿费,意思一下,我走了。”余军把钱放在了椅子上,发现自己脸也烫得厉害,他想赶紧抽离这尴尬的气氛,但却被兰梅的娘叫住了,“我们不要你的钱,拿回去!”她手上拿着余军放下的钱,递了出来,眼睛还是看着地下。
“不不不,我哪能白吃白住呢?……”余军说了一半,那钱就撒到了地上,是兰梅的爹夺过去,扔出来的。
这时候,兰梅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她挽住余军的胳膊,冲她爹娘发怒道:“你们干什么?”这一吼,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喝住了,余军想把胳膊从兰梅手中抽出来,发现被拽得紧紧的,这几乎等同于立场和宣誓。
“我白养了你十六年!”娘说着,就抹眼泪了。
余军再次想挣脱胳膊,他说:“别这样,你娘哭了。”但兰梅的手还是没有一点松动,她冲出来就意味着下了决心,只有这一次机会她还有自主权,丧失了就再也没有了。她说:“她不是我亲娘,他们逼我嫁给我哥哥!”
气氛再次僵住了,爹的脸上有了慌乱的蛛丝马迹。余军鼓起勇气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婚姻自由已经好几十年了,你们这样做不对的,犯法的,会坐牢的!”
两个老人顿时慌了神。这时候,兰梅的哥哥从屋子外面闯了进来,看到兰梅拉着余军的胳膊,他愣了一下,他又看看自己的爹娘,发现他们不知所措地站着,他不知道接下去该干什么好,“呼呼”地喘着粗气。过了一会儿,他径直跑到楼梯边,换上了一双雨靴,急匆匆地像条黄狗一样跑了。
兰梅的哥哥出去后,凝固的空气仿佛被扯开了一个口子,余军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兰梅像挂在农具上的水草,也一并带了出来。余军相信,兰梅的爹娘被自己的那句话吓住了。他们好像被施了定身法,被困在了那个屋子里,直到余军他们走远,也不见他们从屋子里追出来。
余军本来打算当天就离开孤山,但觉得这么一走,落下了心虚的口实,他在兰梅的带领下,找到山腰中那个废弃的石屋里住了下来。
稳住脚跟后,兰梅突然问了这么一句:“你后悔来孤山吗?”
余军没有正面回答兰梅,他反问兰梅:“如果我没来,你们会怎么样?”
兰梅望着远处,发现短短两天时间,自己仿佛脱胎换骨了,“有些事情发生了,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以前我也看着山外,从来不猜山外面是什么样子的,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出去,但现在这个念头一起,我就克制不住自己。”
“以前你住在自己心里,现在心打开了,就想着放自己出去。我现在还在怀疑,我的到来是不是毁了你一家的幸福?”余军忧心忡忡地说。
“你认为我这样会幸福吗?如果真的跟我哥哥结婚了,总有一天我也会后悔的。”兰梅托着腮帮,仿佛看到了若干年后自己的模样。
“接下去你跟你爹娘怎么办呢?”
这句话问到了兰梅内心最纠结的地方,十几年的亲情不可能说断就断了,但现在又回不去了,她跟世界上最亲的人决裂了,跟着一个才认识两天的陌生男人跑了,她突然害怕起来,觉得这个赌注下得太大了,未来在哪里?
“你不会不管我了吧?”兰梅看余军的眼神如同一个落单的小羊羔,惊恐中带着无助。
“不会。既然出来了,我一定把你带到山外。”余军极力想打消兰梅的顾虑,但这话听起来还是显得底气不足。
五
孤山通往山外只有一条路,那条路就镶嵌在陡峭的峡谷中间。余军带着兰梅蜿蜒而下,对余军来说,这旅程意味着回到属于他的世界,对兰梅来说,这更像是投奔虚拟的未来。余军已经给她看过山外的照片了,那里的房子亮晶晶的,高得有些虚假。余军告诉她,每个亮晶晶的小盒子里都住着一户人家,兰梅想不明白,那么小的地方怎么住人呢?余军说,那是因为拍照的地方离那些房子很远,人看上去比蚂蚁还小。于是,兰梅的概念里,山外就是一群蚂蚁住在一层层的盒子里。
快到通天崖的时候,余军突然在前面站住了,他惊讶地发现前面的路被玻璃碎片铺满了。“疯了!这怎么过去?”余军喊了起来。
头顶又有玻璃瓶呼啸着飞来,砸在路上,碎末飞溅。兰梅的眼神瞬间变了,她愤怒地抬起头看通天崖,发现顶上坐着一个人。
“是你爹吗?”余军问了一声。
“不是他还会有谁?”兰梅怒不可遏地回答道。她转身朝通天崖的路跑去,让人感觉她去拼命了,余军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兰梅的爹仿佛丢了魂,六神无主地坐在崖顶上,一边挑着玻璃瓶,一边朝崖下的小路扔。余军觉得奇怪,这么多玻璃瓶是怎么被他搬运到这里来的。
“你干什么?想让我插翅膀飞过去吗?”兰梅咆哮了起来。
爹似乎没听到,继续往下扔着玻璃瓶。
“求求你了,放我出去!”兰梅再次大声喊道。
爹仿佛醒了过来,他转过头,停止了往崖下扔瓶子,改在悬崖上敲。兰梅看着他苦笑了起来,他说:“你娘说得一点没错,养了十多年,最后成了一场泡影。”
“我也不想这样,可你们逼着我跟哥哥结婚,你们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兰梅说着,眼泪冒了出来。
爹指着余军说:“他没来之前,你不是一直都没反对吗?他一来,才两天时间,你就态度转变了。”
“可是他不来,我想以后我也会后悔的,这门婚事本来就是错的,你们把我当什么?童养媳?”
爹也捂着脸哭了起来,余军发现他的双手被碎玻璃割得满手是血,兰梅也看到了,她跑过去,抓住爹的手痛哭起来:“爹,我们能不能别这样?”
“我也不想这样!之前都是我在阻止你,昨天你哥哥又为玻璃瓶的事跟我吵架了。这个傻儿子,守着那么多农药瓶当宝贝。如果还有农药,我都想喝下去了。我跟你哥哥说,‘你妹妹要跟别人走了,我实在没办法,就扔玻璃瓶提醒她,阻止她。’傻儿子竟然懂了,后来也不闹了。这些玻璃瓶都是他搬来的,是他让我扔的。我知道他不是想阻止你出去,而是想留住你啊!”爹说着说着,老泪纵横。
这时候,兰博捧着一堆玻璃瓶出现在了悬崖上,余军看到,那手上都是他最宝贝的瓶子,有啤酒瓶,也有细长脖子的玻璃瓶。
兰梅认得那个细长的玻璃瓶,上面还有青绿色的水锈,就是哥哥插莲花送给她的那个。她难以想象,这个傻哥哥一直把这些瓶子当作最重要的宝贝,谁动了他的瓶子,他就想跟谁拼命,竟然在得知自己要走的时候,把这些宝贝主动贡献出来。
纵然有千万个要走的理由,这会儿兰梅犹豫了。自己这一走,爹、娘和哥哥,他们三个人接下去该怎么办?毫无疑问,哥哥是再也娶不到女人了,爹和娘相继会老去,然后留下哥哥一个人生活,他又傻又老,会被更多的人欺负。
兰梅想到这里,跟余军说:“你走吧,我要留下来。”余军惊讶地看着她,“你确定不是一时冲动?”兰梅点了点头。
回去后,兰梅发现家里再也没有人提起让她跟哥哥结婚,生活像兜了个圈,又重新回到了原来的样子。哥哥仍旧去泡水库,偶尔还能捡回一些玻璃瓶,那堵玻璃墙已经彻底空了,裸露出来的墙面因为长久通风不畅已经发霉。哥哥把捡回的玻璃瓶晾干,依旧码放在墙角边。
爹跟兰梅说:“让你嫁给你哥哥确实会害了你,我跟你娘考虑过了,有合适的人家你就嫁了吧,不过最好是孤山的人家。”
兰梅回答:“我还小,让我再考虑一下。”
兰梅隔了很久,又去了一趟通天崖,发现崖下的路上玻璃碎片已经被人扫到了路的两旁,远远望过去,那像一条镶了银边的路,在阳光底下亮晶晶地伸向了远方。
(刊于《十月》2015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