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摩独鲁现在又将那捆竹枝沿着弗朗索瓦家门外的小径隔一步插一根,插成相对应的两行,顶部的竹尖挽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通道。普田虎土司对莫名其妙的洋人们说:“这是鬼道。等会儿赶出来的鬼,将从这条道上逃走。”
人们再度哑然失笑,但不论是弗朗索瓦太太还是布格尔神父,他们已经不想去制止什么或争辩什么了,他们仿佛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控制了,已然忘却了自己一向坚持的价值观。
毕摩转身回到屋内,眼睛看着壁炉里的三块圆石,它们已经被烤得滚烫发红。毕摩口里念念有词,伸手将炉中的石头取出来,人们都以为应该闻到皮肉被烤焦的味道,但毕摩仿佛浑然不感到痛,也不会被烫伤,散发着暗淡红光的石头在他手里翻来覆去,看上去他就像个马戏团耍杂耍的小丑。然后毕摩要了一缸冷水,喝了一口后喷在石头上,一阵阵白烟从手中冒出,毕摩捧着石头在屋子转圈。然后又来到弗朗索瓦的病床前,在他的头上顺时针绕三圈,又反时针绕了三圈。
“这是为了清除屋子里的污秽。”普田虎土司又解释说。
“污秽?主啊!”弗朗索瓦太太像受到羞辱一样,极为不满地说:“我们家有两个仆人呢。你去摸一摸门角,都不会黑了你的手。”
“是指鬼的气息,夫人。”土司说。
污秽清除了。毕摩并不理会人们的不解,又兀自拿起那枚鸡蛋,放在嘴边念念有词,仿佛是对一个孩子说话。然后毕摩仰起了头,继续念经,鸡蛋在经文的念诵下慢慢离开了他的手,悬浮在半空中,围绕着毕摩的脸飘来飘去,最后落在他的鼻子尖上,竟然站立不倒!
一切就像一场魔术表演,但是西方人的惊讶还没有结束。他们看见这个东方的巫师汗水淋漓,气喘吁吁,似乎刚干了一件重体力活。最为神奇的是毕摩鼻尖上的鸡蛋最后飘到客厅的一张小圆桌上,毕摩已经停止了念经,用看不见的法力指挥那鸡蛋在桌上跑了一圈,不是滚,而是跳跃着向前,就像一个受到控制的桌球,也像那里面有一只尚未孵化的小鸡,自己小心地避免着不要从桌子上掉下来。
毕摩独鲁这时已经进入到某种谵妄状态,微闭的眼睛就像垂死的鱼。他一会儿说:“杀!”一会儿说“走!”一会儿又说:“回来,回来吧。”最后他对那还乖乖跪着的孔雀说:“去!”
孔雀听话地站起来,在屋子的各个地方转来转去,东嗅嗅西看看,嘴里发出和毕摩的经文相似的“咕咕”声。在人们的沉默无语中,毕摩忽然尖声尖叫:“打开门!”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被那叫声吓得毛骨悚然。只有普田虎土司反应过来了,他也高喊道“快打开门,让·出去!”
站在离门较近的大卡洛斯,或许是在毕摩的做法中情绪最为投入的一个。他不能不想起在南溪河谷修铁路时自己遇到的那些神秘经历。他退后一步,一把将门扭开了。这时他感到一股阴风从他的身边穿过,仿佛一个一身寒气的人擦身而过。
大卡洛斯不得不打了一个寒颤,他好奇地往外面一望,昏暗的路灯下,他看见一头黑色的猪口吐白沫,穿过毕摩刚才搭建的“鬼道”,在夜色中落荒而逃。
弗朗索瓦站长身上的鬼,看起来似乎是被赶走了。毕摩仍然面无表情,他把先前拿出来的那碗糯米送到自己嘴边,念了几句,吹几口气,把它们撒到门外。然后他收回那枚鸡蛋,孔雀则像听话的孩子,自己跳进他的背箩。
毕摩又从那个挂在竹竿上的葫芦底部拔开一个塞子,让·用一只碗来接住,里面有黑色粉末状的东西漏出来,然后他把碗递给露易丝医生。
“冲开水给她喝掉。”他指指弗朗索瓦太太。
“谁?”露易丝医生纳闷地问。
“她。”毕摩明确地指着弗朗索瓦太太。
“你……你没有搞错吧,病人是弗朗索瓦站长。”露易丝医生说。
“世间万事万物,都是雌雄相合而兴,雌雄相悖而乱。病人要想保命,她就必须喝!”毕摩说得斩钉截铁的样子。
露易丝医生问:“雌雄?请问什么意思?”
毕摩独鲁总算逮着给这些从来都自以为是的洋人上一课的机会了,他像念经一般,眼睛并不看听他说话的人。“雌雄就是阴阳,阴阳对应万物。天为阳,地为阴,山为阳,水为阴,公为阳,母为阴。公母搭配,阴阳才协调。这才合天地之理,采日月之精,纳阴阳之灵,调生亡之道。这是你们不懂的道理。”
谁能听懂毕摩这一番高论呢?就像谁也没有看见鬼是如何被赶出去的一样。露易丝医生耸耸肩,“那么,你给病人服什么药呢?”
“病人没有事了,他的灵回来了。明天他就可以再去修一条铁路啦。”
“我喝。”弗朗索瓦太太自己去倒了一杯水来,拿过露易丝医生手里的药,倒进水杯里,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把它喝下了。“是甜的呢。”她说。
在毕摩收拾他的行头准备离开时,布格尔神父实在对这个异教同行的怪异之举甚为好奇。“嗨,尊敬的毕摩先生,刚才您说弗朗索瓦站长的灵魂回来了,难道在你们的信仰里,肉体和灵魂是分离的吗?火或者说,在肉体之外,还有一个灵魂是真实存在的吗?”
毕摩还是木然的表情,“人的肉身之外决定生命的东西,可不止有一个,是三个,魂、魄、灵。魂决定我们的行为,让·们去做什么和不做什么,该干活时干活,该睡觉时睡觉;魄支配我们的举止,魄丢了,走路都走不稳,说话也前言不搭后语;灵支撑我们的躯体,灵被鬼招走了,人就病了,鬼被赶跑了,灵就招回来了。”
“真是无稽之谈啊!”弗朗索瓦太太用法语嘀咕道。
天主才知道毕摩独鲁有没有听明白弗朗索瓦太太这句话,他斜了那女人一眼,“你要是不相信我说的,我再把鬼给你家男人招回来。”
人们都看到了他眼中的仇恨,那是可以致人于死地的眼光。该普田虎土司此刻要在洋人们面前显示一下自己的威风了,他喝道:“还啰嗦什么!做完了你的事情,就给我滚!”
弗朗索瓦的病好了以后,他们回忆起这个神奇的夜晚,弗朗索瓦太太总是不服气地说:“我们的灵魂被那个彝族巫师控制了,不然我怎么会喝下那么一杯看上去泥沙混杂的水。这个该死的东方巫师,他嘲弄了我们西方的文明。”
但不管怎么说,那晚在普田虎土司和毕摩走后不到一小时,弗朗索瓦站长身上的体温神奇地下降。第二天早上,弗朗索瓦站长倒还没有更多的力气在这神秘的高原上再修一条铁路,但他已经可以下床走路了。
康复一周后,弗朗索瓦站长在一个周末晚上举行了一场答谢晚宴,既感谢那些在他病危期间施以援手的人士,也庆祝自己的劫后余生。除了碧色寨有身份的西方人——八角楼的那几个吧女显然不在邀请之列,主要的嘉宾是普田虎土司和毕摩独鲁。弗朗索瓦尤其想在这个晚宴上隆重地感谢彝族毕摩的救命之恩,同时,他要弄明白几个问题:自己究竟得了什么病?为什么一个丈夫的病需要他妻子服药?东方神秘文化中的鬼,真的可以侵害一个西方人么?
他更想借此达到的一个目的,是希望和这个一直反对法国铁路公司火车的彝族毕摩修好。毕摩的儿子阿凸已经告诉过他,火车在毕摩的心目中是一条在大地上奔跑的恶龙,是必须被斩杀的。弗朗索瓦站长希望通过一场和谐的晚宴,向固执的毕摩说明:法国铁路公司的火车没有他认定的那么邪恶,恰恰相反,火车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推进了社会的进步。如果毕摩愿意,他甚至可以亲自陪他去坐一趟火车。
但是,发给毕摩独鲁的请帖却被退回来了,那是弗朗索瓦站长专门请车站的汉族雇员用工整的毛笔字写的。去送请帖的仆人回复弗朗索瓦说:“那个彝族毕摩说他家的母羊要下羊羔了,他没有空闲的时间。”
“我们真是堕落到与农夫为伍了。不但要让·们的巫师来看病,还要把他们请到家里共进晚餐。而这些自以为是的乡下佬,连餐前酒该喝什么都不知道。”弗朗索瓦太太在一旁抱怨道。
“行了,夫人,中国人有一句话,叫入乡随俗。谁让·们把铁路修到这个地方来呢?”弗朗索瓦息事宁人地说。最近一些年来,这个女人的抱怨用一列火车都装不下了。
“要是有一天法国政府把铁路修到了月亮上,我们这些嫁给铁路的女人,可真有生活在月球上的荣幸了。”
弗朗索瓦笑着说:“那全人类都会为你感到骄傲,夫人。”
这个隆重的晚宴虽然毕摩没有来,但普田虎土司如约而至。碧色寨的洋人现在对他的尊敬让·很受用,地里四季的出产,与火车车轮带来的财富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谁与火车作对,谁就可能穷到去讨饭。更何况,普田虎土司认为自己是弗朗索瓦站长的救命恩人,这让·觉得该在这个晚宴上,向洋人站长提出自己的要求。这对于弗朗索瓦站长来说,远在他的权限范围之外,但普田虎土司认为,他只要踮一下脚尖,也可以办到。
“你说什么?你要一趟‘米其林’专列?”弗朗索瓦站长在正式的晚宴刚刚开始,餐前酒还没有喝完时,就不得不面对普田虎土司提出的一个浪漫大胆的要求。
“对,对,就是要一趟专门为老爷我开出的火车。多少钱,我出。”土司固执地说。
餐桌前的西方绅士们惊讶不已,连平常花钱如流水的大卡洛斯也瞪大了眼睛。“米其林”机车是法国铁路公司新近推出的堪称最为现代化的火车,连在欧洲也属最先进的,它用内燃机车牵引,钢铁车轮用橡胶包裹,跑起来一点声音也没有,时速达到了每小时一百公里,这与当时滇越铁路线上跑的蒸汽机火车平均只有三四十公里的时速相比,就像在大地上飞驰的白色精灵,连沿线的鸟儿也被“米其林”机车追得惊慌失措。不过,滇越铁路线上目前只有一辆“米其林”,是专门为公司的高管和特殊客人服务的,铁路公司还没有给哪个普通乘客打开过“米其林”专列的车门,哪怕他是个土司。
“不,不,我的朋友,很遗憾,这个事情我做不到。”弗朗索瓦站长摊开了双手。
“我又不是抢你的火车,我加一倍的价钱。”
“你加十倍的钱,我也办不到。朋友。”
普田虎土司眼睛望着天花板,似乎在那上面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当年你来修铁路时,曾经答应过我,火车会给我带来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餐桌前的人们哄笑起来,弗朗索瓦站长似乎明白了什么,“噢,我的朋友,你是要用一趟专列去接一个自己爱上了的女人吗?”
“你们洋老咪的火车,难道不是拉人的吗?为什么就不能用来接一个老婆呢?”
哄笑声再次响起,但餐桌前的女士们都皱起了眉头。这个大胆妄为的要求不啻于法国外省的一个土财主,某一天跑到爱丽舍宫,要求乘坐总统专列,而且还不要总统上车。
弗朗索瓦尽量控制住自己想戏虐土司一番的冲动,说:“你可是我见过的最浪漫的中国人了。请告诉我,你要去哪里接你的爱人?”
“省府昆明么。老爷我要尝尝那些城里女人的味道啦。你得帮我。”
尽管弗朗索瓦站长看到女士们已经想离席了,但他还是对土司的浪漫精神感到有趣。过去他认为汉族人虽然拥有悠久的文明,但他们呆板僵化,缺乏想象力和自由精神,这让·们浪漫的心永远桎梏在一个陈腐的牢笼里;而彝族人的文化看上去和非洲的土族部落或美洲的印第安人部落相似,他们不知道东方的圣人孔子的学说,但他们没有任何羁绊,人的天性张扬得更充分自如。如果说汉族人在两千多年前就盖好了一幢富丽堂皇的大厦,那么到了今天,他们还住在这破败得千疮百孔的房子里自以为是,甚至为了遮风挡雨,做一些必要的改建或修补,都怕坏了祖先的规矩。他们缺少把陈旧落后的事物推倒重来的勇气,更缺少随心所欲的自由和浪漫。而彝族人或许从来就没有盖好过自己的房子,他们是游牧民族的后代,哪里水草丰美,哪种生活方式让·们感到幸福,他们就无所顾忌地去做,去享受。看看他们拙朴的歌舞,就知道这个民族的浪漫精神了。
作为一个法国人,弗朗索瓦喜欢那种具备自由的心灵,浪漫的勇气,以及坚持自己信仰的人。就像在中国人中他更喜欢跟普田虎土司、甚至是和毕摩独鲁这样的人打交道,而不喜欢那些装腔作势的汉族官吏。他当然也没有忘记兑现自己多年前的诺言。
“好吧,那个可敬的女士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我帮你去跟铁路公司申请,也许,手续上有些麻烦。不过请放心,不会收你双倍的价钱,我乐意看到一桩浪漫的婚姻在这里上演。噢,对了,顺便问一句,我的朋友,你不是已经有妻子了么?”
土司翻了个白眼,好像对这样的问题甚为不屑,“一头公羊还有好几只母羊呢。”
“主啊!我们这是在一个什么时代?”弗朗索瓦夫人难以掩饰自己的厌恶,用法语说。
大卡洛斯打趣道:“一个浪漫的时代。”
弗朗索瓦夫人正色道:“我不认为这是一个绅士应有的幽默。”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普田虎土司接过了话头。“夫人,这是男人们的事情。在我的家里,女人不要说插嘴管闲事,就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
秦忆娥从昆明女子师范学校毕业时,她当滇军旅长的父亲在军阀混战中被打死了,手下的人马也被收编。那个战胜了父亲的师长顺便也把失败者的遗孀一同收编了。唱滇剧出身的母亲对女儿说:“不是母亲喜欢这些带枪的男人,而是这个世道枪才可以给人一条生路。男人骑马扛枪打天下,女人花容月貌倾城池。生活就跟戏里唱的不一样,男人要的不过是女人脸上的春光和嘴里的唱腔。春光易逝、唱腔会老啊,做一个女人,你得趁花儿凋零前让·些有本事的男人把你接进他的厅堂。管他是个什么东西呢,反正帐子里都一副狗鸡巴样。”
可是生活往往比戏里唱的更残酷,秦忆娥母亲的师长姨太太当了不到一年,师长也在沙场上身首异处了。自古做小的在这种情况下当然要受尽正房的气,就当是偿还男人在时正房所受的冷落,母女俩被扫地出门,眨眼间便成为昆明街头无依无靠的寡母孤女,借住在前夫旧属的屋檐下。秦忆娥的母亲也是人老珠黄、风光不再,再没有哪个戏院愿意请她唱戏了,从一个滇剧名伶沦落成了昆明市井街头人们称呼的“黄老孃。”那时秦忆娥已出落得如戏台上光彩照人的花旦,前来提亲说媒的人也不少,但自以为见过大世面,看透了人间悲喜剧的黄老孃总是一脸鄙夷地对媒人们说:“没有一火车的彩礼,没有一幢洋楼的财力,休得在我面前提小娥的事。”
来自国外的火车那时已然成为省府昆明的最新时尚,火车改变了人们的出行状况,还拉来一座城市的时尚。人们再也不会在火车刚开到这个城市之初,出于民族义愤,用石头、扁担、铁锹去砸洋老咪的火车了。“洋老咪”这个称谓,从过去轻蔑的口吻,逐渐演变成一种艳羡和调侃了。唛唛噻噻,还是人家洋老咪用火车拉来的洋布扎实的呢;啊呀,一个洋老咪骑个两个轮子的洋马儿(自行车),冲到翠湖里去了。洋马儿不听招呼吗?说些哪样,你这憨头日脑的,不认得人家洋老咪的玩法,人家洋老咪看见翠湖水好,骑着洋马儿就下去洗澡了。
城里碧波荡漾的湖滨、绿树环绕的山丘,已经矗立起一幢幢法式风格的小洋楼,那是达官贵人身份标志的象征。人们的口头俗语常说:“你本事大,你把火车开来。”或者说,“你也没有住洋楼坐火车,说话不要那么冲。”靠典卖首饰凄惨度日的前军官太太,滇剧名角,那时梦里全是能使得火车满地跑、盖的洋楼可供她风光养老的金龟婿。
这样的金龟在年复一年的期待与权衡中终于浮出茫茫人海,一个常年在滇南跑生意的老朋友有一天把一个彝族大黑汉带到秦忆娥母亲面前,当下摆出两根金条和一桌子的乡土特产,连鸦片都有一箱。秦忆娥母亲很喜欢黄金的味道——尽管金条只有耀眼夺目的色彩,但不喜欢闻到这个彝族蛮子身上的怪味——尽管他满身粗大豪迈的金银首饰。她看在两根金条的面子上,耐着性子盘问了彝族黑汉的身世来历,又在破败的陋室里左右思量了三天,然后给对方回话说:“我的女儿可是从小含着金钥匙降生的,多少富贵人家,要想抬着镶金镏银的花轿来迎亲,都被我打出门去了。翠湖边上那么多新洋楼,都随时为我家闺女大门洞开;火车拉得来金山银山,但最富贵的还是那坐得起专列的人。”
那时昆明世面上最令人津津乐道的新闻,不是蒋介石委员长亲自到昆明部署对共产党红军的围追堵截,而是他的夫人宋美龄去滇南一带视察,乘坐了法国铁路公司的“米其林”专列,风驰电掣般地在两天之内跑了个来回。据说很多地方上的低级官员忙乎了几天,但连蒋夫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在他们面前一晃而过的“米其林”专列,就像一条白色的闪电,烙痛了他们的眼。
“嚇,嚇,你说的是坐‘米其林’机车……那个婆娘啊,嚇嚇,这个容易么。再好的火车,嚇,都要从我的地盘上过呢。”
这个汉话都说不利索的彝族黑汉,就是碧色寨的普田虎土司。这些年火车带给了他广阔的视野,也正如弗朗索瓦站长所说,火车也带来了仙女一般的女人。她们从海外来,从内地来,横看竖看都比碧色寨的彝家女子鲜嫩、洋派。普田虎当然不是那种隔三差五就去钻八角楼珍妮弗小姐的玫瑰房的常客,一则有违土司老爷的身份,二则他实在不喜欢洋女人身上母兽般的气息和她们多毛的皮肤。而汉地那些肌肤细腻、散发出水果香味的女子,却一直是土司春梦里的主角。尽管彝族人说,讨汉族姑娘做老婆肋巴骨会黑。这是自信勤劳的彝族人一向认为汉族姑娘懒,过去还嫌汉族女子缠脚。这种女人讨回来既不能盘田种地,又不能上山放羊,男人肋巴骨不累黑才怪了。
但普田虎土司有的是人给他干活放羊,他只需要一个满足他欲望和虚荣的女人就行了。但他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他更虚荣的人。秦忆娥的母亲开出的条件是在昆明和碧色寨各建一幢洋楼,昆明的她住,碧色寨的洋楼供她从小就在金盆子里洗澡、受西式教育、看美国电影、跳法国宫廷舞、从哪里走过连花儿都不敢开放的千金小姐住。当然啰,彩礼多寡,得看看一列“米其林”火车可以载运多少。
“少开一个轮子来,你就别想吃到天鹅肉。”黄老孃收下定亲礼后,掷地有声地对普田虎土司说。
半年以后,昆明市面上的报纸纷纷报道一个令人惊讶的消息:法国铁路公司轻易不开的“米其林”机车,昨天从昆明站飞速驶出。并非蒋委员长国色天姿的夫人再访滇南,而是一个有着西施沉鱼之美、昭君落雁之貌、貂蝉闭月之媚、贵妃羞花之艳的绝色女子,被滇南一出手阔绰之大富翁以“米其林”专列迎走,迎亲彩礼足足装满一火车矣。呜呼,世界进步如此神速多变,人或已以“米其林”专列取代花轿乎?火车远去,名花有主,市民仍在交相传诵,但使家中面容姣好女子初长成者,羡慕不已。天下父母,莫非皆吟白乐天之《长恨歌》,“不重生男重生女”也哉?云云。
“米其林”专列的风光其实只属于铁路,并不完全属于乘坐它的人。秦忆娥是流着眼泪完成这次最为奢华而凄惨的旅行的。尽管专列上身穿洁白制服的法国侍者,像服侍一个女王一样为她提供周全仔细的服务,咖啡、洋酒、西式糕点和糖果琳琅满目,随意取用,留声机里轻柔曼妙的音乐,车窗外一晃而过的风景,秦忆娥只在美国电影中才能看到的那些场面,都不能减少她内心底里的悲恸。只要看看坐在她对面那个已经被洋酒搞得醉意阑珊的夫君,就知道今后的日子可以不愁吃穿,但绝不会有一个新派女子梦想的爱情。这个黑铁塔似的新郎,从专列一开动就指着车厢里的酒吧柜说:“这些都是我包下的,吃吧,喝吧。洋人的东西不太对我的味口,但它有个洋字,你们大地方的人不就是喜欢洋吗?不要嫌我们那地方小,洋人的东西可多着哩。你跟着我过日子,我让·天天泡在洋东西里。不要说你们省府昆明有哪样稀罕,就是外面的大地方香港、巴黎有哪样稀罕的,我就给你买哪样。哎,我说那个倒酒的,不要把酒倒那杯子里了,啰里啰嗦呢,你把酒瓶给我就是啦。”
十九岁的秦忆娥踏上碧色寨的土地那一天,太阳在天空中旋转,就像一个出轨翻车的车轮。炙热的阳光给人一种沉重的灼痛感,让·一阵阵的晕眩。土司的手下列队用火铳朝太阳射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穿戴得花花绿绿、打扮奇异的彝族人用歌舞在站台上迎接他们土司老爷的新妻子。要不是身后的“米其林”机车,要不是面对黄墙红瓦的法式车站,要不是人群外依稀可见的几个洋人和铁路工人,秦忆娥便有陷入食人生番部落的恐慌了。新郎官早已在车上被洋酒搞得步履蹒跚,头上代表尊贵的黑包头也零乱不堪,他在手下人搀扶下好不容易才跨上了自己的马。秦忆娥在迈上候在一边的花轿时,鬼使神差的回眸一望,就把自己命运多舛的爱情一眼望穿。
歌胪士洋行的小卡洛斯那时站在人群外看热闹,修长挺拔的身材,一身雪白的西装、紫红色的蝴蝶结,以及头上的白色礼帽和手上的文明棍,让·在一群中国人中玉树临风、鹤立鸡群。他看见那个被一袭大红色绸缎包裹着的中国新娘,犹如一个土著部落的女王,也像一只被捕获的小兽,被捧在看不见的巨掌中,张惶落寞,孤独无助。她被人伺侯着从“米其林”机车上走下来,走过站台,走向花轿,走向不可知的爱。小卡洛斯在惊叹新娘的美艳中,心窝处忽然有几丝隐隐作痛。
就在他内心的痛苦还没有像涟漪一样平静下来时,他看见了新娘在人丛中投过来的一瞥。“我的灵魂就在这个极不恰当的时候,被俘获了。”多年后他对自己的哥哥大卡洛斯说。
他们的目光相遇时,小卡洛斯下意识地摘下头上的礼帽,微微一倾身,点头致意。这个举措在闹闹攘攘的彝族人和面无表情看热闹的汉人中,显得如此典雅、礼貌、周全、温情。就像传说中的王子在皇宫中面对尊贵的小姐优雅地单膝下跪,让·绪茫然的秦忆娥忽然被一丝来自天堂的光芒照亮。那时她已经读了不少来自西方的文学名著,更看了不少好莱坞的煽情烂片,她仿佛感到一个童话中的世界就在伸手可及的彼岸。
而此岸的世界却是如此混乱不堪。尽管信守诺言的普田虎土司在碧色寨为秦忆娥盖了一幢两层法式小洋楼,专门请来巴黎的设计师设计,从里到外填满了世界各地的新奇玩意儿,巴洛克式的屋顶,雕花的窗台,彩绘的玻璃,意大利的地砖,法兰西式的壁炉,瑞士的挂钟,英国的枝型吊灯,德国的沙发,奥地利的三角钢琴,波斯的地毯,美国的留声机、电话,不知仿造哪个国家皇宫里的大床等等。但与整幢洋楼的装饰风格极不匹配的是大床上方墙上挂着的一张巨大的虎皮,虽然只是一张皮了,但让·感到一头威风凛凛的老虎随时都会一跃而下。从新婚之夜起,与虎同眠注定将成为秦忆娥的噩梦。
“你抖什么抖啊?”
“老虎……”
“嚇,嚇,我就是老虎。”
“妈哟,我怕……”
“叫爹都不管用了,现在你是我的啦!啊呀呀,多细的肉肉啊,快,给我脱掉,脱光!快,快,快!”
“妈妈呀妈妈,老虎来吃我啦……”
秦忆娥在被老虎撕咬的惨痛中才幡然醒悟,她的母亲不是用她换来了一火车彩礼,也不是为了让·享受当时中国第一夫人才有过的风光与虚荣,更不是把她许配给了洋楼、权贵和花不完的财富,而是将她嫁给了一头老虎。一个白天是土司,晚上就变成了老虎的怪物。
普田虎土司洋洋得意地说:“不错啊,我们是老虎的后代,我的祖先就是老虎生的。我如果白天遇到不高兴的事,晚上我就化身为老虎出来吃人,吃我的仇人,也吃半路上遇到的倒霉鬼。”
他吭哧吭哧地就将秦忆娥身上的衣服吃光了,从吃她的手背开始,一路吃到白皙圆润的胳膊,再到肩膀、脖子,然后一口叼住了浑圆柔嫩的乳房……老虎开始咆哮、撕扯、翻腾、扑咬。在扑向她时,挟带着一股阴冷的腥风,娇弱的新娘变成了老虎掌中俘获的弱小猎物,在极度惊惧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而从床的这一头颠到那一头,忽而又从地狱被抛到云霄。她惊吓得几度昏厥,几度又被下身的巨痛惊醒,黑暗中她听见了老虎的咆哮,就像一列呼啸的火车从她的身上辗过。
她醒来时,黑暗像泛着苦涩浑浊的海水,无边无际,吞噬而来。身边是老虎才有的低沉呼噜和兽腥味,让·以为落进了动物园的老虎笼子里。秦忆娥慌乱地伸手一抓,竟然满手粗粝的毛,她又昏死过去了。
但是到了白天,老虎又变成了人,变成了一个权倾一方的土司,以及对新娘殷勤备至的丈夫。似乎他是会七十二变的孙悟空,但天知道他还会变成什么更可怕的动物?早晨的阳光从洋楼宽大的窗户照射进来时,土司和他的新娘在洋楼的餐厅吃早餐。撩开镶着花边的南洋细纱窗帘,就可以看见对面的车站法式建筑和来来往往的火车,以及车站背后山坡上鳞次栉比的铁路职工宿舍、洋行和洋楼。秦忆娥不能不想起唱戏的母亲说过的话,生活就是一场戏。但是母亲一生中唱过的戏里,有没有夜晚人变成老虎、白天老虎又变成人这样一出戏呢?
母亲,你演砸了自己人生的戏不算,还把你女儿的一生毁了。
就像生活中有好人就有坏人,有野蛮人也就有文明人一样。秦忆娥认为自己是碧色寨的文明人。来这里之前,母亲跟她说碧色寨如何富裕文明、灯红酒绿,人们称之为云南的“小巴黎。”虽然只是一个村寨,但因为有通向境外的铁路,到处都是有教养的高贵洋人绅士和小姐,他们白天喝茶、唱戏、逛商场、卖洋货,晚上跳舞、泡酒吧、看美国电影。昆明人的许多时髦玩意儿,都要请到碧色寨公干或经商的人捎带,从刚刚时兴起来的洋皂,到产自南洋的珍珠粉和洋纱。那里连街上的狗都穿洋装,不随地撒尿。中国的大地方上海也不过如此呢。
被毁掉的是某种理想,现实却是舒适的。应该感谢火车这些年人让·田虎土司打开了视野,他在太阳爬上山头时,便开始把自己努力向一个洋人绅士看齐,以赢得秦忆娥的欢心。他专门从安南高薪聘来的法式厨师为秦忆娥准备了牛奶、咖啡、水果盘、麦片、煎蛋和面包,而他自己则吃蘸蜂蜜的苦荞粑粑,当然还少不了一碗包谷酒。他把早酒当牛奶喝。这个强壮而自卑的丈夫,一方面要满足新婚妻子过洋派生活的愿望,一方面却又丢不掉自己的传统,改不了老虎的禀性。
关于普田虎土司会幻身为老虎的传闻,只有碧色寨的彝族人才深信不疑,并引以为自豪。人们说有一次普土司坐轿子外出,抬轿的两个轿夫走在一处阴森森的山涧时,忽然感到肩上的轿子没有重量了。两个轿夫刚才还听到老爷在轿子里的鼾声,现在不仅听不到一点老爷的气息,分明抬的是一架空轿么。难道老爷从轿子中漏出去了不成?前面的轿夫喊:“老爷,老爷,你还在么?”他们没有听到回应,心里更害怕了,只得把轿子停下来,把老爷弄丢了可是要杀头的。一个胆子稍大的轿夫撩开轿子的窗帘,顿时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们的老爷露出一张虎脸,嘴唇的胡须上沾满了鲜血,正一脸恼怒、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抬好你们的轿。老爷我刚去那边山头上吃了两个人呢。”
一个在床上会变成老虎的人,秦忆娥能跟谁说得清楚呢?连在她的母亲面前也说不清。黄老孃说,床是男人的另一个战场。男人嘛,哪个不想自己在战场上像下山的猛虎?
另外一个能证明普田虎土司在女人的床上会变成老虎的人,大约就只有八角楼的珍妮弗小姐了。但是,如果让·和秦忆娥一同站出来为我们作这个证明,可能山林中的老虎也不会同意。大卡洛斯在碧色寨的岁月里也一直想弄清楚这个问题,可是每当他在珍妮弗小姐情绪好的时候提起这个话题时,这个至少让·火车的男人进过玫瑰房的风月高手,竟然也会羞赧满面、屈辱万分。
“别提啦,卡洛斯。那可是法国铁路公司的火车撞开中国的南大门以来,白种人在远东蒙受的最大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