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之光 但丁和贝雅特丽齐(1 / 1)

“我出世之后,太阳运行后又差不多回到原处已有九次。正在此时,我心灵中光彩照人的女郎首次出现在我的眼前。许多不知道她姓名的人,都称她为贝雅特丽齐。自从她来到这世界上,星空已向东方运行了一度的十二分之一,所以她在我面前出现时大约刚到九岁,而我见到她则快满九岁了。”但丁在《新生》里是这样让贝雅特丽齐出场的。

贝雅特丽齐原意为“降福的女人”。它并不是这个小女孩的真名。许多人都这么称呼她。对一个九岁的小女孩来说,这样的称呼蕴含着一种神奇的崇敬。显然,但丁体验到贝雅特丽齐的神性之前,早已有人体验到了。诉说贝雅特丽齐时,他反复让“九”这个出现在他笔下。仿佛“九”在他们之间有着一种神奇的联系。

解释终于出现了,在第三十章,“‘九’这个数字就是她本人的化身。这不过是一种比喻。我的意思是,‘三’这个数字乃是‘九’的根,因为不加入其他数字,自乘三即为九。因此,倘‘三’本身就是‘九’的因数,而奇迹的因数本身就是‘三’,即圣父、圣子和圣灵,三位一体,则这位女郎同‘九’的数字始终相随,是为了让我们明白她本身说是一个‘九’,也就是说一个奇迹。她的根不是别的,而是令人称奇的三位一体。”在此贝雅特丽齐不再是一个人间的女子,而是至善至美。经由地狱和炼狱,上升到天堂后,但丁唱道“你在圣父身上只是领悟了自己,你在圣子身上只是为自己领悟,你在圣灵身上只是把爱转向自身!”那时,他正在贝雅特丽齐的指引下徐徐上升。

但丁对贝雅特丽齐一见钟情,在《诗句集》的第十一首里,他写道:“太阳在我头上的天空,刚刚旋转了第九圈,我已经产生了爱情。”而这是一种怎样的爱情!它自下而上,以仰望和膜拜的姿态,从一个卑微的躯体里充盈开来,直抵某种原初的光芒。征服欲、占有欲、嫉妒、虚荣心、自私、骄傲……这些与人间的爱情混为一体的情感全不属于跟随贝雅特丽齐的但丁。在但丁那里爱只是涤净眼泪的光芒,一种能将他从罪孽和淫欲中超拔而出的光芒,圣洁而全能的光芒。

耶稣说“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二人成为一体”,与妻子连合的爱是一种人间的爱。但丁永远无法与贝雅特丽齐连为一体。他的爱无边无际,跨越生死。他坦言第一次见到贝雅特丽齐时,“生命的精灵”抖抖索索地说了这些话:“比我更强有力的神前来主宰我了。”但丁正途经炼狱时,他听见贝雅特丽齐对他说:“你应该确定通往天上的道路,离开凡胎,追随我成为不朽,且莫向尘世垂下翅膀,以便取得少女们的新欢。”少女们的新欢转瞬即逝,对少女们的追逐也转瞬即逝。人间的爱如同野火,烧过后只剩下灰烬。命运的风一直吹着,“多少人爱你年轻欢畅的时候,爱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只有一人爱你那朝圣者般的灵魂,爱你那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在人间这样的爱便是极至,而在但丁那却仅仅是开始。

对贝雅特丽齐的爱使但丁的灵魂圣洁、高贵而辽阔。他在《新生》中自叙道:“当她在任何地方出现时,由于满怀希望能看到她娇美动人的敬礼,我心里再没有什么怨愤,反之却燃起了慈悲的烈焰,使我愿意宽恕那些同我作过对的人。如果那时有人问起为何我能有这样的胸怀,我的回答只能是一个词:爱情。回答时脸上带着谦卑的神情。”贝雅特丽齐这种让人变得美好、博大而明亮的光芒不仅照耀在但丁身上,也照耀在其他人身上。她就是光源。但丁写下这样的诗句赞颂道:“谁能从女人群中见到我的女郎,他就能完美地享受一切福分,任何女人只要在她的身边,就能沾她的光而感谢天恩。她的美艳魅力无穷,不同凡响,别的女人不但不存嫉妒之心,反而使她们变得贤淑温良,还对人们怀着信任和深情。”在但丁眼里,贝雅特丽齐是给人间带来圣洁与幸福的女神;而他,一个罪孽深重的人,一个逃亡者,一个乞丐,一个诗人,只是贝雅特丽齐的信徒。只有在贝雅特丽齐那里,他才能得到拯救,才能真正的超越自己,走出地狱。

但丁把贝雅特丽齐看作主宰自己的神,而贝雅特丽齐其实也是个普通的女孩。她的家在但丁家对面,他们两家中间隔着一条狭窄的胡同。平凡的贝雅特丽齐,但丁看不见,但丁看见的她毫无瑕疵,光辉灿烂。但丁灵魂中的女神借贝雅特丽齐的形象显现于世。

对神的爱光辉而圣洁,对神的赞美本身便是美好的诗篇。但丁说自己只为贝雅特丽齐写诗,他的选择是对的,他知道什么样的诗篇才是最好的、永恒的诗篇。而将如此圣洁的爱注入一个人间的女孩身上,却非常危险。这意味着他们永远不能结合。但丁永远只能远远地膜拜赞美这个佛罗伦萨的女孩。

这本身便是绝望的爱,但丁的爱却充满了力量和光明,仿佛同时来自天上和地底,具有对黑暗的穿透力。但丁是地上的人,他的爱却不沾人间烟火。贝雅特丽齐仅仅是个佛罗伦萨的普通女孩,但丁十八岁时她便嫁了人,丈夫是佛罗伦萨的首富,一个出身于官宦之家的银钱兑换商。此后,她便成为了比齐·德·巴尔迪太太。但丁在面对他的女神时也要面对这个冷酷的事实。贝雅特丽齐在他眼里无疑是分裂的,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

而无论天上还是地上的贝雅特丽齐,都不是真实的贝雅特丽齐。梅列日科夫斯基对这一点有非常准确的判断,“他所记得的和所想的只是她对于他来说是什么以及他对于她来说是什么,至于她对于她自身来说是什么……他则根本不去想。他过分急于把这个尘世的女人变成‘天使’,用尘世的女人为天上的女神献祭,不问她本人是否愿意。这样,他忘记了,如果人变成天使,就意味着死亡;而他希望这样,就是意味着他希望死亡。”

最可怕的还不是贝雅特丽齐的分裂,而是但丁自身的分裂。他不是天使,自然拥有人性中丰富的一切。人世的爱是灵肉结合的,许多人身陷在对肉体的渴求中,但丁也是其中之一。尽管拥有天上的爱,他也不能灵肉分离。他的儿子彼埃特罗·阿利吉耶里说“他终生都没有克服这种罪孽”。薄伽丘也证实道:“在这位奇异的诗人的一生中,纵然善行很多……肉欲却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不仅在少年时代,而且在壮年时代也是如此。”

肉欲汹涌而来,转瞬即逝,它配不上永恒之爱。对贝雅特丽齐产生肉欲,无疑是罪孽深重的亵渎。而但丁却无法从这种罪孽中超脱,他无法不让自己梦见贝雅特丽齐的裸体。唯有涤净自己,这个罪孽深重的人才配得上去赞美和热爱贝雅特丽齐。但丁一边写着永恒的诗篇,一边忍受着肉欲的折磨。在此但丁也一分为二了,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地上的但丁有妻子,有情人,有情欲澎湃的夜晚。天上的但丁只有来自贝雅特丽齐的光辉,这光辉本身便是永恒的幸福。

人间的爱灵肉结合,死仅仅在爱人肉体消失之后才横亘在相爱者之间。但丁的爱灵肉分离。他永远追随着贝雅特丽齐。死在此无能为力,而同时他又以一种隐秘的方式摒弃了地上的贝雅特丽齐。他仅仅爱着一个灵魂,仿佛爱着一个早已死去的灵魂。死亡与永生就此隐晦而奇妙地结合在了一起。但丁的分裂是如此之深,死亡苍白的光芒一再从分裂处挥散而出,映照在他同样苍白的脸上。

但丁对贝雅特丽齐的死早有预感。这预感也一直折磨着他。贝雅特丽齐死于1289年12月31日,在约摸半年前的7月11日,但丁生了一场重病。他躺在床上,闭上双眼,却看见许多可怕的幻象。“我似乎看到一群披头散发的女人的脸,她们对我说:‘你也会死去的!’在这些女人的后面,我眼前又出现一些看去奇形怪状、十分可怕的脸,对我说:‘你已死了。’我仿佛看到了一些女人披头散发地走过,一面走,一面哭,显得非常伤心。我似乎看到太阳已经变得十分昏暗,因而星星显示出某种令人觉得哭泣的颜色。我仿佛看到鸟儿在飞翔时坠落下来,随即死去,而且地面在猛烈的震动。这时我似乎意识到有一个朋友下次来对我说:‘你知道吗?你那位国色天香的女郎已经离开尘世了。’”

但丁预感自己和贝雅特丽齐会同时离开人世,而他却留了下来,那时《神曲》尚未动笔,他对人世欠下的债还没有如数还清。但丁一个人留了下来。贝雅特丽齐再不会与他一齐呼吸佛罗伦萨的空气。他是卑贱、渺小而孤独的,他唯有仰望上苍。那里,在那最高处,贝雅特丽齐闪耀着。人间的贝雅特丽齐再也不存在了。也许正是从贝雅特丽齐逝世的那一天起,但丁开始上升,他要到天堂去跟女神汇合。而首先,他必须历经地狱和炼狱,必须结结实实地承受来自贝雅特丽齐死亡的打击。

这是摧毁性的打击,但丁在《新生》里嘶哑地唱道:“由于内心的伤悲,我痛苦的眼睛,因哭泣而承受无比的灾难,现在已双目失明,欲哭无泪。哀伤使我与坟茔一天比一天近。”但丁以为自己会在哀痛中死去,也许比起无穷无尽的哀痛,他情愿一死了之。他陷入在前所未有的憔悴与颓废中,所有的力量都丧失了,他在等待那个时刻。薄伽丘回忆道:“他的悲痛如此巨大。亲人们都以为他要死。他面黄肌瘦,蓬头垢面,不像他自己了,看他那副样子都叫人可怜。他仿佛是变成了野兽或者吓人的怪物。”

贝雅特丽齐死去了,“黑党”和“白党”交战了。佛罗伦萨依然是佛罗伦萨,而在但丁眼里,没有了贝雅特丽齐的佛罗伦萨就像一个“寡妇”。贝雅特丽齐是世界的眼睛,也是但丁的眼睛。她的离去使世界漆黑一片。但丁哀叹自己“双目失明”。他在诗中呼唤死神,期望死神来了结他的痛苦。“每当我想起她的时候,想到我再也见不到她……就呼唤死神把我带走,让我得到幸福的休息。”

贝雅特丽齐死后,但丁说“这座城市失去了幸福”。也正是在贝雅特丽齐逝世的1289年,灾难降临了佛罗伦萨,“黑党”和“白党”开始长达数年的争战。三年后,黑党控制了局面,作为白党的执政官,但丁在劫难逃,被交给法庭审判。很快,公告宣读官的声音便响彻了佛罗伦萨的大街小巷。“但丁是敲诈者,勒索者,受贿者,窃贼。”对但丁的刑罚是焚烧至死。但丁唯有逃亡,自此开始漫长而屈辱的流浪生涯。在但丁被审判的那一刻、上路的那一刻,贝雅特丽齐无疑都在远远地注视着这个注定要和自己再次相会的人。

和所有伟大的情人一样,贝雅特丽齐一刻也没离开过但丁。他们只是两个魂,尽管但丁还在地上。地上的但丁将如他在《新生》结尾处所预言的,要完成他的著作,要“用对所有女性都没有说过的话去描写”贝雅特丽齐,要在人间完成一部天上的书。这个已被钉在爱情十字架的人所受的苦难还远远不够,命运之神为他准备了足够的苦难。罪责,贫穷,屈辱,病痛……将如影子般伴随他经历世界的每个角落。但丁注定要被打上耻辱的烙印,永远地逃离佛罗伦萨。地狱之旅只能在异乡的土地上完成。贝雅特丽齐死后,但丁的受难才刚刚开始。宣读官的声音响彻佛罗伦萨后,但丁的受难也才刚刚开始。自此但丁才开始成为真正的但丁,如梅列日科夫斯基所说,“假使他留在故乡,继续像以前那样生活……那么他会出现什么情况呢?很可能彻底陷入种种矛盾之中。”对贝雅特丽齐的爱情与同“姑娘们的放荡的矛盾……普遍的幸福与个人的邪恶的矛盾等等,他成为三个野兽——豹子,狮子和母狼——共同的,或者其中之一或之二的牺牲品。将要毁掉的不仅仅有但丁的《神曲》,而且有更加无限珍贵的他本人。为了得救,他必须经过净界山倒数第二层的火河,天使关于这条河唱道,心地洁净的人是有福气的!唯有经过火河,再没有别的路。”

像对自己的父亲一样,对自己的妻子,但丁一生也保持着可怕的沉默。于是,杰玛这个可怜的女人只能永远在我们视野之外。我们对她一无所知,而似乎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没有从但丁心中获得丝毫爱意。成为诗人的妻子,这是命运给她的惩罚。但丁的目光从见到贝雅特丽齐那刻起,便再没有离开过她。虽然他的爱人不只有一位。但丁的情欲和他的诗一样远所闻名。来自地狱和天堂的火焰融合在一起,仿佛是同一心脏中的两滴血,同一子宫中的两兄弟。但丁一刻也没停止过燃烧。贝雅特丽齐死后才两年,但丁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位日日走过自己窗边的淑女。他那么凝神地望着那位淑女,仿佛望着以前的贝雅特丽齐。罪孽感自然是不会放过他的。但丁咬牙切齿地咒骂自己:“我时常骂自己的眼睛轻薄,并且心中这样问它们:我诅咒你们,会叫你们到死也要为哀悼那位已故的高贵的淑女而流泪!”而他的双眼却并没有因为诅咒而离开心仪的对象。它们是诚实的,具有主宰自己的力量。那位淑女显然没有永久占有但丁的双眼。但丁应该感谢自己的双眼,它们仅仅追香逐色;否则,他在爱情上将一无所有,而他本人,也将变成一个彻底的乞丐和丑角。

没有一位但丁传记作者能计算出但丁一生中究竟拥有多少情人。这个风尘仆仆的流浪汉,衣衫褴褛的乞丐,情欲旺盛的诗人,在一个又一个女人怀里获取抚慰和温暖。他知道自己要完成什么。他的内在力量从未枯竭过,而贫穷如影随形地跟着他,折磨他。他要写诗,而面包呢?他刚开了头的《神曲》不得不停了下来。就是这宝贵的开头,也遗失在了某个偏僻的角落。关于但丁的流亡生涯我们几乎一无所知,除了几个偶尔被历史之光照亮的时刻。在但丁流浪了五年之后,他的几位佛罗伦萨友人才在家里装破烂东西的箱子里发现了《地狱》前七篇的手稿。得到它们后,但丁才表示要“尽一切力量继续我的写作并且完成它”。

在死神真正降临之前,他必定在世界某个角落悄悄死去又悄悄复活了。而且,不止一次。他需要女人。这来自内心的情欲,也来自命运的逼迫。但丁死后五年,他的一个崇拜者回忆道:“他以其淫荡而使自己的伟大善行失去光辉。”这句话印证了老年但丁的一段自白。“专制而又凶残可怕的爱情控制着我,扼杀了或者驱逐了或者束缚住了我身上想要抗拒它的一切。它主宰了我,让我失去了一切善行。”无论在贝雅特丽齐生前还是死后,但丁都沉陷在一种深重的罪孽感中,心底的阴影只有在上天光芒的照耀下才会显现。和他在19世纪的俄国兄弟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样,但丁从未离开过神。他们是如此气脉相通。他们都被心狱之火炙烤着,因为他们心中都有天国。这样的诗人是真正的人类之子。在没有太阳和星月的时刻,他们就是光。地狱和情欲的黑色海洋都在身后,但丁最后的声音响彻尘寰:

“是爱也,动太阳而移群星。”

2002年1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