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2 / 2)

烟雨一蓑 仓三易 19638 字 2024-02-18

大娘掰了一块,另一块给了爷爷。

“兄弟啊,幸亏你啊!”爷爷哽咽着。

“我们亲家何必来客套。他妈的,在飞水东碰到了值班民兵查我,问我带这么多东西干吗?我说卖啊!他们也没咋的。”表爷爷说。因为我二姑夫在武工队里干,表爷爷在村里威信又高,儿女多,户门大,表爷爷一般不在乎。

表爷爷在堂屋里转身看奶奶在敞着锅做饭。

“二哥,怎么没有锅盖垫啊?”表爷爷问。

“兄弟,哪有啊?就这样凑合吧!”爷爷说。

“这样不行,这样怎么做成饭?”表爷爷说。

“表大爷,你先歇歇着,我去卖火烧了!”父亲和表大爷打招呼去了南关大集。聊了有一袋烟工夫,表爷爷说:“我该走了,集上该上人了,赶完集我就不来了,下一集再来看你。”说着,表爷爷把席子分成两捆挑着去了南关大集。

阴历十一月十八又是安丘大集,表爷爷不仅带来了柴火和干粮,还带来了一个烧熟的咸菜疙瘩,最让奶奶惊喜感激的是表爷爷带来了一个锅盖垫。虽然是用薄薄的芦苇编的,但对这样一种生活的爷爷来说,已经很奢侈了。

“盖垫凑合用吧,我昨晚编的,这好编,多的是苇子弥子,盖垫小收口收得不好。”表爷爷说。

“大兄弟,足够了,足够了,这样盖垫就很好用。”奶奶感激地说。

以后每逢三、八安丘大集,表爷爷总是挑着柴火,蒸好“耙菇”,给爷爷一家带来,风雨无阻。爷爷一家七口人幸亏表爷爷的接济,不然是没法活下去的。

有了表爷爷送的盖垫,奶奶能盖着锅做饭了,饭做的熟,还省柴火。

“唉!啥日子啊!做饭连个风锨(箱)都没有!”奶奶一边用木棒拨拉着锅灶里的柴草,一边叹气。柴草由于没有风锨(箱)燃烧不好,冒着黑烟,呛得黑褐苍老的奶奶直流泪。衣服上、脸上、头发上满是灰,挂着草屑。

南关大集东来顺饭店。一个十六七岁的干瘦的矮个小伙子,干瘦的长脸,本来只有一只精明的眼睛由于现实的折磨而变得无神,而那只眼睛更加无神。身穿露着棉絮的破棉袄。一手挎一个“院子”,里面装着八个火烧,一手端着一碗胡辣汤。这胡辣汤很简单,主要把花椒、胡椒、辣椒用布包起来加盐、黄花菜、面筋、粉丝煮,最后把胡辣汤盛入碗中,淋上香油、酱油、醋,洒上胡椒粉、味精、葱花、香菜就成了。

父亲为了卖火烧,免费为老板打工,换得在店里卖火烧的机会。

“大爷,您看您喝胡辣汤,就吃个火烧吧?”父亲小心翼翼地把热气腾腾的诱人的胡辣汤端到一个老头面前。老头看来也是个做买卖的,腰上别着一杆秤,腿旁边放着一个席子编的空篓子。

“孩子啊,我也想吃啊,可我今天卖芫荽就卖了20块钱,家里打油买盐就指望这点了。”老人同情地说。

“大爷,你就买个吧,我一家七口人就等我卖了火烧买吃的。”父亲哀求说。

“不行啊,孩子,我实在不能买啊!我喝碗糊辣汤就足够了。”老人说。

“这位大哥,您就吃个火烧吧!”父亲重复地端着糊辣汤重复地卖着火烧。

快下集了,上店的人逐渐多起来。

老板姓张。他肩头上搭块油光光的毛巾,不断地招呼着客人。

“呀,老兄啊,敢情是发财了,不愿到我这小店里了。”

“哪说的,出了个远门,这不刚回来。”

“快坐!快坐!小李,快给李老板端碗糊辣汤暖暖身子。先吃个火烧垫垫饥,5块钱一个。”张老板说。5块钱在当时是指国民党币,钱很毛,5块钱买不了多少东西。

“好啊!”那李老板很痛快。父亲向店老板投去感谢的眼光。

火烧卖上了,张老板为了感谢父亲对他的帮忙,端给父亲一碗糊辣汤。

“小伙子,快喝吧!这么冷的天,也感谢你帮忙。”

“多谢大叔!我幸亏你帮忙!”父亲感激地说。

安丘南关大集的菜市场,爷爷则佝偻着身子,领着四叔,提着那个破篓子,一手拿着个破笤帚,一边小心地躲闪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扫着地上的花生皮,一边眼扫着那些卖白菜的,看有谁扒下点白菜帮来,爷爷跑去赶紧拣起来,放到一个破带子里,回去好洗一洗腌咸菜吃。

“啪啪啪啪,十里铺,十里长,临年过节发财旺;十里铺,十里长,求您一块白菜帮;天地冷,人心暖,求您烂菜好过年……啪啪啪”爷爷领着四叔,打着快板,沿摊讨要着。

“哎,老头,一边去,别耽误我生意!”有时爷爷还遭到白眼呵斥。

爷爷只好躲到到一边,等人家下集了再去拣丢在地上的那点带着烂叶的白菜帮。

卖完火烧,父亲再去粮食市场籴麦子,以备下一次打火烧。但粮食越来越贵,国民党钱越来越毛,表爷爷给的二斗麦子的本钱根本周转不动了。

爷爷连火烧都打不起了。

爷爷明显的老了,不到60岁的人,眼睛浑浊,步履迟缓,生活的困苦压抑使他麻木迟钝。奶奶没办法,仍和大娘出去讨饭。哪有的讨啊,经常空着碗回来。五叔则在家里照看姐姐。

即使表爷爷每隔5天来送一次柴火和干粮,可这是七口人啊!爷爷一家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深夜,爷爷睡不着,迷迷糊糊地做梦。山川寂寥,万霜红染,淅沥萧飒,烟霏云敛,凄凄切切。苍茫凄凉的旷野,爷爷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了一个金光灿烂的地方。耀眼的光芒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走近后又像似曾相识。光华四射,熠熠生辉,分明是光的天空,光的大地,光的海洋。那些光芒似水若水般地波动着,光线一波一波地耀眼般的明亮,不时地随风摇动,金色的光芒时而骤起,时而伏下,时而奔涌,时而静息。倏忽间,那些光芒又变得很遥远,似乎退到天边的尽头,就像一枚太阳悬在那,远远地、悄然地向人间释放美丽的光芒。他在那些光芒涌来的时刻,忽然用手一抓,真抓住了一把,用手一攥,有着坚硬的质感。他细细一看,像碎金,又像谷粒。他翕动鼻子嗅了嗅,一种极熟悉的谷香沁入肺腑,好久没有闻到这种气味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捂在鼻子上,尽情地闻啊,闻啊,神情完全迷醉在光芒四射的谷香里。突然,他又发现了一片红彤彤的辣椒地,色彩斑斓郁郁葱葱,个个丰满,玲珑红脆欲滴,爷爷边摘边吃,越吃越香,火辣辣的,辣椒由嘴辣到嗓子辣到肠胃,翻江倒海,爷爷抱着肚子难受地蹲下。恰好父亲来了,看爷爷那么难受,问道:

“爷,你怎么了?”

“胃难受!吃辣椒吃的,想吐。”

“爷,咱回家吧!”

“哇!”爷爷吐出些绛红色的东西。他眼睛恍惚,就像潜水视物模糊,眼前老是那脑浆四飞的白加红的东西,堵得他胸口喘不过气来。

“不!不回去!我不想被乱石头砸死!”爷爷狂叫着。

“爷,你怎么了?做梦吧?”父亲拍了拍爷爷。

爷爷完全清醒了,他知道那是似梦非梦的饥饿状态的折磨。

“爷啊,不能再这样流浪了,眼看在这活不下去了,我们回去吧?”父亲凄凉叹气。

“不!老二啊,我何尝不想回去啊,但不能回去啊,回去也像小祖官那样被乱石砸死啊!”爷爷更是凄凉。

父亲无言。

腊月初三,父亲提着破篓子去南关大集打扫花生皮。“进入腊月步入年”,大集上已经隐隐约约透露着年味。散散落落的卖鞭炮的,用一根粗铁丝卡住一个大炮仗,点燃一根香,用燃烧的香头凑近炮芯,轻轻一吹,“哎!哎!小心喽!看俺的炮仗!”“咣”的一声,看的人多,买的人少,个别富有的孩子忍不住掏出钱来买点解馋。这时候放整个一只鞭的还少。卖年画的拣些石头,把画的四角压住,任北风在吹着,自己蜷缩在墙角下,等着生意。一个老头在卖一种深黄色的地瓜糖,馋得父亲直流口水。邻村的李二狗自己用泥巴垛了个炉子在卖烤地瓜,手带一副破棉手套。“地瓜,地瓜,烤地瓜,滚瓜烂熟香甜的烤地瓜!”那味道飘到父亲鼻孔里,父亲禁不住吸吮了几口。

大集上的人明显的多了。父亲边打扫着散落的花生皮,边低头看那“年年有余”的扑灰年画。有人在后面戳了他一下。

“仕途啊,在这里啊!”父亲回头一看,是他老姑家里的近亲张锅炉子。“啊,是大叔啊!”

“仕途啊,你还不知道吗?你们家(回)不去了!”张锅炉子说。

“怎么了?为什么?”父亲如晴天霹雳,惊问道。

“你们村里有个外号叫‘火炉子’的?”他问。

“是啊,是我的一个本家大爷爷,很近的大爷爷。”

“他前天晚上被国军打死了。听说你大哥也回去了。”

父亲一听,腿肚子哆嗦着提着破篓子就跑到南关找到了“鬼的好”高瑞云。他肯定知道信息。高瑞云正在卖火油,实际是国民党安排他在以卖火油名义打听刺探各方面信息。

“大叔,是前天晚上我‘火炉子’爷爷被国军打死了?”父亲怕周围有国民党便衣,偷偷地小声问鬼的好。

“是啊!”鬼的好说。

“咱村干国军的谁回去了?”父亲问。

“都回去了啊。”鬼的好说。

“俺大哥也回去了?”父亲问。

“回去了!”鬼的好说。

“俺哥哥住哪个地方?”父亲问。

“你大哥在西关一个很大的五间房子的大院里。”鬼的好说。

父亲拔腿去了西关。穿过几个曲曲弯弯的胡同,父亲好不容易找到大爷所在的部队驻地。

“站住!找谁?”站岗的问。

“我找李仕昌,就是跟着李竹明干会计文书的那个高个的。”父亲回答说。“啊,仕昌啊!进去吧!往右拐,第一排房。”哨兵说。

父亲在大院里一站,看见一间比较气派的房子,里面是李竹明。当他向右看的时候,他透过玻璃看见大爷在房间里的同时,大爷也看见父亲了。大爷担心父亲来说啥,跑了出来。

“你来干什么?”大爷拉着个脸,脸色很难看。

“哥哥,咱大爷爷被打死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

“你快家去吧!别管那么多!”大爷不容置疑。

“爷,坏了!完了!咱爷们完了!这回彻底完蛋了!咱回不去了。俺‘火炉子’大爷爷被打死了,俺哥哥也回去参加了。”父亲回家告诉爷爷。

“什么时候打死的?”爷爷问。

“腊月初一晚上。我去找俺哥哥了。”父亲说。

“你去找你哥哥回来。”爷爷说。

父亲只好又返回去找哥哥。

“我知道了,你先回家去吧!”大爷说。

大爷黄昏回到了三里庄。刚进门,碰到大娘挎着个“院子”出去要饭回来,要了一天的饭,“院子”里只装着半碗七长八短的地瓜秧子头。

大娘看见大爷,把“院子”一扔,蹲在地上“呜呜”哭起来,哭这命运,哭这生活,哭得肠断心碎。

“呜……呜……”一家人跟着都哭。

“瑜啊(大爷乳名叫瑜),你看着我和你娘死的展慢(太慢)了是咋?”爷爷呜呜地哭着和大爷说。

大爷没法说,也没的说,只顾哭。

天已昏黑,大爷看时候不早,泪戚戚地抱了抱姐姐,走了。

父亲说的“火炉子”爷爷就是李孟仲。李孟仲这名字我是太熟悉了。记得我小时候在村里上小学,每年给村里20多个烈士扫墓时,大队长王成才总是唾沫四射介绍我老爷爷李孟仲的事迹。可惜那时记忆不深,就听着玩,一直到多年后,我在父亲的采访中才彻底弄清楚了李孟仲老爷爷死因的前后。

俗话说:“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1947年腊月初一,黄昏大约6点,大爷正在赶写一篇关于《安丘防御情况的报告》。种种迹象表明,昌潍大平原有一场规模巨大的血战,而安丘离潍县只有30公里,扼徐州、南京、临沂与潍县之要道,战略位置尤其重要。从1947年5月16日孟良崮战役结束之后,共产党华东野战军胜利地粉碎了国民党对山东的重点进攻之后,根据形势的发展组成了外线兵团(亦称“西线兵团”)和内线兵团(亦称“东线兵团”,后改称“山东兵团”)。外线兵团由陈毅、粟裕带领挺进鲁西南,进军豫鲁皖苏,执行外线作战任务。内线兵团由张界朋、谭震林指挥,留在山东境内,策应外线作战。国民党乘共产党主力外出之机,又拼凑了6个师的兵力大举进犯胶东解放区,山东兵团进行了艰苦卓绝的胶东保卫战,经过5个月的浴血奋战,粉碎了国民党的“九月攻势”,并乘势收复了除少数据点以外的大片地区,扭转了山东战局,迫使国民党转入了“点线防御”,被迫加强胶济线、津浦线的设防工事,强化济南、兖州、潍县、青岛、烟台等城市的防御体系,妄图以此阻挡共产党的攻势,维持残局。

“仕昌,整理行装,今晚有行动,准备出发!”李竹明安排道。

“去哪里啊?”大爷问道。

“管那么多干吗?是你问的吗?我也不清楚。”李竹明训斥道。

随着“嘟嘟”的哨声,100多人集合完毕,戎装“哐哐”出了南关,直奔西南而行。

队伍越走越近,大爷没想到是突袭秦戈庄。突袭的主要目的是抢粮。入冬以来,部队给养严重不足,上边供给不够,只能自己想办法了。俗话说:“金辉渠,银祖官,不如秦戈庄和土山。”我村水土肥满,较为富庶,一直是国共两党供粮的重要来源。

腊月初一正是朔月日,没有月亮的冬晚,更是一片黑漆漆。途经村庄除了几声犬吠,几乎不见灯光。静悄悄的夜晚,只有队伍行军刷刷的声音,偶尔传来几声低咳。

夜里十二点左右,队伍走到村东,这是进村唯一的必经之路,其他南北是山,西面为河。带队的张连长根据事先分工,四周放上流动哨,南山、北山各一挺马克沁重机枪压阵,张连长安排大爷带领一排二排去包围民兵部,先解决民兵,其他村外待命。队伍事先保密很强,但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民兵当晚转移了,只留下自卫团在民兵部。多年以后才知道,当年是“鬼的好”高瑞云提前回村给民兵报的信,这使得鬼的好在解放后的历次运动中赚了个“身在曹营心在汉”地下工作者的身份而躲过整顿和批斗,一直到我小时候记忆中那个老是背着手走路杨树杆子一样身材的老头在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浪潮中出去卖香油路上得了脑血栓最后躺在炕上平静地死去。多年以后也才知道那次偷袭民兵部是鬼的好提前告诉张连长说自卫团里有他近属,他不能出面,而让没有近属的大爷领着去,事实恰恰相反。他只不过不想让自己在乡亲们中受牵连。

清冷的夜晚,零下十五度,冬闲本来就没有多少事情,为了省油,大部分村民都早早地脱衣睡了,甚至很多买不起火油的村民晚上是不点灯的。整个漆黑的村庄睡得烂熟烂熟,像李二狗南关大集卖的烤地瓜,平静而安详,就连狗都懒得叫,偶尔有老鼠从草垛里钻出来,嘴巴贴着地面,地撒欢寻爱找吃的。老槐树依然那么巍峨,高探的虬枝融化在漆黑的夜晚,像一副纯炭笔涂抹的墨画。

“咕咕!”队伍惊醒了不知名的夜鸟。偶尔有麻雀从草垛里飞出,消失在夜空里。

“排长,前面那排屋就是民兵部,我是本村的,乡里乡亲的就不便出面了。我在这里放哨。”到了老槐树下,大爷指了指黑暗中的民兵部。大爷这时突然改变注意,没跟着队伍包围民兵部,自己提着匣子枪站在了老槐树下。

“好!看好,上!”排长一挥手,训练有素的部队“哗”子弹上膛,打开保险,像狸猫一样“噌”一下散开,有的站在大门口,有的士兵在墙下一蹲,另一士兵脚踩其肩,那士兵“噌”一站,人借其劲,便翻墙进了院内,有的从后面,四面包围了民兵部。

民兵部里,老爷爷李孟仲和四个老头还没睡。老爷爷出去巡逻回来不久,要是晚一会儿就碰上队伍了。

“老宝大哥,今晚你和郑云值下班,这民兵拉出去了,更要多加小心!”老爷爷一边擦那膛线都快磨平的“汉阳造”,一边和一个老头说话。

“行,知道了。”那叫老宝的答应到。“那我们俩先躺一会儿了啊!”

老爷爷没有睡意,在昏暗的灯光下,边擦枪边低声唱他喜欢的那京剧《卧龙吊孝》。

一见灵位泪涟涟,捶胸顿足向谁言。我哭(哇)哭一声周都(哇)督,我叫叫一声公瑾先生(呐),啊……我的心(呐)痛酸(呐)。

见灵堂不由人(呐)珠泪满面。都督!公瑾!啊呀贤弟呀!叫(哇)一声公(呃)瑾弟细(呀)听根源,曹孟德领兵八十三万,擅敢夺东(呃)吴郡吞(呐)并江南。周都(哇)督虽年少颇具肝胆……

“死火炉子,你半夜三更唱什么哭丧啊,快睡!”老宝埋怨大爷。

“哎,这就躺下喽!这大冷天的俺火炉子要真搂着个火炉子睡觉那有多舒服。”李孟仲老爷爷答应着。“噗”一下,吹灭了煤油灯。

民兵部的后窗户冬天为了御寒,用“墼”堵死了。当老爷爷在唱《卧龙吊孝》的时候,一个士兵已用刺刀挖开了一个“墼”。

“哗啦!”土块掉到了屋内地上。

“什么人?有情况!”李孟仲刚躺下,一激灵,本能地抓起了“汉阳造”,一起身坐起来。就在他抓起“汉阳造”连子弹都没来得及上膛的时候,一束强烈的手电筒光从后窗射进来,紧跟着“哒哒”冲锋枪一个点射,一串子弹恰好平着全部射进了他的胸膛,李孟仲顿时全身像触电一样扭曲着,子弹从前胸进去又从后胸射出,几柱血流从枪眼飞溅而出,喷在炕上,喷在一边睡觉的老宝身上,老宝反应稍快一点,一骨碌滚到了炕下。

就在枪响的同时,房屋门“咣”的一声,几束手电筒光同时射进来,“不许动!不许动!”几声喝令,几个士兵全副武装,手端冲锋枪,冲了进来。

“他妈的,你们民兵呢?”进来的士兵一看是五个老头,老爷爷已成一个血人,倒在炕上,炕上满是喷出的血。那四个老头炕上炕下哆嗦着。

“天黑说有任务,转移出去了。”老宝回答到。“老总,我们只是村里值班打更的啊!”

枪声就是信号,张连长一挥手,队伍“哗”开进了村里。同时,降媚山和北山上两挺重机枪“哒哒哒哒”响起来,在这寂静的夜晚叫得更加凄厉。

平静的夜晚陡然打破。哭声、喊声、人叫声、马嘶声、牛哞声、狗吠声交织在一起,穿透村庄的各个角落,穿透寂静的深夜,穿透人们冰冷的心。

老槐树下火把通明,把斑驳脱落的树皮照成了古铜色。熟睡中被激烈枪声惊醒的人们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一个个的家门被枪托砸开,大人小孩被赶到了老槐树下。张连长把庄长王希提从人群里提溜出来。

“爷们,今夜出来,不想太难为乡亲,更不想让乡亲们流血。你村共150户,我们就要5000斤粮食,不多,你看着办吧。”张连长说。

大爷听到民兵部枪声后,就没脸露面了,他感觉自己就是个刽子手。当张连长带人进村抓人弄粮食的时候,他没有听清楚张连长以后说了些什么。他茫然地提枪进了民兵部。

四个老头已被抓走,半死半灭的煤油灯下,一个高个子老头躺在炕上,头向里,头发直竖,根根尽裂,目眦尽裂,愤怒痛苦的眸悲凉地瞪裂,裸露的满胸已成蜂窝眼,炕上的血染红了被子染红了席子。手抓钢枪,作射击状。脚蹬席子,破烂的篾子由于痛苦的挣扎竟扎进了他脚。那个老头,那个大爷小时候就骑在他肩上欢笑的老头,他再熟悉不过了。家里没钱上学,从小就是李孟仲爷爷供养他上学,李孟仲视大爷比亲孙子还亲,指望能“金榜高悬当玉阙,锦衣即著到家林”,可如今是大爷引人把他害了。

大爷怎么也没想到今晚是自卫团在值班,怎么也没想到民兵事先得信后转移了而安排自卫团当替死鬼,怎么也没想到大爷今晚在这里值班。

李孟仲刚才还在清唱《卧龙吊孝》,可如今身躺血泊命归黄泉,谁为他吊孝?谁为他词悼?

“爷爷,是我害了你啊!”大爷“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用手狠狠地撕裂着自己的头发,拍打着自己的胸膛,像是要把自己的心撕出来。

“爷爷,是我不孝啊!是我害了你啊!”大爷捶胸顿足,懊悔不已。

“爷爷啊,我仕昌愧对你的教养啊!”大爷用手覆在老爷爷眼上,把眼捂热让老爷爷瞑目,哭得撕心裂肺,声嘶力竭,鼻涕眼泪一同顺着下来。

涕沱若,戚嗟若!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呜呼哀哉,魂灵安兮!

李孟仲,我的老爷爷!秦戈庄,我的老槐树!

“在这里!仕昌,快起来,队伍都集合好了,准备回去了,点名找不到你,快走!”几个士兵进来拖拉着大爷离开了民兵部。

粮食已经凑好,有玉米、高粱、小麦,还有些地瓜干,足足装了四马车。村民已经回去,只剩下王希提在点头哈腰地说着什么。

“他妈的,今晚没有捉到民兵,便宜他们了。王大勇,带领一班把民兵的房子给我烧了。把这四个老头带走。”张连长下令到。

“长官,长官,我们冤枉啊!我们可没干对不起国军的事情啊!”老宝向张连长求情。

张连长不理他们四个的乱号,看看表,已是凌晨6点,天已开始放亮,老槐树轮廓清晰可见,赶紧带领队伍,押着马车迅速出村。

大爷回头看,村里几处已腾起红红的火光,在黎明的暗夜里格外显眼,还传来村民的叫喊声。一会儿,王大勇带着全班气喘吁吁地赶上来。

“连长,该点的都点着了,还点了几处拿不准的。”王大勇说。

腊月初八,爷爷和父亲正在南关大集打扫花生皮。父亲眼尖,老远看见村里老宝他老婆挎着个“院子”,颠着小脚,东张西望地向爷爷这边走来。父亲赶紧躲到一边,看她来县城究竟干什么?

“大兄弟啊,在扫花生皮啊!”她走到爷爷面前和爷爷搭讪。爷爷反应慢,低着头扫他的花生皮。

“啊,是老宝家嫂子啊!你进城来了,进城干什么啊?”爷爷问。

“大兄弟啊,呜呜……你要救救我们家老宝啊!”老宝老婆对着爷爷哭起来。“啊!嫂子,你这是怎么啦?”爷爷吓了一大跳。

“呜呜……腊月初一国军到咱庄里抢粮食,把李孟仲打死了,还有我家老头子四个人也被抓到县城来了,现在不知音信。你家老大不是在里面吗?求你找他说说情,你看,这都快过年了,人也没个影子,让我怎么活啊?呜呜……”老宝老婆泪一把鼻涕一把嘟嘟一大通。

爷爷这才弄明白。没等爷爷再反应,老宝老婆从“院子”里掏出20块大洋。

“大兄弟,这是村里凑来赎人的,王成才让我来找你家老大。我怎么敢去找啊,我老婆子拜托你啦!”老宝老婆一边哭,一边塞给爷爷。

爷爷老实愚讷,一直就没插上和老宝老婆说话,没等爷爷发话,老宝老婆说了一声:“大兄弟,你一定帮忙啊!”颠着小脚走了。

“哎哎……”爷爷向老宝老婆挥了挥手,站在那里发呆。

“爷啊,这钱你怎么敢要啊?这是人家的买命钱啊!我们办不成怎么办?村里王成才能饶了我们吗?我老远就看见她过来了,肯定没好事!”父亲跑过来埋怨爷爷。

“那你说怎么办啊?”爷爷没有了注意。

“把钱给我,我去找我大哥去。”父亲说。

父亲找到大爷说明情况。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大爷一脸阴郁,把钱接过来说。自从老爷爷被打死了他就无精打采像得了瘟病的鸡。

两天后,老宝四个不仅回去了,还把四辆马车赶回了村里。爷爷松了一大口气。

年关将近,安丘城出现了少有的繁华。大街上不时迸出炮仗的声音,偶尔还有一连串的鞭炮声,像“马克沁”重机枪的点射。卖瓜果糖枣的小贩抓紧这大好的时候回笼资金,卖力地招呼着客人。卖菜的、卖粮食的,一大早就冒着雪花摆到了市场上,不时有卖糖葫芦的用一根杆子挑着,在人群里“冰糖葫芦”慢悠悠地晃着。

“二十三,糖瓜粘。”这天是民间小过年,是灶王爷升天的时候。而除夕这天是灶神从天上回来的日子,因此民间都要祭灶神。灶神上天所要做的,是向天帝报告这户人家的善恶功过。若是积德行善的人家,上天将会令其渐渐兴隆;若是作恶的人家,上天将会使其渐渐衰败。按照传统风俗,这天晚上,要摆好糖果糕点之类,在锅台上方贴上灶王爷年画,上书“东厨司命主”“人间监察神”“一家之主”等文字,以表明灶神的地位。两旁贴上“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等对联,以保佑全家老小的平安,举行祭灶仪式,也就是“辞灶”。爷爷再穷,也不忘今天是小过年啊,可这个年怎么过啊?什么也没有!爱日烘晴,梅梢春动,晓窗客梦方还。清冷的早晨,一家人喝了点玉米面子粥,坐在炕上取暖,沉闷的气氛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屋里冷得像冰窖,城里有钱人家早在阴历十月初就生炉子了,只有四叔和五叔实在无聊极了,就在炕上乱翻。姐姐才9个月,跟着流亡,也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由于营养不良,长得黑瘦,小嘴“咿咿呀呀”嘟囔着,大娘在炕上把被子铺开,让姐姐在上面玩,学爬行。

父亲看着窗外簌簌的雪花,啥也没得想。生活的困苦把一个年仅16岁的小伙子也折磨得麻木了。

突然,父亲听到那破大门响。

“爷,有人敲门,我去看看。”父亲说。

“啊?不是来抓流亡户的吧?”爷爷陡然害怕起来。

“按说这雪天他们不会来找事的。”父亲边说边趿拉着鞋子跑了出去。

父亲领进一个雪人来。爷爷、奶奶、大娘好惊喜!是大爷的岳父。老人浑身披着雪花,挂着白胡子,挎着个“院子”,累得直喘气,从刘家道子走到这里要30多公里。

“大大(即爸爸),这么个天你怎么来了?”大娘见到亲人好高兴,一边给他拍打身上的雪花,一边说。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我不挂念你们?”老人对大娘说。

“表弟,今天不是二十三小过年吗?你嫂子惦记着你们,让我送点吃的,我也顺便赶集买点年货。”老人对爷爷说。然后老人打开盖“院子”的包袱。呵!爷爷好感动!老人送来了一“院子”小米,两块豆腐,还有一块年糕。四叔、五叔馋得伸手就要抓年糕吃,被奶奶止住了。

“来,孩子们,有好吃的。”老人变戏法一样从内衣兜里掏出了一把炒熟的花生,还温乎乎的。“也嚼几个给渠吃。”

清晨凄凉的气氛被大爷岳父的到来一扫而光,单薄阴冷的房间顿时厚实温暖,老人亲热地抱着姐姐,亲着姐姐,一家人聊着家常。

“表弟,这样流亡不是办法,得好好地想个办法了,孩子们跟着都受苦了。”雪霁阳出,耀得房间里格外亮堂。老人把“院子”的东西都腾出来去赶集了。

“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按照风俗,清洗各种器具,拆洗被褥窗帘,洒扫六闾庭院,掸拂尘垢蛛网,疏浚明渠暗沟,把一切“穷运”“晦气”统统清扫出门。虽然是人家的房子,也不知谁家的房子,但毕竟是过年,东西虽没有多少,一家人流亡就是带着衣服被子。但爷爷还是吩咐奶奶、父亲把屋里屋外、墙角内外、天棚、烟囱、炉灶,能清扫的地方都打扫了个干净。生活再困苦,挡不住奶奶这个爱干净的人;家里再穷苦,奶奶总是收拾得有条不紊,干净整洁;衣服再破,奶奶总是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去污的东西,奶奶多搓几遍尽量洗干净。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奶奶就找些皂角捣碎来洗衣服。流亡这么长时间,奶奶尽量找机会给四叔、五叔洗澡洗衣服。奶奶的这个好习惯,形成了一个传统,在我们家代代流传。

今天太阳好,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温乎乎的,奶奶把一家人的衣服能洗的尽量都洗了。累了,奶奶还是在洗。父亲感觉,那不是在洗衣服,那是在洗掉一切的晦气、丧气,洗来一家人的好运。

为了应付这个年,为了应付生活,爷爷让父亲拉着脸皮去了兵马营大老姑家和五老姑家,两个老姑分别挖了一瓢面给父亲,宪林表爷爷给父亲蒸了一锅地瓜面玉米面“耙菇”,惹得那表奶奶把脸拉得比驴脸还长,让表爷爷暗地里好一顿训斥。父亲用一个包袱背了回来,这就是一家人过年的年货了。一点菜都没有,爷爷连续几个大集去市场在人家的呵斥和白眼中佝偻着高大的身子拣那些白菜帮回来,洗一洗腌着吃,就算是一家人上等的美肴了。

父亲带着四叔、五叔到了南关,临过年了,鞭炮便宜了,两块钱买了10个大炮仗,四叔、五叔高兴得活蹦乱跳。五叔边跳边唱着路上学来的过年歌。

老婆老婆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腊八粥过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

二十三糖瓜黏,二十四扫房日,

二十五炸豆腐,二十六炖羊肉,

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

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宵,大年初一去拜年。

除夕,父亲把买的一副对联贴在大门口上,还有几个“福”字,则贴在了屋门和磨上。晚上,奶奶把爷爷拣来的白菜帮分类整理,老的硬的拿出来腌咸菜,好一点的嫩一点的带点青色叶子的用来剁“姑扎馅”(饺子馅),没有油没有肉,奶奶把爷爷扫花生皮拣来的花生炒熟了,擀成粉末状拌在白菜馅里,既香又吸水分。白菜帮水分太大,奶奶又不舍得把所有水分都挤干净。大娘把老姑给的面粉倒在盆里,开始和面。

这样就可以包饺子吃了。

父亲打开从鬼的好那里灌来的一瓶火油,用敬神的草纸把平常不舍得点的一个墨水瓶子做的煤油灯擦干净,倒满煤油灯,用草纸卷了一条长长的纸条,换下了旧的灯芯子。父亲有意把灯芯用针挑出长一点,火柴点着,顿时,昏暗的房间里,泛着淡淡的昏黄的光,从一个拇指般的火苗开始慢慢地散出,笼罩整个屋子,而土坯的墙上便七横八竖地显现着朦胧的影子,整个房间亮堂多了。

大娘面和好了,滚成圆圆的长条,用刀切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剂子”,四叔、五叔争着揉“剂子”,把“剂子”揉成扁平状,奶奶擀着,大娘包着,边拉着呱儿,爷爷照看着姐姐。流亡的贫困生活在这1948年的除夕呈现出少有的祥和、快乐和幸福。

天已昏黑,大爷回来了,提着一瓶没有商标的白酒。估计是大爷罐的地瓜。大爷把酒递给父亲,抱起姐姐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亲热地亲着。

水饺包好了,包了一锅盖垫,奶奶把它放到外面冻着,父亲领着四叔、五叔到院子里放了两个炮仗。一家人和衣而睡,奶奶坚持守夜,对着煤油灯看着自己的亲人、孩子一个个安详地睡觉。

除夕的前夜是这样宁静而祥和,四处飘着零落的鞭炮声,空气里散着一股淡淡的火药味。家家户户都在家里守年,大街上好清净。奶奶安详地坐着,不时给姐姐盖盖小腿蹬开的被子。五叔梦里憨憨地笑着,流着口水,或者是梦着吃水饺吧!煤油灯淡红淡黄的火苗轻轻地舔着寂静的夜晚,吻着这祥和的除夕,亲着流亡的除夕,驱赶着寒冷、阒寂和恐惧。

大约过了十二点,远远近近传来连续的鞭炮声,爷爷起来煮好饺子,盛入碗中,先供奉天地,再供祖先,再供财神、灶王,然后焚香烧纸,名曰“发纸马”。大爷和大娘聊着天,父亲领着四叔、五叔把余下的八个炮仗全部放掉了。

年夜饭是清贫的,爷爷把水饺端上来,放上一盘腌过的白菜帮,这是过年唯一要吃的菜了。大爷用嘴咬开瓶上的皮塞,倒在酒盅里。

“吃吧!喝吧!”爷爷说。

四叔、五叔拿起筷子狼吞虎咽。

“爷,还是过年好!过年能吃到水饺。”五叔边吃边说。

“啊啊啊啊啊!”四叔也很高兴,用筷子示意爷爷奶奶多吃。

爷爷奶奶也动筷子吃了几个,放在嘴里慢慢咀嚼,那不单单是在品尝水饺,而是在品尝五味人生。

“呵呵,好吃!好吃!要是有肉就更香了!”奶奶笑着说,“没想到这么好吃!”

爷爷夹起一个水饺,手哆嗦着,什么话也没说。

大爷把一口酒倒进肚里吃了几个。

“唉!今年也没法回去给我爷爷、子灵爷爷上坟,也不知孟仲老爷爷丧事怎么办的?”大爷幽幽地说。

父亲一仰而尽夹起水饺塞进嘴里。

“爷,过了年怎么办啊?”父亲说。

大娘吃了一个,看看熟睡中的女儿,说:“给孩子留几个。”

四叔、五叔懂事地把筷子停下来,拍拍肚子吃饱了。

这是入冬流亡以来吃的第一次水饺,用拣来的白菜帮和拣来的花生包成的水饺。有辛酸有痛苦有咸辣有凄凉有沉闷有孤独有彷徨有悲寂有悲悲切切有凄凄惨惨有戚戚缠绵有悱恻凄清幽怨,就是没有甜蜜。

“就这些姑扎了。吃不饱呆会儿再吃耙菇。”爷爷说。

一家人沉默着。

大爷自从回来后,整个除夕夜很少说话,郁郁的很低调。世道搞不清,自己搞不清,为什么参加国民党,为什么走上这不归路,为什么拖累一家人跟着这样踏上了流亡路。

这是一个流亡的年,这是一个沉闷的年,这是一个凄凉的年,这是父亲终生难忘刻在骨子里的年,无论流过多少血,都不会把记忆磨蚀的年,这是一个迄今为止父亲说不上任何滋味的年。

“爷,过了年咱回去吧!再这样活不下去了。”还是父亲打破了寂寞,在这吉利的年说着不吉利而现实的话。

“过了年再说吧!”大过年的,爷爷把父亲的话头塞了回去。

天亮了,姐姐也醒了,咿咿呀呀的为沉闷增添了几分气氛,大娘把留下的水饺一个个地嚼给姐姐吃。

天亮了,大爷也该走了,他抱着女儿,亲着女儿,和往常一样,平淡地走了,就这样平淡地走了,像寒风掠过门前的树叶,黄黄的羽毛般飞呀飞呀飘呀飘呀慢悠悠地落到地上,与天地融为一体,使人不由得想起《阿甘正传》开头片羽毛飞舞轻飘的美丽。四季有更替,冬天走了还会回来,但大爷走了再也没回来。这是大爷和一家人一起团聚的最后一个年,这是爷爷奶奶见儿子的最后一面,这是父亲、四叔、五叔见大哥的最后一面,这是大娘见自己丈夫的最后一面,这是姐姐见爸爸的最后一面,虽然那时还没有记忆。这是1948年的大年初一。

难过的日子好过的年。眼看亲戚救济的又快吃完了,大过年的出去要饭又不吉利,人家都嫌晦气。

父亲看见爷爷经常弯着腰独自叹气。

阴历正月二十三,按说这天表爷爷肯定来赶集,肯定会和往常一样挑着席子、干粮和柴火,热气腾腾地迈进家门来。一家人说不上什么滋味,但还是盼表爷爷出现。眼看晌午了,还是没有表爷爷那矮小壮实的身影。

“爷,我到集上看看去,或者我表大爷先去赶集了。”父亲说。

南关“千里香”肉火烧门前,一个单瘦的小伙子在转来转去,一只有神的眼睛因饥饿而黯淡无光。身上没有扣子的破袄用一条布条束腰,单薄的棉裤露着棉絮凄落地在风中抖动着,那脚上的鞋子已不能叫做鞋子了。鞋头裸露,鞋帮散落,鞋底裂着个大口子,像饥饿的孤狼张着大嘴随时吞噬猎物。脚上没有穿袜子,能清楚地看到那冻龟皲裂的口子。为了取暖,他不得不蜷缩着矮小的个子来回跺着脚。

透过玻璃门窗,他能模糊地看到那红红的火炉上的猎物,锅里那诱人的八宝粥。他贪婪地咽了口唾沫,紧了紧身上的布条腰带。

一个穿着得体的中年人带着眼镜,打着饱嗝,满肚子饱意,手拿两个火烧,漫不经心地走出火烧铺。内外温差使他不得不摘下眼镜来擦擦镜片上的水珠。蓦地,他感到一阵寒风掠过,拿火烧的手里空空的。

“哎哎!我的火烧!”等他戴上眼镜,他只看到了一个远逝的破烂的背影,看到后背上飘飞的棉絮。

父亲躲到一个墙角,饿狼般贪婪地一口吃掉了一个火烧的一半。满嘴香喷喷的肉,不知有多久没有吃这东西的感觉了,他能感觉到那香香的油在自己牙缝里悠悠地滑过,他感觉自己真成了最幸福的人了,带着一种内疚感的幸福。这是流亡以来第一次抢劫行动,但以后父亲再也没抢过吃的。当他准备下嘴咬第二口的时候,他想到了大爷10个月的女儿,想到了四叔、五叔两个弟弟,想到了爷爷奶奶。他把那一个半肉火烧小心地用随身带的布兜装起来。

在集上席子市场一隅,父亲看到表爷爷头带老毡帽,手抄在袖子里,瑟缩着可怜巴巴的眼睛扫视着每一个过往的可能买席子的顾客。

“表大爷!”父亲喊道。

“老二,你怎么来了?”表爷爷问。

“我爷让我来看看你!”父亲说着,拿出了一个肉火烧给表爷爷吃。

“哪来的?”

“我买的。吃吧!表大爷!”表爷爷看来也没吃饭,笑呵呵地把那一个接过来吃着。“你哪来的钱?”

“吃吧,我攒钱买的。”父亲道。

“唉!不瞒你说,刚过了年,生意不好,到现在还没卖出一张。这席子还是年前攒下没卖出的。我今天没过去,是想等卖了席子再给你们买点吃的。”表爷爷没说太多,父亲就明白他家里刚开春也拮据,不然,父亲今天肯定能看到表爷爷像往常那样挑着席子、粮食和柴火的身影了。

“爷,这还有半块肉火烧,你看怎么办?”父亲回家把剩下的半块肉火烧拿出来。

“哪来的?”爷爷问。

“我抢的。呜呜……实在饿坏了。”父亲说。

“唉!以后咱不干这事了。给你嫂子让他嚼嚼喂孩子吧。”爷爷说。

出了正月,表爷爷也困难实在接济不下去了,一家人在三里庄实在靠不下去了,爷爷只好领着一家人投宿离老兵马营不远的林家村奶奶的一个亲戚家里。于是奶奶领着四叔、五叔又重新开始了要饭生涯。要饭,特别在这春天要饭,连个半饱都要不出来,上哪要啊!实在没的吃,奶奶领着四叔、五叔到田野麦地里拔麦蒿回来揉一揉生着吃下去。那麦蒿,有一股异常的冲鼻的味道,着实不好吃。那麦蒿,我认识很清楚,那是麦地里的一种杂草,小时候我经常被母亲打发去从麦地里拔出来扔到田边地头。如今也成了爷爷一家果腹的食粮。

表爷爷看爷爷饿得没办法,有时喊过去让他帮忙干活。

“二哥,你扛张镢,到库区咱家地里刨茅草,你愿意刨多少算多少,刨够了刨累了把镢一扔歇着,你就在我这里吃顿饱饭吧。”表爷爷为了让一家人看的过去,这样对爷爷说。但这样不是解决爷爷和一家人的根本办法啊!

一家人靠要饭不行,父亲又拉下脸皮来到老姑家里,帮老姑干活挣碗饭吃。“爷啊,咱回去吧,再这样一家人就饿死在外面了。他们不会当场给我们打个枪眼,怕什么?鬼的好告诉我,人家流亡家属都回村里了。”父亲再次央求爷爷。

“人家是人家,我们和人家不一样啊!”爷爷说。

爷爷自从那次审查,白白的被那石头蛋子砸死人的场面吓怕了,要是回去,果真被人家用石头蛋子掐(砸)死怎么办?

爷爷也知道一家人情况的严峻性,但一想起那不寒而栗的场面就犹豫了。

“爷啊,没事,操他娘!他们还真给打上个眼?”父亲说。“要不这样吧,让我娘先领着哑巴回去探探风,看情况再说。娘,你回去先去王成才家。”

奶奶领着四叔来到了村支部书记兼民兵队长王成才家里。王成才不仅乱世成才,还乱世发财。那次分浮财他分到了高地主的大房子。高高的土台子上四间青砖大屋,与周围低矮的茅草屋形成鲜明的对比,在我们那里对这样高大辉煌的房子就称做楼了。

“大兄弟啊!”奶奶在王成才门口毕恭毕敬地向他问好。

“啊,是老二家嫂子来了。仕昌?”王成才问。

“仕昌?俺不知道啊!”奶奶说。

“不知道?你要是叫了仕昌回来,你们就可以回来。不把仕昌叫回来,你们一家别想回来。”王成才说。

奶奶吓坏了,不提大爷罢,一提起大爷奶奶心里更难受,自从过年回家一次,再也没见儿子了。爷爷曾经打发父亲去看过大爷,但人家留守的告诉父亲,大爷跟随队伍已经开拔,只说去了坊子,其他一无所知。如今王成才还逼问大爷,要是奶奶真知道大爷在哪里,奶奶倒放心了。

奶奶离开王成才家到家一看,整个院子满目凄凉,几棵衰桐在春天里无力地冒着嫩芽,有的树枝由于火烤已经枯死,靠近房屋的两棵梧桐被烧得焦黑,只剩树干,在盎然的春天里哭泣着,仰天申诉着世道的不平。家里唯有的一间半屋已经化为灰烬,屋顶檩条烧得黑糊糊的剩下几根半截无力地斜挂在半空里叹着气,黑黑的屋墙裸露着暗淡和无奈。南屋和门楼子也难逃厄运,只剩下墙体在春风里无力地站着。

“老天爷啊!作孽啊!”

奶奶一腚蹲在地上就号啕大哭起来。

“呜呜呜呜!”四叔边哭边骂,跺着脚四处骂。

当夜奶奶和四叔在四奶奶家住下,第二天回到了兵马营。

父亲正在和老姑推碾,把玉米碾碎。看奶奶回来了,父亲一阵惊喜,赶紧迎上去。

“娘啊,你回来了。怎么样啊?”父亲问。

“咱家回不去了,咱那屋找人点上了,全部着(烧)成个香炉子了。”奶奶红红的眼睛哭着说。

“呜呜呜呜!”父亲磨棍一撒,痛苦地在磨坊里打着滚,撕心裂肺地大哭,奶奶、老姑怎么拉也拉不起来。1947年腊月初一国民党偷袭秦戈庄,王大勇断后点民兵房子的时候,因为老爷爷的房子和爷爷房子紧挨着,王大勇也辨不清,干脆把爷爷的房子也给点了。

“唉!当时自己连个窝都没有了,让人都烧光了,眼都不敢睁啊!”父亲讲到这里小声伤心啜泣着。

过了三天,父亲怎么想还是应该回去。

“爷啊,走吧,咱们回去吧,在这里没有招了。你别拗了,你看亲戚都帮不上了,都这个样啦,就连我表大爷也顾不上了。咱回去吧,死咱也死在那屋框子里。再不回去就死在外面了。”父亲好歹劝说着爷爷。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今年虽是迟到的春天,但仍挡不住春天那轻快的步伐。三月小阳春,一片春光明媚。使狗河的冰已经融化了,剩下岸边一些余冰还在对冬天温存地缠绵着,迟迟不肯迎接这温情的春日。河边杨柳婀娜多姿,摇摆着淡黄色的柳枝,开着黄黄的花,半含春风半含垂丝,轻吻着河水。小河潺潺,恢复了往日的欢快。“麦穗子”鱼儿无拘无束地在水草里咬着嘴求爱,温顺的“沙里趴”好像对春天的到来还没那么敏感,慢腾腾迟钝钝地在沙子里游弋,只有那尾巴不停摆动显示着春情。青蛙在水草里“呱呱”不急不慢地叫着求偶,岸边的温水草丛里到处是青蛙产的卵,粘粘的滑滑的柔柔的与水草编织在一起,像女人的玉臂温情地缠着心仪的男人,借助于水草和水温,孵出的小蝌蚪,晃着黑黑的小尾巴,演绎经典的小蝌蚪找妈妈的故事。芦苇已经冒出嫩长的绿芽,婀娜的身子肆意地伸向蓝天,随风轻摆,刷刷作响,荡漾在这无限的春光里。芦苇荡中一种叫“苇喳”的黄鸟扑棱着翅膀借助于芦苇的掩护在尽情地骚动着,芦苇在摇在摆,苇喳在跳在飞,搅动着这无限的春天。春燕一跳一跳地在河边左顾右盼,衔泥做新窝。河边树林里那些野茄子不失时机地穿着花裙子高挑着紫色的小花,惆怅怨芳。灰灰菜虽不开花但变化着不同颜色的叶子赶来凑热闹,沙子里有一种小的爬行类的虫子“咬咬狗”趁着春天在做窝,一个个酒窝样的沙窝给沙滩添加着靓丽。

“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1948年阴历三月初三,春雨霏霏,烟雨空。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秦戈庄村西边,来了一支特殊的队伍,带队的是一个清癯高瘦的老头,肩挑铺盖卷,在春风中不堪憔悴,老实而木讷,后面一个老奶奶两手各挎一个包袱,满脸带着沧桑和疲惫,再后面一个干瘦的小伙子,一手铺盖卷,一手大包袱,黑瘦的脸上带着对世道的不平、无奈和愤怒,两个小孩紧随其后,最后面是一个憔悴无奈伤心的妇女抱着一个小孩。

经过一个冬春的流亡生活,在父亲的强烈要求下,爷爷终于带着一家七口人回到了秦戈庄。

四叔兴奋地跳到河边,用手掬起一捧河水,“啊啊”地叫着,刷的一下,把水洒向河中,迎着斜风细雨,解开对襟的夹袄,张着双臂,撩着春的气息,任春风满袖,春雨吻面,多情地涤荡着他柔嫩的胸膛,向亲爱的使狗河展示他的到来。

久违了,我的使狗河;久违了,我的秦戈庄;久违了,我的老槐树;久违了,我的降媚山;久违了,我的老梧桐;久违了,我的故乡!父亲看着蒙蒙春雨蔼蔼烟雾中的村庄,看着老槐树模糊的身影,擦了擦感伤的眼泪,换了换手中的行李,说:“爷啊,我们先去庄长王希提家,再去王成才家。操他娘!就是打上个窟窿眼,我们也要去。”

“表大爷,过年好啊!”父亲见了王希提先问,带着阴郁尽量向上的心情。“你看看,老二,什么时候你才来?你领着些孩子怎么不早来呢?”王希提看着“踢里踏拉”的七个人,对爷爷说。父亲一听,心里“扑通”一下心就落下去了。“人家这不是很好啊!”看来不会对爷爷怎么样了。

“走,爷,咱再找王成才去。”

“二哥,回来了,你看看,你带着这么些孩子……”王成才态度大变,说着好话。事后父亲才知道是自卫团老宝给王成才送了一只鸡为爷爷一家求情。因为当时老宝等人被抓了去是大爷帮助释放出来的。

“爷,再找四财神去。”四财神高斋玉当时是副庄长和村副书记。

爷爷父亲七个人从王成才家里出来,正沿着胡同走着,迎面恰好来了四财神,他穿着个大袄,两手袖子相抄,把胸前透风的地方夹得紧紧的,身子微屈。

“四爷爷,过年好啊!”父亲先上去问好。

“啊,是老二家孩子啊!”四财神认出是父亲。

“四叔啊!”爷爷问道。

“来了啊,老二,快里面歇歇。”

四财神和爷爷一起来到爷爷家。仅仅一个冬春,故园满目焦土,断垣残土,枯桐褐墙,春风四起,刮起一园凄凉,春雨斜来,打湿一片荒芜。偌大院子,只有那盘磨忍得孤独,享受寂寞,雨中愁闷地看着爷爷。只有春燕呢喃衔泥徘徊凄叫。冬去春来,往日菲菲萋萋,如今荒凉昏暗,故园难找,故园何在?春燕如此,何止故人!春风沾面凉身,春雨湿衣寒心,看着凄燕徘徊踯躅难觅旧宿,看着故地老桐断墙残垣,爷爷凄凉伤心悲愤满怀,禁不住抱头蹲地大哭。

“哇哇哇哇!”姐姐经过一路颠簸,又渴又饥又累地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