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效何,你怎么管的你儿子,又去投了敌!”王成才盒子炮“叭”的一声拍在桌子上。爷爷吓得直打哆嗦。
“大兄弟,我也不知道啊!谁知道这东西装着去锄地跑了。可这也不全怨他啊,都是鬼的好挑唆的。”爷爷说。
“唉!大哥啊,你别怨我发火,我担心仕昌又给你惹来麻烦啊!”王成才道。
形势越来越紧张,昌潍大平原乌云漫布,秋日不开,淫雨霏霏。
山东“土地大推平”经验得到了全国认可,对山东的土地改革和土地复查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加深了国共两党的斗争形势。还乡团更加疯狂,反还乡团斗争也更加复杂,更加残酷。
阴历八月二十五日,两个民兵来到了爷爷家。
“李效何,你们家的问题很严重,要进一步复查。你们都是伪家属,今天你和李仕昌家属要参加各村联合举行的批斗会。”民兵“老八”说。
“来人!”又进来两个民兵。“抬走!看有什么东西,能抬走的就抬走。”
爷爷家里实在没有可抬的,民兵最后抬走了奶奶出嫁时的柜子、箱子和一个橱。五叔已7岁了,惊恐地躲在奶奶身边。
四叔一看陌生人来抬自己家里的东西,“啊啊啊啊”叫着上去撕咬着不让他们抬。
“让开,你个哑巴!”一个民兵用手拨开四叔,四叔踉踉跄跄还要上去。爷爷赶紧把四叔拉开。
“老二,在家里和你娘照顾好四和五。”爷爷说。父亲已经16岁了,也能挑起家里的一切事情了,况且大爷这一走。
“放心,爷!到时我去给你们送饭。”父亲说。
“娘,孩子怎么办?放下还是我抱着?”大娘哭着问。姐姐才刚刚6个月。
“我带着吧!放在家里孩子没的吃。”没等奶奶发话,大娘说。
“你带着她,孩子跟着受罪啊!”奶奶没有主意,哭着说。
“大兄弟啊,你们能不能不让他们娘俩去参加批斗?她孩子还小啊!”奶奶问一个民兵。
“不行,她是李仕昌家属,更要去!”民兵说。
“带走!”一个民兵把枪一横,厉声道。
爷爷和大娘被带往了5公里外的邻村小祖官,参加声势浩大的5村联办的斗争会。大娘抱着姐姐趔趔趄趄地走,姐姐一路不停地哭,大娘哄也哄不好。和爷爷一起的还有好多本村的国民党家属。爷爷看到高梅云、“四大头”、鬼的好等家属都在。
小祖官村在我村南边,翻过一座山便到,村的东面是一个大水库。批斗会场就设在紧靠水库边的几个大场院,秋收已结束,粮食已归仓,只剩下一座座坟丘似的豆秸、玉米秸,老鼠、黄鼠狼走亲似的窜来窜去,以此为家园成亲结婚,繁衍着子孙,和谐地生活着。如今这里却成了天然的残酷的批斗场、杀人场,血淋淋的你死我活。唉!人竟不如鼠!水库再向南,还是茫茫山连山,那里便是60年代以后四叔人性关押的地方,离这里大约有10公里,四叔在那里孤零零地呆了四十年。
“秋老虎”很厉害。深秋的太阳没遮拦地照射着,火辣辣的,热燥燥的。山川一片寂寥,刚刚收获过的原野一望无边,偶尔见到群羊吃草,麻雀觅食。小麦已经冒出嫩嫩的淡黄色的针尖似的麦芽,土黄色的原野里不时野兔跳过,一溜烟似的跑到山沟里,一种叫“双母夹”的蚂蚱还在趁着太阳活跃着,争取生命的最后时刻。
场院里,人群黑压压的,约有几百人。被带来的地主、中农、国民党家属,一个一个垂头丧气,面无血色,像严霜打过的茄子,秋风扫过的地瓜秧,恹恹的,蔫蔫的,打不起一丝精神,如同一只只煮熟的鸭子,只等摆到餐桌上,进行饕餮大餐;如同落入陷阱的乖乖的小绵羊,只等被送上断头台。贫雇农们则扬眉吐气,兴高采烈,整个会场一片乱嚷嚷。
“他妈的,你没听说过吗?土地大推平了,什么都要平分,连牛马也要平分。他妈的,四叔,你还不回家把你的牛杀了,不然也要给你平分了。听说,夏坡西南村把地主的老婆、闺女都分了,我们没那艳福。我们村老财主也没闺女,不然我们也要个地主闺女当老婆,尝尝新鲜。啧啧!”有些在台下议论着。
会议台子扎得很高,如唱茂腔戏那台子一般,上面是威严的农会头目和农会代表。四周民兵手持“中正式”“汉阳造”“马拐子”钢枪维持秩序,还有的端着长长的“三八大盖”。这种枪爷爷再熟悉不过了,一看到这枪,就想起给“皇军”摊煎饼挨枪托的情景。日本鬼子赶走了,爷爷没想到它又出现在这里。
爷爷蹲在一堆豆秸上,扯过一捆干的玉米秸给大娘坐着。大娘扯开衣襟对着玉米秸垛给姐姐喂奶。姐姐一路上哭个不停,这回反而安详了,瞪着黑亮的眼睛笑着。
爷爷没有听清楚台子上人在宣布什么,只听见好象是什么“罪大恶级,立即执行”。他清晰地听到了远处传来“叭”的“三八大盖”清脆的枪声,夹杂着其他沉闷的枪声。
人群嘈闹起来。附近草垛一边的一个40多岁的妇女领着一个10多岁的孩子被一个民兵提溜到了离爷爷不远的空地的一个土坑里。
孩子被围在四周的人群吓得直着嗓子“哇哇”地哭。爷爷看到那妇女跪在地上捣蒜般磕头,还用手示意着孩子,努力想把孩子推到坑上面,却被一个汉子一脚踢了下去,孩子嘴巴、鼻子冒着血。
爷爷个头高,站起来直起身走过去。大娘怕孩子再哭,奶水吃没有了,顺手从玉米秸堆里找了根还带着点青色的,用手一片片撕去外皮的青篾,一条一条地撕开外皮,“咔吧咔吧”地嚼着玉米秸瓤,嚼出那带着甜味的汁子再喂给姐姐解渴。
“作孽啊!我男人就是被她家那口子该杀的领着还乡团回来杀了。我家什么时候得罪过你们了?”
“他奶奶的,我家就那么三间草屋也在那次给点了。”
“王三这该杀的,要不是他领着还乡团回来,我那闺女咋被糟蹋了,到这还神经病拉乎的,天哪,作孽啊!我那可怜的闺女!”
……
“大娘大爷啊,是王三那混蛋惹的啊,不该我们娘俩啊!乡亲们啊,求求你们了,大恩大德,大慈大悲,饶了我们娘俩!”爷爷看到那妇女一边磕头一边不断地求情。
“砸死她!孩子也不留!不能留这小杂种!留了日后我们也没好日子过!”
“砸死他!砸!砸!你男人领着还乡团回来的时候你怎么那么神气?你那天那神气来?你那天那神气跑哪去了?”
“大娘大爷,饶了我,饶了孩子,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妇女嗷嗷地哭着。
爷爷看着,泪流满面。他真想下去把那妇女、孩子拉上来。但他清楚,他那样做,自己也完了,况且不知自己和大娘命运怎么样?
人群情绪控制不住了。大爷只看到大块的石头乱飞,夹带着土坷垃,那妇女本能地用胳膊挡着自己的头,挡着孩子的身子和头。孩子只是扯着嗓子哭,爷爷还听到了他喊“娘啊,爷啊”的声音。
一块带尖的石头从一个汉子手里飞出去,恰好砸在那妇女鼻子上,顿时血冒出来,流到嘴上。妇女用袖子擦了一把,她挡额头的手一挪开,额头上又挨了一大石头,眼睛挨了一石头,爷爷清楚地看到眼珠子流出来了。
“啊!”那妇女惨叫着,倒在地上。
孩子趴在了母亲身上摇晃着母亲哭。
“扑哧!”孩子头上也重重的一石头。孩子趴在母亲身上不动了。那块石头,爷爷看到那块石头黑黑的圆圆的,带着点窟窿眼。那块石头,爷爷清晰地看到带着血迹,带着毛发,滚到了一边,又被人下坑捡了起来,又划了一个抛物线长形弧,又准确地砸在孩子头上。那块石头,或者五色补过天,或者闪烁缀过夜。上帝认为它已材尽其用,让它降落到人间装点这五彩的世界。它历经摩擦降落下来,小心翼翼地或者怕砸着人间的生灵。它默默无闻躺在墙角一隅,默默无闻地享受着风雨清洗,但它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在今天又成了这群人们最原始的武器在荼毒着和他们一样的生命。
人群中有不忍心的妇女要下去拉那孩子,结果又有人和那妇女打起来。有人下去把孩子拉到了一边,暴露出那妇女。
石头如蝗雨,大大小小,落在坑里面那可怜的躯体上。那躯体颤抖着,哆嗦着,腿来回痛苦地蹬着。
一个老头,留着山羊胡子,举着一块青石,颤颤巍巍,挪动着脚步。那青石,爷爷看得出,是降媚山产物,只有降媚山才产那纯正的青石,用那纯正的青石才能烧得最纯正的“清白在人间”的石灰石。
“俺孙子也是在上次还乡团偷袭中打死的,还不如我这老骨头死了哪!”老头居高临下,边说边使出吃奶的力气,用力把石头扔了出去。
“扑哧!”那青石,棱棱角角,锋如利刃。
那妇女,头上顿时冒出鲜红色的东西来,越淌越多,一大摊一大摊的,染红了衣服,染红了泥土,染红了身边的石头,染红了爷爷的眼睛。
“呜呜!”爷爷再也控制不住了,旋即跑回去,本能地用他那高大孱弱的身体挡着大娘和姐姐。大娘默然不作声,眼里噙着泪。
“今门儿我就站这里,你怪我一下试试,甭各看你过子大,惹急了我拿砖头就砸你头杭。”(方言)不知咋的,两个贫农在会场吵起来了,爷爷听着好像是分地不平。
会场人头攒动,一片吵吵嚷嚷,爷爷不禁想起了屎壳郎一窝蜂滚大粪的场景。他用身子挡着大娘,生怕有人踩着大娘。偶尔看见民兵端着枪向这走来,爷爷吓得心一抽一抽的。
还好,爷爷和大娘因为大爷没犯下什么罪行,农会没有追究,只是让陪看,接受教育。
已近中午,斗争结束,农会把爷爷和大娘关在小祖官村的一个囤里。囤是北方用“墼”筑成的一种盛放粮食的圆形圈顶类似蒙古包的小房子。一般大约2米到3米高,地面1米高以上开一个门。门是单扇开的或用木板做成一页一页的,两边开槽,一页一页地按尺寸大小从下向上排上去,就像过去粮店等很多竖排的店门一样。
一直到了晚上,农会才允许家属来送饭。父亲赤着脚丫,被野蒺藜扎得冒血,哪有鞋子穿啊!父亲从小练就了一副光脚板,可今天是山路,担心爷爷、嫂子饿急了,父亲走的也急,路上就不顾了。深秋的野蒺藜正好是熟的最好的时候,一个个籽粒饱满,伸着硬刺,像地雷一样散布在田头路边。
父亲伸腿迈进囤里,见了爷爷忍不住就哭。哭着把奶奶做的饭拿出来。奶奶上磨把新鲜的玉米磨成糊子,把锅添上水,烧热,在锅里面水的上面贴了几个玉米饼子,黄腾腾的,热乎乎的,那饼子越嚼越香。奶奶给了四叔和五叔各一个,其余的都用一个破包袱让父亲送给爷爷和大娘吃。
父亲抱着姐姐,腾出手来让大娘吃饭。大娘慢慢地嚼着,不时把嚼烂的饼子吐一点点给姐姐吃。那年头,奶水是不可能够的,只能硬给姐姐加点吃的。
“老二,你也吃吧!”爷爷递给父亲一块。
“爷,你吃!我回家吃。我在路上啃了几个地瓜了。”父亲知道,回家也没有了,他在路上碰见什么吃什么。野绿豆、野栗子、野山楂、野核桃都是果腹之物。父亲在庄后竟然发现一块未收获的地瓜地,趁人不备,扒了几个地瓜,擦擦泥巴,“咔嚓咔嚓”啃着充饥。
“李仕途,行了,到时间了,回去吧!”小祖官村的看守民兵摆弄着“汉阳造”开始催促父亲。
爷爷自从看了那残忍的杀人场面,夜里老是噩梦不断,在囤里本来也没法睡,就是坐着迷糊。父亲带来了大姑给姐姐用破棉花做成的小被子,好在姐姐还能睡好觉,就是这床小被子还是大姑偷着撕自己被子里面被套做成的,要让婆婆知道,非遭白眼不可。
夜里,爷爷梦见带着四叔去河里拿鱼。冰天雪地,结冰又厚又硬,四叔找了几块带尖的石头,举过头,猛地砸向冰床。一下、两下、三下……冰凌四飞,像迎风扬起的雪霰,溅在爷爷的脸上、身上,绛红色,粉红色,爷爷被溅得血肉模糊,眼睛吃力地睁着,眼前还是一片血色的模糊。爷爷极力地想躲开那四溅的冰凌,可跑不动,他使劲地蹬腿,可腿就是蹬不动。蓦然醒来,一身冷汗。爷爷明白,梦里跑不动,是因为这狭窄的土囤容不下爷爷长长的腿,他只能蜷缩着,还要腾出位置来给大娘和姐姐。
不远处,爷爷清晰地听见了癞蛤蟆的凄惨忧伤、蝈蝈的唧唧凄凉、狐狸的哀鸣惆怅。
“这是什么世道啊?”爷爷禁不住悲酸。
睁开眼睛闭上眼睛,爷爷脑子里都是那血肉模糊。
“你爷爷白白地让人家的杀人场面吓破胆了!”故事讲到这里,父亲深深地吸了口烟,叹气说。
第三天,父亲又来送饭的时候,发现人去囤空。
“去童歌谣送饭吧,已经转移了。”村里民兵告诉父亲。童歌谣是离我村大约20公里的一个村,那里全是山区,已是沂蒙山区范围,地势险要,利于排兵布阵和游击战,可守可退,这里也就是抗日战争城顶山战役的主要战场。转移是有目的的,农会和民兵在小祖官村搞了这么大的动作,安丘国民党说来就来,不过50多公里。
父亲又拔腿去童歌谣给爷爷、大娘送饭。
半月后,共产党华东局对“左”倾错误开始有所察觉,并着手纠正。11月发出《关于暂停土改及禁止乱杀的指示》,严告各地一律停止土改,禁止乱打、乱抓、乱杀。同年12月,中央也开始采取措施纠正“左”倾错误。此后,山东“左”倾错误逐渐得到纠正。
就这样,在这种宽大政策下,爷爷和大娘终于被释放回家。
爷爷和大娘虽被释放回家,但还没有完全解除自由。农会要求“七户联保”,即爷爷一家被其他七户国民党家属做保人不得逃跑,而爷爷和高密云、三麻子、高有德等六户共同保着鬼的好家属,如鬼的好他娘、他爷及子女逃跑了,就要追究爷爷七家的责任。
阴历十月初六早上,爷爷和父亲扛着扁担,刚要出门上山去打柴,两人被王成才喊住。
“二哥,别上山了。你们怎么保的高瑞云家,昨晚让他们跑了!走吧,到民兵部去。”爷爷和父亲只好放下扁担,跟着去了民兵部。
七家保人陆续被召集来,各说各的理由。王成才也没法追究具体责任,暂时放他们回家。
鬼的好母亲是连夜跑到县城的,见到了儿子,把村里国民党家属受到的种种虐待一一哭诉。
“瑞云啊,我们没法在村里呆了。”他母亲哭着说。
鬼的好娘也告诉了大爷爷爷和大娘的遭遇。
“我只不过在这里做会计文书活,没杀过人,没放过火,王成才你也太过分了吧!”大爷也无比气愤。想到爷爷、大娘因为自己受连累,大爷心里难过不已,眼泪无法控制。然事已至此,又能何为?
其实,在鬼的好娘来之前,已经有不少国民党家属来报告他们在村里受到的种种非人的折磨。
国民党驻安丘军部也正酝酿着一场大的军事行动。
阴历十月初八,天还一片漆黑,大地一片清冷,北方山东的冬天已经到了零下4度了。奶奶揭开破布挡风御寒的窗帘,看了看窗外,喊父亲起了个大早,把昨晚泡好的地瓜干、大豆上磨推,准备摊煎饼。没有灯,奶奶摸着黑让父亲把粮食盆子端到磨顶上,用勺子把冰碴子捣碎,往磨眼里填满,抱着磨棍,一步一挪地慢慢推动着磨,磨着艰难,磨着沉重,磨着辛酸,磨着无奈。随着轻微的磨盘与磨台摩擦的声音,不一会儿细细的粮食糊子便沿着磨缝淌出来。石磨在我们老家是最普通的面粉、煎饼糊子的加工工具。
“娘,你歇着,我自己推,呆会儿你还要摊煎饼。”父亲呵了呵手,用粗布条腰带把袄扎紧了。
“一块吧,不动弹动弹我也觉着冷。”奶奶一边推着一边用勺子往磨眼里添着粮食。
一盆粮食快推完了,奶奶拿另一个盆子准备收粮食糊子。
“嘭!”突然父亲听到庄后不远处一声沉闷的爆炸声。父亲再清楚不过了,那是国民党的长柄M24手榴弹。随着第一声手榴弹爆炸,村四周又连续传来爆炸声。继而就是爆豆似的枪声。有“中正式”的枪声,M1卡宾枪的声音,短枪的声音,“汤姆式”冲锋枪的声音。村北是一个土岭,响开了“哒哒哒哒”MG42重机枪声。降媚山上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嘎嘎”鸭子般清脆地叫着。整个村就像一锅烧好的粥,不断地添着柴火,粥“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热气腾腾,就像过年家家户户都放鞭炮,找不出哪儿不响枪,找不出枪声哪里稀哪里稠。枪声爆炸声震得爷爷茅屋灰尘四落,震得四周树林“哗哗”地响。
顿时飞鸟惊宿,驴喊马叫。大街上,老百姓到处乱跑,像无头的苍蝇,像屎壳郎窝扔了一石头到处乱飞,谁也不知道往哪跑,还必须要跑。有的竟然摸黑跑到死胡同,又旋回来,再跑到另一个死胡同。有的孩子跑丢了,哭着找娘。有的不时被跑掉了的包袱绊倒。
巷子里不断传来互相得到的信息。
“他二婶,别跑了,回家呆着吧!哪里也别跑了,听天由命吧,四周全是国民党!”
“二爷,别跑了,我是小顺子,到了村口被国民党士兵撵回来了。但奇怪的是他们不像杀人,只是把我们一家堵回来了。”
“爹,快回家吧!你和我穿错袄了。”郑华听到儿媳妇喊他这样说,脸上黑暗里不由得一阵红。
不仅本村,父亲听见邻村土山、佘家庙子、方家埠、范家庄子等都同时传来一样的枪响和爆炸,但这次没有迫击跑、野炮、山炮的响声,特别是那野炮的声音,父亲以前听到过,就像要把人的耳膜震碎。
父亲赶紧让奶奶回屋,刚推的粮食糊子也顾不得了。糊子缓缓地流着,流满了整个磨盘,顺着磨盘口,缓缓地“吧嗒吧嗒”地滴着,一开始是稀的,慢慢的是稠的,最后冻住不动了。
父亲让爷爷奶奶别动,他先出去看情况,姐姐也被枪声惊醒了,不断地哭着,大娘只好用喂奶来安慰她。父亲穿上布袜子,扎了块“披布”[1],跑出去找邻居本家爷爷李孟仲询问情况。
“大爷,不行!你听这枪声不对头,是大部队。”父亲说。
“仕途,快告你爷,想办法跑!”李孟仲说。
李孟仲是村自卫团团长,提着一枝“汉阳造”,这是自卫团最好的枪了,其余就是膛线磨平的退役下来的“老套桶”“马拐子”和打兔子用的土枪鸟铳。自卫团不能和民兵游击队比,大部分由老头组成,协助民兵游击队做好村里防务。枪一响,自卫团成员谁也找不着谁,更不可能组织起来抵抗。民兵听到这么大规模的枪响,发现向外跑已经不可能了,也都各自找地方在村里猫下了。李孟仲想去本家兄弟家躲一躲,本家兄弟李孟元瘸着腿在门口挡住了他。
“大哥,大哥,你别进来!你别进来!”李孟元怕受连累,急急地向外推着他。李孟仲情急之下,跳进了爷爷家猪圈。猪圈没猪,这年头爷爷哪抓起个小猪。
枪声爆炸声大约响了一个小时,突然停了。这时,父亲站在院子里听到后院“咕咚”一声,跳进一个人来。父亲吓得赶紧跑过去看。
“哥哥,你来了。”父亲一看,是大爷。穿着一个清夹袄,黑裤子,脚蹬国民党军用鞋,手里提着匣子枪,腰里别着两棵手榴弹,胳膊上扎着一块白毛巾。
“咱爷和咱娘来?”大爷问。
“在屋里。”父亲说。
“快走!”大爷边说边进屋,“快走!爷!娘!”
“上哪走?仕昌!”爷爷问。
“走!爷!不走不行了!”大爷也没说上哪,只是拖着爷爷奶奶和大娘向外走。
父亲把大门门闩拔开,大爷领着爷爷、奶奶、大娘、四叔、五叔急呼呼地出了门,家里什么东西也没带,本来家里也没多少东西。刚出门口,碰见李仕光大爷。
“哥哥,你也跟着走吧。”大爷说。
“仕昌啊,你也不算一算,你带着七口人出去,能弄出吃的来吗?”仕光大爷问。
“可是在家里不行啊,不可能在家了。人家家属都走了,在家里也是一死,不如出去。”大爷说。
这就是安丘国民党酝酿的“搬家眷”行动,涉及安丘西南40多个村。不以枪炮见血,主要是故造声势,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把共产党武装力量撵跑,以不妨碍“搬家”为主。
大爷领着爷爷一家走到老槐树下,父亲看到高瑞云,一手提着一个手榴弹,在转悠着;他家里的人大包小包,站在一边。父亲又向前走,看到参加国民党的“七麻子”家属在和郑云保家属争一头毛驴,双方拉拉扯扯,纠缠不清。父亲认的出那头驴是高连云家的。
村东头,一群国民党士兵点着了一个谷垛取暖,旁边树上绑了两个人,一个是新任的妇救会长高新丽,一个是民兵骨干“老八”。几个士兵在用鞭子抽打着玩。附近散散落落的士兵提着冲锋枪在警戒。
“鬼的好,统计一下,人都到了没有?”一个头目问高瑞云。
“高连长,还有李东光家,他老婆快生了,怎么拖也不愿意走。”鬼的好说。
“不等了,到时间了,快走!发信号弹通知北山和南山机枪队撤下来,小心游击队偷袭。”那高连长说。
“今天便宜了你们!”几个士兵停了鞭子,也不管高新丽和老八了。
“叭!叭!”一红一绿两发信号弹曳着尾巴,尖叫着飞上了暗淡的天空。
20分钟后,部队集合,机枪队开路,两边士兵持冲锋枪、M1卡宾枪警戒,一大队人马老老少少,大包小包,挈老带小,孩哭娘叫,夹带着牛驴低哞,拖泥带水,缓缓地出村向安丘方向走。
秦戈庄大搬家的同时,安丘西南其他村也在同时进行。情况基本一致,有的村也发生了战斗,小祖官村就惨了。王三一手冲锋枪,一手快慢机,像疯狗一样,红着眼,嘶叫着,一气杀了10个。他把一梭子子弹最后射向了那扔石头砸死自己老婆的老头,老头哆嗦着晃悠着成了蜂窝眼。王三拔下佩刀,把10个人头割下来,提到老婆孩子坟头上。那天砸死人的大坑直接当了坟头。他“扑通”一声跪下,凄泪纵横。
“秀云啊,狗蛋啊,是我害死了你们!可苍天有眼,我王三以前并没杀人,那次进村是他们逼着我带路啊!上天啊,饶不了我了!我身上负了10条人命啊!呜呜呜呜……我是回不了小祖官了!呜呜呜呜……我是跟共产党做死对头到底了!”
彦章打马上北坡,新坟累累旧坟多。
新坟埋的汉光武,旧坟又埋汉萧何。
青龙背上埋韩信,五丈原上埋诸葛。
人生一世莫空过,纵然一死怕什么?
王三用带泥巴的手抹了抹眼泪,跌跌撞撞离开坟头随队伍返回安丘。
坟头上,那老头的山羊胡子在清冷的寒晨中瑟瑟抖动着。
“哇——”一群乌鸦在盘旋着。
以后王三所在部队由安丘调防潍县。1948年4月26日潍县战役西城攻克,解放军对东城的攻击达到白热化的时候,守城门楼打得只剩他一人了,他血头血脸一人拖着一条断腿来回跑,自己供弹药,开着三挺MG42重机枪像刮风一样,压得解放军冲不上去,城门楼下尸体遍地,最后被解放军用重炮把整个城门楼削了下来,王三连尸体都没找到。
这天突然又起了大雾,灰蒙蒙的浓浓的厚厚的霭雾,像带着眼镜突然从寒冷的外面到了热气腾腾的房间,陡然模糊;像奶奶过年蒸馒头一揭锅盖腾出的热气,馋嘴的父亲被热气烀得不敢靠前。大雾蕴涵着清冽湿润的田野气息,变成了一张无形的网,浮动着,变化莫测地笼罩四野,使人几乎看不清对面。冷风一吹,忽悠忽悠的,仿佛置身于一个天地万物化为虚有的境界,雾中的人群像鬼魂一样游动着、摸索着向前走。队伍踩着泥泞的高低不平的高粱地向前走,秋收后的高粱留下一个个突兀的栅子,还有一些没割的,横躺在地里,不时绊着人们的脚踉踉跄跄的。出村约3公里到了范家庄子村南,降媚山上传来了“三八大盖”和“汉阳造”稀稀拉拉的枪声,游击队看国民党撤走了又上了山打冷枪。
队伍一阵躁动。
“不准开枪!管那么多干什么?是游击队在玩捉迷藏,枪子远着哩!传令,加快速度!”高连长说。
快到刘家庄子了,父亲想找个机会脱身到大姑家里落下不去了。刚脱离队伍,向一条小路走去,父亲还没辨清人在哪里?“哗啦”传来拉动枪栓的声音。
“小子,想上哪?跟上!”一个士兵喝令父亲。
“稀里哗啦”过了一条冰冷的河,全部人马不允许脱衣服,爷爷、奶奶、大娘和所有的人下身的衣服几乎都被河水湿透了,都冻得哆嗦着。
到了刘家道子村南的天齐庙,队伍突然停下来,四周在清冷的黎明放了岗哨。父亲透过雾气能看到士兵提着M1卡宾枪、冲锋枪走动的身影。士兵七麻子留着洋头,戴着手表被绑了起来在抽打着。原来,七麻子家属刚才过河前偷偷地脱离队伍躲起来了,高连长大怒才让士兵将其绑起来。
“李仕昌呢?让他回村去放家属,怎么还不来?快,去喊他!”高连长命令传令兵。
传令兵一溜烟跑到刘家道子,一会儿和大爷一起出来了。大爷手里还拿着一条“别墅”烟。
“高连长,放了七麻子吧,好歹我们是一个村,求个情!”大爷把烟递给连长。“看在仕昌面子上,放了他!全连出发!”高连长命令。
“高连长,我爷和我娘让他们在这里先投奔亲戚吧?到了安丘也没地方住。”大爷向高连长请求。
“好!就这样!赶紧走!走慢了就让共产党包了饺子。”高连长说。
“二弟,你先和咱爷咱娘去老兵马营吧!我先回安丘,以后再说。”大爷告诉父亲。大爷说的老兵马营村就是指到二姑家。
天已放亮,地上结着漂亮的冰花,粘着猫狗杂乱无章的亲吻,满地爪痕,像是难以破译的文字。爷爷踏着冰花,披着晨霜,胡子拉碴挂着白色冰碴,大包小包,领着奶奶、父亲、四叔和五叔敲开了二姑家的门。
表爷爷张宪林一开门被爷爷一家吓了一大跳。
“兄弟,怎么啦?快进来!孩子们快进来!”表爷爷赶紧让爷爷进门。
“兄弟啊,我如今成了流亡户了,只能先在你这里呆一段时间再说。”爷爷把经过告诉了表爷爷。
“行!兄弟,你就在这里呆,有我吃的,就饿不着你们,就是共产党来我也不怕!”表爷爷吩咐二姑去烧点疙瘩汤给爷爷奶奶一家人喝。
“多放点姜!这大冷天的!”
表爷爷家共有三间屋,三个儿子各住一间,他和表奶奶住门楼子南屋,做饭都只好在院子棚里,一大家人住得很紧张。
当天,爷爷奶奶和表爷爷表奶奶住一起,四叔和五叔住二姑房间,父亲去了西兵马营村他姑家,也就是爷爷的亲姐姐。一家人暂时有了安身之地。
晚秋这个时候正是表爷爷忙着收割芦苇的时候,一家人就跟着表爷爷去水库收割芦苇。父亲在老姑家则帮着干农活,混碗饭吃。
表爷爷的村在牟山水库的南边,北边和东边一片浩淼寥烟,西边则是白茫茫的芦苇荡,一片连着一片,一丛连着一丛,一窝背着一窝,高低起伏,连绵不断,灰茫茫,雾蒙蒙,浩渺如烟。秋风吹来,如苗条的少女婉婉摇曳琵琶哀秋,刷刷作响,弹起十面埋伏,似有千军万马。深秋的芦苇、雪绒绒的芦絮,宛如一片片雪花随风漫天飘荡着,整个村庄、田野、河道都是芦花柔曼的舞姿。清风拂过,一阵阵白浪在浅绿色的山间此起彼伏。
表爷爷的芦苇主要用来编席。编席是表爷爷一家人传统的手艺,就如同爷爷的传统打火烧一样。表爷爷编的席子工艺精巧,远近出名。席子花纹又密又精细,鸳鸯、双喜、荷花、万福各样各色精美纵横交错的图案,色泽明亮均匀一致,紧密柔软平滑,无断草、断筋、断边,无白梢、结疤。除了席子,表爷爷还可以用芦苇编斗笠、芦苇筐、芦苇篮、门帘等。
落日天风,斜雁惊寒,西风渡头,斜阳岸口,残照铺水,菰蒲独秀,无限惨愁。爷爷趟着冰碴子,艰难地拔着每一步,弯腰割着坚硬的芦苇,奶奶在后面捆,四叔五叔跟着奶奶打下手,有时候抱有时候捆,倒还蛮乐趣的。爷爷很惭愧,自己挈妻带子,离井别乡,投奔他亲,竟不如天空寒雁,秋色蒹葭。芦苇的茎十分坚硬,锋快的镰刀割不下上百斤,就得换镰,爷爷一个人要带好几把镰刀,还有磨石。中途还要不时地把它再磨几下。芦苇体重,割不大的一小捆,就有上百斤。奶奶个小,蓬散的芦苇,能盖过奶奶的个头,幸亏有四叔、五叔帮忙。脚底下新割的芦苇茬子,锋利无比,一不小心就把鞋底戳透了,爷爷嘱咐四叔、五叔特别小心,即使这样他们俩还是扎得流血。
“人生草木不如!”爷爷直起弯累的腰,磨一磨镰刀,举目看着残阳染成血色的芦苇荡,无奈的心在无奈的深秋里发出无奈的叹息。
爷爷就这样拼命地干,以能维持这流亡的冬季。
半个月过去了,表爷爷仅有的5亩芦苇割完了,爷爷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了。表爷爷对待爷爷一家如同自己家人一样,可他那两个儿子和妯娌经常拿冷冷的眼光看着爷爷一家,吃饭刷碗老是摔打,背地里指点四叔。爷爷看在心里很明白,他感到住了这么长时间,也确实不是办法,特别是晚上硬挤和他们一家睡觉实在不方便。还有一个最棘手的问题是爷爷不想因为自己是国民党家属给表爷爷添麻烦。
“兄弟,再住几天,你这一走,到哪里是好?”表爷爷真心挽留。
“兄弟,不管你怎么挽留,我是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吃过早饭,再三谢过表爷爷,爷爷领着奶奶、四叔、五叔背着铺盖卷出了门。
“兄弟,你今天去哪里啊?再来啊!”表爷爷哽咽着,把准备好的几个地瓜面子锅贴掖到孩子手里,无奈洒泪相送。
呀,兄弟,你走好!
攥紧手中的打狗棒别让野狗咬了你的破棉袄。
兄弟,紧好鞋,向前走,
天寒料峭风萧萧,
点一把把野火对着寂寥仰天长笑吼的野兽跑。
呀,兄弟,你走好!
攥牢你的老婆,孩子,让心中辛酸悲火愤愤燃烧。
兄弟,北风紧,扎好腰,
水瘦山寒鸟孤叫,
找一堵厚厚的土墙别让淫风穿透你的破棉袄。
呀,兄弟,你走好!
跺跺冰脚震碎惨雪暖暖腰,面对寒冬你要狂啸,兄弟,路遥长,要挺住,仰天笑。
出村向西,面对寂寥刺入苍天的芦苇茬,爷爷背着铺盖卷,四顾凝望,满腹愁绪。黄叶斑驳,啼鸟无声,清冷晨风,送却断肠人,寂寞凄凉欲断魂。
父亲在他大姑家里非常小心,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不敢得罪一家人,以图一席之地裹身,一碗之饭饱腹。父亲人本来勤快,嘴也甜,只要能做的就尽量做好,甚至早上起来倒尿盆父亲都抢着干。大姑的孙子拉屎了,父亲赶紧抢着去给那孩子擦屁股。父亲睡在大姑家的西棚里,多铺些柴草,还能勉强御寒,吃饭时总是先让大姑一家人吃饱,自己再后吃。即使如此,大姑不好说什么,大姑夫和孩子总是对父亲的到来怀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唉!你也明白我们的家境,就这么两间房子,冬天没活,这又多口吃饭的,他们家里人再来不能要了。再说,现在共产党抓流亡户很紧,你弟弟若来了在我们家被抓住,我们可就从此没有安稳日子过了。”大姑夫对大姑说。
爷爷领着奶奶、四叔、五叔绕过芦苇荡,那朝天的芦苇茬子太可怕了!北涉汶河到了准戈庄找到他的一个老姑暂时投宿。爷爷的老姑和老姑夫已经死了,还有他的儿子和孙子。那本来是爷爷的老姑和老姑夫,到了他儿子和孙子亲戚关系已经疏远了。他儿子还算不错,腾出盛柴草的南屋给爷爷住,吃,是不可能了!
地方有的住了,四口人的吃怎么办?天苍苍,野茫茫,天不应,地不灵。没办法,爷爷只好领着一家人四处要饭。
“娘,我饿!”五叔说。
“啊啊啊啊!”四叔指指嘴巴,指指肚子。
冬天的太阳慵懒地像贴在炕头的老花猫慢腾腾地爬上东山。四叔和五叔一边喊着饿,一边跳跃着,迎接一个新的太阳,迎接新的一天。太阳出来了就可以依偎在草垛旁享受她的温暖,等到身上有暖意了,就可以挨家挨户要饭了。
冬日里大多数人家为了节省本来就不多的那点粮食,一般都是两顿饭。汶河以北还是国共两党拉锯战区,百姓日子都过得很寒碜。
爷爷和奶奶蜷缩着身子,袖口对袖口把手抄在一起背靠背偎依在一个谷草垛旁,晒着嫩嫩的太阳。
“昨天去了北小沟,那村是实在要不出来。不是人家不给,也实在没多余的。唉!我看人家本来也不够吃的。”爷爷说。他捏了捏干粮袋子,把昨天剩下的干煎饼翅子刮了刮,倒在手里,拉过四叔,放在他手里,四叔看了看,又拉过五叔来,给了五叔一半。
“我去的南小沟也差不多啊!要不是这样,现在我们也可以在家里给孩子摊煎饼吃了。”奶奶擦了擦眼泪。
“走吧!”爷爷看了看太阳,“人家吃饭差不多了,晚了更要不着了。今天我带小四,你带着五子,再换个村要,别老在这几个村转悠。”爷爷站起身,试了试要饭棍子。
“嗒嗒嗒嗒……”在汶河边芷坊,一个年近60岁的老人,一手执着呱嗒板,一手牵着个只会“啊啊”叫的孩子,佝偻着高大的身躯,一家一户地小心翼翼地敲着门。
“大兄弟啊,给点吃的吧?”
“大妹子啊,给点吃的吧?”
……
爷爷不厌其烦地敲着门,说的好话能让箩筐装,但干粮袋子里不见多少。大部分开门的人家还都是怜悯同情,特别是看到爷爷带着个哑巴,一般扔块煎饼就不错了。
“这位大哥,快进来,天这么冷!”爷爷要到一户妇女家,妇女一问是秦戈庄,还热情地让到堂屋,“大哥,进来,别客气!俺娘家是你邻村土山的,我小时候经常到你们村玩。可我们家里也实在没多少吃的,这样吧,今天是我孩子生日,早上给孩子擀的面条,还剩些面条水,我热一热,再放点姜,你们爷俩喝了暖和暖和身子。”
“谢谢!谢谢!大妹子,我真没想到要饭还能要到你这样的菩萨。”爷爷很感激,要饭一般是不能进家门口的。
“啧啧!长这么好的孩子怎是哑巴呢!”妇女一边切姜一边感叹。
汶河边另一个村李家园,一个老妪领着一个约七八岁的孩子,老人穿着单薄的衣服在瑟瑟的寒风中哆嗦着,孩子鞋子破得脚趾头伸在外面,破棉袄漏着破棉絮,一顶破帽子扣在头上,太小,帽子耳朵忽打着遮不过耳朵来。因为冷的缘故,孩子不断地吸溜着鼻涕。
“帮”老人刚敲门,“汪汪!”一只狗跑出来,老人赶紧用棍子吓唬着那狗,领着孩子快跑。
无奈,老人又去敲下一家。
“大爷啊,给点吃的吧?”
“大妹子啊,给点吃的吧?”
……
奶奶就这样呆滞地叫着,疲惫地叫着。要的干粮不够奶奶喊叫的力气。
“快回家关门,要饭的来了,要饭的来了。”几个小孩子老远看着奶奶领着五叔。
黯黯高云,萧萧冬月,北风吼叫,寒气袭人,雪花飞舞,无情地宣布着严冬的到来。
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雪花在寒风中肆虐,像扯絮般大朵大朵地飘落。风雪中,黄昏下,天地间,竟何之?两老两少抱在一起抵挡着严寒,抱在一起号啕大哭。
“今天要的连半饱也没有啊!怎么办?”爷爷叹道。
“唉!挨吧!挨过冬天就好了。”奶奶知道爷爷的心。
“娘,饿!睡不着!”夜深了,五叔还在喊饿。
奶奶紧紧地把孩子揽在怀里。
“五子,睡吧!好好睡!明天我们多要!”奶奶安慰五叔。
共产党抓流亡户的形势越来越紧张。
一天,爷爷和奶奶刚出去要饭,村农会带着民兵到了他老姑家里。“老张啊,家里有没有藏着‘货’啊?”一个民兵问道。
“呀,是守云兄弟啊?家里瓦片朝天,你看我哪里藏什么‘货’啊?”爷爷老姑的儿子回答。
“我是说啊,你别窝藏国民党的流亡户啊!要是窝了,赶紧交出来,不然吃不了兜着。”
“兄弟,不敢!不敢!”老姑儿子答道。
笑吟吟地送走民兵,老姑的儿子抹了抹脖子上渗出的汗。
“效何啊,不是我不留你,村里到我家来清查流亡户,今天幸亏你们出去要饭了,不然就被抓走了。”晚上爷爷回来,老姑的儿子对他说。
“谢谢!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了。”爷爷知道不能在这住了,即使亲戚让住也不能住了,要是被抓回去那就惨了,还不知怎么个死法?爷爷想起刻在心中的那被乱石砸死的母女俩,那脑浆四迸的场面,不寒而栗。
“宁愿饿死!不被砸死!”爷爷又一次卷起铺盖卷。
野旷天低,黄昏独鸦。今夕何去?今夜何宿?野旷徘徊,爷爷想到了她姐姐家,也就是父亲所寄宿的他大姑家。
准戈庄离爷爷姐姐家约有15公里,茫茫原野晃动着4个人影。
“过河就到了。”爷爷舒口气。
宽宽的汶河结了厚厚的冰,爷爷涉冰迤逦而过,四叔、五叔呼扇着带耳朵的破帽子,不断地溜着冰玩。
爷爷看着他们的天真,想很快就到姐姐家了,他想到了跳动的火焰,想到了温暖的火炕,四叔、五叔、父亲一起捧着热气腾腾的黏黏的甜甜的地瓜,欢快地跳跃着,享受着难得的团聚。爷爷奶奶坐在火炕上,唏嘘着难得的温暖冬夜。
“爷!娘!你们来啦?!”父亲看见爷爷奶奶像只欢快的小鸟。
“大姑,我爷和我娘来了!”父亲喊道。
可父亲没想到,大姑死活不让爷爷进门。
“二弟,你到别地方吧!也别全怪姐姐。老二在这已经足够了,别再给我惹事了。”父亲的大姑挡着爷爷不让进门。
“姐姐,你就让我在堂屋蹲一黑夜也行啊!”爷爷禁不住老泪纵横。父亲大姑只有两间屋,也是实际情况。
“不行,你快走吧!”父亲大姑倚在门口,推搡着爷爷,半步不让。
“姐姐啊,这天都快黑了,你让我上哪啊?”爷爷哽噎着。
“二弟,不行就是不行!”大姑很强硬。
麻雀唧唧叫着已经上宿,天已昏黑了。父亲看大姑肯定是不能留爷爷了,赶紧快跑到表爷爷家里。西兵马营离老兵马营只有几公里。
“表大爷啊,呜呜!坏了!”父亲哭着告诉表爷爷。
“什么事啊?老二。”表爷爷问。
“我爷和我娘、哑巴回来,到我大姑那里,我大姑就是不让进家门,蹲一黑夜也不行。呜呜!”
表爷爷侠肝义胆,和父亲来到大姑家里。
“姐姐,你怎么能这样?你这盛不了,我那里盛了。你怕我不怕!走吧!二哥、二嫂子和孩子到我那里。”表爷爷说着,愤愤地领着爷爷一家到了他家里。
表爷爷家只有三间屋,是盛不了爷爷四口人的,爷爷还怕来抓流亡户。无奈之下,当天晚上,表爷爷领着爷爷、奶奶、四叔、五叔藏进了他编席用的地窖里。当地编席必须在比较湿润的环境里,表爷爷为了编席也挖了地窖。
“二哥,你就在这里委屈吧。”表爷爷转身回去拿了几个“耙菇”[2]递给爷爷,还提了一大壶开水。
“二哥、二嫂,快和孩子吃吧!过了今夜我们再想办法。”表爷爷说。
二姑屋后是父亲的一个老姑。老姑和老姑夫知道这情况了,眼看爷爷是没法活了,老姑夫进安丘城找到了大爷。
“仕昌啊,你干国民党惹的祸,眼看你爷和你娘活不下去了,住没的住,吃没的吃,哪里也放不下了,你看怎么办啊?得想个办法啊,他们现在宪林你表大爷那里,但也不能给你表大爷惹事啊!你表大爷只好把你爷一家藏在地窖里,你得赶紧想办法啊!仕昌啊,不能让你爷和你娘这样熬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完了。”父亲老姑夫说。
大约阴历十一月初,大爷在安丘城南前三里庄找了三间通屋。屋顶薄如观天,屋墙推手摇摇。就这样,大爷把爷爷、奶奶、四叔、五叔从老兵马营接了过来,父亲也从他大姑家跟了过来,大爷又去刘家道子把大娘和姐姐接了过来,一家七口人暂时在这里住下来。
刚入住,父亲发现地面很干净,锅是刚用过的,灶底灰还是新鲜的,土炕及屋内的家什都没有灰尘,像是刚刚搬走。父亲问大爷才知道,原来的住户是官庄镇流亡户,昨晚刚刚被共产党抓走。大爷得知信息后,冒着风险把爷爷接来了。他知道,既然这流亡户刚刚被抓走,至少在一段时间内,共产党是不会再来抓的。再说这里是国民党地盘,那流亡户是让共产党钻了空子,共产党再来的话也担心国民党进一步做了防范,所以大爷断定住这里是安全的。大爷也不知道原来的房主是谁。
地方是有的住了,胆小的爷爷对大爷找的地方也放心,可七口人的吃饭怎么办?冬日的太阳像慵懒的老猫起得很晚,非常吝啬,鲜红色的,暖暖的,柔柔的,一样的金光万缕,一样的光芒四射,一样的璀璨耀眼,一如平日,依然那么的柔和,依然那么的明媚,依然那么的温暖,如一娇柔害羞的小姑娘,悄悄地驱散了冬日里的寒冷单调和枯燥。
一家人总算团聚,爷爷抱着8个月的孙女迎着朝晖,胡子拉碴地亲个不够。冬日的太阳落的也早,一家人还没享受够太阳的温暖就迎来了漫长的黑夜。眼看宪林表爷爷给的粮食越吃越少,爷爷处心积虑地想办法。
“一家人都要饭是吃不饱,况且我们还多了个孩子。我看把亲家给的二斗麦子做本再打火烧吧。我白天看了,这磨还能用。”漫长的黑夜也没法点灯,爷爷睡不着,和奶奶聊天。
“行!每天打完火烧,我和彩虹再出去要饭,你在家看孩子,我们轮着要饭。火烧让老二去城里卖。”奶奶赞同。
说干就干,天亮了,奶奶把院子里的那盘磨刷干净,找了块破布子擦干净。家里人手多,父亲和四叔抢着推磨,随着磨盘咬合轻微的呻吟声,绵绵不绝的嗡嗡声,很轻易地就把二斗麦子磨成了白花花带点灰暗色的面粉。没有箩筛,带着麸皮,面粉的成色不太好看。
爷爷欣喜地捏着白面,说:“呵呵,又可以打火烧了。我们怎么也要生存下来啊!”
为了彻底充分利用表爷爷的这二斗麦子,爷爷让父亲帮忙。
“来,掀开磨,把磨里面的面粉也打扫出来。”爷爷说。
没笤帚,父亲找了块干净布子,一点一点地把磨盘沟里的面粉扫出来。
有了面,还没有柴草啊!
爷爷在院子南面的破猪圈里找到了一个破篓子,带着父亲、四叔、五叔去三里庄南面3公里的地方去打草。这里不是老家,要是在老家,冬日多情的降媚山还能提供满山的没过膝盖的“山山草”,还有成片的贴在地面的干枯的草,在深冬寒风里抖动着。记得那时爷爷奶奶可以拿个耙子,在山上不一会儿就能搂一大筐或提着镰刀割一大背篓,但现在安丘城附近可不行了。城周围丘陵上的野草像散散落落的炉香,打不了多少草的。
爷爷提着破篓子发动三个孩子用手拔着丘陵上的野草。不远处是秋收后的花生地,爷爷发现了新的目标。于是旷野里,冷风抖动着,掀起破碎的衣片。四个黑点,一个老头,带着三个看上去孱弱的小个子,时而蹲着,时而撅着屁股,单指慢慢地捏着土沟里的花生叶。老头一边捏,一边不断地拖拉着那破篓子,落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阴历十一月十三,太阳出来老高了,爷爷用二斗麦子打了十个火烧。其实不是打火烧,应当是烙火烧了,没有爷爷真正抗日前支起炉子烧煤打的火烧那么正宗了。这火烧就是爷爷和奶奶慢慢的添柴草把锅烧热,然后一个个在锅里烙熟的。
四叔、五叔看着烙出略带黄铜色的火烧,吸吮着指头。
“娘,我想吃!”五叔说。
“五子,这留着卖了籴麦子换本钱,你等我给你烙啊!”奶奶准备用表爷爷给的一点地瓜干面搀上点小麦面粉给四叔和五叔烙点吃。再剩下点面粉还要给姐姐做点面疙瘩汤喝。
父亲用一个“院子”[3]装着十个火烧刚要去安丘城里卖,一开门看见来了表爷爷。
“爷,娘,俺表大爷来了!”父亲急喊。
即使到现在为止,父亲一提起表爷爷张宪林来,就激动地掉着泪说:“没有你表爷爷,就没有我们这一大家人啊!”
表爷爷头带他那多年的毡皮帽,身穿黑袄,脚上单鞋满是泥巴,胡子满是冰碴,呼出的热气一圈一圈地绕着,一条扁担压得他那矮小的个头愈加矮小。扁担一头由芦苇、乱树枝组成的柴火上还挂着个包袱,另一头是一大卷芦苇席子。
从老兵马营到安丘城近30公里,表爷爷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来的。
“兄弟,这么大冷的天,你还来啊!你怎么不穿乌拉啊?”爷爷怎么也没想到是表爷爷。
“那乌拉穿着走路不方便。今天是安丘大集,我来卖席子。顺便给你带来些柴火和干粮。这柴火是我从河边搞的,干粮是昨晚你兄弟媳妇烙的。”表爷爷说着,打开包袱,里面装了十多个“耙菇”,是玉米面和地瓜面做成的。表爷爷给父亲、四叔、五叔各一个,又给了大娘一个。
“孩子们,快吃,别饿着!”表爷爷说。
四叔和五叔抢过来就吃,“耙菇”虽然是凉的,酥酥的,但吃得好香好甜!“等一等,我给你们热热!这孩子!”奶奶说。
父亲掰了一块,另一块给了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