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幢靠山的别墅,主人在外面用彩灯装扮了一棵圣诞树,看上去孤零零的。小卡洛斯忽然触景生情,无尽的乡愁涌上心头了,他说:“噢,我忽然想起了我家乡的圣诞节。”
秦忆娥问:“我也奇怪,你们洋人过你们的年时,为什么总不回家?”
“我在那边没有家了。”小卡洛斯伤感地说。
“你的夫人……不是已经回去了吗?”
“那是她的家,不是我的。”
这个问题是两人心中的一道坎,不是他们不想跨越,而是他们目前不想正视。人有时面对永远无法解答的难题,唯有回避,就当把它交给上帝好了。如果小卡洛斯此刻问起秦忆娥为什么不回碧色寨的丈夫家,她也会回答说:“那是他的家,不是我的。”在有家不愿归这个情结上,两人都有某种同病相怜的疼痛。
但真正想追问爱情为何物、家又在何处的人,一般都会进入到一个虚幻的迷宫中,把本来复杂的问题搞得愈加难缠。秦忆娥已理不清哪里将是自己爱的归宿了。她悄悄将自己的身子向小卡洛斯靠紧了一点。
小卡洛斯有如在梦幻世界,他把这个小鸟依人的东方女人轻轻揽入怀中,他们都感受得到对方的心跳。
小卡洛斯从怀中掏出一个红色缎面的精致小方盒,“你的圣诞礼物。”他温情脉脉地说。
“哦,卡洛斯!”
“打开它。”小卡洛斯说。
是一条黄金项链,把女人欣喜的脸也映得烨烨生辉了。小卡洛斯开始吻她光洁的额头,然后俯下身去吻她的唇。
“不,不要这样。”秦忆娥闪开了,她轻声说。“我害怕。”
其实她希望在说出“我害怕”时,这个男人会把她抱得更紧一些,会吻她吻得更深更长久一些。但小卡洛斯并不理会一个东方女人在这种情况下的含蓄和羞涩。她们在某种自己也没有把握的状态下说“不”时,有时内心想的是“要,”有时则是“可要可不要,”完全看对方的态度。
小卡洛斯感觉得到女人在他怀里颤抖,像个刚被俘获的可怜小兽,这让·大生怜惜之情,但一时又不知道该如何疼爱和宽慰这个女人。他抬起头来,望着天空,那里群星灿烂,仿佛有无数双寻求答案的眼睛。这个女人明明需要他的爱,但她像水里的鱼一般在他爱欲泛滥的海洋里游来游去,总是在他的情网的缝隙处一滑而过。
他们躲在一棵大树下,就这样相拥相偎,女人不再颤抖了,像一只归巢的小鸟。小卡洛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的身上,让·温暖、感动。这个男人就是冬夜里的一盆火,风雨中的一把伞,寂寞中的一支歌,更是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伸过来的一只温暖的手。
现在的问题是:她要不要抓紧这只外邦人的手,开始另一种向往而又没有把握的生活?
他们回到临时的教堂后不久,平安夜在唱诗班隆重的赞美声中降临,教堂里的基督徒们都很激动,他们相互祝福,互道平安。唱诗班在管风琴的伴奏下咏唱起舒缓优雅的赞美诗,小卡洛斯再次拥抱了秦忆娥,他动情地说:“在这样的时刻,我有重生的感觉。”
秦忆娥主动送上自己的嘴唇,他们终于相吻了。
欢庆过后,小卡洛斯和秦忆娥发现他们俩被安排在一个房间,粗心的主人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是一对呢。
“噢,这可真是个致命的错误。”小卡洛斯稍显尴尬后,自我解嘲道,“可能是我和主人在某些方面没有说清楚,我现在去告诉他们再准备一个房间。”
在小卡洛斯转身要出门时,他停下了自己的脚步,回头,望见一双充满欲望的眼。他不敢相信“瞌睡遇上枕头”这样的时刻会在今晚降临,就像一千多年前没有谁相信圣婴会在一个普通的马棚诞生一样。
“他们可能都睡了。”小卡洛斯说。
“是的,都睡了。”秦忆娥说,直勾勾地望着小卡洛斯。
“那么……”
“我害怕……”
小卡洛斯优柔寡断的性格让·不得不错过一个浪漫的平安夜。他轻轻掩上了门,“对不起,请原谅……我,我就在沙发上过一夜吧。”
秦忆娥期期艾艾地说:“嗯,嗯,好吧。你不要关灯。”
“好,我不关灯,我会守在你的梦外边。”
房间里的沙发离床有约三米的距离,两个人仿佛都害怕跨越它。一个为了保持自己的绅士风度,一个放不下要命的矜持。如果小卡洛斯不提他在沙发上睡,秦忆娥不会反对他钻进自己的被窝来。这些日子他们越走越近,但走到这最后的两三米时,却忽然迟疑了,害怕了,或者,双方都在等待爱神在背后猛推一掌,让·颗寂寞孤独的心擦出惊世骇俗的情爱火花,再蔓延出烧掉一座城池的浪漫爱情之火。
遗憾的是,在秦忆娥缩进被窝后,小卡洛斯也规矩地在沙发上和衣而眠。一夜无话。
终于到了必须要回碧色寨的时候了,小卡洛斯接到他兄长的电报,说他近期要出去一段时间,希望小卡洛斯赶快回来处理洋行的日常业务。小卡洛斯对秦忆娥说:“要么,我回去办完洋行的事,再回来陪你。”
秦忆娥嘟着嘴说:“我的老妈也催我赶快回去呢,真是烦人。”
这些日子来,黄老孃发现自己的女儿和那个洋人过从甚密,虽然给她带来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和虚荣,但她还是拎得清楚,女儿是一个土司的媳妇,她还指望这个金龟婿给自己养老呢。这个风度翩翩的洋老咪,尽管每次来家里,都会带些不轻不重的礼物,可还是抵不上人家土司老公,提亲时一甩手就是两根金条。洋老咪真是抠门啊,给老娘最厚重的礼物,不过是一根水晶玉坠。这算个哪样礼物哦?还想打我女儿的主意,门儿都没有。小娥,别让·个洋老咪轻易得手啊,女人的身子,可是一块福田宝地,不是谁都可以来耕种的。
秦忆娥每天回家,都会听到黄老孃这样的唠叨,她几乎要被母亲逼疯了。好吧,那就走吧。就当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一个虎口,也总比受黄老孃的折磨强。好在碧色寨现在有小卡洛斯这样的知心朋友,苦难的日子或许会有些亮色了。
两人确定了归期,在昆明火车站上车时,小卡洛斯说:“票很紧张,我只定到了一个包厢。但我相信你会比乘坐‘米其林’专列更快乐。”
秦忆娥沉下了脸,“你以为我是个为‘米其林’而生的女人吗?”这个被“米其林”专列风光十足地接到碧色寨的女人,恰恰最怕人提这一壶。
小卡洛斯忙陪了笑脸,“对不起,我绝不会那样认为的。我只是开个玩笑。”
“以后请不要开这样的玩笑了。”
“遵命,遵命,我的公主,请上车吧。”
小卡洛斯俯首帖耳的样子,又让·忆娥转怒为喜了。尤其是,当火车一出昆明站,扑向广阔的原野,人的心情便豁然开朗起来,浪漫的旅程就这样开始了,尽管它的终点并不令人乐观。
米轨铁路的火车本来就小,像小卡洛斯这样中等个子的男人,躺在包厢的床上几乎伸不直脚。但这有什么关系呢?被逼到角落里的爱情,才是密度最高的爱。“米其林”专列里虽然有宽大的空间,但曾让·的女乘客压抑、忧伤;而眼前这个狭小的空间,刚好可以盛得下一场溢出来的爱情,也足够上演一场情人的情欲游戏。
上帝啊,今天的火车摇晃得太厉害了!它摇啊摇,慢慢就把两个人儿的身体摇到一起了。上帝啊,那个开车的家伙大约是个新手,他在进入弯道时也不知道减速什么的,把挂在列车尾部的头等车厢甩来甩去,那里面刚好有两个爱情找不到恰当推力的人,一个就被推到另一个的怀里去了!
“妈呀,真险!”秦忆娥倒在小卡洛斯的怀里,娇喘吁吁地说。
“别怕,有我在哩。”小卡洛斯先是拍着秦忆娥的背,然后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安慰性质的拍打变成了暧昧性的抚摸。东方女人多么娇小柔软的腰肢啊!
“哦,卡洛斯……”
“噢,你身上有百合花的香味。”
“啊,火车太摇晃啦!”
“嗯,是晃得厉害。”
“真好……”
“是的,很美妙。”
当然,的确没有比这更令人心旷神怡的摇摆了。人们为什么会相拥着跳舞?是想要找到那种一起摇摆的古老感觉;猴子为什么喜欢从一棵树荡到另一棵树?是因为它喜欢悠悠荡荡的快乐;包厢里两个在浪漫的旅程中心襟摇荡的绅士淑女,在火车的摇摆中把动物的本能激发出来了,那可就怪不了谁啦!
可是上帝啊上帝,他们把法国人的火车包厢也当成伊甸园了。这样的原罪可不可以宽恕呢?
秦忆娥幸福得泪流满面,“这是你们的上帝的安排,请不要再当绅士啦,把我带出虎口吧。”
情欲的大门一旦打开,就像高原上寂寞的湖泊决了堤,人是不可抗拒的。道德感和羞耻感不过是溃堤的洪水中两棵被淹没的小草了。在火车的摇荡中,小卡洛斯一层一层地解开秦忆娥的衣服,动作温柔,手法娴熟。他像翻阅一本迷人的书籍,打开一页后,就俯下头去仔细贪婪地阅读,力道恰到好处,热度慢慢升温。当这个女人被剥离得一丝不挂时,火车正在爬一个漫长的大坡,这本诱惑之书的情节才刚刚进入高潮。
秦忆娥从来没有想象到一个男人在如此逼仄的地方、在这么动荡的旅程、在随时都会有人敲门进来查票送水的包厢里,会做得如此从容不迫、风度十足,对身下女人呵护备至。她在土司的那张悬挂着虎皮的大床上,从没有温情、没有浪漫、更没有快感。普田虎土司在床上带给她的还不仅仅是某种难以启齿的酷刑,以及受刑过后长久的恐惧,而是与野兽同眠的深刻屈辱;而当小卡洛斯把她压在身下,秦忆娥条件反射地颤抖时,小卡洛斯一度停下来,不断温存她,说:“不要怕,不要怕。我会轻些,轻些。”
“会有人来敲门吗?”秦忆娥眼睛望着包厢门,紧张地问。
“不会的。我锁上了。”上车后,小卡洛斯就递给了车厢里的法国乘务员一笔不菲的小费,用法语告诉他,不要轻易来敲门。“在欧洲人的包厢里,就是国王来了,也打不开这道门。”他又补充说。
不知是秦忆娥感到放心了,还是她的情欲之湖溃堤了,或者是火车把人摇晃成一个不能不淫荡的姿态。赤裸的妇人反常地抬高了双臂,弯曲着张开了双腿,挺直了腰肢,那身体仿佛在说:拿去吧,拿去。要了我吧,我要你。
连小卡洛斯都被这有些放浪的动作吓住了。他过去认为东方女人都是含蓄的、羞涩的。据说中国的男人和自己的妻子做爱从来都不点灯,因为女人们羞于见到自己的裸体,更不用说让·们将身子主动展示给男人,哪怕是自己的丈夫呢。她们白天把自己包裹在宽大的衣服里,晚上则将身体的美隐藏在黑暗中。她们的男人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并享受快感,男人们也许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自己的女人充满青春活力的酮体。
“啊,你这盛开的小百合;啊,我的上帝,这中国瓷器一样细腻的皮肤!我真怕把它碰破了呢。”
秦忆娥的反应从颤栗到海浪一般涌动起伏,到后来随着火车摇晃的节奏一起摆动,让·卡洛斯像一头扎进碧海里畅游搏击的游泳健将,又像骑在一匹母马身上的好骑手。情欲的海浪一浪又一浪地涌来,一浪又高过一浪。火车驰骋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哐当哐当的响声越来越急迫了。火车已经盘旋在幽深的山涧,又穿越在白云环绕的高山,再钻进黑暗绵长的山洞……快乐无比的旅程啊!险象环生的旅程啊!即便是小卡洛斯的新婚之夜,他和凯蒂·姐也没有这样兴奋癫狂、激情洋溢,更不用说到了他们七年之痒后,床弟之事已经没有了欢乐,只有义务或者生活中的某种惯性了。一个中年男人的悲哀在于:在他最懂得做爱的技巧和如何赢得女人的欢心时,他的妻子却不吃他那一套了。
在火车摇晃奔跑的节奏中做爱,人的激情会像火车一样风驰电掣、一泻千里,火车也会因为乘客的浪漫而偏离了轨道。
“天啊!要翻车了!”秦忆娥忽然感到自己被悬空抛到一个找不到自己的地方,高声尖叫起来。
“啊,那就让·翻吧。”
“真的要翻了卡洛斯!”
“哈哈,翻了才好呢。”
这趟惊心动魄、魂消骨蚀的浪漫旅程,两个人几乎一路折腾了两百多公里!几次差点让·国铁路公司的火车倾覆,要不是火车司机技术高超,铁路公司的技术人员将绝对找不到火车神秘倾覆的原因。他们连去餐车吃饭的时间都舍不得,幸福的汗水淌了一身又一身,秦忆娥不仅第一次找到了做爱的乐趣,还发现在高潮来临的巅峰时,想吃人的欲望。
“啊!天啊天,我真想一口把你吃了。”她一口咬在小卡洛斯的肩膀上,险些撕下一块肉来了。
小卡洛斯痛得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时,她才倏然想起,普田虎土司在她的身上癫狂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难道她也变成一只母老虎了吗?
直到火车快进碧色寨车站时,他们才匆忙在包房里穿好各自的衣服。小卡洛斯还心有不甘地说:“这趟火车怎么跑得这么快?比得上‘米其林’专列了。”
秦忆娥柔情似水地撒娇道:“你才是我的‘专列’呢。”
站台上被绚烂的阳光装扮得暖意洋洋,弗朗索瓦站长在办公室忽然感到房间里亮堂起来,他往窗外张望,看见小卡洛斯站在头等车厢门前,殷勤备至地把手伸给正下车的秦忆娥。那个土司的夫人穿一身紫色无袖裙装,手臂上雪白的丝网手套,艳丽的脸庞罩在凉帽下的黑网罩里,像一片绿荫之下的阳光,点点光芒终究遮挡不住;她手里还撑一把白色的花边洋伞,另一只手被小卡洛斯牵着,仪态万方地跳走下头等车厢的踏板。那一幕让·朗索瓦站长悠然想起在俄国大文豪托尔斯泰笔下,雍容华贵的安娜.卡列琳娜和渥伦斯基伯爵在火车站上的邂逅。
“噢,看看我们的碧色寨车站,都文明成欧洲的模样了。”弗朗索瓦嘀咕道,走出了站长室。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回到碧色寨。”弗朗索瓦站长说。
“亲爱的弗朗索瓦站长,我的朋友,您的亲自迎接让·们不胜荣幸。”小卡洛斯快活地说。
“噢,连太阳都早早地在此恭候了。”弗朗索瓦站长接过秦忆娥伸过来的手,恭敬地在她的手背上吻了一下,“夫人,您带来了今年的第一缕春风。”
秦忆娥莞尔一笑,“站长先生,春风也跟在您的火车之后。”
弗朗索瓦开心地笑了,“噢,亲爱的夫人,您看上去真健康漂亮。这趟愉快的旅行让·青春焕发了。”
女人脸上的性潮红还没来得及消散哩。小卡洛斯的脑海里荡漾起一阵阵幸福的晕眩。“弗朗索瓦站长,今天火车提前进站了。”
弗朗索瓦站长说:“都晚点一刻钟啦,卡洛斯先生。和漂亮女士在一起的旅程,总是嫌快啊。”
秦忆娥脸上的胭红把太阳的光芒都逼退了。小卡洛斯也不自然起来,他这时向站台上张望了一下,没有发现来接秦忆娥的人,只有歌胪士洋行的两个职员正在张罗自己的行李。他记得,从昆明出发前,秦忆娥去拍了一封电报的。
弗朗索瓦这时也发现了站台上的冷清,他打趣地说:“噢,看来我们尊敬的土司先生的仪仗队今天没有空。没关系,如果夫人不嫌弃的话,请先到我那里喝杯茶。您的行李我叫人先帮您送过去。”
小卡洛斯连忙说:“不麻烦弗朗索瓦站长了,我让·的雇员先送夫人的行李。”
秦忆娥似乎对无人来接站的尴尬场面无所谓,她十分欧派地挽起弗朗索瓦站长的胳膊说:“能和站长先生喝一杯下午茶,我很荣幸呢。”
弗朗索瓦把两人带进贵宾休息室,在咖啡还没有上来时,站长先生就问小卡洛斯:“昆明那边的人对时局怎么看?”
小卡洛斯问:“你是指你们法国人还是中国人?”
“都是。”弗朗索瓦说,“到处都人心惶惶的,连火车都行驶得不安稳了。”
“嗯,火车今天摇晃得很厉害。”小卡洛斯莫名其妙地说,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看秦忆娥,发现她也害羞的把脸转向一边。
弗朗索瓦今天觉得这两个人怪怪的,“对不起,刚才你说什么?火车怎么了?”
“噢,是这样。”小卡洛斯努力使自己的心绪从一个东方女子美丽绝伦的酮体玉体横陈的幻象中挣扎出来。“我听法国的领事先生说,英国人和法国人联盟一定会打败德国人的,而欧洲除了意大利,没有哪个国家站在德国人一边;中国人那里,蒋先生虽然丢了南京上海这样一些沿海大城市,但中国大着哩,小小的日本可能扳不倒这头大象。弗朗索瓦站长,战争离我们碧色寨还远着哩。”
弗朗索瓦终于发现了小卡洛斯脖子一侧的女人口红残痕,他会心地一笑:“卡洛斯,如果一个你能去到的地方充满了机会,那么它也就是战争的机会,对那些战争狂人来说,开战的地方无所谓远近,开战的时间也无所谓早晚。就像漂亮的女人不止一个男人才会爱一样,特洛伊之战还因为美丽的海伦打十年呢。”
他说完就看着秦忆娥,秦忆娥因为感觉到弗朗索瓦站长像是要她回答这个问题,忙问:“谁是海伦?”
小卡洛斯不自然地笑了笑,“呵呵,我们的站长先生把战争和爱情连在一起看了。现在那些发动战争的人可不是为了爱情。”
“卡洛斯,现在这个世界,看来又得重新洗一次牌了。战争将改变一切,从国家到家庭。战争就像贸易经商一样,成了我们生活中的常态了。”他又一语双关地说:“伙计,你可要小心些了。”
小卡洛斯当然听出了弗朗索瓦站长话中的意思,他努力在想自己哪个地方被精明的站长看出了破绽。“谢谢你的提醒,站长先生。不过,至少就目前情况来看,战争让·们都得到了好处,不是吗,尊敬的站长先生?你的铁路线成了中国政府抗战的输血管,我们歌胪士洋行的贸易采购量,这几个月几乎把过去一年的生意都做了。”
自从中国政府的抗战开始以后,中国的外援抗战物资和从北方撤退到云南的工厂、学校、机关等,大都先走海路到越南的海防,然后经滇越铁路抵达昆明。由于日本人封锁了中国几乎所有的口岸,因此这条铁路成了目前中国政府坚持抗战的唯一一条与外界还保持畅通的外援要道。
弗朗索瓦看着窗外忙碌的站台,“中国的政府都在忙着撤退、搬家,从一台机器,到一个大学生,他们都要搬到大后方来,我们的火车都成了他们的搬家公司了。可怜的国家,但愿他们能抵抗住日本人。我宁肯和希特勒打交道,也不愿面对日本人。”
小卡洛斯忽然发现,他们两个男人只顾讨论战争问题而冷落了秦忆娥,就忙说:“噢,抱歉,夫人。战争常常让·忘记身边的美,真是有罪。”
弗朗索瓦也说:“实在是罪不可赎。夫人,您这次回昆明的时间可不短啦,难道就不想念我们的碧色寨吗?”
秦忆娥没有听明白弗朗索瓦的幽默,“要不是卡洛斯先生有商业上的事情要处理,我还不想回来呢。”
弗朗索瓦愣了一下,小卡洛斯忙说:“夫人主要是想旅途上有个伴,就和我一起回来了。”然后他向秦忆娥递了个眼色。
秦忆娥又理解错了小卡洛斯的意思,她说:“我和卡洛斯先生这次回来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办,到时候,希望能得到站长先生的帮助。”
弗朗索瓦有些诧异,但他立即说:“夫人,能为您辛劳,是我的荣幸。”
这两个坠入情网的人已经把碧色寨当成他们爱情的考场,能不能赢得这场考试,将决定他们今后的命运。秦忆娥在火车上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普田虎土司了,而小卡洛斯在昆明期间也收到了凯蒂·法国寄来的离婚协议,他当即签字就寄回去了。因此,当他听到秦忆娥的决定时,就对她说:“你瞧,我这边没有任何障碍了,让·们共同去对对付碧色寨的那头老虎吧。”
当然了,跟老虎打交道是需要勇气和胆量的,为此他们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设想了种种解决问题的方式和结局——
1.普田虎土司作为一名有身份的贵族,体面地签字离婚;
2.为了弥补普田虎土司在这场已经死去的婚姻中精神和财物上的损失,小卡洛斯作出相应的赔偿;
3.申诉到本地的法院,让·官相信一个女人要离婚是因为身边的男人没有人性只有兽性,同时争取得到碧色寨的一些主要人物、如弗朗索瓦站长、露易丝医生等人道义上的支持;
4.决斗——如果普田虎土司愿意像一个绅士那样解决问题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