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蛋(2 / 2)

追火车的人 雷默 5067 字 2024-02-18

“不就是两件衣服吗?我不想跟你严重,我得给我儿子积点德。”肖生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了。

“现在知道积德了,早干吗去了?衣服我不卖了!”裁缝开始咄咄逼人。

肖生“嗖”地站了起来,一转眼窜到了店里,大有破门而入的架势,这让裁缝怔了一下,趁着裁缝走神的关头,他抓起了衣服,转身就跑,跑的过程中,他撂下了两张一百元的钞票。

骂声像碎纸屑一样在身后扬扬洒洒,肖生的耳朵两旁都是呼呼作响的风声。跑出几百米后,他转身一看,发现裁缝并没有追出来,倒是一家冥品店的几个老太太听到动静,像一窝老鼠似的,谨慎地探出头朝外张望。

肖生很快收住了慌乱的脚步,他在炎炎烈日下走进了那家褪色严重的冥品店。几个老太太在折锡箔元宝,她们围坐在一张很单薄的简易桌前,脚边放了一个纸板箱,纸板箱里堆满了折好的锡箔元宝。肖生的到来,让大家陷入了尴尬的气氛中。

肖生不知道,在他到来前,几个老太太正在开一个玩笑。坐在简易桌最里面穿素色麻质衣服的是冥品店的老板娘,几个老太太中数她年纪最轻,另外的四个老太太都是她叫过来搭伙帮忙的,这些老太太平时在家也闲,只要管好几顿饭就没其他的事了,家里有小孩的,大多也不用她们自己带,原因是儿媳妇不放心。闲下来是一件让人恐慌的事,一串线,大家就凑到了一起。

肖生进来前,其中一个老太太正在数落自己的儿媳妇,数落到后来就担心起自己的后事。她说:“我死了以后,他们的饭是吃不到了,你们不知道她有多凶!”

“那你应该多存点钱。”另外一个老太太扯过一张锡箔,心照不宣地盯着纸板箱里的元宝说。

“人还没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去,那边的银行要先能开个户就好了。”抱怨的老太太说。

老板娘笑了起来,“这么着急干吗?到时候我给你们烧钱。”

“虽然每个人终归要死的,可是谁先死,怎么死,都是未知数,你怎么知道不是我们给你烧钱呢?”

“这是咒我先死啊!呸呸呸,不吉利!”老板娘嬉笑怒骂,话里一派团结。

“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可以给你过世的老头子多烧点,他的家底厚实了,你以后的日子也好过了。”

“那个死鬼都过世二十多年了,可能在那边续上二房了吧!我给他多烧点?不是便宜他了?”抱怨的老太太一说话,大家就哄笑起来。

“说实话,活着隔开二十多年,也已经面目全非了,更何况是两个世界,够也够不着。”其中一人说了这句话,让气氛一下子沉重了起来。

“我老头如果真的娶了二房,我都不想去那里了!”

老板娘马上听出了严重的意味,像她们这些老太太,年纪活了一大把,如果连那里都不想去,活着就真的有点太绝望了。为了打圆场,她掂了掂纸板箱说:“折了这么多,我们可以到那边开银行去了!”这句话仿佛一根木棍,在沸腾粘稠的浆糊中搅了一下,本来还在冒泡的浆糊安静了下来。

这时候,肖生暴雨般密集的脚步声从大街上传了过来,大家都伸出头去张望。

肖生闯进店来,架势如狼入羊群。外面的太阳晃得让人睁不开眼,他庞大的身躯在门口一站,大家就看到了一团黑黑的阴影。几个老太太的手中出现了短暂的慌乱,老板娘表现出了职业素养,因为她注意到了肖生手中的寿衣。

“这衣服面料不错!”老板娘用手摸了一下那件寿衣,其他人的目光跟着集中到了肖生的手上。肖生把衣服从右手换到了左手,里面露出了小孩的夹袄。那夹袄的颜色异常鲜艳,就跟刚出生的小鹅似的,想不注意都不行。看到孩子的衣服,场面迅速陷入了宁静,原本还在折锡箔的老太太也停下了手中的活,因为锡箔会发出很不和谐的声音,这个声音让折纸的老太太感到非常别扭,甚至有些难为情。

肖生笑了一下,声音干干的,让他看上去显得更加怪异和神秘莫测,“你们这么看我干吗?”

“没什么,我们这里来的人少。只有……人没了,才有人光顾,因为是卖这些东西的……”老板娘支开了话题,笑吟吟地解释道。

“我知道啊,这有什么忌讳的!每个人都要死的嘛。”肖生尽量严肃地说着,可是看上去还是有些不把它当回事的感觉。他侧着头,对着老板娘,目光却随着低垂的眼皮落到了地上。

也许是肖生这个不速之客到来得太突然,老板娘猛然意识到自己今天的衣服穿得过于随意了,这件麻质的素衣她平时当睡袍穿,在外人面前,穿着好像有点不太适宜,正在犹豫着要不要换一件的时候,她脱口而出地问了一句:“那你需要什么吗?”

肖生说:“你们有没有鸡蛋?我买几个鸡蛋。”

这个要求提得有点匪夷所思,但没有一个人笑出声来。

肖生觉察到了大家的困惑,耐下性子解释道:“你们知道,今天没有集市,我就想买几个鸡蛋,见到你们这里有人,我过来问问。家里有也行,匀我几个,我有急用!”

几个老太太面面相觑,突然异口同声地说:“我家里有。”说完以后,她们又相互谦让起来,“你家有,你卖给他吧。”“我家也不多,还是算了!”“我家鸡蛋少了,儿媳妇知道了,要吵架的。你不知道,家里有几颗盐,她都数得很清楚的!”“那魏芳家,你们不是自己养鸡吗?”

四个老太太叽叽喳喳地推让着,让老板娘觉得有点尴尬,明明在自己的店里,谈了一桩生意,却无关自己。她摆弄了几下放在旁边的花圈,似乎在给一个穿戴不整齐的人整理衣服,摆弄了没几下,大家自然地安静了下来。

老板娘回头看了看大家,几个老太太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手中的活上,似乎做错了一件事,想用默默干活来弥补。

老板娘轻轻地走向了里间,这时大家才发现里屋的桌子上有一捆鸡蛋,用塑料袋扎了起来,鼓鼓囊囊的像一串大葡萄。老板娘上前轻轻地提了一提,又把那捆鸡蛋放回了原处,那仿佛是别人遗忘的东西,她有些夸张地说:“哦,我忘记了!昨天刚买的,还没开过封。你要我转给你,不赚一分钱!鸡蛋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有急用的,我家里吃不吃都没关系的!”

“那好极了!我想再问一下,这个鸡蛋……它是处子蛋吗?”肖生突然不好意思了起来,尤其是性别摆在那里,他觉得这话问得有些冒犯了。

“那要问生这些蛋的鸡了,我第一次看到它们时,它们已经被摆在集市上叫卖了!”老板娘回答问题像四两拨千斤,她突然又说,“哎,说到母鸡,你们觉得残忍吗?这些蛋相当于是它的孩子,一出生就被卖了,跟贩卖人口一样的!哦,说得我汗毛竖起来了。”她伸出手臂,捋了一下。

“我一直跟你们说,要吃素,荤腥吃多了,都是罪孽,来世要还的!”一个折着锡箔元宝的老太太幽幽地说。

肖生感到了不适,他好不容易找到了鸡蛋,中间又无端地横生枝节,更要命的是他想到了即将出世的宝宝,照他们说的,这不是给宝宝增加罪孽吗?

“你的意思是叫我买下这捆鸡蛋,去还给卖鸡蛋的人吗?”肖生盯着老板娘,挑衅地问。

“那也不是这个意思!今天怎么了?我觉得是我的错,买鸡蛋干吗呢?不过我不买,别人也会买走。我觉得应该把鸡蛋还给生这些蛋的母鸡,好歹它是个生命!”

“我最烦你们这些念经的老太婆了,你们跟我说这些干吗?要说跟别人说去!”肖生的怒火熊熊燃烧起来。

老板娘反而显得很淡定,她说:“不懂得对生死的尊重,你也不必要发那么大的火。买卖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你现在这么说,这些鸡蛋我不卖了!”

“刚才还是你自己说要卖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我现在反悔了!鸡蛋在我手上,我又没收过你的钱,这鸡蛋还是我的。”老板娘反驳得有礼有节。

“做生意讲点信誉好吗?”

“信誉对生命来说是次要的。”

肖生又被逼到了角落里,他也暗暗奇怪,为什么每次自己都会落到这样的处境中,非得用抢夺的方式来完成一桩买卖?面对一个凶恶的壮年,他下手毫不留情,面对一个老头,他的锐气就错失一分,面对这么一群老太太,他突然感到已经无从下手了。

肖生挪了一下脚步,老板娘一下子警觉了起来,“你想干什么?”肖生从口袋中摸出了一张一百元,拍在了桌子上。

“跟你说过了,这不是钱的问题,我确实不想卖了。”老板娘开始表现出了不耐烦。

肖生去夺那捆鸡蛋的时候几乎是闭着眼睛的,闭上眼睛后,他感觉到一个惊慌的世界,几个老太太发出了尖利的叫喊声,那张简易的桌子在众人站起身的时候风雨飘摇地移来移去,一定有东西散架了,七零八落地掉到了地上。

那捆鸡蛋抓在手上的时候轻轻地蹦跳了一下,仿佛里面真的有生命在蠕动。肖生睁开眼睛,看到老板娘的干瘦单薄的手搭在了上面,她几乎想用身体来护这捆鸡蛋,整个上身都扑了过来。

肖生一扯,塑料袋被撕裂成了两半,在众人的尖叫声中,鸡飞蛋打像慢镜头,丝丝入扣地敲打在了肖生的心口上。

世界又恢复了宁静,但肖生开始在挣扎,他率先从众人的惊愕中挣脱出来,那一刻,他下意识地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撒腿就跑。

在大街上奔跑的时候,他想到了即将临盆的妻子,还有奄奄一息的父亲,那种纠结仿佛一条条枝蔓绑满了他的全身,他拼命地迈开脚步飞奔,试图摆脱这种纠缠,但仿佛越勒越紧,让他无法呼吸。

肖生慢下脚步,他大口大口地喘气。不远处,一辆警车停着,闪烁的警灯让肖生感到异常不安。他想,等家里的事料理好了,不能再这么虚无地生活下去了。去做点什么呢?肖生想起了妻子的话,“我们开个花店吧,花你来种,我负责卖。”他突然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职业,鲜花盛开的时候,孩子如果会跑了,就让他在花田里奔跑,阳光雨露的,多么健康!

前面的人群骚动了起来,警察走了过来,一共是两个,一左一右地把肖生架住了。

“为什么抓我?我又没犯法!”肖生尖锐地辩解着。

“犯不犯法,你说了不算!你抢了人家裁缝店的衣服。”其中一个警察悄声回答了他。

“我给钱了呀,两百块!”

“老人家气血攻心,已经被救护车接走了,如果没抢救过来,你有麻烦了。”又是小声的回答,他们仿佛担心围观的人听到,像在从事一件秘密工作。

“我不能跟你们去!”肖生急了起来,“我家里有老婆快生了,我父亲也躺在床上快不行了,我要回去。”

肖生的话,他们仿佛没有听到,也许在这种情形下,他们碰到类似的谎言太多了。他们把肖生塞进了警车里,肖生试图打开车门,发现车门从里面根本没法打开,他绝望地开始踢门,那两个警察坐了进来,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了中间。

警察开动的时候,像一艘小船开在满是浮萍的湖面上,那些围观的人群慢慢地从车头向两边散开,透过玻璃窗,肖生看到开典当行的大汉站在门口,他大概目睹了整个过程,为借出去的五百块钱打了水漂而忿忿不平,只见他拿起一口蓝边大碗,狠狠地朝地下摔去。

那声音一定很绝望!肖生这么想着。

(刊于《作家》2014年第11期,《中华文学选刊》2015年第1期选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