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不就是几个老百姓折腾吗?怕啥?刚才王德坤告诉我了。不用怕,李书记。”吴有贵说。
“你别假装镇静了,快通知村两委班子到村委来,看怎么处理?你快来,我快到村委了。”给老吴打完电话,我赶紧找藤飞,王书记正在医院,联系也白搭了。
“藤镇长,你在哪里?东集田去党委上访了,你知道不知道?”我问。
“知道。我在办公室,出不去了,你在哪里?”电话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我快到东集田了。我去村委想办法把老百姓引到村里来处理,你在里面呆着吧,等老百姓走了你再出来。你顺便把事情向王书记汇报,再安排于清心领着几个干部到东集田来一起处理。”我说。
“老吴,究竟是怎么回事?刚开完党建会,不是严令要求以稳定为主吗?特别是收取农业税期间,更不要发生上访和群众纠纷,以免影响农业税收缴。你看看,今天下午到党委连老婆加孩子、老头子就去了200多,你是怎么回事啊?老吴,你找事啊!”我训起吴有贵来。
“李书记,你刚来不了解村里的情况。前几天,于清心拿着老百姓的上访信去找我,我一看就明白是王春来背后捣鼓的。王春来干村支部副书记时因为1998年贪污让党委免除职务,气得他连村干部也不干了,一直耿耿于怀想治我,以为是我捣鬼把他弄下来的。王来就是他本家兄弟,他本来就是村里的无赖,打架斗殴强奸幼女无所不偷无恶不作。1980年强奸了村里一名13岁少女,他父母跪着找到村里,我从中帮忙找到女孩父母,把这事私了。1981年因为偷了一户人家一匹马在卖的路上被公安局严打抓去,最后进去呆了10年,出来好不容易找了个半哑巴,一直对我、对村委、对共产党怀恨在心。当年他被抓进去也以为是我捣鬼,人家公安局来整材料我总得出面吧,强奸私了是我协调的,可他被抓后,女孩父母又翻供,这些都把屎盆子扣在我头上,多少年了就想报复我。这逢费改税,东集田重复收取,让王春来终于找着名正言顺的整我的理由了,把过去的陈芝麻烂谷子全部翻出来了。你看那天去县信访局上访那阵势,肯定是王春来指使王来,王来是个愣头青,他哪有这么缜密的准备。再说,我这村支部书记干了30多年了,谁不眼红?村主任王德坤整天让这支部书记馋得流斜冼(口水),民兵连长訾贵诚也不是省油的灯,也想尝一尝支部书记的滋味,可他们能干的了吗?这支部书记我一直想找个合适的人选,可一直找不着。刚才我找人去党委看了,上访的分王春来、王德坤、訾贵诚三派,互相勾结又互相利用,都想把我拿下来争当支部书记。这里面还有一伙粮食贩子,凭着自己有钱,也在里面瞎捣鼓。他娘的,这些混蛋这样,我偏不下来,我创下的东集田这片家业,凭什么让他们享受。”
“老吴,麻烦你把王德坤、訾贵诚等村干部喊过来,我给他们开个会,先让人从党委回来。”我没想到这么复杂。
不一会儿,村主任王德坤骑着摩托来了,中等身材,小小的眼睛透着精明;民兵连长訾贵诚瘦瘦的,黑黑的,精明强干,穿着拖鞋,也从家里出来;计生妇女王文英白白胖胖的,甩着大屁股,见了我莞尔一笑。
“好了,大家都来了,我们简单开个会。党委王书记因病住院手术,藤镇长在办公室让上访的群众围着出不来,只有我在这边主持处理着事情了。东集田发生这么大规模的上访事件也是必然的,与你们村干部有不可开脱的责任。你们每一个都不要瞎捣鼓,把事情闹大了谁也没有好果子吃。安丘去年发生的‘7·6’‘7·7’事件多出名,当天就上了美国BBC,不就是因为村委两职干部不合,借牟山水库加固使他们村里没有水源、支部书记又没有揽到工程为理由,组织2000多老百姓到县委上访,矛盾逐渐激化到对县委、武警进行打砸,最后刑警队长在水沟里被老百姓用锨、镢乱拍致死,政委高位截瘫,支部书记等8人被抓,现在都还没处理下来。今年春天,阳信县又闹了汉民侮辱回民事件,最后动了枪支,死了好几个。这些教训你们还不吸取啊,谁敢说这个闹法会出现什么结局?不管怎么样,大家要从大局出发,别顾那么一点点指甲盖小的利益毁了大事。我告诉你们,这上访处理不好,你们每一个都没有好结果。现在,你们每一个人都去党委,做好群众工作,让他们解散回家,选出代表来到村委谈话。”我对前来的十多个村干部说。
“我不去,这些老百姓,还反了他们!我就不去!”吴有贵来了犟劲,“叭”一下拿出一个进口防风打火机,点着中华烟。
“老吴,都到什么火候了,你还逞那不服的?”我用手呼扇着他喷出的烟雾。“不去!要去他们去。老王你和村干部去!”吴有贵还是拉不下脸来。
“老吴,你非毁在你张脸上。都是一村老少爷们,向大家赔个礼道个歉,过去一切就一笔勾销了,你还是那么狂,你不吃亏的!”我说。
“李书记,我吴有贵孬好干了30多年支部书记,村里村外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我怎丢起这个脸啊!”吴有贵哭丧着个脸。
“算了,老王,你和村干部去,好好做通村民的工作。”我安排王德坤。
两个小时过去了,太阳开始恹恹地落山,拉下大红的晚霞,村委大院西南角高大婆娑的梧桐树疏筛着斑驳的落日,显得那么无力困倦,往日高叫喧嚣的蝉如今也似乎慵怠懒乏,啦啦地低吟着像念丧经,为即将结束的一届村委哀唱着挽歌。大院里一片寂静,只有我和吴有贵无聊地坐在村委等着,时而聊着无聊的话题。吴有贵泡了一壶龙井,怡然自得地翘着腿品尝着茶香。说实话,我本楚狂人,性格孤傲,实在瞧不起这种没有能力凭着老资本和关系又傲视一切的人,有本事自己好好干,干得让人口服心服,所以也实在没有共同语言,要不是工作面子上,我是打心里不愿意和这种人在一起。
“老王,党委那边怎么样?怎么不见村民进大院?”我不时地打电话问王德坤。“李书记,我们一直在做工作,回去一部分了,刚才訾贵诚去看了,很多在村委外面一边树底下,那些老婆娘们也回家做饭去了。王来和那些粮食贩子还有很多訾家的人还在党委。”王德坤说。
王德坤这一说,我还真感觉饿了。“老吴,怎么弄点吃的?我们不能饿着啊!”
“訾贵诚,你回来吧,到村里小卖铺买点火腿肠之类的给李书记吃。”吴有贵给訾贵诚打电话。
虚掩着的大门口小门忽然钻进三个人,我赶紧放下火腿肠,一看是于清心领着信访办王存新、林业站曹凯来了。
“李书记,我们来了,你看怎么安排?”于清心问。
“好,先在村委待命,大家一起冷静处理。等村民都从党委出来,我们再回去。”我说。
“老王,你告诉王来和那些粮食贩子,他们不是要谈上访的问题吗?要谈就到村委来,我和老吴一起和他们谈。既然是村里的事情就先在村委解决。”我给王德坤打电话。
“我给他们讲了,他们不听。”王德坤说。
“告诉他们,我在村委等他们。”我说。
月亮悄悄地爬上梧桐树梢,带着阴暗和银灰,给大地村庄蒙上了一层鬼魅和神秘。上访的村民好像忘记了上访,散散落落地聊着天像是乘凉,实际是几派在各自打着自己的注意。王来一直和那些粮食贩子在一起,不时地掏出手机接电话,神秘地点头说着。
“老王,先别关门。还有多少鞭炮?”村民王桂来拉着卷帘门刚要打烊,急匆匆地窜来三个骑自行车的中年人。
“是贵溪啊?你要几只?干什么?还有两箱,50支。”王桂来说。
“几只?全要,不就是50支吗?这有的是钱,光手机我们12个人还每人发了一块。”那被称为贵溪的说。
“你们两个还站着干啥?木呆呆的,一天给你们30块钱补贴,白拿啊!来,拿着,拴在自行车后面,点上骑着满村转,放完了再点下一支。快点,该集合了。他妈的,上访把这些东西拿下来,老子也干个村干部。”贵溪说。
已是十二点,黝黑的夜晚突然跑出三辆自行车,后面拖着长长的火舌,冒着红色的火星带着浓浓的火药味。顿时,寂静的村庄“噼里啪啦”鞭炮四起,连续不断,如同战争年代的“马克沁”重机枪“哒哒哒哒”,“九二”式重机枪“嘎嘎”鸭子般清脆地叫着。整个村子犬吠四起,人声鼎沸。老头拿着马扎,妇女带着孩子,叽叽喳喳,吵吵嚷嚷,从不同的胡同,不同的小道,汇集到穿越村中的胶济公路,过路的大车不得不喇叭高鸣,大灯贼亮。
“老王,快走,听见放鞭炮了吗?集合了,到村委去,人家要给我们退农业税。”夜色中声音忽高忽低。
“你没长脑袋啊!深更半夜,谁给你退农业税。他们想当官就折腾,不就是想着把吴有贵这一班子拿下来吗!你说,要不去,真他们干了,别对我们不利。走,跟着凑热闹去!”一个声音接着说。
“走吧,走吧,反正狗咬狗,没好事!”
“老二,你给我回来,你他娘的吃饱了撑的,闲着没事干了,凑什么热闹?给我回来,老老实实在家里。”一个老头训斥他儿子。
随着震耳的鞭炮声,在党委的人群陆陆续续回到村里,聚集到村里不同角落。村委大院门口,五辆三轮机动车,都在发动着慢吞吞地怠速运转着,突然,大灯贼亮,“刷”扫向宽阔的大院,射向村委门口,我蓦地站起来,“老吴,清心,快把桌子椅子搬到门口,他们要冲进来了。”只听外面大门口“一!二!”,高大虚掩的村委大门被陡然高速的三轮车撞得摇摇晃晃,趔趄着敞开,村民随着五辆三轮车,吵嚷着冲进来。房间里的人紧张地站起来。
突然,冲在前面的王来摘下自己的大礼帽,挥手一晃,后面所有的人陡然停下来,各自找地方就地蹲下来歇息。很奇怪,人群不向里冲了。
“老王,你出去探探他们风声,尽量安抚,等天亮再解决吧!”我安排王德坤说。王德坤拿起他的旱烟包,慢吞吞地出去了,一会儿到这坐一会儿,一会儿到那坐一会儿,低声窃语,像是在做工作,又像是在商量什么事情。
“李书记,你看他是在做工作,也不一定,梧桐树底下就是他王家一派的,谁知捣鼓啥鬼?”吴有贵说。
“你们在屋里,我出去逛一逛,看他们什么反应?”我说。我起身在院里走了一圈,故意磨蹭到大院门口,站在公路边四周看一看,向党委方向走了几步。“站住!你给我回来。”草垛后面窜出一个黑影,我一看是东集田的一个粮食贩子,外号叫“蛇虫”,滑得像泥鳅,上身光着,下身穿着个大裤头。“你是党委的领导,事情处理不好,你别回去。来来来来,进去!”粮食贩子拖着我衣袖。
“到一边去!不处理好,我是不会回去的。我出来看看怎么了?”我一把拽开他。
凌晨三点,一切都睡眼蒙,我极力克制自己,不断地向藤飞汇报着里面的情况。“李书记,你辛苦了!一定要克制住上访老百姓的情绪,别闹出人命来。他们提出的条件,我已汇报信访局和市委市府,天亮后他们就开会研究,你要坚持住!”上访人群中孩子都回家睡觉去了,只剩下男人和老婆在低声聊天,王德坤、訾贵诚在人群里不断地走动着,安慰着老百姓。
“乡亲们,放心!重复征收的钱,党委会想办法给你们返还的,可这需要时间啊!这打黑夜的上哪弄钱给你们返还?再说,这事情也不是村里和镇上就能决定的,这需要市委、市府研究决定,所以,请老少爷们一定镇静,相信党委、政府一定会给我们返还的。”我听见是王德坤的声音。
“老少爷们,放心!我訾贵诚吐口唾沫就是钉。放心!这钱会还的!”是訾贵诚向老百姓拍着胸脯。
上访的百姓对他俩说的话爱理不理,倒是看见王来不断地在人群中走动着,频繁地打电话接电话。我知道,这上访的幕后策划者王春来一直在背后指挥着,但从未见露过面。一起经过几年挖空心思、精心策划借“费改税”与土地承包费重复征取为导火索的大规模的农民上访事件,在复杂矛盾、利益权利与鸡毛蒜皮的摩擦中,愈演愈烈,逐步升级。
“嗯,好!我知道!”王来接完电话放下手机,大手一挥,40多个婆娘聚集到他身边,王来指手画脚地嘱咐一番,我看见40多个婆娘分散逐步向办公室走来。
“李书记,你看这40多个婆娘不善呼(不是好茬子),我先去趟厕所。”吴有贵转身出去了。
“吴有贵,你出来!你还我们土地承包费!你还我们农业税!”婆娘们逐渐包抄到办公室,其中一个挺着肥实的胸脯掐着腰跳着脚唾沫星子四射。
“吴有贵,你滚出来!你个熊包!你那些本事,你平常对我们那个死样,那个威风凛凛的死样子,你再拿出来啊!”几个婆娘起哄。
“吴有贵,你滚出来!快滚出来!你怎么成缩头乌龟了,你那年一脚踢我沟里那个劲头!操恩娘,吴有贵,我那年不就是提留晚交了三天吗,你硬是一脚把我踢进沟里。”又一个婆娘跳出来。
“吴有贵,你个混蛋!你躲着干什么?你和那个胖女人像两只狗一样乱操,操够了以找我为镇上收取刺绣为名调戏我,你个流氓!你滚出来!”一个面容姣好个头高挑的妇女骂道。
“说话啊,你们镇上这些吃闲饭的东西,平常带着一群疯狗找我们砸锅卖铁要钱,这时候怎么成了一个个秋后的憋死茄子。”
“你看你个戴眼镜的,别装那斯文的,有能耐把钱给我们,坐在那里说了不算,还不如滚回党委去。”一个婆娘指着我。我木然地坐着,随他们来吧。
……
40多个娘们唾沫四飞,伸着指头,跺着脚,掐着腰,披头散发,像被逼疯的母鸡,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句,把个大院吵得鸡飞狗跳,沸沸扬扬。
“你们这些死娘们,还这里瞎吵嚷,吴有贵那东西早从厕所跳墙跑了,我看见在村委后面停着一辆警车,肯定是把他拉走了。你们还在瞎咋呼啥?起来,我进去看看。”王来气呼呼地拨开人群,闯入办公室,四周撒么着。
“乡亲们哪,吴有贵跑了!我们上哪要钱啊?乡亲们哪,我们怎么办啊?”王来从办公室跳出来高声喊叫着。
屎壳郎般嘈嚷的人群顿时如同厕所里响起炸弹——引起了公愤(粪)。几个粮食贩子踢开预先挡着的桌子凳子,一哄而入。
“骂那个,吴有贵跑了,就找你们算账。出来!你给我出来!别人模狗样地坐在那里。”我被他们提着出了村委办公室,无奈地找了个有利位置靠墙站着。于清心和曹凯上去保护我,被一个粮食贩子一拳搡开,曹凯嘴上顿时一道血口子。
“藤镇长,快给市委打电话,想办法怎么办?现在吴有贵跑了,村民们被激怒了,情绪非常激动,不能再拖了,再这样要出人命了!”我带着哭腔给藤飞打电话。
“李书记,你坚持!你稳住他们!我就没停过联系啊,可市委和信访局一直没给具体意见。”藤飞说。
“不能再这样拖了,再拖出了人命怎么办?请市委尽快成立联合调查小组,进驻东集田,着手处理问题。这整个大院都是老婆、孩子、大人,一不小心就出人命,真出了事,到时怎么办?”我说。
“李书记,你们坚持!我继续联系!”藤飞说。
刚刚八点,七月的太阳就已经毒辣辣没遮拦地烤着大院,烤着无奈的我。我尽量一言不发,生怕一句话说不着惹了老百姓没法解释,于清心等三个机关干部也陪我贴墙站着,保持沉默。我们几个如同坐牛棚的,就差胸前挂块牛鬼蛇神的牌子了。
村委大院的老百姓越聚越多,三三两两,带着老婆,牵着孩子,一些老头老太太也不甘树下乘凉的寂寞,颤颤巍巍,吃力地站在人群里、树底下看热闹,有的不小心被绊倒,赶紧被好心的村民扶起搀走。那些孩子,像过节一样,泥鳅般在人群里窜来窜去,玩着捉迷藏。我心里一阵抽紧,老天保佑,偌小的院子,挤了800多人,可千万别出事,一出事就完了。
“乡亲们,吴有贵跳墙跑了,咱们找党委要钱。这戴眼镜的站在这里人模狗样的,我们就向他要钱!”一个只穿着短裤衩的老百姓挥舞拳头叫嚣着。
“我说,你们也别难为党委领导,我们村出这些事情,都怨吴有贵做的孽。吴有贵这东西,当年上面组织部来检查农田基本建设,大热天的,他让我在地里作出各种姿势干农活,给他们记者拍片用,我说我还有课,他说上课重要还是接待领导重要,硬是晒得我晕倒在地里。”一个教师模样的说。
“他妈的,《潍坊日报》瞎了眼,前两天刚刚登了他被评为潍坊市优秀共产党员,就这样的垃圾,还登?还有这样的共产党员?我记得2000年,上级领导来集田检查猪牛牲畜圈养数,领导在逄戈庄市场看完,镇上陪着他们兜圈子,趁着机会,吴有贵让我们赶着猪牛再到集田市场等候领导看,还有这样的假共产党员?”一个接着说。
“老王,你这样做算啥?我操他娘吴有贵!我放了50只羊,上级来看养羊专业户,吴有贵嫌羊不够数,让我上村南山坡远远地放着羊,又让我全家人和一些村民出义务工,披着白蛇皮袋子(编织袋)在山坡上慢慢动着,装羊充数。这都是吴有贵做的好事啊!”村里放羊的高火池老汉哆嗦着胡子发牢骚。
……
“乡亲们,不要着急,市委市府非常重视大家的反映,正在成立专门的工作组进驻东集田逐一解决处理大家反映的情况。吴有贵的很多做法是不对,但他也是不得已,这里面原因是复杂的。党委会考虑大家的意见,必要情况下,罢免他的村支部书记,由党委任命或村委再选出你们认可的支部书记。”我站到了村委墙边的一个高处。
“我们肯定要选出自己老百姓信任的支部书记来。我们不需要党委派,党委派的没有一个给我们老百姓办实事的。现有的村委班子,我们一个也不要。就村委班子这样,我们要谁?王德坤,典型的两面三刀;訾贵诚,就凭他那能力,就知道去曹家坡找‘鸡’,他当了支部书记,全村妇女得一人打一个铁裤头穿着,不然还不知有多少妇女被糟蹋!”一个粮食贩子拖拉着拖鞋发着牢骚。
“他妈的,要什么支部书记,吴有贵不干了,我们解放了。什么都不要,要什么村委,什么都不要,我们这样就很好!”那个早上我遇见的五短身材,恶狠狠地发泄。
“对,老五说得对。来,你们几个,一起把村委门口给我推倒,要个他娘的村委干啥?老子党委都不想要,碍事拌了脚的,要些这个干啥?就知道哈(喝)老百姓血。”王来向那个五短身材招呼着,身后十几个人跟着。
“老王,这使不得,这样不行啊!这村委是咱们老百姓的啊,你们怎么随便就推倒!”王德坤扑通一声跪在王来面前,完全没有了以前村主任的面子。
“起来,三叔,起来!”王德坤一个本家把王德坤扶起来,“王来,你也不能太放肆了,难道你还要造反?”
“怎么了?老子今天就造反给你看看,反正法不责众。来,给我推!一二……”宽大的大门带着门垛子“轰隆”一声轰然倒下,硝烟中,妇女、孩子吓得哭着向后退缩着,王德坤一个家人拦腰抱住王来,王来猝不及防,被摔了个趔趄倒地,起来大骂着,挥动拳头向其打来,紧接着,王德坤一伙与王来扭打在一起……
“嗖!”一块砖头从面前飞过,打在胖婆娘王桂琴身上,疼得她哇哇大叫。“藤镇长,闹大了!村委门口被推倒了,你快汇报市委,实在不行就派武警出动维持秩序。”我慌不迭地给藤飞打电话。
“李书记啊,李书记,你快看怎么办啊?我也没想的会到这地步,这闹大了。”王德坤到我面前大哭着,整个村委人声嘈杂、鸡飞狗跳,已经像个炸药桶,随点即着。
“李书记,你一定维持好秩序,我先找派出所派几个人去。派武警出动维持秩序,高密说了不算,潍坊说了也不算,要请示省公安厅。”藤飞说。
“老王啊,人都是欲壑难填,你应该知道这次上访的起因,你们何必呢?”我对王德坤说,“时至如今,只能让老百姓发泄,发泄够了等市委工作小组来了再说,你和訾贵诚都劝自己家人,不要掺和了,越掺和越麻烦,出了人命你们就难看了。”
“李书记,不能这样了,这样闹大了。快给藤镇长打电话想办法兑钱,只要把钱兑给老百姓就好办了。这次农业税,我们村已经交了86万,加上村里现有资金,村集体的树、链轨车都卖掉,估计给老百姓兑现差不多。不兑现,这样肯定下不了。”訾贵诚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偷偷地靠近我,从裤兜里掏出两个鸡蛋递给我。自从昨天晚上吃了几根火腿肠,我和于清心几个再也没吃什么东西,肚子饿得像着了火,已经不是那种纯饥饿感了。这场合怎么吃?我顺手把鸡蛋给了年轻的曹凯。
“訾贵诚,你以为现在兑现了就能息事宁人,就此结束,不可能了。再说,交到党委的农业税已经上交高密财政局,现在我们只能控制局面,别出大的问题。”訾贵诚不听我劝告,站在一个三轮车上,挥舞着胳膊,“乡亲们,不要慌,不要闹,党委会给我们发钱的,党委正在给我们操持钱,我们村委还有链轨车,还有100多棵树,我算过,也能卖15万,卖了这些钱,先兑现大家。”
“你滚下来,訾贵诚,你能说了算?”人群有人不断喊道,“好啊,你兑现啊,你别开空头支票,你想当支部书记是不是?你不看看你黑不溜秋的尸蛋子,什么样啊,也不撒泡尿看看,你别癞蛤蟆妄想了。”
“李书记,我们来了。”派出所指导员蒋秋刚领着三个民警拨开人群进来。“好,你们就在一边维持秩序,其他闲话别说。”我说。
一个婆娘看来口渴了,在人群中被厮打得露着上面半胸,白花花的一团肉,穿着脏兮兮的裙子进办公室找水喝。桌子上放着一个杯子,他抓起来就喝。
“哎,你怎么喝我的水?你干净不干净?”派出所民警老葛夺过杯子来。
“这杯子是你的?你叫它答应不答应。这杯子干净?还不如我那裂开。”那妇女抓起杯子就要摔。
“你摔?你摔给我看看!”老葛激着她,妇女气哼哼地看了看老葛,转身走了。“你过来!你给我过来,你别想这么安稳!”趁着蒋秋刚带民警去拉开乱闹的人群,王来不知何时结束了与王德坤一伙的纠打,来到我身边,一把揪住我,拖到毒花花的太阳底下。
“你就在这里站着,别想那么舒服!”王来说。于清心想上去拉我,被一群老百姓围住不能动。
“李书记,于清心不行了,心脏病犯了。”曹凯在人群中老远向我喊。“蒋秋刚,你先护送于清心回去。”我说。
“闪开,快闪开!这心脏病犯了,要出人命了,你们还挡着!”蒋秋刚大声喝叫着。
下午三点的太阳,仍然像一个火蛋,毒辣辣地挂在大院的偏西上空,照得我眼睛难睁。我浑身黏糊糊的,汗水湿透了全身,顺着粘贴的衣服“吧嗒吧嗒”向下滴着。除了那几根可怜的火腿肠,迄今水饭未进,真想一下子倒在地上,永不起来。看热闹的躲在树荫墙角下,不时指手画脚谈论着哄笑着,王来上蹿下跳,指挥着50多个妇女向我身边围来。
“快说,什么时候给我们钱啊?你刚呆这里站着管什么用?”50多个妇女从四周慢慢凑近。
“说啊,不说滚回党委去。你知道我们老百姓挣那几块钱多不容易啊,让你们这些当官的一顿饭就没有了。”那个和老葛吵架的妇女向我身上扔着瓜子皮。
“我们知道你说了不算,你给我们找个说了算的,把你替回去。你们那个书记王树文呢?这时候怎么成了缩头乌龟?”妇女们不断向前凑着,我无奈地向一堵墙退去。
“不要往后退,你们这些当官的,成天吃香的喝辣的,拿着我们的钱就知道挥霍浪费,这时候了,你还想到那树阴凉底下,想好事!来来,到这里给我好好站着。”一个妇女拽着我的衣服。
“我们不要别的,我们就是要钱,你什么时候答应给钱,我们什么时候放你!”一块瓜皮打在我身上。
“你看着你这样子,说了不算,就赶快滚回啊,在这里死茄子一样充数。”一个妇女竟然向我身上吐了口唾沫。我怒不可遏,推了她一把。
“啊,他打人了,当官的打人了。”那妇女尖叫着,妇女忽地向前围攻着。一个妇女扬手在我面前一划拉,眼镜随着她的手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我低身搜寻眼镜。
“哈哈,眼镜在我这里呢,上来拿啊!看你怎么从老娘手里拿去。”一个妇女挺着干瘪的胸部,耷拉着乳房像个脱毛的母鸡讥笑着我。
“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们闪开!有问题慢慢讲道理,围攻人家这算什么?你们怎么能对党委领导这样做?”派出所指导员蒋秋刚推开人群向我靠近。
“这样做怎么了?你过来,这里没有你的事。”王来和几个人上来拖蒋秋刚。蒋秋刚是武警出身,臂力过人,一下子把王来拨拉开,又惹得他们几个把蒋秋刚围攻起来。
我跳着脚,伸手拿眼镜,那妇女又把眼镜传给她身后的另一个妇女,周围到处是讥笑戏谑的声音。没有了眼镜,毒花花的太阳耀得眼睛睁不开,我无奈地勉强站着。四周一片朦胧模糊,一片人仰马翻,吵吵嚷嚷,粗鲁的骂骂咧咧、尖细的喊叫、挥舞的拳头、四飞的唾沫星子、乱飞的瓜皮,搅合在一起,昏天黑地。恍惚迷离中,我想起了大爷参加的潍县战役,那你死我活的惨不忍睹的肉搏战;想起了爷爷被逼去小祖管参加批斗,那被尖石砸头脑浆四飞的悲惨场面;迷迷糊糊,我感觉自己浑身绑着炸药,飞跳进了人群,“咣”炸得血肉横飞,肢体飞离……
迷蒙中,一个人,像是经管站站长夏绪河,拿着长长的条幅,向我走来。“你们不要再闹了,选10个代表到党委去,市长、政法委书记、市纪委书记和工作小组在党委等你们,再在这里闹,解决不了问题。大家都撤离村委吧,按照上级命令,要封存村委,接受工作组进一步调查。走吧,我们要贴封条了。”
我一阵眩晕,无力倒地。
[1]本意农村耕地完后再把地头没耕着的地方横着耕一耕,这里意为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