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有难色,过了半晌说:“好像有点……想吃酸的。”这是怀孕的征兆,我大喜:“快说,想吃什么酸的?我都给你买。”她一下从窗台上蹦了下来,含羞地说:“听说樱桃是酸的,没吃过。”我大叫:“买!”
后来,她的同伴给她提了许多建议,她们得到了各种各样的水果。我很奇怪地问侍卫:“这些水果都是酸的吗?”侍卫回答:“没熟的水果,基本都是酸的。”
我赶到窗台下,她正一边擦窗棂一边吃杏子,她将杏子捏得软了再吃,仍然酸得五官变形。我说:“你想吃水果,不用说酸的,我也会给你买。”她紧张地说:“不不,我就想吃酸的。”
我自讨没趣地掉头就走,吩咐侍卫:“把这伙骗我水果的女孩都斩了。”
走廊里立刻响起惊叫,女孩们痛哭流涕地向我求饶,我正色地说:“给你们买多少水果都可以,但不要骗我。”她们发誓永不骗我,我心情很好,吩咐侍卫:“再给她们买一车水果。”
侍卫欲言又止,我训斥道:“这帮女孩多可爱呀,给她们买车水果不应该吗?”
侍卫:“可以进一句忠言吗?”
我:“说!”
侍卫:“我觉得您有点小题大做。”
我吩咐其他侍卫:“把这人给我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他懂什么,我已是个将死的人了,在不多的日子里,所有的事都要小题大做。我对那帮女孩说:“你们谁能生小孩?”她们回答:“都能。”音质银铃一般,听得我心旷神怡。但我已活不到孩子降生的一天,不由得又一阵心酸。
此时府门外传来禀告,说捉住了一个冒充我儿子的人。我大叫:“快带进来!”带进来的人,一见我就喊:“爹呀,他们欺负我!”我慌忙道:“谁敢欺负你?”
他的相貌和我差距很大,我费神地思考应该是哪一位姑娘所生。不知不觉,我经历了多位姑娘,但她们都匆匆地逝去……难道是忠都秀,在她随白朴归家的路上所生?
我谨慎地问:“你妈是谁?”他哭得瘫倒在地,叫道:“爹,我是鳄鱼呀!”说完便晕了过去。
战士们禀告,因为我曾在水边严重失态,对着条鳄鱼大喊:“儿呀!”此事尽人皆知,这人说他是鳄鱼变的,以我儿子的名义四处行骗。我叫人将他从地上揪起,见他果然下颌骨很长,有鳄鱼的三分面相。
我长叹一声,说:“这个儿子我认了。”众人皆惊,我吩咐左右将那个挨了二十大板的侍卫抬进来,将此事对他说了一遍,问他:“能不能再进一句忠言?”他忍着剧痛,说:“我觉得您的做法是英明的。”我吩咐左右:“把他拖出去再打二十大板。”
不管怎样,我终于有儿子了!
由于被捉时受了惊吓,他一直高烧不退。我请了多位名医,均治疗无效。我大怒:“你们治牧羊女时就这样,这可是我唯一的儿子。”他们解释:“两者有差别。牧羊女的病是根本治不好的,而他的病算不上什么病,可治了就是不好。”
一日接到禀告,有个医生来到南京,拿着“专治疑难杂症”的布幡在城中转悠。我说:“快请!”他被五花大绑地捉来,这位医生一脸油滑,看完病后说:“此人只是普通感冒,没道理治不好。我这一派医学认为所有的病都是心病,还请将此人的身世告知。”
我告诉他后,医生思考了一会,说:“能治了。”提笔写下方子,我看都是人参、燕窝,便问:“这都是大补药,还不把他吃死?”
结果那小骗子一吃就好了,欢蹦乱跳地跑来喊我:“爸爸!”我询问医生是何道理,他回答:“虽然你认他做了儿子,但他心里仍不踏实,给他吃人参、燕窝,他觉得自己受到重视,病一下就好了。”
这种医学前所未闻,我问他是属于哪个医派,他说:“是全真派。”然后脸色一沉,一脸的道貌岸然。
他是全真派长老,来寻找他们失踪的领袖,听到尹志平得瘟疫而死的消息,禁不住泪流满面。我问:“您是一代高人,怎么也有俗情?”他说:“我心中没有悲喜,但泪水却挂在了脸上。”
这一回答充满诗意,令我沉思很久,侍卫在一旁说:“能不能进一句忠言?别想了,赶快让他也治治你的病。”这次我没打他。
这位长老名马丹阳,他治瘟疫的方法是针灸。这一针灸法在医学史上被称为“马丹阳十二针”,而那个小骗子被百姓称为“鳄鱼太子”。百姓中见过他的人不少,因为他四处行骗,人们认为我们既然是父子,相貌应该大同小异,在百姓的印象中,我成了一副鳄鱼模样。
我就以这一模样流传后世。
马丹阳在全真教内部的竞争中,输给了他的师弟邱处机,没有成为上一代领袖。到尹志平时代,他的地位已下落得很低。邱处机、尹志平的著作笼罩了北方大地,而马丹阳的文章难以出版。
我说:“把你的稿子拿来。”稿子写道,一个小道士见到马丹阳,连忙站住鞠躬,反而遭到了他的训斥,马丹阳说:“你是跟我学道的,不是跟我学礼貌。”——这种迥逆常理的做派很合我心,我说:“我给你印。”
此书被冠名为《马丹阳语录》,是全真教在南方的第一本书。出书后,马丹阳一见到我,就站住鞠躬。
我常和他散步,一次大胆地问:“你有没有经历过女人?”他说:“有。”他的坦荡令我肃然起敬,我追问:“几个?”他叹了口气,“一个就够了。”
他的妻子是著名的孙不二,在十五岁时嫁给了他,在三十四岁时装疯出逃,从此开始了修道生涯。她晚上躲在一个废弃的煤窑中修炼,白天出外乞讨。方圆八百里都知道出现了一个美丽的乞丐,马丹阳每晚守在煤窑外,担心她受流氓的欺负。
在一个冬季的早晨,孙不二走出煤窑,马丹阳已冻僵。当马丹阳苏醒过来,发现孙不二正在用赤裸的身体将自己温暖。感受着妻子的体温,马丹阳泪流满面,说:“跟我回家吧。”孙不二答应下来,马丹阳幸福地睡去。
他醒来时,妻子已离去。他接连等了十个晚上,但她再也不来煤窑。许多年后,从远方传来她成道的消息。她被塑成泥像供在庙堂,每当看到善男信女向妻子跪拜,马丹阳总是泪如泉涌。
马丹阳含辛茹苦地抚养孩子,当儿子娶了媳妇、女儿嫁人后,决定出家。道观里负责招待访客的小道士问:“为何出家?”他说:“孙不二是我老婆。”小道士大惊,整个道观的道士都跑出来拜见。
他一来就成为这座道观的主持,日后青云直上。他在一次全真教高级会议上遇到孙不二,说:“想不到我沾了你的光。”孙不二说:“你是谁?忘了。”
听完马丹阳的讲述,我突发奇想,让他们夫妻重归于好。我发出了邀请函,请孙不二来南京传道。孙不二是坐船到达南京的,她穿着雪白长裙,身后跟着三十位美丽的女道士。她走下梯子,对马丹阳说:“你怎么在这?”马丹阳说:“我是谁?”孙不二:“忘了。”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马丹阳苦笑着对我说:“她之所以叫孙不二,因为她对我从来是说一不二。”马丹阳的须发都已斑白,我听人说过,老夫少妻,往往是这种情况。
我将她安排在离我家三十米远的宅院,受尹志平的影响,我也有了修密室的嗜好,吸取尹志平每回都被捉住的经验,我除了密室还修了密道,直通那三十米外的宅院。
我在三更天,将马丹阳送进了密道,他泪流满面地向我鞠躬,连声道谢。我劝他:“您是仙人,以后可要把这爱哭的毛病改掉。”他回答:“我的心中本无悲喜,然而泪水却挂在了脸上。”我挥挥手:“知道了,快去吧。”
马丹阳一去就没了踪影,有人说他被孙不二残忍地杀害。孙不二圆满地举办了七次法会后,离开了南京。送行时,我见到一个大木箱子抬上了船,里面可能是地方乡绅对她的馈赠。
船开走后,我搜查了她住过的院落,打扫得一尘不染,卧室点着一支檀香,烟色乳白,纤细地飘舞,令人对这位奇女子一阵神往。唯一奇怪的是,马丹阳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这是孙不二留给南京的千古之谜。
孙不二带来的三十个女随从,留下了一半,她们背插双剑,她们都是以装疯逃离家庭的妇女,跟随着孙不二流浪修行,锻炼得体态健美。道观落成的时候,我带着鳄鱼公子去了。他在庭院中久久徘徊,当十五神女出来迎接时,他的嘴便再也合不拢了。
这个小骗子不是好东西,我也有个坏主意,对十五神女说:“我儿子心术不正,我想将他留在道观,受点文化熏陶。”神女们登时流露为难的表情。
我得意而归,小骗子更欢天喜地,送我的时候发自肺腑地喊了声:“爸爸!”
后来我听到他在道观的遭遇,他被戴上手铐脚镣,白日担水扫地,晚上被关进地牢。女人惩治男人的手段,出乎我意料。
我还有一个强敌张士诚。他研制出一种名为弩床的武器,将三十支弩并列在一个支架上,用搅轮将三十支弩同时拉开,射程在五百米之外。
当我在走廊里焦灼地踱步时,一团热乎乎的肉体扑在我脖子上,是那个擦窗棂的女孩,她以红苹果一样的脸蛋蹭着我的脖子,兴奋地大叫:“我有了!”
为了表彰她怀孕,我亲切地说:“你想要什么,我都买给你。”她瞪着一双天真的大眼睛说:“我想看看张士诚的弩床。”我带她去了前线,对将领说:“出城打个仗。”
我俩扒在城垛上见到了满天的飞羽,擦窗棂女孩一脸的如痴如醉。这场战役,我军共伤亡了两千人,我的肩膀中了一箭,血漫进地里,流出宅院,形成小溪涓涓而去。对于这个疑难杂症,一个老人说:“去求求武当山的张角后人吧。”
在八百年前,有一个头骨怪异的人名叫张角,以法术治病,网罗民众,发起黄巾军农民起义。经过了大规模的搜山,士兵们捉到了张角的后人。他衣衫褴褛,肌肤肮脏,畏惧地望着我,他只有额头还遗传着祖先的特征,仿佛三块翘起的峰棱。
他说他叫张三峰。我意趣索然地说:“别怕,我只不过想问问你,你会不会止血?”他说不会,他的祖先在八百年前号称能治病捉鬼,其实那只是吸引民众的方法,而且连这套骗人的把戏,到他这代都已失传。
我叹了口气,问他为何张家只剩他一人?他说他的祖先发动起义,令历代统治者对他家都保持警惕,经过了八百年的追杀,他只有躲进深山,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才能幸免于难。现在他已年过五十,以他的条件肯定娶不上老婆,看来张家就要绝户。
我吩咐士兵:“去,就近给我抢个姑娘。”士兵们抢来个娶亲路上的姑娘,她蒙着红盖头,不知长得怎样。我将她往张三峰怀里一推,说:“传宗接代去吧!”
张三峰显得很为难,说:“我不能接受。”我大为奇怪,他解释:“以我的经济状况,有了老婆也养不活呀!”我说:“我让人运来千斤纸币,总够了吧?”张三峰笑得合不拢嘴,但红盖头下的新娘却哭哭啼啼,她说她原本要嫁的人是个员外,听说他家里有好几吨纸币。
我想了想,说:“要不这样,如果将来我打下天下,就封张三峰为国师,一辈子吃国家俸禄。”新娘子就不哭了,过了半晌,叮嘱我一句:“你可一定要打下天下呀!”
临别的时候,我对她说:“既然我给你这么多好处,能不能看看你的脸?”她就摘下了红盖头。看过了她的脸,我觉得把她给了张三峰有点可惜。
张三峰单独将我送出好远,突然言道:“我家祖先失败后,历代后人都在思考失败的原因,已经思考了八百多年,这个经验你要不要?”他是想报答我。
他说张家祖先利用迷信发动起义,但也失败在迷信上,当黄巾军的力量达到顶峰,却拿不出解决农民苦难的具体措施,终于导致了失败。他担心我的红巾军重蹈黄巾军的覆辙。我给了他一本《明王降世》,看看里面有什么问题。
他读书的样子像个小孩,舔着唾沫翻页,看完的时候已是第二天天明,他抬头望着满身露水的我,感慨一声:“原来是这样。”
他说这本书讲的是,光明只能在人们心中残存,永远不可能成为现实。张三峰在十五岁少年的时候曾想过像他的祖先一样,拿起刀枪冲出深山,打出一片天地,但他现在已经五十岁了,他的血性已在深山中消耗。
我最后一问:“《明王降世》其实说的是绝望?”张三峰点了点头。这个秘密不能泄漏,否则我的军队将再无斗志。我双手作揖告辞,当张三峰作揖回应时,我趁着他低头的瞬间,一刀砍下了他的头颅。
我的动作简洁迅速,我也没料到自己有这么好的刀法。提着张三峰的头颅,我跑回山顶,面对他的新娘,我说:“你还是去找你那个有好几吨纸币的员外去吧!一辈子作威作福。”
张三峰葬在了七棵松树下,这是我寻遍武当山给他找的墓地。在墓碑上,我实现了我的诺言,封他为国师,赐号为“通微显化真人”。
失魂落魄地下了武当山,城里来了个江西道士,治好了我的病。他也是八百年世家,他的祖先在东汉末年创立天师道,与张三峰的祖先不同的是,他们从未发动起义。
这个人名张正常,擅长捉鬼治病,八百年来,他家人丁兴旺,现有七百多人口,拥有广大田地。与所有地主一样,将种田人剥削得家徒四壁。望着他高高的华冠,我说:“既然是以法术著称的张天师后代,应该以异常显胜,你为什么叫正常?”
张正常坦然一笑,“这个年代,一切都异常,正常反而是最大的异常。”我了解他的底细,忽必烈曾册封他为“演道灵应冲和真人”,他现在头戴的玉芙蓉冠,就是忽必烈的馈赠。
我说:“我也可以给你些东西。”我赐给他玛瑙莲花冠,赐号为“护国阐教通诚崇道弘德大真人”,他来的目的已全部达到。
他走的时候,面容肃穆,说回到龙虎山后,他将足不出户,直到参悟出人间的“正常”。我说:“你只要不再与蒙古人来往,就行了。”他为难地说:“如果你打败蒙古人,我自然没有与他们交往的必要,如果你被打败,我只好还跟他们交往。脚踏两只船,是生存之道。”
我说:“我一定打败蒙古人。”他谨慎问道:“那时张家的待遇改不改?”我说:“比蒙古人做得更好,才是汉人的气魄。”
他仰面朝天,流下两滴清泪,说:“我只是为了张家子孙能够繁衍下去,才做下许多委屈的事。如果我只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一定加入你的红巾军。”
他的家族已繁衍了八百多年,如果断绝了,实在可惜,我只能祝福他“好自为之”。他戴着我送的玛瑙莲花冠走了,估计进入蒙古统治区,会换上玉翡翠冠。
<h3>五</h3>
张正常走后,我回到家,擦窗棂的女孩生下了一个男孩。惊得我大叫:“这么快!”这个早产儿是男孩,我给他起名为朱栎,栎是窗棂之意。
我的妻子还是个小孩,每当听到仆人喊她“夫人”,就吓得跳上窗棂,我得拿各种好吃的逗她半天,她才会下来。一天有刺客夜袭,卫士搜查毫无所获,却发现我的妻子蹲在窗棂前呆呆不动,身上插着一只飞镖。她的习惯害了她。
她受的是轻伤,活了下来。她从此认为窗台很不安全,爬到了更高的地方,待在房顶上再不下来。每到傍晚,我都对着屋顶大喊一句:“下来睡吧!”见没有反应,我就自己睡了。
后来,只有当下雨的时候,我才会想起她。过一段时间,下了雪,儿子朱栎指着屋顶叫了声:“雪人!”我训斥道:“住嘴!那是你妈。”
暗算我的人是张士诚派来的日本忍者,忍者要忍人所不能忍,我判断他们躲在阴沟。火烧了南京城所有下水道,果然搜出了十来具尸体。
只有一个尚能呼吸。他被严重烧伤,刘伯温对他进行了严酷的拷打,他都一声不吭。当他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刘伯温才恍然大悟:“他已经被火烧坏了神经中枢,当然一点不痛。”
给他灌下了一杯辣椒水,他就呛得招了供。他说他叫吉长偏心,我下令:“治好他。我要跟他学忍术。”以后的每一天,我都起床很早,在吉长偏心的带领下长跑。
我们的队伍越来越壮大,每日都有一些老臣累倒在路边。我问吉长偏心:“从忍者的角度如何评价这件事?”吉长偏心回答:“从忍者的角度看,这些跟随你跑步的都是奸臣。”他们附和我的爱好。
吉长偏心有一个细竹管,对嘴一吹便会射出根小箭。我试了试,真好玩!我一有机会就拿出竹管,我的命中率很高,每当听见“嗖”的一声,我的部下就会应声倒地。
但我在探望他们的伤势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他们中箭的地方都大致相同,在皮糙肉厚的脚跟,而我记得我瞄准的是他们的心脏、眼睛等要害。
我怀疑他们在听到“嗖”声时,就倒地躲避,将一只早已准备好的箭刺入脚跟。我把怀疑对吉长偏心讲了,他思考了一下,说:“要不这回咱们射根毒箭,如果他们活着,就说明是在骗你。”
我冲着一个我比较讨厌的大臣射了一箭,他应声倒地。几天后,他还活着。这个消息令我勃然大怒,赶到他家怒吼:“我射的是毒箭!”
他委屈地说:“我的确中的是根毒箭!”他掀开了被子,为了不让毒蔓延,他的一只脚已被剁下。我霎时间改变了对他的成见,他是一个朴实的人。
我给他连升三级,他有个女儿,我也准备让朱栎长大后娶她。如果我将来做了皇帝,他就是国舅。听到这一喜讯,他不顾残疾,从床上单腿蹦了下来。
发生了这件事后,吉长偏心的服装就开始华丽,喝名酒,宿名妓。我带领三百侍卫包围了吉长偏心常去的妓院,未获,我想了想,让人去搜查下水道,吉长偏心果然潜伏在那里。
我笑嘻嘻地问:“你给我出了毒箭的主意,是不是又把这消息卖了?”他说:“忍者不光是暗杀,忍者还是间谍,出卖消息是我们的本行。”
吉长偏心出卖了毒箭的消息,那个大臣及时地砍下了自己的脚,博得了我的信任。吉长偏心感慨地说:“那些搞政治的人,才是真正的忍者。”
独脚大臣被斩首时,懊悔地说:“我应该等你当上皇帝后,再来那套。尚未成功者大都头脑清醒,失算!”他的头颅滚落在地时,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惊慌。
忍者来自失去土地的农民,在吉长偏心十六岁的时候,几乎百分之八十的日本农民都当了忍者。由于数量过多,竞争激烈,许多忍者只得谋求海外发展,听说中国也在打仗,就渡海而来。
一晚,我接到通报,一个日本女人来到城门,叫嚷着要进来找她的男人。城里只有一个日本男人——吉长偏心,我问他:“是你的吗?”他趴在城垛向下望去,在灯火的照耀下,哽咽道:“百惠!”他的恋人叫山边百惠,我向下望去,她穿着五彩和服,那是他们家乡野花的色泽。
吉长偏心痛苦地说:“不要打开城门。”也许他当年是个英俊少年,而今他却被烧毁了面容。吉长偏心离开了城垛,走进城角的鼓楼,从此闭门不出。
城外的山边百惠站立得婀娜多姿。守城士兵问我:“让她一直站下去吗?”一阵风吹过,城下的女人衣裙飘展,而她仍纹丝不动,农民几千年来一直遭受着残酷剥削,女人变得与男人一样,有着难以想象的坚忍力。
面对士兵的提问,我回答:“让她站下去吧。”
我儿朱栎正在迅速地成长,六个月就长到了一米七二。由于我在从青年迈向中年的关口,无故地拖延,他的出生整整晚了十年。这种疯狂的生长速度,是对他迟来生命的一种补偿。
当他一岁的时候,有了对女人的需要,在一个中午,将他的奶妈强奸了。我对此很高兴,我有了强悍的后代,令我浮想联翩。
事发后,朱栎跑到院子里玩皮球去了,奶妈赤身裸体地坐在床上,伤心地流泪。她还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由于在十五岁时受人诱惑,怀孕后被父母赶出家门,她没有任何生活技能,只能做了奶妈。
我说:“我可以赔给你一些纸币。”她回过神来,“算了,我们当奶妈的,就是得不停地怀孕才能有奶水,这虽然是一件坏事,但,我明年有活儿了。”
她的开朗豁达,令我感慨万千,这才是真正的劳动人民,一切思考都围绕着生计,很少有什么道德观念。道德是奢侈的,属于富人。我给了她一些钱,她心满意足地走了。
她走了几日后,我问刘伯温:“奶妈们生了孩子,怎么处理?”刘伯温:“生了就溺死。她们只能养活得了自己。”生孩子只用来制造奶水,孩子是她们的生产工具。如果她怀上了朱栎的骨血……十个月后,我的孙子将被杀害。
我派人将奶妈捉回,说:“既然你是我儿子的第一个女人,我就要养活你。”她问:“那么说,我以后不必去卖奶了?”我点了点头,她幸福地昏厥。
她当上了少奶奶,每天好吃好喝,变得又白又胖,比以前更像个奶妈。可她是劳动者,难以忍受不劳而获。她已经偷偷地给几个佣人的孩子喂过奶了,令我颜面全无。我严厉地责问过她:“你就没有别的生活乐趣了吗?”
她想了很久,不好意思地说,她十五岁受人诱惑的时候,似乎充满乐趣。我勃然大怒:“那你就去谈恋爱吧。”
她真的去了,但沮丧地归来。我原本想将她重打一顿,但见她伤心的样子,又派了几个上岁数的女佣去安慰。那几个女佣回来向我禀告,由于她多年来与男人做爱就是为了生小孩出奶水,目的性太强,以致现今单纯地做爱,已再难有乐趣产生。劳动改变了人本身,她再也做不回一个女人了。
我儿朱栎对他女人的偷情行为浑然不觉,仍旧每天兴高采烈地玩着皮球。她含泪恳求我:“让我卖奶去吧!”我说:“去吧。”
她答应我,十个月过后,她如果生了孩子,就寄给我。她离去了,带走了我朱家的骨血。劳动创造了人本身,希望她下辈子生在富人家,能够做回女人。
我永远不能理解女人,我的秘书与元丞相脱脱一直在写着情书,一天她哭着来找我,说:“脱脱被抓起来了!”原来蒙古人与我们汉人一样官场黑暗,脱脱受权臣嫉妒,现在作为囚犯,关在云南的雅鲁藏布江畔。
她跪在地上,劝我发兵去救脱脱,还说只要我救了脱脱,她愿陪我睡觉。由于起义军一直很穷,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以身相许。
望着这个可怜的女人,我劝她:“你连脱脱的面都没见过,这又何苦?”我不能救自己的敌人,拒绝了她。她固执地认为只要我和她睡觉,我就会救脱脱。她很快精神失常,深夜里常常传来她的吼叫:“和我睡觉!”以致将领们纷纷劝我:“统帅,和她睡觉吧。”
我和她睡觉了。她在天亮时神志清醒过来,披着床单坐起身问我:“睡了?”
我:“睡了。”
她又问:“你不救他?”
我:“不救。”
她:“就当我是个妓女,嫖了得给钱吧。”
我给了她一笔钱,她作为路费,去了云南。她走后,我大病一场。病愈后,我听到脱脱被斩首的消息,同时从雅鲁藏布江边来了一个脱脱的亲信。他说要完成脱脱的遗愿,来看看写信的女子长得什么样。
那么说,她没有到达云南?我的领地到云南有万里路途,也许她是被人抢了,也许是被人杀了,她应该死了吧——我想。当天晚上,我找来十个女子睡觉,第二天起来大病一场。我在病榻上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所有将领都到齐了,我说:“你们谁的老婆漂亮?”
脱脱的亲信临走时一直念叨:“真漂亮。”他看的人是徐达的老婆,徐达是一名年轻军官,从此我开始重用了他。
世上的确有这样幸运的青年,英俊、单纯、勇敢,早早就娶了老婆,贤惠、漂亮,配成完美的一对,那就是徐达。为表示对他妻子的感谢,我宴请了他们夫妇。
他妻子的确令人赏心悦目,不知不觉,我多喝了两杯。我还没借酒撒疯,徐达却先醉了。他瞪着眼睛问我:“你对前生还有没有记忆?”
他说他前生是一只蓝色的鸿雁,飞翔在历史长河的遥遥上空。然后他捧起酒杯高歌一曲,声调慷慨激昂,引得他媳妇两眼迷离。她也应该是一只鸿雁吧?
徐达满脑子都是青春期妄想,他烂醉如泥时,他的夫人问我:“我可以将他带走吗?”我许可了她,她将徐达一下拎起,背着走了。美丽的女人都力大无穷——我感慨着,又喝了一杯,醉去。
早晨醒来,床上有着沉沉酒气,一个长臂长腿的女人倒在我身旁。从她的服装看,是一个蒙古女人。她的眉眼是完全不同于汉人的造型,平扁得仿佛是画上去的,然而却很美。
她比我醉得更凶,浑身滚热脸蛋通红,时不时吐出一句我听不懂的话,好像在吆喝牲口。我走到屋外,见有卫士站岗,就问:“她哪来的?”
我根本不记得了,昨晚我喝醉后,竟然大叫:“给我找个蒙古女人!”所有人都置若罔闻,只有徐达在他妻子背上惊醒,跳上战马,一个人向北方杀去。他借着酒劲一直杀到了元大都,杀进了皇宫,与元顺帝擦肩而过,抢了顺帝的妹妹……
徐达在天亮前赶回来。他的壮举,没有得到同僚的祝贺,他们责怪他:“都杀进了蒙古皇宫,为什么不杀了顺帝?”徐达:“……我喝醉了。”
顺帝的妹妹在中午醒来,像汉人女子一样哭哭啼啼。我命一些仕女去劝她,她哭了两天仍是不停。我终于腻烦,破门而入:“你是成吉思汗的子孙,这么哭也不怕给你的祖先丢人。”她立刻停止了哭泣,向我露出讨好的笑容:“息怒。其实我也不想哭,可我体内流着汉人的血。”
两百年前,女真人攻破了北宋,徽宗皇帝被俘,囚禁在黑河牧场。徽宗破衣烂衫仍然气质华贵,吸引了一个又一个的牧羊女。令女真皇帝暗暗称奇:“汉人皇帝的确有两下子,我要是落到他那境地……爱情生活简直不堪设想。”
一百年后,黑河牧场盛产美女,蒙古皇族相互警告,那是千万不能去的地方,一动感情就会乱了血统。当蒙古王朝开始衰落,蒙古皇帝终于管不住了自己,娶回了一个黑河姑娘。黑河姑娘生下个男婴,成了今日的顺帝。
顺帝喜好组织色情游戏,皇宫中经常出现两三百人做爱的大场面。翻开历史,汉人皇帝多贪淫无度,许多老臣都认为顺帝坏就坏在有一半汉人血统。在一片“他是来败坏我们的”叫喊声中,发生过几次推翻顺帝的宫廷叛乱,但均被顺帝手段高明地镇压。老臣们再次翻阅汉人历史,发现汉人皇帝不理朝政,却偏偏都很精通宫廷斗争,于是绝望:“没法办了!”
徐达抢来的蒙古公主也是黑河姑娘所生,她昨天并没有醉酒,只是徐达带她骑马夜奔了三千里,被颠晕了。成吉思汗的后代竟然会晕马,看来她的确有汉人血统。
我问她对徐达有何印象,她对徐达的英俊仪表赞不绝口,我说:“那你是没见过他老婆,那才真是天女下凡。”她眯起了一只眼,诡秘地笑道:“是吗?”我说:“是呀。”跟着她笑了起来,从此我俩就化解了陌生,心灵相通。
徐达往往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自己一个人杀进了敌阵。他的精彩表演,吸引了许多百姓,他们也常常跑到阵前,秩序紊乱。一天,蒙古公主找到了我,问:“咱们要不要与民同乐?”
徐达在远处一个人奋斗,为了让我们看清楚,特意穿了一身白色铠甲,他在远处就是一个亮点,令许多官员抱怨,说:“我们有波斯望远镜,他真是多此一举。”
从望远镜中可以看到,对面敌营中搭起了高台,张士诚坐在前排中央,搂着个色目人美女。登时所有望远镜都转向了她。
徐达鏖战了一个中午,当阳光减退,他身上的反光消失,我们看到他中了一箭,插在大腿。徐达腿上的箭被拔掉后,成了一个瘸子。
他歪歪扭扭地走路,永远失去了英俊潇洒。我派蒙古公主找徐达的妻子谈心,告诉她一定要让徐达心理平衡。过了几天,刘伯温在街上见到了徐达和妻子在散步,他俩都一瘸一拐,走动起来形成绝妙的一对。
唉,维持徐达的心理平衡,也不用装瘸呀,从此世上少了个令我赏心悦目的女人。感慨着,我去了吉长偏心躲藏的鼓楼。叫喊了多遍,他终于开门,令我惊讶的是,门缝中露出了半张人脸。
他用这半张脸对我说,为了与山边百惠相见,他在练忍术的最高境界,名为“忍无可忍”。
农民在残酷的剥削下,压抑了自己全部的人性,在忍无可忍之时,他们会发动起义。农民起义淋漓痛快,强占地主的妻妾闺女——以此类推,吉长偏心要长新脸,一定会长到极致。
我鼓励他继续努力,他说了声:“嗨!”关上了门。
<h3>六</h3>
两军对垒的一个黎明,刘伯温带领一队色目人队伍来到了前线。色目人比汉人更崇尚物质文明。他们想出了比张士诚的飞箭更先进的武器——大炮。
张士诚的弩床排成十行,当火炮响起来后,我回到卧室。蒙古公主躺在床上,我:“这一仗结束后,我就要北上打蒙古人了。”她在隆隆巨响中说:“那就打吧。”我:“听不见。”她叫嚷:“打吧!”
一个时辰后,张士诚被活捉,押到我面前时傲然站立,我忽然觉得他不像张士诚。我:“你不是他?”他沉思良久,仰天长叹:“穿帮了。”
张士诚早已死去,死于脑瘤。一个逛妓院的将领发现了这个与张士诚一样的人。这个人因嫖妓不给钱,而被众龟公殴打。
他已经四十岁,还从没有接触到女人,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村子的女人都跑到大城市当妓女去了,他必将作为一个孤寡老人了此一生。在这最后的关头,他毅然决然地来到了大城市,走进了一家妓院……
他被抓,面临两种选择:“你要答应了,就可以睡张士诚的女人;不答应,就把你砍了。”他毫不犹豫地选了前者。
他成了张士诚的傀儡,把张士诚的儿子教育得一塌糊涂。张士诚有十几个女人,但只有一个儿子,叫张宪,刚刚三岁。他每日受到尊贵的待遇,逐渐找到了自信。他摆出高傲的姿态,甚至有一天说:“给我找个色目女人。”他们也照办了。
由于他的存在,蒙古人和我都不敢贸然侵入张士诚的领地。刘伯温很赞赏这个假冒之计,我也想放过此人,我对他说:“你走吧。”他走出两步就停下,试探地问:“我能不能带走张士诚的女人。”一脸卑微的神情。
我:“你用张士诚的语气说这话,我或许会给你。”
他:“我要把我的女人带走!”
我大笑:“给你。”
他带着那些女人走远,突然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大叫:“少了一个!”少了的是色目女人,我派人查询了一下,原来这个女人已被我的一个将领掳走,估计正藏在府中行淫。徐达独自闯营时,他抱着色目女人观阵,她在望远镜中给人留下过于深刻的印象,出了这等事也不算稀奇。
我一笑:“我说你可以将张士诚的女人带走,这个色目女人是你的,所以不能带走。”他张口结舌,摇摇头走了,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却再次跑了回来,大叫:“我能不能把张宪也带走,他可是张士诚的。”
我看了看刘伯温,刘伯温说:“不能留后患,我已经把他杀了。”
他唉声叹气地走了。我还等着他再一次回来,但没有。后来我打听到,他带着张士诚的女人们开垦了片农场,经过艰苦奋斗,过上了富裕的生活。我问刘伯温:“这算不算后患?”刘伯温说:“我已经把他们杀了。”
大军北伐元朝大都时,擦窗棂的姑娘还站在屋顶,我冲她招了招手,她没有反应,她的身上还有着许多日前的积雪,朱栎顺着我的手,又叫了声:“雪人!”我怒斥:“那是你妈!”我想,她要留在这了。
出城时,我看到了城门口的山边百惠,想起了鼓楼中的吉长偏心,他的脸长好了吗?他俩也要留在这了。我经过山边百惠时,鼓楼中响起了鼓声,这个精致打扮的女人开始翩翩起舞,我不懂日本舞蹈,但也能看出那是送行的舞蹈,心中略有些伤感,就又想做个恶作剧开开心。
我对刘伯温说:“咱们调查一下,究竟是哪个将领藏了假张士诚的色目女人?”军中登时大乱,但没查出个结果。
十分扫兴,我开始了北上。
进攻极为顺利,一座座北方城市被轻易攻破,甚至当我们还没有攻城,守将已经自杀,元军便是在这种毫无斗志的情况下崩溃了。那些当年排挤脱脱的人,据说他们临死前曾小声议论:“要是脱脱还活着,该有多好。”
当我军临近大都时,顺帝弃城而逃。当我攻到大都时,发现城墙上有匕首刻出的图画,上面是我的画像,旁边是一行歪歪斜斜的字体:“你干你的,我干我的,元朝灭了。”
抬头,见蒙古守军将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推上墙头,她带着一双陈旧发暗的白银耳环,虽然我听不懂蒙语,但也知道,她就是传说中我前世的母亲。
蒙古人只有一个要求:“你退兵吧。”她立在城头,衰老枯黄。我的眼中出现了一片蓝色,崇高纯净,蒙古草原上空就是这样的蓝色。虽然我已经战斗了十七年,却不知该如何面对关于我的传说,前生,我的父亲是一位赞成汉化的蒙古爵爷,我披着红袈裟死去……
我挥挥手,我军冲向城墙,城头上的妇人必然地消失、死去,我甚至说不出口:“把她留下。”
我建立了新的朝代,一切井井有条。刘伯温专心致志地修建皇宫,我看过他画的草图,规模宏大。我唯一不明白的是,他要我在南门外修一个小亭子,我问他用来做什么,他尴尬地说:“你末代的子孙将在这里自杀。”
我勃然大怒:“你给我改过来!”他连做了四十九天的法事,告诉我改过来了,我欣慰地问:“改成什么样了?”他:“改在北门自杀。”我一阵怅然,他说:“这是天命,节哀。”
刘伯温怎么就不会说吉祥话了?他还说我建立的朝代只有三百年,而他建立的皇宫能存在一千年。我问:“什么意思?”他说:“别人接着用呗。”
所有人都沉浸在修建皇宫的兴奋中,我百无聊赖,忽然发觉好久都没见着徐达了,就问:“那瘸子干吗呢?”回答是:“咱们一攻进北京,徐达就追击逃跑的顺帝去了,听说他追到了沙漠,也不知道现在还活着没有。”
我还从来没去过沙漠,听说沙漠在黄昏时有着特殊的美感,可以感动得人似获得了解脱。好,我去沙漠。
出离大都时,没有人送行。大臣们都在刘伯温的指挥下干活,他们均为劳苦出身,虽做官多年,仍稍一干活就停不下来。看着他们热气沸腾的劳动场面,我真想让他们全部回家种田。
和我同去的有蒙古公主,回首眺望,我的宫殿已初具轮廓,在宫殿的脚手架上隐约有个人影,她瘦弱枯小,是那个擦窗棂的女孩,我的妻子。
她是何时到来的?这个问题我没有多想。北方的天空有着凛冽的风沙,不久后,她将成为一只风干的腊肠。所有男人都希望自己的妻子变成标本,我也不例外。
沿着黄河的边界西行,我逢迎到一处熟悉的景致。许多年前,一个色目人在这里教给我治病的咒语。那片河滩淹在水下已有多年,他应该死了吧?
我在岸边站了很久,蒙古公主走过来,依偎在我的怀中,说道:“许多年前,我的祖先就是从这里攻入汉地。”那么此地就是白朴的家乡了……那么忠都秀也应该在这里?她温顺地跟着白朴走了,俩人应该是回到了故乡。
现在的忠都秀不知还有当年的几分风韵,想着和她那十天的缠绵,我猛然抱紧了蒙古公主。她的身体强健温热,我将她抱入马车,企图有一次激情,但我没有成功。从她的身上滚落,两耳都是黄河流水的噪音。
在今后的十几天中,我又将她抱起抱落过多次,都没有成功。一日,我闷闷不乐地行走在一片西瓜地上,将侍卫们远远抛开。地里的西瓜已经收割了几次,只剩下一些长不大的瓜梗,一脚踢过去,竟然弹起。
我蹲下揉脚趾的时候,一个女人在我身边放肆地大笑:“那些东西长不出瓜瓤,全是皮。”我扭转身,见是个典型的村姑,浑身土尘,皮肤黝黑。我说:“全都是皮?”她小动物受惊一般地跑了。
从她奔跑的姿势看,她的双腿肌肉矫健。她也许是哪家的新媳妇,也许还未出嫁。我曾强霸过忠都秀……就让这个村姑这么地跑了吧,我已是不成功的人。
我悻悻地走远,踢烂了一地西瓜。一个侍卫跟上来,小声道:“有个人跟着咱们。”我扭头看去,那个村姑正趴在土埂上观望着我。我对侍卫说:“你们全回去吧。”
她几乎贴着我后背追出了两里路。在土坡拐角,我停顿下来,问:“你想干什么?”她慢慢地走近,说:“我想当妓女。”
她一代的女子多离村到大城市当了妓女,脱离了乡村乏味的生活。只有她生性怯懦,始终下不了决心,所以耽误至今。她见到我这个外乡人,便希望我能解决她的困惑。
这是一个糊涂的女人,我决定拂袖而去,但还是逗了她一句:“你想当妓女,也没地方呀。”她连忙说:“有有。”伸出两手向身边的黄土挖去。
黄土高坡土质过分松软,她一会便挖出个洞。这个洞只能容两人,她满头大汗地问我:“要不要再大一点?”
我:“……就这样吧。”
我躺进洞穴,她跟着钻了进来。她的手指血迹斑斑,注意到我的目光,她倔强地说:“不痛。”黄土干燥松软,随后我成功了,她当上了妓女。
我给了她一块银锭,她兴高采烈地走了。洞穴中的土上残留着她的汗水,也许明天她就会赶往大城市,成为个真正的妓女,活得有滋有味。
又行走了一会,我远远看到了河岸边蒙古公主的马车。女人天生敏感,蒙古公主迎着我跑来,我说:“什么都别说,上马车。”
在马车上,我又一次成功。之后,蒙古公主意乱神迷,缠着我说了许多话,其中有一句:“你要建立怎样的朝代?”神差鬼使,我说:“有妓女的朝代。”她迷迷糊糊地问为什么,想了想,我回答:“说明是个昌盛的朝代。”
我不再思念忠都秀,那一块需要消失了。
我的马队向西而去,逢迎上一群色目艺人。那些女人露着肚脐却蒙着面纱。我派人把他们捉过来跳舞,在刀光的照耀下,他们有些惊慌,但跳了一会就进入状态。
他们大呼小叫,跳到半夜方才停下,我们围着他们,看得疲惫不堪。这就是种族的不同,汉人很难轻易地高兴,我们总是愁眉苦脸,心中有着太多算计。
一个色目女人小腹一片青色,此处汗毛刚刚刮过,如果不为跳舞,那将是野蛮生长上来的一丛。我向她一指:“把她的面纱给我剥了。”这群色目艺人登时大乱,我知道,对于色目人,看他们妇女的脸就是对他们的最大侮辱。
那些色目男人纷纷掏刀。对峙了一会后,侍卫长大喊:“只看一下。”他们齐声道:“不行!”
在这一场面中我又一次想起了忠都秀,她给予过我最大的满足,遭遇她是在我体能最好的时候。现在的我,感到体内深处有一丝无法恢复的疲劳,我已再难像青年时代般地亲近一个女人,如此一想,我说:“把他们放了吧。”
侍卫们撤开了长矛,但一个色目男人依然举着小刀,声嘶力竭地喊:“你侮辱我的女人,我必须砍你一刀!”侍卫们要拿下他,而我让他过来。
他走向了我,十几张弓箭瞄准了他,他终于走到我面前,迟疑地砍出了一刀。这刀自我左肩划下,刺入了肺部。我的血滴沿着弯刀滑行、滴下。
我看着地上我的血迹,色目男人的脖子上已钉上了一根两尺长的箭杆。一阵风袭过,又有十几根箭插在他身上。他倒地,在箭杆的支撑下,挺着腰死去。
色目男女乱成一团,侍卫长准备将他们诛杀,我吩咐他:“放他们走。”色目男人们再没有举刀的勇气,我的目光瞄上那个色目女人,说:“给我看一下你的脸吧。”
她坚决地摇头,我说:“不看,你们谁都走不了。”她的脸蒙在面纱中,看不到任何表情,只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当她的呼吸缓和了,她向我走来。
她先用一条披肩自头顶罩下,护住左右,犹如一只鸟张开翅膀,保证只有处于正中位置的我能看到她的脸,然后她打开了面纱。
可惜,她不是个漂亮女人。我吩咐侍卫长:“把他们都杀了吧。”
据说,那些色目人被处死前,我的侍卫虐待了其中的女人——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想找个宽敞的地方睡到天亮。天亮时,我醒来,走到黄河边深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气,这是一个完美的早晨,唯一的缺陷就是脚下的土地黏湿,我问身边侍卫:“昨晚下雨了吗?”
侍卫:“不。您一直在流血。”
我想,这是报应。
侍卫长请了多位名医,他们都因治疗无效被乱刀劈死,当杀光了此地名医后,蒙古公主说:“黄河对岸就是蒙古,要不试试草原巫术?”
我目送着蒙古公主渡河,她踏上对岸的蒙古大地,在岸边蹲了很久,然后起身一步步走去。由于相隔遥远,我看不清她是否曾回头。在光秃秃的冬季草原,她的身影柔弱孤单,侍卫长问我:“为什么不派几个人保护她?”
我一笑,没有作答。我那是放她走了,她体内更多的血液不属于汉人。
我的血不知何时流干,我的马车不再行驶,停留在岸边,正对着蒙古公主消失的方向。十五天后,对岸闪起了一团晶莹的绿火,我恍惚以为那是蒙古公主归来所提的灯笼,但那是千年的草灰磷光,一闪即逝。
我问:“这里离沙漠还有多远?”侍卫长尴尬地掰着手指,我说:“不管有多远,咱们去找徐达了。”……还有他的老婆。
马车队向西而去,一路上洒下我的血迹。徐达已是沙漠之王,宫殿建在绿洲深处。到达时,一对漂亮男女一瘸一拐地向我走来,那是徐达和他老婆。
他的大军已安居乐业,士兵们多已娶了色目女子,四处跑的都是第一代混血儿。徐达的老婆穿着色目女子服饰,眉心画着一个艳丽的红点,她双眼以下罩在面纱中,和色目女人一样露着肚皮。
徐达长出了色目人的连鬓长须,戴着单片眼镜。我说:“你把顺帝追到哪去了?”他:“这是个神秘事件。”蒙古的兴起来源于八匹马的失踪,当徐达即将追到顺帝的时候,沙漠上出现了八匹老马,它们带领着顺帝,在狂风中消失。
我血迹斑斑地参加了徐达的晚宴,很快醉了,徐达没有为我准备房间,我还是睡回了我的马车。第二天醒来,发现我的马车停在徐达的营地外,这是他不容我留下的表示。我胸口一大团血污地在徐达的营门前徘徊,思考着要不要离去,转身见到一个四五岁的小孩也在向营门张望。
我:“小朋友,你看什么?”“我的妈妈被当兵的抓走了,我的爸爸也在里面,给当兵的做饭。”这时我看到营房内,一个脸色煞白的男子背着柴火走过,一个帐篷中跑出了个衣冠不整的女人,她很快被两三个士兵追上抓回了帐篷。那个男子愣了很久,终于低身背着柴火走了。
追上了那个背柴的男子,我说:“告诉我你妻子的事,我给你做主。”他怀疑地瞪着我,我说:“我是徐达的上司。”他哇的一声哭了。
他是附近绿洲上的村民,一个晚上,徐达的士兵掳走了他的妻子。他惦记妻子的安危,就跑到营地给厨房做了佣工。他看到妻子轮着营房地被人淫乐,肯定会流露愤恨的表情,被士兵们发现,他就说:“那是我的妹妹。”他说不出:“那是我的妻子。”
我告诉他:“别哭了。有我给你做主。”他怔怔地说:“要我做什么吗?”我:“扔掉柴火,到你孩子身边去吧。”他擦着眼睛,步履蹒跚地向营门走去,我远远地听到他的孩子叫了声“爸爸”。
徐达痛快地答应了我的命令,释放了掳来的妇女。这个消息传出去,营门外站满了抱着孩子的男子,当他们的妻子走出营门,我听到一种类似于海啸的轰鸣,那是他们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