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了,我们走。”她对梅子说。
“哎,夫人,我还没有给您打针呢。”露易丝医生一脸严肃地说,“在我这里,谁都得听我的,不管她是个土司夫人还是总统阁下。想保命的话,你至少得打一个月的针水。躺下。”
“夫人,听露易丝医生的没错,这对您有好处。”小卡洛斯用他那招牌式的绅士风度微笑着说,“如果刚才我有所冒犯,我敬请您的原谅。”
“卡洛斯先生,请不要打搅我的病人。”露易丝医生说,眼光里不无鄙夷,好像把小卡洛斯的内心看透了一般。
“好的,我这就走。”小卡洛斯知趣地说,“夫人,祝早日康复。如果您允许的话,改日我将到您府上拜望。这是我的名片。”
小拉罗斯转身走了,秦忆娥的眼睛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然后她看看手里的名片,问露易丝医生:“他就是叫卡洛斯的,那个歌胪士洋行的经理吗?他是哥哥还是兄弟?”
露易丝医生回答说:“是兄弟。不过,这两兄弟都是找不到爱情方向的愚蠢家伙。夫人,你可要小心。”
从那一天开始,小卡洛斯就像露易丝医生说的那样,开始找不到爱情的方向了。他像坠入情网的年轻人一样茶饭不思,像一个忧郁诗人那样沉郁徘徊。他在八角楼的酒吧里期待能与秦忆娥碰面,在铁路边的小道上盼望着一次邂逅,在站台上熙攘的人群里寻找那靓丽的倩影。他早已经在脑海里幻想了许多和秦忆娥在歌胪士酒楼、在八角房舞厅、在网球场、在春天开满野花的山岗、在夏天繁星灿烂的夜晚,相会长谈、把酒言欢、翩翩起舞、缱绻缠绵。
他在辗转反侧的痛苦煎熬中才恍然大悟,一个淑女怎么会轻易到八角楼的酒吧里来?这个病中的东方女神除了会去露易丝医生的诊所,又怎么会独自到铁路东边欧洲人的地盘上来散步?她也不会出远门,凭什么会到拥挤的旅客和充斥着苦力汗臭味的站台上去呢?他犯了一个热恋中的人犯的常识性错误——以自己的幻想,判断别人的行踪。可是,主啊,我真的爱上这个东方女人了么?他问。
那天在铁路诊所遭到露易丝医生的白眼后,他慌忙逃出诊所,回来后才发现那把翡翠簪子没有来得及还给秦忆娥。现在这玉簪成了他手里日夜把玩的“信物”了——尽管它还不是秦忆娥亲手送给他的,但小卡洛斯把这看成是上帝的安排,让·的思念有了寄托。他甚至在玉簪上嗅出了女人的发香,那是何等神秘幽远、令人心襟摇荡的香味啊!
当然,他每天都在窗户前看到秦忆娥在女仆的陪伴下去露易丝医生的诊所,但他不敢再次面对露易丝医生鄙夷的眼光。不仅卡洛斯兄弟对露易丝医生敬畏有加,碧色寨的欧洲人都对这个似乎打定注意终身不嫁的女子充满尊重。她的爱都给了病人和穷人——不论是欧洲人,还是中国人,她才是碧色寨真正的圣女,纯洁的基督徒。小卡洛斯还没有勇气向露易丝医生坦承:是的,我爱上这个东方女人了。
他曾经下了一万次决心,去普田虎土司的衙署拜访,但他怕在别人的丈夫面前,掩饰不了自己的张惶,他还做不到像他的兄长大卡洛斯那样,即便刀架在脖子上,也能把一段谎话编织得像天边美丽的彩虹。大卡洛斯夺人性命时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而要小卡洛斯来一段浪漫勇敢的偷情,最好不要让·和人家的丈夫一起喝茶。这里不是欧洲。
一周之后,小卡洛斯坠入了深渊。因为他再不能在歌胪士洋行的窗户边看到那道美丽的风景了。露易丝医生不是说她的病人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治疗吗?难道这可怜的病人放弃了?不过,以小卡洛斯有限的健康常识,他判断秦忆娥绝无这么快就痊愈的可能。主,不行了,求你救救你的罪人。小卡洛斯现在是生活在热锅里的蚂蚁了,是灵魂出窍的一副空皮囊了,看来得像中国那句俗话说的那样,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了。
小卡洛斯在一个下午提了一大包礼品,镇静地敲开了普田虎土司衙署的大门。门房拿了他的名片送了进去,小卡洛斯坐在前院的迎客厅等候。他当然知道土司为自己的女人专门盖了一幢洋楼,但这些天他在铁路对面用望远镜也没有看到这幢洋楼的大门开启一次。爱情的小鸟儿飞走了,还是被囚禁起来了?
普田虎土司笑容满面地出来,他们过去见面大多是在八角楼的酒吧。小卡洛斯也知道这个性欲旺盛的家伙曾经战败了无人匹敌的珍妮弗小姐,他这些日子会在寂寞的夜晚里想,娇弱柔美的秦忆娥,如何跟这个野蛮粗鲁的土司过性生活呢?
“哎呀呀,稀客稀客。前几天我就听见有只喜鹊在我的屋檐上叫了,还以是你哥哥来了,他来我这里喝过几次酒呢。请,请,我的朋友。”
小卡洛斯已经知道,在中国人的习俗里,喜鹊叫和一个朋友的到访有关。主啊,我能和他做朋友吗?小卡洛斯努力控制内心的矛盾,现出一个绅士般的微笑,彬彬有礼地说:“尊敬的土司先生,请原谅我的冒昧来访。听说尊夫人病了,我特地前来探望。”
普田虎土司愣了一下,随即说:“哦,婆娘们的事情,还麻烦卡洛斯先生操心。真是的,来,来,来,屋里坐。”
寒暄过后,小卡洛斯被迎进土司衙署的议事大厅。厅堂的正中央有一张宽大的桌子,两边是两把沉重的木椅,背后的墙上悬挂着一张巨大的虎皮,而厅堂的两侧,则在木架上陈列着刀、枪、棍、剑、茅等兵器。铁路东边的欧洲人早就知道,这里是土司断案办公的地方,本地的老百姓犯了事,或者民间有什么诉讼,要在这里跪着向土司申诉,等待土司的判案。那个时候,他就是这片土地的大法官。
小卡洛斯不明白土司为什么会在这个审判案子的地方接待他,难道他要开始审判自己有罪的灵魂了吗?
茶上来后,小卡洛斯终于按奈不住急迫的心情,“那么,尊夫人的病情,好些了么?”
“她回娘家去了。”土司不当多大回事地说,他看到小卡洛斯没有什么反应,又补充说:“回昆明她妈那里去了。婆娘些嘛,一有点不舒服,就往娘家跑。”土司说到这里,自己都有点怨气了。
小卡洛斯在一瞬间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但他控制住了自己马上就想告辞的冲动,去到昆明的火车明天才会开出碧色寨车站呢。现在,他必须和土司大喝一场。大卡洛斯曾经跟他提起过,到普田虎土司的衙署做客,必须酒量好才行。这让·胜酒量的小卡洛斯对当这种客人,一向不感兴趣。
小卡洛斯从土司家出来后,就去跟他哥哥说,他想去昆明呆上一段时间,大卡洛斯头也没有抬就说:“去吧,去吧。”他的办公桌上摆满了一些卡片,上面画的是小卡洛斯也看不明白的密码。
“我看了下账本,昆明那家店最近几个月的业务量在下滑。”小卡洛斯说。他们两兄弟本来有个分工,大卡洛斯总领全盘,同时负责歌胪士洋行在安南的海防、东京、云南的建水、宜良、昆明设立的分行的业务,而小卡洛斯过去因为要照顾家人,主要打理碧色寨、河口、开远和蒙自的生意。每个分行都聘请得有专门的经理,过去大都为欧洲人,但这些年兄弟俩发现,聘请中国人来当经理更为合算。首先,中国人经商很精明,洋行的业务上手很快,好几个在歌胪士洋行干经理的,都是从低层店员干起来的,大卡洛斯甚至还认了一个当经理的年轻人为干儿子,他是大卡洛斯在他十多岁时从蒙自街头捡回来的流浪儿。其次,中国经理的薪资比开给白种人的低得多,他们很容易满足。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中国的职业经理人都很敬业守信义,两兄弟几乎不用操多少心,到月底看看账本就行了。
“又要打仗了嘛。或许。”大卡洛斯心不在焉地说。一点也不怀疑兄弟为什么要来管本该自己在昆明做的事情。
“那我明天就走了。”
“嗯。”大卡洛斯现在才抬起头来,发现他的兄弟头发零乱,衬衣敞开,领带也歪在一边。“你喝酒了?”
“今晚去那个土司家了。”小卡洛斯说。
“噢,那个家伙。他有没有叫那些脑袋上插满鲜花、歌喉嘹亮的彝族少女给你唱歌敬酒呀?那种时候,真是一场悲剧。”
“没有。我已经像法国的外交部长面对咄咄逼人的德国人那样,严词拒绝了好多杯了。”
“哈,在彝族人的酒桌上,常常无异于一场战争。连和那个马戏小丑般的毕摩喝酒,你都得有和人决斗的勇气。尽管他每次都说,饮一碗,值千金,饮两碗,无价值,饮三碗,要害人。”
小卡洛斯听到他兄长说到“决斗”一词时,心里紧了一下,刚才和普田虎土司喝酒时,他就总是在想这个问题。回来的路上他却觉得这真是荒谬,他连人家妻子的手都还没有摸到一下哩。
“这些野蛮人,不配和我们决斗。”小卡洛斯说。
“呵呵,你是说不配和我们喝酒吧,老弟?我上周在跟普土司喝酒时,还签了一单咔叽布生意,他要给自己的护卫队做统一的服装呢。主啊,这是个什么的样国家,自己也可以拥有私人军队。”
“吓唬老百姓的军队罢了。我走啦。”小卡洛斯说。“决斗”和“军队”,都可能是小卡洛斯将来要去面对的问题。他不想在去到昆明迈出那勇敢的一步前,看到那样多的困难。
“好的,路上小心些。别忘记上个月火车还被土匪抢过一次。哦对了,凯蒂·的要和你离婚?”
“现在的问题是,我要不要离婚。”小卡洛斯说出这话后,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想开了就好。去昆明找自己的快乐吧。”大卡洛斯也不太喜欢那个图慕虚荣的兄弟媳妇。
大卡洛斯在他兄弟看上去有些沉重的背影就要出门时,又喊了一句:“别老把一个世界都扛在背上!”
小卡洛斯走后,大卡洛斯又继续自己的工作。他在鼻梁上架上眼睛,这是一副对他的确有用的老花眼镜了,不像过去,只是为了戴给露易丝小姐看。这些年来,大卡洛斯一直在偷偷跟着毕摩独鲁学习彝文,这种形状像蝌蚪的古怪象形文字,常常折磨得他的头发一把一把地往下掉。并不是说这个五大三粗的家伙是个彝文化的爱好者,也不是他像布格尔神父在业余时间潜心植物那样,以此打发寂寞无聊的时间。他学习彝文,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从娘肚子里生下来时就要干的一件大事——找到基督山伯爵发现过的那种藏宝洞。
这样的藏宝洞在古老富裕的东方国度,在魔幻神秘的彝家大山,绝对值得赌一把。更何况,大卡洛斯先生还有一张花重金买来的藏宝图呢。
但要命的是:你必须懂彝文,并且是一种远古的彝文。
半年以前,大卡洛斯在八角楼的酒吧里遇见一个神神叨叨的美国佬,他已经走遍了彝家的大山,脸像一棵被伐倒的古树一般布满太阳的年轮,那是被晒褪了一层层的皮后留下的印痕。他形销骨立,胡子拉碴,落魄潦倒,身上布满牲畜的味道,身后紧随死亡的阴影。看上去他像一个游方传教士,虽然连面包都没有一口了,但目光执着,步履坚定,尽管他走到哪里,连蚊子都躲着他,不是因为他的皮肤上已经吸不出一点血来,而是由于他就是一具行走在陌生土地上的僵尸。他在八角楼酒吧的吧台前请珍妮弗小姐去玫瑰房里共度春宵。珍妮弗小姐说她早就不做这个了,玫瑰房里还有像刚刚开放的玫瑰一样的姑娘。但这个家伙说,他在大洋彼岸就久闻珍妮弗小姐的芳名,他来到中国,就是为了一会这常开不败的东方玫瑰。在他的苦苦哀求下,珍妮弗小姐才说,来吧,你这从小缺少母爱的可怜虫。但一刻钟后,珍妮弗小姐就把自己的同胞踢了出来,说这家伙是个只会放空枪的衰牛仔。大卡洛斯把他从地板上拎起来,本想像扔一个酒鬼那样将他扔出去,但他的手还没有舞动起来,这个流浪汉用他鹰一般的爪子抓住了大卡洛斯的胳臂,就像快输光的赌徒紧紧攥住手里的最后一块筹码。
“我有基督山伯爵的藏宝图。”他说。
“我还有维多利亚女王的王冠哩。”大卡洛斯回敬道。
“和我藏宝图中的宝藏比起来,女王的王冠只价值一杯马提尼酒。”
大卡洛斯从那绝望的眼神中看到了无限远的希望,只有一个在大海中快要淹死了却又看到了远远驶来的轮船的人,才会如此狂热又疯狂,这一点和大卡洛斯漂泊冒险的一生相似。关于在这片神秘古老的土地有一个藏宝洞的传闻,大卡洛斯不是第一次听到。他把他带到吧台前,给那流浪汉要了一杯杜松子酒,然后,他吃下了一整只烤鹅,三份牛排,两碗意大利通心粉,二十二个佐餐面包,外加一条大吐司,两壶咖啡。天知道这个夜夜在梦里的宝藏中打滚的家伙饿了多少天了。
作为填报肚子的代价,大卡洛斯让·国佬拿出他的藏宝图来。那是一张用某种矿物颜料画在一块本地土著编织的麻布上的图画。那上面浸满汗渍和污迹,连魔鬼的手印,阎王的唾沫,恋恋不舍的阴魂都依稀可辨,不知被多少人揣在怀里温暖过、梦想过、发狂过。从画上可以模糊辨认出有太阳、山、河流、山洞、树、动物和一些弯弯曲曲的道路,笔法很拙朴,布局很神秘,每个物体上都标有极难辨认的彝文,土布的下方还有数行说明书式的文字——他们猜测,需用放大镜才能看到这些小蝌蚪漫游在神秘尘封的历史岁月中。如果在欧洲,这样的一幅图画也许会贴到幼稚园的墙上,或者放进博物馆里,但在碧色寨,它足以令人疯狂。
大卡洛斯吐了一口烟喷到那散发出古老陈旧气息的麻布上,“也许,这块破布刚好够付你在珍妮弗小姐玫瑰房里的账单。”
“你的珍妮弗小姐就是中国皇帝的公主,也不配看一眼这张藏宝图,没有人蠢到用它去抵押一时的快乐。”美国佬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收起了那幅图。
“那么,它值多少钱呢?”
“一条滇越铁路。”流浪汉严肃地说。
大卡洛斯爆发出可以掀翻屋顶的笑声。没有人可以跟他谈论这条跨越两个国家的铁路的一切,连弗朗索瓦站长在他面前也自愧弗如,他就是滇越铁路的百科全书。从花了多少钱建这条铁路,到每一根枕木下有多少个中国人的阴魂。
大卡洛斯一把将这个家伙抓过来,拖着他来到酒吧柜台内,指着墙上张贴的一张泛黄的旧报纸对他说:“蠢货,看看这张1910年4月15日的《泰晤士报》吧,要是你的脑袋瓜里还没有被彝族人的小蝌蚪钻进去拉屎、还记得几个英文单词的话,你会看到这样的一句话:滇越铁路是人类工程史上可与巴拿马运河、苏伊士运河齐名的世界三大奇迹。”
没想到美国佬不屑一顾地说:“三大奇迹加起来,也没有我的藏宝图神奇。”
大卡洛斯不是一个轻易被故事骗倒的人。他从来只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勇气,他凭这两个优点闯世界,再加上他赌徒的天性,到现在似乎还是赢多输少,至少他还活着。就像他的口头禅:强悍的是命运。大卡洛斯相信,自己的运气一向不错,那是因为他的命还一直像他的肌肉一样强壮。
但就在那个闷热的夜晚,这个漂洋过海的冒险家,彝家的深山密林中连魔鬼也害怕的人,被彝族人的蝌蚪文字迷惑住了。有的时候,一个曾经征服过大鲨鱼的人,却捉不住那些在池塘里游来游去的小蝌蚪。
大卡洛斯在中国滇南一带生活的这些年,也交了不少汉族和彝族朋友,精通汉话,甚至还能说一些本地彝族话。但他自从得到那份藏宝图后就悲哀地发现: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一个人能读懂那图上古老的彝文,那就是制作这幅地图的人。毕摩独鲁告诉他,许多彝族的智者在书写彝文时,故意生造一些古彝文字,或表音或表意,或随性或神秘。他们写这些文字的目的,就是为了让·看不懂。不是要显示自己的学问,而是要坚守一个亘古的秘密。
“那么,这是一个什么秘密呢?”大卡洛斯每次提着酒和礼品去拜访毕摩独鲁时,总会在把老毕摩灌得晕乎乎时,试图套出破解这个秘密的良方。
“你会把你家里的事情,轻易给外人说吗?”毕摩醉眼朦胧地问。
大卡洛斯认为,毕摩独鲁是他所见到的最聪明的中国人。一个人如果坚持自己的信仰和精神价值,他就不容易被糊弄甚至征服。尽管许多碧色寨的欧洲人因为这个彝族巫师对火车的固执陈见和种种荒唐·措,就把他当马戏团的小丑,但大卡洛斯从不敢小觑他。他宁愿去对付一百个懦弱或鲁莽的中国人,也不愿面对毕摩那双善于捉弄人的眼睛。可是命运偏偏让·必须拜这个行事古怪的彝族巫师为师,这场寻宝的冒险其实就是和老毕摩玩的一场智力游戏。大卡洛斯当然不会把这幅藏宝图给独鲁照图翻译,他总是躲躲闪闪,谎称在碧色寨生活了大半生,和彝族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将来回到欧洲,会为不认识几个彝文字而感到遗憾。他今天依样画葫芦抄几个彝文字单字去请教,隔几天又复制某个局部,像个谦逊的学生。但老毕摩的解答也是天上地下、神界人间,云遮雾障,虚实莫辨,不知是他的学识有限,还是神界的事情人的语言实在难以一言蔽之。诸如——
“这是蟒蛇年蟒蛇月太阳走的路。”
“出门的四脚蛇爬到了上弦月了。”
“水獭和鳄鱼在祭龙神的地方相咬。”
毕摩甚至把大卡洛斯照藏宝图临摹的一个山洞说成是“一个女人的子宫,已受孕了老虎的精子,将生出统领天下的彝王。”
毕摩的诠释就是这样一些让·更加费解、满头雾水的解答。当然,多数时候,博学的毕摩独鲁也面对大卡洛斯提供的文字样本一筹莫展,他痛苦地问:“你在哪里得到这些文字的啊?世界都在里面了。”
“你是说世界上的财宝吗?”大卡洛斯满头的热血直冲脑门,头发都根根树立了起来。
“比世界上所有的财宝加起来都更宝贵。”毕摩不紧不慢地说。
“它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这是我祖师的祖师才看得懂的东西,我得去问问他们。”
大卡洛斯急迫地问:“那么,这个伟大的祖师在哪里?我们去找他。”
老毕摩往天上翻翻他那惯于捉弄这些洋人的小眼睛,指指他家神龛上供奉的一块灵牌,“这是他的牌位。”
“你怎么可以跟一个死去多年的人通话?”
“你们的大神,那个叫耶稣的,不是也每隔七天,都来跟你们说话吗?”博学的毕摩反问道。那鄙夷天下的神态让·感到他对世界的了解,一点也不比一个欧洲人少。独鲁其实早就看出了大卡洛斯谦逊后面掩藏着的欲望,他那点小花招,不会比当年洋人把铁路修到碧色寨时更聪明,不过是一些魔鬼世界派来的狡黠鬼而已。一个毕摩,自有对付狡黠鬼的方式和方法。
很多时候,大卡洛斯感到自己就是在跟半个神灵对话,连他也慢慢相信,这个老毕摩是个通灵的人物。而绝世财宝的秘密不是凡人可以轻易解读的,他需要他的帮助,更需要从神的世界取回一笔丰富的宝藏,这是对他在遥远的东方生活一生的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