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1 / 2)

烟雨一蓑 仓三易 13113 字 2024-02-18

吃完饭,郑务聚和新任镇长胡树去集田送我。新买的奥迪A6在公路上沙沙地奔驰着。这是一款最新的奥迪车型,郑务聚眯缝着眼似狼假寐,惬意地躺在后座右方,这一点是他最讲究的。有一次王地锡和他在后面一起坐,让他做到了司机后面,他过后在我面前还流露出不满。同去的还有一辆面包车,拉着我辛辛苦苦收藏来的上千本书。

历史就是这么巧合,1998年12月28日来到松堡,2001年12月28日,我就这样默默地离开了松堡。三年,这个乡镇很陌生,很冷淡,又使我很心疼,很丰富,使我脱胎换骨,摒弃尘俗和喧嚣,于浮躁中寻求宁静而致远。

集田在高密东南角,原属诸城。没有济(南)青(岛)高速之前,是济南去青岛的必经之路。南以巴山与诸城的昌城搭界,西以潍河故县桥与诸城的凉台和郭家屯相连,同时西北与安丘的景芝相依。站在潍河岸边,都能闻到景芝酒厂的那种浓浓的酒糟味,景芝酒厂以生产“景阳春”酒著名。向北沿潍河而下,就是碧波浩渺的山东最大的水库——峡山水库,潍河自此经昌邑入北海。当年在潍坊人民医院工作的时候,到峡山水库来玩,我曾经坐在游船上望着水库的上游发呆,没想到几年以后,我竟来到了她的上游工作。东边是高密的柴沟镇。

潍河是流经诸城、安丘、昌邑入北海的一条大河。《水经注》记载:“潍水出琅邪萁县,又西,析泉水注之……潍水自堰北,经高密县故城西。又北,昔韩信与楚将龙且,夹潍水而阵于此,信夜令为万余囊,盛沙以遏潍水,引军掣且,伪退,且追北,信决水,水大至,且军半不得渡,遂斩龙且于是水。”

“李书记,到琼王冢了。”郑务聚告诉我,“据说是汉代汉琼王刘璋的陵墓,是西汉汉墓群遗址之一,占地面积60亩。你看,这坟上寸草不生,相传是当时发动老百姓把上锅炒了的土从陕西用大襟衣服兜来的,在此堆积成坟。”我落下车窗向外望去,一个巨大的土山包,如西夏王陵静静矗立在公路一边,在冬日里肃杀萧瑟。琼王冢的北面,还有两个稍矮一点的山包与之呼应,据说是晏王冢、小妹冢。

“李书记,集田可是个历史上名人辈出的地方。这里是电视剧《刘罗锅》刘墉的老家。沿河几个村,明清进士以上就出了十三人。”镇长胡树说。刘墉,我听说过,清朝书画家、政治家,字崇如,号石庵,另有青原、香岩、东武、穆庵、溟华、日观峰道人等字号,集田逄戈庄人,大学士刘统勋之子。

来上班我看调令才知道,组织上安排我到集田仍任副书记同时兼纪委书记,分管政法。这是新的行政分工,乡镇只设两个单独的副书记位置,一个分管党务,一个分管政法,撤去纪委书记位置,由分管政法的副书记兼任。当然,乡镇长也兼任副书记。

“李书记,在这里好好干,在松堡没办法,多着一职,我这大老兄也帮不上忙,在这里你可以名正言顺地大干一场了。以后去高密,常到松堡来玩。”郑务聚临走前和我说。

“郑书记,很是惭愧!松堡三年,非常感谢你对我的照顾,我也没出上多大力。”我说。

“感谢松堡给我们送来了一名优秀干部。”集田镇党委书记王树文说。

“郑书记,以后常来集田看看我们李书记,也是你们松堡人啊。”镇长藤飞说。

“李书记,王书记喊你开书记办公会。李书记,我叫李明,是这里党政办秘书,有什么事情尽管找我。”送走郑务聚他们,我还没来得及整理办公室,秘书李明就来喊我召开书记办公会。李明是今年大学毕业考的选调生,素质和涵养比营秋富高多了,营秋富那样的,少见!

“我们开个书记办公会。这个会本来早就要开了,只是一直在等李书记。主要议题是社会稳定的事情,这事主要由李书记来抓。李书记慢慢就熟悉集田工作了。过了年费改税全面推开,现在稳定是第一,集田三面“红旗”(西集田支部书记乔辉权、东集田支部书记吴有贵和逄戈庄支部书记郭基)已经倒了一面,西集田支部书记乔辉权找老百姓闹下来后,把现在的支部书记董宾利看做是眼中钉肉中刺,一直来党委找麻烦,只剩下东集田吴有贵和逄戈庄老郭了。听说东集田也不稳定,李书记会后多注意。现在看出事的都是些干了二三十年的支部书记,当了多年的土皇帝,老百姓都看不惯了。郭书记你负责党务这块,我看只要有合适的人选,年前有些老支部书记必须换下来,只要换下来,老百姓就能安稳一阵。逄戈庄老郭干了40多年了,任劳任怨,德高望重,60多岁的人还亲自上坡领着村干部割豆子,可老百姓还是不满意,没有原因,就是干的时间太长了。他也一直在培养接班人,村主任孙奉贤也多年了也熟悉工作,你找个成熟时候让他们平稳交接工作。逄戈庄是刘墉的老家,过些日子他台湾的后代还要来祭祖修缮旧宅,郭书记你配合文化局做好接待工作,这也有利于我们集田的招商引资。”党委书记王树文说。

“西集田是个问题,乔辉权一直来找我。这回李书记来了,就由李书记接手处理吧。那村练法轮功还特别多,全镇116个人,那村就占了8个。这个事情也得李书记来抓。这几天晚上就怪,村子里老是有人挂些法轮功横幅,四处飘悠着,让派出所出来巡逻,也没抓到。”副书记郭波说。

“还有军转干部也是个问题。昨天市里还专门就军转干部开了会,一定要做好安抚工作。‘610’办公室又来电话了,问报法轮功名单,李书记你安排办公室别报116个,先按80个报着,别影响年底考核。派出所、计生办、民政、信访这几个部门由李书记你来分管,会后你过问一下计生办,别有超生隐瞒不报,计划生育可是一票否决。”王树文说。

开完会,刚回到办公室,我在整理着我的书,书橱显然放不开,不重要的书我干脆不开箱了,全部塞到床底下。

“嘭嘭!”敲门进来几个人,我都不认识。

“李书记,我们终于盼你来了。早就听说有个出国留学的李书记要到我们这里来,现在你终于来了,很多工作我们要汇报。”进来的人自我报名,派出所所长吴保锡、计生办主任卓满图、信访办主任于清心、民政负责人曹地田。

我拿出笔记本来,一一听他们汇报着。“你们先回去,等我把工作熟悉过来再一起商量拿意见。曹地田是老集田街人,你就陪我到一些地方转转,我熟悉熟悉工作环境。”我说。曹地田家是集田韩家疃,部队转业回来干了几年支部书记,人缘好,头脑灵活,对人热情豪爽仗义,开着饭店和纸箱厂,又兼着民政会计,在集田号称“小能人”。

党委大院很宽绰,很别致,几个书记的办公室和小会议室在最后面,门前是一个大院,栽着很多粗大的樱花树。向南走,长长的走廊两边,是党政部门各办公室,全是平房。走出大门口,是去青岛的旧济青公路。公路南边,是一块很大的绿地,几个蘑菇亭下,全是干枯草坪。听说这里以前是个大湾,前任党委书记找人算卦说这里是个大湾不吉利,遂改为绿地,他本人以后升为寿光市市长。

“存新啊,新领导来了。这是新来的李书记。怎么样啊?你看的人有没有动向?”曹地田在和一个说话,“李书记,这是信访办的王存新,过年了,军转干部上访,上面下了死命令,必须看住。操他娘!集田就两个,党委拿出了十个人来看,就像公安蹲点一样,还不能干扰人家正常行动,但得24小时监视。”

“李书记,你好!我们都盼着你来。我手头压着好几个信访案子,就是摘把不清(理不清楚)。特别是于家水西那个王伟,欠提留统筹一万多,他妈的不知怎么找了个明白人,说那是乱收费。我知道他在钻费改税的空子,一费改税了,过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都算了。可现在工作组把他家里的耕牛、拖拉机都弄来了,所以他一直上访。李书记,喝茶。这是我们党委的王利水,机构改革后只拿工资不上班,在这里开了个茶庄。”王存新喝了口水,“现在监视的这个叫王利杰,军转干部,是高密电缆厂的,企业效益不好下岗了,和一些军转干部搞串联上访要待遇。当年他们转业进的是高密最好的企业,如今企业不好了,他们上访找事。刚才出来到小卖部买了盒烟,又回去了。没什么情况。”

“存新,你看好啊。晚上别我交班没人了。”曹地田说。

“李书记,喝茶。”开茶庄的王利水递给我。我看王利水,不过40多岁。“老王,这么年轻就不上班了?”我问。

“李书记,没办法啊。机构改革,人员太多,只好下来,党委给发工资,权当退休。这乡镇没法干了,这次45岁左右的下来好几个。”王利水说。

“地田,去西集田看看,找支部书记董宾利聊聊,那个村为什么这么复杂?”我问曹地田。

“李书记,你不知,这里面复杂着,你可要慎重处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主意,尽量少干涉。两届党委书记都没有处理好西集田的事情,如今让你出来当枪头。那老书记乔辉权是毛泽东时期就开始干的,时间长了,得罪人也多,自己凭着老资本,飞扬跋扈,专横独裁,就是个土皇帝。他不知怎么挂上了以前的党委书记孙明远,也就是现在的高密人大主任,也曾经干过高密市长。有了这棵大树,哪个党委领导不高看他。前年镇上招商引资,他和党委不知怎么捣鼓的,投资300多万,建了个液化气站,以后这个液化气站就是他自己的了。凭着这个液化气站,他挣了老鼻子(很多)钱了。老百姓意见很大,为建液化气站,西集田的大树都杀光了。他这个支部书记是原来村主任董宾利三次领着老百姓去省里上访,市里实在保不住了才撤下来的。”

西集田离镇区很近,走了没一会儿就到了。“老董,镇上李书记来看你了。”曹地田在董宾利屋门口喊着。

“快来!快来!李书记。”董宾利有50岁了,人看着很精明,也是多年村主任了,所以他捣鼓下乔辉权是蛮有把握的。

“老董,我想了解一下你们村委原来老乔的事情,听说他一直上访要钱,是怎么一回事?”我问董宾利。

“李书记,辉权这事,百姓意见可大啦!盖液化气站,他挪用村里卖树的钱,我们都算不出多少,反正村集体的大树都让他杀光了。他支部书记不干了,清账的时候,村委竟然欠他30万,他整天往镇上跑就是要这30万。你知道这30万怎么欠的?他不是自己种着果园吗,不到五毛钱一斤的苹果,他卖给村委拉出去给高密和镇上党委各部门送礼,你说多少钱一斤?两块五啊!那几年都欠着他,这就攒了10多万。剩下20多万全是利息,高利贷利息。村委没有钱,他把钱借给村委放高利贷,都是驴打滚滚出来的利息。我干了支部书记后,他整天找我要钱,不用说这钱不该给他,就是给他,让他折腾的村里早就没钱了。”董宾利说。

“行,老董。老乔去找我的话,我先应付着,等调查明白了再说。”我说。“李书记,在哪里啊?找车去接你去。到计生办来喝水,晚上我组织了几个部门负责人给你接风。”计生办主任卓满图打来电话。

刚到计生办,就见几个人摁着一个大肚子妇女往面包车上塞。“一个跑计划生育的,七个月了,刚抓住。送到卫生院去流产。走,李书记,进屋喝水。”卓满图告诉我,“老王,人抓到了,把他父母放了吧。李书记,没办法,计划生育太难弄,我们只好连他们家里人也要弄来作威胁,才能把逃避的妇女弄回来流产。”卓满图苦笑着解释说。

一周下来,基本上全面了解了集田情况。这么多事情,乱七八糟。

“李书记,别着急。干活凭热情、激情不行,这都是历史遗留问题。不要着急,时间是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镇长藤飞说。

腊月二十,正是集田大集,我刚要出去逛逛,于清心给我打电话。“李书记,西集田又来上访了。来了15个。为头的是一个叫乔功昌的,反正都是乔辉权撮弄的,给董宾利罗列了私分集体用地、大吃大喝、滥用职权等八大罪状。这些我们都不稀看了,每次来都是这样,趁着赶大集过来凑凑热闹。这些上访的都是乔辉权一天出30块钱补助找来的,不然他们来凑这热闹。”

“你想办法把他们打发走,等我找乔辉权谈。”我说着,听见外面门响,一个老头门也不敲就进来了。

“大爷,你找谁?”我问。

“我找你。你是新来的李书记吧?我是西集田,我姓乔。”老头说。我一听就是乔辉权,好牛逼。

“是老乔吧!今天来有事吗?”我故作问。

“他妈逼!董宾利这混蛋,自从接替我工作,把村里搅的乌烟瘴气,村委的人都换成他家里人,村委都快姓董了。村委欠我的钱,他一直不还。李书记,你看看,这是当年村委给我开的欠款单。”乔辉权穿着一双黄球鞋,满脚泥雪,嘴里叼着“中华”烟,吸完用他的泥鞋在地板旋转180度一踩,连烟蒂加泥巴全粘在地板上了。

“老乔啊,你这事情我不清楚,咱们慢慢来。这样吧,你先找在信访办的那些村民回去,咱们俩谈。你来就是为了解决问题,让他们在那里也没意思。”我边看他给我的那些欠款单边说。那些欠款单都是他乔辉权本人和会计的签字。

“你们先回去,我在党委李书记这里。”乔辉权掏出手机给上访的打电话。“老乔,你说的董宾利这些问题,我们会安排信访办去调查,他刚干了一年,还能有什么大问题,我就不信查不清楚。村里欠你的钱,过了年,我安排经管站去查账,弄清楚了会督促村里和你结算。”我说。

“还查什么账?这都是铁板一块的事情。不用你管了,我找王树文去。”乔辉权气哼哼地站起来,出门向隔壁办公室走去,看没人,悻悻然离去。

“时间是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在办公室踱来踱去,我重复着镇长藤飞说的这话,确实有道理。“乔辉权,看我怎么拖死你……”

“李书记,于家水西那个王伟又来了,咱们怎么给人家答复?”信访办主任于清心打来电话。

“你做他工作,让他先交一半,把牛和拖拉机弄回去,都找个台阶下。过了年,我担心连一半也拿不到。”我说。

转眼就是春天,到处都是满眼绿色,可突如其来的一场霜冻把桑叶、黄烟几乎冻坏,小麦正是抽穗拔节时候,全镇近1/3麦田在拔节处全部冻伤,小麦在地里长得成了麦秸。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轰轰烈烈的费改税开始了,前两天,在全镇费改税启动大会上,党委挑选了东集田、逄戈庄、后曹戈庄、前曹戈庄等几个模范村作为试点,王书记就费改税的实施方案和核定结果在大会上公布,结果直接到村到户到地亩。全镇广泛征求意见,把土地分为三等,每一等再分为甲乙丙三级,根据历年产量计算出每一等级的常产,再按照粮食的市场价格确定夏秋土地税收。自此,从公元前594年鲁宣公实行“初税亩”,在中国实行了2596年的农业税制度,经过历史几次反复,又取消了按人头的“三提五统”,转化为按土地收取的“农业税”以及各种杂费,逐步取消劳动积累工、义务工,建立以税率提高的农业税以及农业税附加为主体的农村税制,即所谓“费改税”。其实此举亦不新鲜,这与公元1581年,明朝大学士张居正把人头税、财产税以及各种杂税全部归到土地税里,统一征收所谓的“一条鞭法”如出一辙。

“王书记,我可要向你们反映个问题,你们党委让我东集田、逄戈庄、后曹戈庄、前曹戈庄等几个村先带头收农业税,我们这几个村存在这么一个问题,去年的土地承包费我都收了,像我们村就收了150多万,这同是一块地,今年又让我们收农业税,这不成了重复收取?老百姓要问起来怎么答复?”在农业税书记办公会上,吴有贵打来电话问。

“老吴,你先向老百姓做好工作,解释明白,承包费是承包费,农业税是农业税,这两码事,先收上来,上边怎么安排解决这问题,我们再向老百姓兑现。”王书记答复说。

“操他娘,这上面净向老百姓卖好人情,把老百姓的素质看的比共产党干部素质还要高。怎么解释?净是些刁民!让他们下来收收提留统筹试一试,我们收的钱不都交给上面了吗?他们只制定这些找老百姓看起来是好政策却难为我们乡镇干部的政策。提留统筹执行了这些年,害了老百姓苦了乡镇干部,我们愿意收啊,整天跟着挨骂。这提留统筹尾巴还没收完,就来了费改税,土地承包费去年就收了,就不该再向老百姓要,这样非出事不可。不信,我们看着,不等这费改税改完,又不知来什么花招。刚搞完土地承包30年不变把承包费收上来,接着就费改税,什么都在市场化,却把农民高度束缚在土地上,你说,这活怎么干?我看这费改税非引起上访不可。今年已经收了土地承包费的村,就不应该再收农业税。”藤飞发着牢骚。

“老藤,发什么牢骚?只怨我们没本事,一辈子就干个乡镇干部,我们要是去了中央,还用得着自己整天在为发工资犯愁?通知包片的开会,一定要注意费改税期间的稳定问题。李书记,这期间,那些与上访无关的案件先放一放,集中保证费改税的顺利进行。”王书记说。

一大早就睡不着,我打开从高密二手市场买的那台20多年的老日本木壳“日立”电视,固定地欣赏着CCTV-9英文节目,看完“Travel Log”,讲的是1972年被联合国宣布为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方之一宁夏西海固,“哎哟哟——尕妹妹你不要开口,走过了三十六道梁我还会回头……”的旋律中,热辣辣的烈日下,天上没有一朵云彩,阳光无遮无拦,晒在身上有一种烧灼感。极目所至,混沌一片的土黄,本是生命的本色,却让人感到生命原生的苦难。矗立在干枯河边的清真寺,门口匾额上刻着“忍心忍耐”,神态安详的伊斯兰教徒虔诚地听着阿訇咏诵《古兰经》,飘逸的白帽子如西海固焦灼的天空中一朵朵安详的云彩……然后是英语新闻,播放着安徽农民在新成立的缴税大厅里,井然有序地排着队,主动上交农业税。有几个排队的农民似乡镇干部模样侃侃而谈,在接受着地方电视台记者的采访。我照例早起,穿上活动的衣服,准备到野外沿着麦地跑上几圈,难得农村这大好的春天风光,怎能憋在屋里。

刚一开门,门缝里羽毛般飘落下一封信,我捡起来一看,是一封匿名信,信封上只写着党委李书记收,落款:东集田全体村民。笔耕清晰工整、潇洒飞舞,估计是请教师写的,洋洋近万言,足足十页信纸,大意讲的是东集田村民多年来受支部书记吴有贵的蹂躏、高压统治,没有民主,只有独裁,民怨极大,民愤颇高,请求党委介入处理。并列举了滥用职权破坏党纪、违规乱纪贪污受贿、横行乡里独霸一方、奢侈腐化鱼肉百姓、不顾廉耻作风糜烂、拉帮结派专横独裁、践踏民主唯我独尊、欺上瞒下坑蒙拐骗、狂傲顶天老子第一等十条罪状。条条明细具体,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俱全。其中重要的第一条是费税重复征收,要求退还今年收取的农业税,以去年土地承包费抵顶今年的农业税。里面详述了2000年底村委已对所有土地收取了2009年土地承包费,每亩平均300元,而今年又按地亩常产来征取农业税,属于重复收取,严重违反了国家农业政策。信中还淋漓尽致地描述吴有贵和村妇女主任王文英勾搭成奸,不顾民风,多次发生性关系,在村民中造成极坏印象。

2000年5月1日,正是小麦拔节灌浆扬花的时候,村里正忙着从潍河抽水浇地,吴有贵把村两委班子安排到田地里协调浇地后,让村委主任王信德找王文英男人訾兰翠去村西机房看机器,那么好的差使,一天管吃还有两个义务工补助,訾兰翠滋马洋腔(高兴)地提着高密‘商羊神’去了。吴有贵一看机会来了,赶紧溜到王文英家里,两人颠鸾倒凤,被子四翻,差点没把炕弄下去。正当吴有贵低头啃草的时候,訾兰翠口渴来家提水,刚从厨房里提了一壶开水往外走时,觉着不对头,推开房门一看,确实赤裸裸的两条。‘我操恩娘,吴有贵!’訾兰翠把一壶滚烫的水就倒在了两人身上,把吴有贵下边的家伙都烫没了皮,这有集田卫生院住院病例为证。还有一次,吴有贵和王文英竟然在村委交媾,当时王文英趴在桌子上,露着白白胖胖的大屁股,吴有贵裤子搭拉到地,起劲地来回穿插着,村民王厚喜去交提留款,进去后,两人都没发觉。过后,吴有贵为掩口舌,免去王厚喜一年提留……

我不禁哑然失笑,这描述的也太形象了吧。吴有贵我见过,确实就是觉着狂傲,一是自己干了多年支部书记,历届党委书记都得高看他一眼,二关键是他小舅子给县组织部部长开车,大家都想借此巴结他,使得他整天晕乎乎的如屎壳郎拴在牛尾巴梢上——只知道腾云驾雾,不知道死在眼前。卓满图也约我去他家吃过饭,正是他生日,连请三天,每人都拿着二三百元红包不等,我也没例外,是卓满图替我拿的。“李书记,你就别管了,只管喝酒。这都成惯例了,党委领导都要来的。”卓满图说。“这个吃法,他得花多少钱?”我看着满桌子在农村难见的鱼肉海鲜。“他们不会自己掏钱的,最后找个名义就从村委开支了。”卓满图说。我无语。我突然想起刚到松堡时,副书记王地锡乔迁新居,正好郑书记和“高韩”老板去俄罗斯考察了,他一看机会来了,让营秋富下通知给各村支部书记和部门主任到他家喝酒,周末两天摆了20桌。“李书记,你什么时候搬新房子,我们也去给你烧炕。你知道吗?两天,他收了这个数。”王琢理喷着酒气遇见我,伸出了两个指头。“两万!李书记!他娘的,我这个临时工,一个月工资又没有了。”

我把信塞进抽屉里,开门晨跑。初夏的晨风带着点清冷,丝丝细雨蕴含泥土的浑浊,干枯的小麦远远没有路边的麦蒿更有生气。

“李书记,这么早就起来锻炼啊!”在党委后面东集田麦地头上碰见了一个村民和我打招呼。五短身材,胳膊黝粗,一脸横肉,面非善像,他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认识我的,我并不认识他。

“早上闲着也没事,你哪个村的?怎么这么早就干活?”我问。

“我姓吴,和吴有贵是一家子,东集田贩粮食的。我听过你的讲话。麦子冻坏了,趁着早上赶紧种棒槌,吃完早饭去高密。”那村民说。

我没多问,继续往前跑,感觉是没目标的跑。一个人的生活习惯了,跑步也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反正每天早上不跑就难受。就像人家刘壮说的:“哥哥,你一个人是白活了,你看我和小孙,晚上干了还不过瘾,早上起来再拦拦头[1],习惯了。”我只是习惯跑步,没目标的跑,就像电影《阿甘正传》,阿甘最后一直跑,没目标的跑。特别是下小雨的时候,那感觉太舒服了。

跑步回来,照例是冲完澡,早饭后在我花园里正看着盛开的樱花,李明远远跑过来。

“李书记,东集田去高密信访局上访了。一个面包车,去了10多个,王书记打来电话让你去领人,先把他们领回来再说。”

“他妈的!”我突然想起了早上遇到的那村民。

高密信访局,几个科室都在接待着不同的上访对象。连信访局局长管得礼都亲自出面了。

“管局长,你得给我们做主啊,我们松堡堤东的地都让郑务聚卖光了,他以招商引资的名义,以一亩地2000元把我们村500亩地卖给了青岛的一个客户搞娱乐城,那客户用半头砖四周一圈,里面盖了半拉子工程,就一扔一年没管,听说那老板参与贩毒被抓了,这地还是他用毒资买的,我们想收回这地,找党委要,党委一直不给答复,当初卖地的钱,我们也没得到,党委留了一部分,余下的拨给村委,村委又说是抵顶欠款了。你们说,没有了地,我们老百姓怎么活?你们不给答复,我们要继续上访,到省里到中央。”100多人把管局长围在院子里,20多个60岁以上的老头在最内层。马路边,摆了20多辆三轮、拖拉机,交警在不断地维护着秩序。

“大家不要着急,市委市府会给大家一个圆满的解决方案的。你看你这位老大爷,快80了就别出来了,你写个信反映一下,我们到你炕头上不就行了!”管局长不愧是企业厂长出身,什么风浪没经过,当年厂里开不出工资,职工把他围了三天,他三天没吃都没着急。

“李书记来了,你去信访二科找张科长交接一下,把东集田上访的领回去,在镇上解决。东集田的事难解决啊!你注意方式,别酿成大祸。老大爷,你找几个人,咱们到办公室喝水商量,其余的先在外面等着,这样吵吵嚷嚷的也不是解决的办法。李书记,你进去吧,改天到你集田去吃峡山水库鲤鱼,老秦做的鲤鱼好吃。”

走进信访二科,几个蹲着的老百姓赶紧起身和我打招呼,我知道肯定是东集田的了。一个50岁左右的坐在张科长对面,疤瘌脸,紧巴巴的横肉,嘴巴尖着,两个门牙外露,像是随时要和人拼命,穿着个黑不拉几的白色衬衫,没系扣子,露着黑黑的毛毛的胸膛。天不太热,手里却拿着一个宽大的布帽子不断地扇呼着,再一看头才明白,是个疤癞头,明一块黑一块,像一只长满蛆的烂毛狗,散发着狐臭味。

“来来,老王,我给你引见一下,这是你们集田的李书记,具体负责上访。你有什么事情要反映,好好仔细地说,李书记会代表党委给你们圆满答复的。李书记,这是东集田老王,这次来的上访代表,名字叫王来。李书记,这是他们的上访信,请你回去对着每一条,逐条落实,不管有无,不管真假,都给村民一个合理正确的答复。”我接过信来,扫了一眼,几乎和早上那封一样。我又扫了一眼王来,向他点了点头,他用个老鹰眼贼贼地看了我一眼,他妈的,一看就是个邪骨头。

“老王,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呢?你也不到党委去,先跑到高密来,你看,你即使到高密,到省里,最后还是在我们集田解决。这大春天的这么忙,你带着乡亲们跑到这高密城来,何苦呢!”我说。

“李书记,你不知,我们东集田的事情已积聚多年了。我们今天反映的问题,字字据实。我们东集田的日子已经没法过了,现在可以说是暗无天日……”

“老王,你这就说话不妥了,有问题解决问题,都是村里内部矛盾。共产党领导下,还能反了一个支部书记,怎么会暗无天日?你们为什么不先到党委?塞给我那么一封匿名信,就跑到县信访局来,这样你们就能解决问题?”我打断王来,对这些人不能太客气了。

“别的不说,我们村老百姓已经交了土地承包费,吴有贵还要我们交农业税,这变相重复收费,还让我们活不活?”人群中一个上访的青年说。

“李书记,我们知道反映到你们党委也不会给解决,你们还不是向着吴有贵。”早上在地头遇见的那个村民说。

“你们不相信党委还相信谁?不相信党委就是不相信我们的党和政府,那你们还跑到县城来干什么?不要再唆了,你们都这么忙,我们回党委就提出的问题逐条商量。”我说。

“好,就听你的,李书记,要是答复不了,我们就找你。老王,还是回去吧,我那老母猪快抱窝了,家里没人。你明天不是还要到潍坊工地去上班吗?咱们回去看李书记怎么解决。”其中一个瘦瘦的开始动摇。

“就是啊,还是这位老大哥说得对。老王,咱们回去商量,也别耽误你挣钱。”我说。

“好吧,回去,就看你怎么解决!没有车怎么办?”王来开了口。

“这好说,你们做党委的面包车回去。”我说,“青心,你和存新到党委会议室等我,一起处理东集田上访事情。”我给于清心打电话。

“来来,请大家到会议室坐。”党委面包车拉回后,我招呼他们十几人到了会议室。“老王,喝水。这样,大家都忙,我呢,根据你们反映的情况,开书记办公会时提议,商量如何调查了解,争取尽快找时间给大家答复。”

“你别刚说好听的,李书记,你听着,我知道你们共产党这些玩意刚说好听的,不干实事。共产党经是好的,都让你们给念歪了。好,我们就回去等你们信,看你怎么答复。走,我们回去。”王来戴上帽子,遮着他那疤癞头,一挥手,十几人鸟奔兽窜回村了。

“清心,你看一看这材料,里面含着多少水分?”我把信递给清心。

“李书记,百分之九十啊,是准确的。私下说,这吴有贵该出事了,太狂了,历届党委书记他谁放在眼里了!”于清心用手爱恋地摸弄着他那油光光的头上可怜的能数的过来的几根干瘪的头发。

“我把司法所李培贤他们3人配给你用,民政上曹地田能说会道,办事利落,他在东集田住,老婆也是东集田的,对东集田再熟悉不过了。你们抓紧下村走访,逐条落实,人证物证聚在。走访的时候,两人一组,同时签名,别留下后患,涉及各个部门配合的话,你们找我协调。”我说。

“李书记,这明白着,除了这几个人,我们需要经管站派会计查账。你看,‘1998年,吴有贵指示村主任王德坤将村东机耕路20棵长了20年的杨树,以树大妨碍庄稼生长为名,未履行竞标程序,私自卖给刁家庄王福德,受贿1万元;村主任王德坤现骑着金城125摩托,也是动用村里公款买的,平常油耗维修,从村委报销;吴有贵本人常年包租本家一个兄弟的桑塔纳轿车,近5年来,年均消耗4万元,最多的一年2000年,光租车费6万元,谁信啊?!他那租车的一根条子就1万元,都是吴有贵自己签字,最后不都是进了自己腰包’。李书记,党委以前安排经管站进村查过,一个会计找吴有贵对账,让吴有贵踹了一脚,‘你他妈的,才长了几根毛就来查我?’从村里撵出来,经管站站长夏绪河也无可奈何。这次你来了,看你怎么安排查账。”于清心轻轻地把他那几根头发向前骚弄了一下,试图来遮盖自己那光光的大脑门。

“别管那么多,你就进村去走访吧,查账的事情回头再说。”我不耐烦地对他们挥了挥手。

2002年7月1日,党建会议和费改税会议两会合一在集田镇教委大礼堂召开。参加大会的有党委政府全部成员、镇直机关单位和村三职(支部书记、村主任和计生专干)干部。会上表彰了一批党建干部和党建文明单位。

“刚才一批党建干部和党建文明单位,希望各单位以东集田、逄戈庄、河西、河东、计生办、土管所、集田居委会等为榜样,以吴有贵、郭基、曹若水、钟卫光、卓满图等支部书记和部门负责人为楷模,做好各方面工作,促进和谐集田的发展,促进集田的社会稳定和经济发展……今天,我还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东集田村支部书记被评为潍坊市优秀共产党员,今天的《潍坊日报》都刊登了。希望大家以后都要拿出东集田的干劲来,我们的农业税还怕收不上来!我们今年在东集田、逄戈庄、后曹戈庄、前曹戈庄等几个村作为试点,他们都圆满完成了农业税任务,有了他们的工作基础,我们今天才在全镇铺开农业税的收取工作。”镇长藤飞说。

“下面请村支部书记代表发言。第一个发言的是东集田吴有贵,逄戈庄支部书记郭基准备。”郭波作为主持人说。

“同志们,我们东集田在党委政府的领导下,提前圆满完成了农业税收取任务。我们的做法:一是在高密费改税领导小组和镇工作组的指导下,对全村土地全面丈量,核定地亩、等级和常产,严格落实到户。对没有土地的农户,按镇上规定收取公益金,沿潍河的水田每户都平均在一亩左右,南岭上的旱田很多人没要,嫌定的常产太高,每亩400斤,水田每亩1000斤,也嫌有点高,但还是抢着要。我们也没办法,定的常产太低了,完成不了镇上规定的税额,我们村集体也没那么多钱垫付,即使这样,我们村今年应收税款123.34万元,村集体还垫付了8万,有些穷的确实没办法收,镇上已经给我们减免了几个困难户。二是调动村两委干部的积极性,分片分户到个人,完不成任务,他妈的,这村干部还想当?他要完不成,我两脚出去。三是对那些已经按照农业税收取程序通知他们缴纳而拒不缴纳的,我们按照法律程序通过镇政府向高密法院申请依法执行。我村村民王厚德,多次催缴农业税拒不缴纳,高密法院来到他家把电视、耕牛全部拉走,王厚德家里撕拉上去阻挠办案,殴打法院工作人员,被法院工作人员铐起来带到了派出所,第二天,王厚德298元农业税一分不少如数交上,通过此事,一些还在观望的村民纷纷缴纳……”“哗哗”掌声四起。

“下面请逄戈庄支部书记郭基发言,后曹做准备。”

“我们逄戈庄一是在高密费改税领导小组和镇工作组的指导下,对全村土地全面丈量,核定地亩、等级和常产,严格落实到户。但我们村有个好处是基本上都是一级地,在土地的等级划分上相对公平一些,对没有土地的农户,虽说是收取公益金,我们收的不好,很多常年在外做买卖,我们村里只好先垫付。琼王冢和石矿一些地根本就没法种粮食,但上面也给我们划作机耕地,这部分钱大约20多万,也由村集体垫支。二是,我觉着,做好村民的工作很重要,特别是土地的面积和常产一定要通过村民代表会通过,给他们讲清不收提留统筹而收农业税的好处和规范。在整个收取的过程中,我们村大部分都积极缴纳,有几户做做工作也就交了。对那些带头缴纳的,我们年底评比的时候,准备把他们评为先进村民,并发点奖励,以鼓励他们明年缴纳农业税的积极性……”

……

“我再强调一下今天的会议,今天是我们集田历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一天,从今天开始,我们集田人民就告别了按人头收费而改为按地亩收税,广大干部和支部书记要广泛发动群众,做好宣传,增强群众对费改税的规范和减负的认识。就我们镇费改税结果来看,今年预计收取农业税660万元,与我们去年‘三提五统’1100万相比,农民负担降低了40%。通过改革,将会大大提高农民从事土地生产的积极性,减轻农民负担,促进农业创收。当然,大家在农业税收取的时候一定要按照规定,工作方法不要粗暴,哄死人不抵偿,工作方法很重要,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能动用法院。东集田是有几个邪头在捣乱,所以我们依法起诉;大家还是尽量靠动员说服,不要采取威逼粗暴的做法。咱们邻县一个村在收农业税的时候,把一个农村妇女逼的在自家瓜棚里喝农药死了,这都是教训,希望能够引起大家的警戒……”镇长藤飞在最后强调说。书记王树文前天晚上突然肺大泡破裂住院做手术,没有参会。

“大家先别乱。会后,各村三职干部到管区主任那里报到,党委统一安排午饭。”党委副书记郭波说。为了提高各管区和村收取夏季农业税的积极性,王书记嘱咐一定要安排留下他们吃饭。

午餐总共安排了十五桌,几个书记挨桌敬酒,最后我在方士片坐下来。酒量不行,转的时候我就掺水,我想坐下来赶紧吃点午休。

“李书记,今天我喝多少你就喝多少,今年我们那片的农业税你就放心不用管了,我包着收上来。”方士片的支部书记组长王守良说。这是一个豪爽的老支部书记,早就听说他很能喝酒。在松堡自从不负责科技园,我就几乎不喝酒了,今天倒是让老王激将起来,再说,新到了一个乡镇,再整天酸不拉几的,肯定没法开展工作。

“好,老王,来,今天我奉陪,你喝多少我喝多少。”接近一斤白酒下去,又喝了两瓶啤酒,“老王,老王,再喝,你跑哪去了?”等到把老王喝跑了,我也不知东西晃晃悠悠回到办公室拉紧窗帘,关上门呼呼大睡。本来下午还要看点《白鹿原》,我特别佩服陈忠实大师那气势磅礴恢弘壮观的背景衬托、优美缜密的逻辑思维、行云流水的文笔和引人入胜的小说情节。如今喝的这个样子,做梦看去吧。

朦胧中,在高密广大广告公司,我把一张进修表递给李茗媛让她侄女先去进修,准备要走,她却含情脉脉执意留我吃饭。我刚坐下,她男的进来了,看李茗媛对我那不一般的热情劲,他一脚踢翻了身边的一个凳子,带着一股愤恨幽怨的眼光看着我们俩。过了一会儿,他妹妹进来了,撕拉着李茗媛就打,边骂着“你个婊子,你个骚女人……”,两个女人很快扭作一团,公司里几个女孩也上来劝架,整个公司沸沸扬扬,如同鼎沸的潍坊“朝天锅”。

“这个房间拉着窗帘,这里面肯定有人。砸开门!操他娘!我们老百姓都没法过了,他还在睡大觉。开门!开门!我们已经交了今年的承包费,为什么还要我们交农业税?开门!给我们退农业税!”外面传来几个女人的声音,伴杂着上百人的吵吵嚷嚷。

“嘭嘭!嘭嘭!”我办公室的门被砸得山响。头昏沉沉的,我摇摇晃晃爬起来,还没起床,内线电话和外线电话同时响起来,我抓起床头内线电话,“李书记,不好了,不好了,东集田来上访,几百人都在党委大院,还有老百姓陆陆续续向这走。”办公室李明打来电话。

“开门!开门!”外面还在“嘭嘭嘭嘭”敲着,声音越来越大。外线还在响着,我慌不迭地爬起来,怕外面人看到,蹲在床边接电话。“李书记,我是派出所蒋秋刚,李明已经告诉了,东集田上访,你看怎么办?要不要我们派人去维持秩序。”蒋秋刚是派出所指导员。

“你派几个人来党委吧,只在一边维持秩序,不要与群众发生纠纷,注意保护自己。我现在去东集田。”我低声对蒋秋刚说。

前门被堵,要想出去,只能跳窗了。我轻轻地打开窗子跳下,后面是一个狭长的后院,只要跳出院墙就是一条宽阔的机耕路,去东集田只有3里多地。端量着2米多高的院墙,找了个地势较高一堆烂石的地方,双手扒墙“噌”上去,一翻身轻盈落在松软的土地上。

“老吴,你在哪里?”我低着身子打着电话,沿党委西面院墙下向东集田走去,花墙里面就是吵吵嚷嚷的老百姓。

“李书记啊,我在家里,中午不是和片里一起吃饭吗?多喝了点。有什么事吗?”老吴打着哈欠。

“村里200多老百姓都到党委来上访了,你还在家里睡觉?”我来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