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豹子年(1 / 2)

碧色寨 范稳 8707 字 2024-02-18

“妈的,好像全世界的人爱情都卡壳了。”大卡洛斯听他兄弟说,凯蒂·卡洛斯神经濒临崩溃,成天跟小卡洛斯闹着要回法国,否则就要跟可怜的小卡洛斯离婚。

“老兄,我看不是卡壳的问题,是死亡的问题啦。”小卡洛斯灰心丧气地说。

“前些天我听弗朗索瓦站长说,他夫人也闹着要回法国,说再在碧色寨呆下去,人都会给逼疯了。真不明白这些娘们儿是怎么想的,如今这个世界上,还到哪里去找这么安静、这么舒适的地方。”

“这大概是因为这里只是男人们角逐的战场,而女人们,没有繁华的大街,没有时尚品商店,没有体面的社交圈子。就像凯蒂·的,挣那么多的钱,却永远只能赶巴黎时尚生活的末端,连香奈儿最新出来的女式帽都买不到。”

“那你就陪她回一趟欧洲,就当休个假吧。”

“不,谁喜欢回去就走她的,我才不奉陪了呢。”

小卡洛斯在一年前已经陪夫人回过一次欧洲了。在碧色寨生活的西方人一般都将孩子寄养在欧洲的亲属家,去年小卡洛斯是陪凯蒂·法国的岳父母家看望他们的女儿。但那不是一次令人愉快的回国探亲之旅,即将爆发的第二次世界大战,让·争的风云堆积在每一个欧洲人的眉头。他在欧洲两个多月,竟然没有看到几天晴朗的天。即便是回到克里特岛,面对曾经的故乡,他这个少小离家的天涯浪子,已经找不到一丝故乡的亲情,更找不到适合自己的一个位置。他像一个去到繁华都市的农民,言辞木纳,举止笨拙,脑子总跟不上别人的机巧,不但在社交场合上被人轻曼,和儿时的朋友们也难以找到共同的话题。在已经陌生的欧洲,他方觉得碧色寨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他才不能自持地怀念碧色寨明亮的阳光,青翠的山岗,悠闲的生活,纯朴的人们。在欧洲任何一座城市,他都只是一个流浪汉,而在碧色寨,就像多年前他哥哥说的,他们是有身份有地位的老爷,而且是生活成功的殖民者,事业发达的商人。

这可能是几乎所有在碧色寨淘金的西方男人们的感受,他们在这里有舒适的生活,有带花园的洋房,有不受战争困扰的宁静。他们是生活在这个混乱世界的真空中的一群人,二十多年前的一条铁路让·们有了一条固定的人生轨道,悠闲雅致、从容不迫。碧色寨车站铁路的东边简直就是一个欧洲的小花卉植物园,亚热带地区温暖湿润的气候和肥沃的土地,让·物葳蕤、花果不败。人们还开劈了一块网球场,一块门球场,甚至还可以举办足球比赛。碧色寨的绅士们实在看不出这里的生活和欧洲有多大的差距。

如果以大卡洛斯的生活标准来看,这里甚至比欧洲还更令人惬意和满足。歌胪士洋行这些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卡洛斯兄弟成为在印度支那一带都有名气的阔佬和慷慨的绅士。人们津津乐道的不仅仅是歌胪士洋行日益扩大的商业领域,也不是羡慕大卡洛斯养的几匹英格兰纯种马,两条德国牧羊犬,而是他的庄园里的一条澳洲鳄鱼,一头本地的豹子,以及一条驯化了的蟒蛇。天知道这些凶猛的家伙怎样和大卡洛斯和睦相处。铁路西边的彝族人传说,他晚上和鳄鱼睡觉,出门和豹子散步,而那条蟒蛇,据说是他另一个兄弟,还能跟他说话哩。当地人除非受到邀请,一般不会来铁路东边的洋人生活区,连他们的牛羊都会自动避开这个山头。因此他们对洋人们生活方式的种种猜测,总是和彝族人的神话传说一样,天上地下,人鬼不分。

大卡洛斯庆幸自己一直没有结婚,因此不会有他兄弟这样的烦恼。他对露易丝小姐的追求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但他并不以此为苦役。碧色寨的西方人总是惊讶于大卡洛斯对爱情的执着,连布格尔神父都为之感动,还以耶稣基督的名义劝过露易丝小姐。人不在教堂里举行神圣的婚配,是不符合基督道义的。大卡洛斯先生过去虽然显得粗俗了一些,也许在修这条铁路时犯下了一些罪孽,但基督的召唤使他慢慢接近于一个纯正的基督徒。亲爱的露易丝小姐,在主面前,我们都是罪人,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如何去求得主的宽恕,让·罪的灵魂得到拯救。去年的大旱,是大卡洛斯捐了一车皮的粮食,使附近几个村寨的人们免于饥饿;平常教堂里的弥撒奉献,大卡洛斯先生都是最为慷慨的人。就是耶稣基督,也看见了一个曾经的罪人,在远东的火车汽笛声中得到了拯救。露易丝小姐面对这样的劝解,总是面带微笑地说:“谢谢,大卡洛斯先生得到拯救了,是他的荣幸;只是我的罪孽还没有得到基督的宽恕呢。”

露易丝小姐当然明白自己的罪孽,更知道大卡洛斯的罪有多沉重。她的中国父亲赵师傅曾经告诉她,他的那条瘸腿,就是拜大卡洛斯之赐落下的。当年在人字桥工地上,他们几个劳工被绳索吊到悬崖绝壁下去打钢架基座的铆钉,铆钉打好了,绳索却被大卡洛斯在上面砍断了。赵师傅命大,是唯一的幸存者。露易丝小姐的中国父亲说:“不要让·个家伙碰见我。我在阴间的那些死难兄弟,经常捎话来说,老哥,冤有头债有主,你什么候帮我们报仇啊?”

罪孽感在这一对似乎永不能走在一起的恋人间,留下了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因为一方试图弥补它,而另一方却在岁月的流逝中不断挖深它。大卡洛斯不明白露易丝小姐韶华已逝、芳龄不再,当年铁路工地上像草莓一样鲜嫩的窈窕淑女,现在已经是人到中年、略显臃肿的妇人,却依然固执地拒绝一颗痴情的心。在寂寞的碧色寨,爱情似乎是人们抵御漫长无聊的生活以及排解孤独的唯一良方——即便没有爱情,性爱总是需要的吧?但就是耶稣基督也知道,露易丝小姐做得像一个修女一样好。

耶稣基督当然也知道,碧色寨虔诚的基督徒、热心的捐献人、坚定的爱情守望者大卡洛斯先生,虽然在八角楼里长期养着几个操皮肉生意的洋吧女,但他自己从来不碰她们一根指头。他在碧色寨洁身自好,即便是到蒙自县城去处理商务,也最多和人赌上几局,女色似乎对他没有吸引力。甚至有两次,大卡洛斯应露易丝小姐之邀,陪她到昆明去采购医疗器械和药品,顺带出去散散心。大卡洛斯像一个绅士一般地鞍前马后地效劳,但对露易丝小姐却秋毫无犯。他们住在酒店里,各开各的房间,却在一起喝早咖啡,一起出游,一起去昆明的大教堂里望弥撒,拜见巴黎外方外传教会的主教大人,一起参加在昆明的外国人的社交活动,人们都以为他们是般配的一对儿,新认识的朋友甚至还有人称露易丝小姐为卡洛斯夫人。但她从不否定,也不肯定。一次在游览滇池的游船上,大卡洛斯喝得有些不能自持了,趁着微醺的酒意对露易丝小姐说:“看啊,这天堂一样的地方,却漂泊着两个找不到爱情归宿的欧洲人。”

露易丝小姐似乎有些被感动了,但依然矜持地说:“卡洛斯先生,你认为我们会有同一个归宿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大卡洛斯急切地抓住了露易丝小姐的手,刚好来了阵风浪,游船倾斜了一下,将露易丝小姐往大卡洛斯的怀里推了一把。大卡洛斯动情地说:“亲爱的,你只要答应我,回去我就正式向你求婚。”

“唉,晚了。”露易丝小姐在游船平稳了后,离开了大卡洛斯的怀抱。“我们都不再年轻了。”她说。

“日子还长着哩,我认为,一点也不晚。而爱情,它永远年轻。”大卡洛斯像一个浪漫的年轻人那样,向着苍茫的滇池水表白。

“看到码头上那些候船的人了吗?他们错过了这一班船,就只能赶下一趟了。每个人的日子都很长,但错过了船期,怎么会有同一个归宿呢?”

“我错过你的船期了吗?我们不是都修过那条铁路吗?你还救过我的命呢。我怎么能忘记?怎么能不感恩?”

“卡洛斯先生,你应该知道,感恩和爱情是两回事。而修铁路的那段经历,我请求你不要再提起了,好吗?”

“噢,我明白了。”大卡洛斯有些沮丧,他望着碧绿的湖水和远处的青山,“露易丝小姐,你也知道,在这样的国家修一条铁路,如果没有强盗的勇气和恶棍的粗鄙,你是达不到目的的。”

“可怜的卡洛斯,我为我们的命运感到遗憾。”

大卡洛斯想,即便我们把自己当成十字军东征的圣徒,但因为东征的血腥,圣徒们就该永远背负起那沉重的十字架吗?他很想告诉露易丝医生:法国政府在中国修的这条铁路,就像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战争。我们只不过是被命运驱赶到前线的小卒而已,犯不着去为国家背负道德的包袱。如果你要恨这条铁路,也犯不着搭进去自己一生的爱情。

唉,这两颗永远走不到一起的心灵,随着岁月的流逝,最后成了两枚坚硬的干果,一个把自己深深地躲藏起来,一个变得麻木不仁了。有时连大卡洛斯自己也认为,像他这样的人,是不配有家庭的。

不过,如果大卡洛斯先生乘火车到了安南,那里的女子他是不会拒绝的。而且大卡洛斯几乎每月都要过去一两次,不是去洽谈商务,就是去会他的情人——多年以来,人们一直在传说大卡洛斯在安南的海防有一个情人,但从没有人证实过。一个无聊的夜晚,在八角楼的酒吧里,人们再次谈到这个问题,大卡洛斯对人们说:“我的情人在月亮上。中国人就认为月亮上有个女人,是一个叫嫦娥的女士,她可是个谁都碰不到的圣女。”

“中国人的月亮还会被狗吃掉哩,你可得看好自己的狗。”一个和他一起在八角楼的酒吧喝酒的欧洲人说。几天前一个月圆的夜晚,碧色寨的西方人忽然听到激烈的枪声和敲打锣鼓、瓷盆的声音,他们还以为又有土匪前来围攻车站了,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两次。可是等他们携枪准备自卫时,欧洲人身边的中国仆人告诉他们,对面的中国人正试图赶走天上的一只吞吃月亮的狗。原来是月全蚀发生了,中国人相信他们在地上发出的声响、甚至向被蚕食的月亮开枪射击,可以挽救他们的月亮,吓走那只惹来麻烦的天狗。

周围的人哄堂大笑,珍妮弗小姐的笑声最为响亮刺耳,像从山坡上滚落下来一只大瓦缸。这个女人已经在碧色寨耗尽了她所有的情爱,现在臃肿肥胖,花老色衰,成了远东一支令人怀念的凋败玫瑰。当然了,八角楼的玫瑰房依然夜夜散发出玫瑰的芳香,珍妮弗小姐在大卡洛斯的提携下已经荣升老鸨的职责,她负责向几个新来的欧洲妓女传授如何营造玫瑰房中的虚幻爱情,如何掏空每一个来到远东淘金的牛仔口袋里的最后一个子儿,但她也会告诉她们:绝对不能把一只老虎放进玫瑰房里来,那会造成空前的灾难。至于有小姐问到老虎怎么有可能进入到玫瑰房时,珍妮弗小姐的回答是:在神秘的远东,既然他们的狗都会把月亮吃了,一头老虎也会溜进你的怀里来。

“听说那只吞吃月亮的狗,会带来不吉利的事情。”小卡洛斯在另外一张酒桌前,忧心忡忡地说。凯蒂·卡洛斯夫人昨天带着孩子离开碧色寨回欧洲了。她跟小卡洛斯的离别赠言是:“这个鬼地方,除了火车还在运行,人们都死了好几十年了。一个头脑正常的人,迟早会被这里的生活逼得发疯。”

坐在吧台前的弗朗索瓦站长说:“噢,亲爱的小卡洛斯,别相信那些中国人的胡诌啦。世界上要发生的灾难离我们还远着哩。如果真有世界末日那一天,这里一定是人类的诺亚方舟。”

“我担心的是,世界末日还没有来,心中的末日就到了。”小卡洛斯说。

“享受你的生活吧,老弟。”大卡洛斯举起了一只酒杯,“没有妻子在身边的丈夫,才是世界上最自由的男人。”

弗朗索瓦站长此刻应该和小卡洛斯有相同的落寞,他的妻子也和凯蒂·卡洛斯结伴回欧洲了,不然平常他是不会轻易到八角楼酒吧来喝酒的,因为弗朗索瓦太太总是说,那里不是一个正派的绅士应该去的地方。不过她主动放弃了监督权,也就不怪弗朗索瓦站长偶尔的“不正派”了,更何况,碧色寨本来能为欧洲人提供娱乐的场所就仅此一家。因此,弗朗索瓦站长不能不抱怨说:“这些女人们啊,以为回到欧洲,就是回到了文明的社会和时尚的生活中,其实我们碧色寨哪一点不比欧洲时尚啊?火车让·们并不孤独。你们看看那些有钱的中国人,他们时髦起来,一点也不比一个巴黎大街上的女士落伍。尤其是那个土司的妻子,这个家伙可真是借助我们的火车,把一个月亮上的美人儿娶过来了。”

弗朗索瓦站长也许说得不错,碧色寨的中国人中最能效仿欧洲时尚文化的,莫过于普田福土司的三姨太秦忆娥了。巴黎最时新的凉帽、皮鞋、裙装,不是一打一打的买,而是成箱地通过火车托运而来,反正她花起土司丈夫的钱来,有一种大地方人的无畏勇气、挥金如土和理所当然。碧色寨的人们说,这个土司老爷托火车之福、用一列专列从省府昆明迎娶回来的汉族女子,住洋楼、穿洋装、还会说洋话,仿佛她远嫁到边陲之地碧色寨,不是来做威风八面的土司老爷的三姨太,而是为了向洋人证明,一个中国女人,也会享受他们所有的东西,天知道还会不会和他们上床。

秦忆娥身边有两个仆人,一个老妈子负责她在洋楼里的生活,一个叫梅子的小姑娘像影子一样地跟着她,她的职责就是为少奶奶撑伞,不让·缕碧色寨的阳光照在她娇嫩苍白的皮肤上,以保证她不会像彝家女人的皮肤那样黑里透红。尽管土司告诉她,我们彝族人以黑为高贵、为美。但遭到秦忆娥的极度轻蔑,“锅底灰够黑的了,干嘛不抹在脸上?”她说。因此,她身后总是站着给她打洋伞的女仆梅子,就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她走到哪里,那绚烂的孔雀就跟到哪里,对这个来自城里的女人来说,这里的太阳咬人哩。

但在月亮被天狗吃了的那个神秘晚上,秦忆娥忽然上吐下泻,腹痛难忍。土司找来毕摩给她赶鬼,还让·鲁为她诊断看病,乌七八糟的草药也吃了一大堆,但她却越来越消瘦、越来越苍白,每到太阳落山时都会定时呕吐。连普田虎土司扑向她时,感觉就像捕获到的不过是一只不够填牙缝的小猎物,城里的汉族女人原来这般不经折腾。他开始怀想那些壮硕肉感、黑里透红的彝族女人。

碧色寨炙热阳光下的孤独很快席卷了病怏怏的秦忆娥,她每天坐在小洋楼二楼的阳台上,看来来往往的火车,听它单调粗鲁的鸣笛打发漫长的时光。这个奇怪的地方,比传说中的蛮荒之地还要荒芜老土,却比电影里的生活还要舒适洋派。当然这一切以穿过碧色寨的铁路线为分水岭,铁路西端是百年老寨,除了土司的大宅和那幢为秦忆娥建的洋楼,其它都是一些土坯墙和石头墙的低矮老屋,看上去破败凋零,零乱肮脏,牛屎马粪布满坑坑洼洼的小道。铁路那边是个有色彩的、整洁有序的世界,似乎和铁路这边的人们毫不相干。但那边仿佛是一个未知的彼岸,不是遍布陷阱,就是充满诱惑。

因此,当秦忆娥自己说要到铁路对面的诊所看洋人医生时,普田虎土司鼻子哼了几声。“他们啊,除了用针把人扎昏过去,就只会用刀乱划人。”

当年第一个敢去洋人诊所看病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彝族汉子,他上山打柴时被魔鬼纠缠住了,回到家后浑身烧得只会说魔鬼的话,神通广大的毕摩遍请各路神灵、用尽浑身解数也赶不走他身上的鬼。刚好弗朗索瓦站长到寨子里做客,他就建议病人到铁路对面的诊所试试。人们说病急乱投医,彝族汉子在弗朗索瓦站长的陪同下来到诊所,露易丝医生刚把注射的针管亮出来,这彝家汉子就瑟瑟发抖了,当针头注射进肌肉时,他竟然吓得昏死过去了。这个事件也被毕摩独鲁用来证明洋人用针杀人的有力证据。关于铁路对面洋人诊所的恐怖传闻,还有他们竟然用刀划开孕妇的肚子,把小孩取出来。彝族的婆娘们闻之失色,她们说,人又不是猪,可以随便用刀在肚皮上划来划去。生个娃儿嘛,拉泡屎的功夫。毕摩独鲁对此的评价又比寨子里的人略高一筹,他说,那是因为洋人跟我们有不一样的心,他们做啥事都下得了狠手。

来自城里的秦忆娥当然对这些传闻不屑一顾,她对普田虎土司说:“那我就回娘家去看病了。你把‘米其林’专列给我招来。”

即便是富甲一方的土司,“米其林”专列也不是说招来就能招来的,因此普田虎只能遂了秦忆娥的愿。洋楼关不住一个女人的心,就像一只鸟笼里的金丝鸟,鸟笼的门一旦打开,鸟儿就会飞走。普田虎土司那时还不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

但普田虎土司后来追悔莫及的是,如果他知道秦忆娥是怀孕了,不要说租一趟“米其林”专列,就是把“米其林”专列买下来,他也愿意啊。可惜的是,秦忆娥怀胎四个月后却流产了,她拉下一团血糊糊的东西,有毛茸茸的头,还有一条尾巴,看上去像一头虎仔的模样。秦忆娥当时就吓晕过去了,而普田虎土司则在一边捶胸顿足。

一个慵懒的下午,秦忆娥跨过了铁道线,就像飞出了鸟笼的鸟儿,战战兢兢地闯入一个陌生的世界。刚刚跨过铁路,来到洋人的地盘,一个男人就温情地对她说:“为什么要拒绝太阳的温暖呢?多晒太阳对您的病会有好处。”

秦忆娥从洋伞下抬头望去,就看见了小卡洛斯那双像湛蓝的湖泊一般的眼睛。她想起来了,这就是她来到碧色寨时,第一个向她绅士般致意的洋人。她忽然感到有些晕眩,身边的侍女梅子一把搀扶住了她。

小卡洛斯那天是故意到铁路边来邂逅秦忆娥的。他在歌胪士洋行二楼的办公室的阳台上看见一把花洋伞飘了过来,他就知道那个从汉地远嫁而来的女子即将来到了他们的世界。他伫立在窗边犹豫片刻,躁动的心忽然感受到远处那把洋伞下的阴凉,甚至还觉察到一股恬淡的东方女子的气息,正在浸入他的骨髓。于是,他做出了人生中一个重要的决定。它的意义在今后便会显示出来,那就是南美洲的蝴蝶煽动了一下翅膀,北美洲便掀起了一场风暴。

噢,不要责怪小卡洛斯还没有和对方说上一句话,脑子里就开始满地跑火车。碧色寨实在是个枯燥乏味的地方,更何况这个没有妻子在身边的男人,目前正处在婚姻的焦虑之中。据小卡洛斯夫人上一封来信说,她正在咨询律师有关离婚协议的问题,如果小卡洛斯还不打算离开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碧色寨的话,他也许会收到一封体面的离婚协议。

“夫人,我的意思是说,您应该多做些户外运动,您会发现,外面的世界会很有利于您的健康。”

那些天小产后的秦忆娥面色苍白,气虚体弱,身子单薄得像一张纸。但这种东方病态的美让·卡洛斯顿生怜香惜玉之情,这个女人如此地纤细、娇小,就像没有骨头一般轻灵飘逸。小卡洛斯想起在巴黎时看的一场芭蕾,要是面前这位女士掂一下脚尖,恐怕就会飞升到天空中去了。

“户外运动?”秦忆娥仰起头来,略带羞涩地问。

“是的,夫人,比如说打打球、爬爬山什么的。如果你喜欢的话。”小卡洛斯殷勤地说。

“爬山?”秦忆娥转头对梅子说:“这人真是好笑,谁会吃饱了饭没事干,去爬一座山啊?”

小卡洛斯并不气馁,“啊,爬山会让·发现一个崭新的世界。夫人,您这是要去哪里,我可以为您效劳吗?”

“我家夫人要去洋老咪的诊所看病。”梅子抢先回答说。

“噢,夫人,您是该找我们的医生好好检查一下。来吧,请允许我给你们带路。”

“谢谢。”秦忆娥莞尔一笑,大胆地直视小卡洛斯的眼睛,“你可真是一个……绅士。”她鼓气勇气才说出了最后的一个词,那是她在洋人的电影中学来的词汇。

那东方人含蓄温和的笑脸,那双东方人黑葡萄一般深情的眼睛,那即便是米开朗其罗再世,也雕刻不出来的圆润细腻的下巴,精巧优雅的鼻子,樱桃一样鲜嫩的小嘴,让·卡洛斯有跌进一个漩涡般的惶恐,它还仿佛是一个钩子,把他的心一下勾出来了,顿时没有了着落,不知该把飘飞的灵魂放置在何处。直到秦忆娥问:“我们,走吗?”

“噢。是的,夫人,这就走。”

小卡洛斯伸出了自己的右胳膊,秦忆娥犹豫片刻,还是把自己的手搭上去,挽住了小卡洛斯的手。这就是文明的生活,有教养的男人随时为一个淑女充当保护神。电影里就是这样的。秦忆娥想。

诊所里的露易丝医生开初还以为小卡洛斯带进来了一个女鬼呢。当然她也知道秦忆娥是碧色寨的中国人中的贵妇人,不过她感到吃惊的是这个女人的身子会如此虚弱不堪。她让·忆娥先做一个全身的体检,小卡洛斯恭敬地等候在外面。秦忆娥在脱她的风衣时,一时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儿,小卡洛斯伸过手去:“交给我好了。”

女人们进了检查室后,小卡洛斯捧着那件带有秦忆娥余温的风衣,心里竟然有些不能自持,忍不住拿到鼻子前嗅了半天。那是一件香奈儿的银灰色最新款式风衣,用料考究、做工仔细。忽然有件东西从风衣口袋里掉了出来,他拣起来一看,原来是东方女人用来挽头发的簪子,用翡翠做成的,约莫有二十公分长,尾部粗大,雕琢成一朵鲜花的样式,而尖端部分非常尖锐。遗憾的是,刚才掉在地上时,把尖头磕破了一点。

小卡洛斯心里抽动了一下,该如何向主人解释呢?才第一次见面,就损坏了人家的一件随身物,说不定还是那个漂亮女人的宝贝哩。他知道东方女人喜欢披金佩玉,既代表了她们的财富和尊贵,又象征着她们像玉一样纯洁、干净。小卡洛斯在外面一筹莫展。

露易丝医生给病人体检后发现,这个衣着时尚、娇贵弱小的土司夫人,下体的炎症相当严重,还散发出阵阵的臭味,就像有时来她的诊所看病的那些八角楼的妓女。

露易丝医生皱起的眉头,让·忆娥也羞愧难当,她期期艾艾地说:“医生,我……我前段时间,小产了。”

“你说什么?”露易丝医生问。

“就是……就是,流产了。”

“噢,我很遗憾。那你怎么会不注意卫生呢?”

“我……我……”

“还在过性生活?”露易丝医生的语气有些严厉了。

秦忆娥咬紧嘴唇,满面羞红,眼泪却下来了。

“你们是有身份的贵族,应该知道生命的尊严。”露易丝医生用西方人的眼光来审视这个东方病人。

“什么狗屁贵族?畜生!”秦忆娥忽然骂出来了。她很想告诉这位洋人医生,你身边要是睡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老虎,你还跟他谈什么生命的尊严?

露易丝医生似乎有些明白了。她说:“你必须打针消炎,并且在一个月之内,和你的丈夫保持距离。明白吗?不然你的命都保不住了。”

秦忆娥点点头,但心里想的是,她将如何在一个月之内抗拒一头扑到身上来的老虎。

在外面的注射室,秦忆娥发现那个绅士还没有走,露易丝医生在配制药水,秦忆娥感到很难堪,仿佛这个绅士也知道了自己得的什么病。但是小卡洛斯安慰她道:“没有关系的,请相信我们的露易丝医生,她的医术可比你们装神弄鬼的毕摩高明多了。我可不认为一个人生了病,跟什么魔鬼有关。”

秦忆娥忽然发现,这个绅士汉话流利,口音里甚至还带有一些本地汉彝混杂的腔调,这连很多来碧色寨讨生活的汉人都做不到。

因此秦忆娥没话找话地问这个总是面带微笑的洋人,“你……你会说他们的话?”

“他们?”小卡洛斯适当地一俯身问,就像面对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你的口音像那些彝族蛮子的话。”秦忆娥撅起了可爱的小嘴唇。

“哈哈,你也是一个彝族蛮子的夫人呢。”小卡洛斯以为这是无关紧要的幽默,但他不知道这正戳到秦忆娥的痛处了,美人儿顿时就拉下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