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事,发生得太容易。两天前我故意输给杭折扇,从而抽身而退,在他决赛时约见了他的女人。由于我从小到大的生活都是阿帝叔给我安排,从不曾筹划过什么,这个阴谋也许可笑,至于为什么约见这个女人,更是心里没数。我只是想过,要是她脖颈的胶布如我的猜测,作为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她可能会来找我。从那天到决赛中间隔了一天,我一整天都坐卧不宁,总劝自己宽心起来,因为她根本不会来,但事与愿违。
她的瞳孔重新对准我,说了一句奇怪的话:“还行。”
这是今天她跟我说的唯一的话,二十分钟后,她衣裙齐整地离我而去。
她走后,我不知所措地待在房间,陷入一种特殊的沮丧。我像她在西湖边一般,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时间消耗。揣摩着那个西湖傍晚她向我转过上身时的心态,我模仿着转身,就看到了有一个人以和我一样的姿势坐着,也不知存在了多久。
我一眼便认出那是我的父亲,因为他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特征——没有头颅。
父亲的身体在失去头颅后变得日益强壮,恢复了他还是个农村青年的状态。虽然没了头颅也就没了眼睛,但从他肩膀的姿势判断,他正在用脖颈上的一片虚空对我入神地观望。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肩膀转动,我顺着那方向看去,电视屏幕中出现了他老友杭折扇的身影。电视中,棋局已经结束,裁判数子后判定杭折扇输了。他脊椎如钩地陷在沙发里,手指死死地捏着一颗棋子,嘴角抽动出向裁判讨好的笑容,忽然低声地说了一句:“再数一遍吧。”他连续念叨了两次,那个声音近似于哀求,但现场没有人听到,只是被摄像机的话筒录到,传导在电视上,他失败得太没有尊严。
电视画面将杭折扇省略,镜头中出现了大厅中沸腾的整体场面,镜头指向胜利者。我转向父亲,想看看他的反应,但他刚才坐过的地方已空荡荡,甚至没有留下坐过的印痕。
我将电视关上后,坐晚上的飞机离开了杭州。临走前没有去看杭折扇或他的女人。
我走前向我省体协打了电话,但下飞机时并没有人接我。我归来的一日是我省少有的酷热天气,踏上我省的地面,立刻涌出一身粘汗。飞机场的地面镜子一样反光,不单飞机场,一路所经过的每一个地方都白花花一片,直到体协大院也是一样,烈日将户外的人们压缩干净,只有作呕的反光。
我的双眼在外暴露了好几个小时,眼底神经紧张。后来才知道,我酸楚的双眼是我以后命运的明确预示。处在从各个角度飞射而来的雪片般的反光中,我的大脑忽然闪现出杭折扇哀求数子的情景,回想到这一幕,有一种轻微的厌恶感觉,我可以认输,但忍受不了别人以为我是真的不行。如鸟自惜羽毛,我的羽毛是作为棋手的尊严,所以我直截了当地认输了,而没有去伪造自己的败招,如此明显的相让很容易被人看穿。果然这个隐患腐烂了我生活的全部。
当我与杭折扇对战的棋谱传真到我省后,当地报刊已经将我那毫无理由的认输炒作得沸沸扬扬。
我很怕见阿帝叔,但他晚上来到了我家,同来的还有他的女儿。他的女儿见了我总是羞羞答答,大人们开玩笑的话语往往后患无穷,她从小就对我相敬如宾,为日后的结婚做着充分的准备,因为体协内生活单纯,这个念头奇迹般地维持至今。我父母死后,体协曾要收回我家的房子,将我发配到集训队的集体宿舍,是阿帝叔制止了这一决定,当时就有人说,他是为女儿结婚能有房子。
我家的房子两室一厅,比较适合于结婚,他的女儿从不来我家,也许是为了结婚时的新鲜。今天她一进门就双目低垂,努力地控制自己不要四下张望,她来得很不情愿。阿帝叔和我海阔天空地聊着,绝口不提围棋联赛,正如他下棋追求以静制动,谈话时他也喜欢别人不打自招。他的女儿只在一旁无声地坐着,一瓣一瓣吮着我拿来的橘子,有一滴橘汁溅在手背上,她低头舔了舔,她的这一动作在瞬间摄走了我所有的精神。
阿帝叔这时突然提到联赛,捕捉到乘虚而入的最佳时机。
但我曾千百次地琢磨过对付他的方案,虽心神涣散,仍条件反射般地流畅回答。我跟他说,鸟类爱惜自己的羽毛,我爱惜我的名誉,当阿帝叔您被淘汰后,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继续争斗,心里没有了依托,在半决赛大厅,我对那宽广的空间不由自主地产生恐惧,意识到自己已不可能胜利,为了避免丢尽我省颜面的惨败,我在局势尚好的一刻及时地投子认输。
阿帝叔在听我说话时,眉毛和嘴角不住颤动,泛滥出一个个理解的表情,以鼓励我说下去。当他听完我的话,一张肉感的大脸上已全无波澜,淡淡地说:“明天有一个记者发布会,是为了庆祝你全国第四的成绩。”他说完起身便走,他的女儿迅速放下手中的橘子跟上父亲的脚步,将出门时她回身向我比画双手,好像讨要擦手的纸巾,当我找到纸巾时,她已被父亲带走。
他们走后,我家桌面上绽放着一朵葵花,围绕着中心片片对称,那是她剥开的橘皮。
几日来的紧张终于缓和,阿帝叔明显地对我还是关爱。我无忧无虑地趴在床上,将那片橘皮置于地下,抚摩那荧黄的颗粒表皮,随着手指摩擦的加快,它活动出柔和步调,宛如一只在水底慢慢游荡的海星。
第二天醒来,我步伐轻快地走进体协会场。在体协领导热情的表彰后,记者们的提问完全是唱着反调。面对“你因何突然认输”的激烈谴责,我不能回答“为了和人约会”,就说是心理压力过大。面对“那你为什么连第三名也不争取”,我不能回答“如果我不弃权,就还是没时间和人约会”,我只能再说我有心理压力,出于动物的自我保护天性,我本能地装出一副痛苦表情。我的可怜模样引起了记者们的同情,他们小声议论着,不好意思继续发问,我暗自庆幸又过了一关,不料坐在现场的阿帝叔突然发言,说出了一句日后广为流传的名言:“一个棋手就算要死,也得爬到棋盘前。”
这句令人肃然起敬的话,将我一瞬间抛进了深渊。
记者纷纷簇拥在阿帝叔身旁,我狼狈退场,走过那群人时,听到阿帝叔正在举我父亲为省争光的旧事,向容易激动的记者们说明什么是棋手品格,什么是集体荣誉。他宽和的音质有一种特殊的感染力,无疑的,我成了我父亲的逆子。望着他慷慨激昂的模样,我恶狠狠地想:你还想不想让我当你女婿了!
体协会场中哄闹的人声令耳朵鸣响,室外却寂静无比,穿越了一条阴冷暗淡的长廊,走出大楼时被阳光袭击,两眼忽地全白。我捂着眼睛蹲在地上,犹如小腹受到了一击,想到自己在众人眼中已是个懦夫形象,视神经的疼痛一直连带到脚跟。在阳光下好一会,眼中的万象由一层浅棕色开始,附着上越来越多的颜色,终于辨清眼前的两段圆物是女性小腿,胫骨部位的皮肤游动着白皙的光泽。
抬头望去,阿帝叔女儿单手支腰向我展示着一身的衣裙。
她在五年前个子迅猛增长,这样的身材已经很难胜任冰面上的高难动作,就转而加入了省模特队,从此天天在一间废弃的体操教室里走来走去。将时装表演作为体育项目,这样的事只有我省才有。她身上是一条低胸露背的花裙,印满了鸳鸯蝴蝶的图案,很像是农村里洞房的床单。她将穿着这床单进行时装表演,令我省民众大饱眼福。
她的双腿三七开地分配着重心,将那条长裙撑出起伏的线条,等待着我的夸奖。我知道,只要我夸她一句哪怕只是个笑容,她立刻会得意洋洋地转身而去。
我揉揉眼睛,起身便走。她就像电视里的广告,频繁地亮丽出现,创立自己的品牌,却又转瞬即逝从不理我,将自己当作珍贵瓷器打包装箱,运输的终点是喜筵后的婚床。每当她神气活现地走过我的眼前,我总是想寻死般的厌烦。
我掉头就走,她花容失色。她“相敬如宾”的美好设计被粗暴地打碎,丧失了智力般远远跟在我的身后,如同一条失宠的小狗。当我打开家门时,她犹犹豫豫地上了楼梯,我怒吼:“你来干吗!”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想看看你家。”
她一入我的家门,我立刻扭住她的手臂。
她从小就是运动员,每天在冰场上运动十二小时,今日的她已力大无穷,而我们下围棋的是体协中独一无二的羸弱人群,我的手甚至无法抓牢她野兽般绷紧的四肢,最后我还是将她制服,但总觉得她在让我。
我和她在床上翻滚时,冲满了报复的快感,想象着阿帝叔被气得死去活来,但生理的一切安宁后,猛然想到我还是成了阿帝叔的女婿,怀抱着她,有种强烈的被命运捉弄的感觉,阿帝叔想办的事情都实现了。
从此后我总是浑身痒痒,经常抓来抓去,弄得青一块紫一块。
我和她从小就在一起,由于大人们的玩笑,她当我媳妇的心理准备已经做了十七八年,和我一好,立刻进入角色,充分表现着自己的温柔体贴。对于我的抓耳挠腮,她特别忐忑不安,带我去各大医院看病,均无结果,最后她说:“要不看看精神病院?”
我去了,一去就被明确告知:“你这是心理作用。是不是有什么事不顺?”得到的医嘱就是让她一定要事事顺我,估计所有的男人都希望从医院得到这么个药方,那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欺负老婆。
我去精神病院的消息不胫而走,渐渐传出我其实是一个潜伏了二十几年的精神病患者,这倒解释了我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古怪想法,比如无头父亲和血海深仇。
我成了精神病的消息不胫而走,社会上引起了强烈的好奇和深切的同情,瞬间抵消了我无故认输的罪行,一时间变得楚楚可怜。稍有医学常识的人都知道,精神病是遗传的,所以我那倒霉的父亲受到牵连,许多人发表这样的感慨:“怪不得他们爷俩总赢,原来不是常人!”一时闹得许多人都想了解疯子是怎样下棋的,过了些日子,我的棋谱竟然出版了,书名是《围棋凡·高》,小标题是“虽然他的耳朵完好无损”,销量很好。在我省,一本棋谱竟然成了畅销书排行榜上的第一,真是奇迹。
这本书的作者是阿帝叔,看完了这本书,我才知道他对我从小到大的每一局都没有忘记,书的基础是当年的复盘分析,亏得他能保存。添加的内容是他的讲评,那些讲评写得散文一般,不懂棋的人也能看得津津有味。在解释“劫”时,他甚至也用了和杭折扇同样的诗句,“今日我已成孤月,幸有朝晖接曙光”,原来他很有文化。
书的重头部分是我在这次联赛中的棋谱,我是在这本书上才知道阿帝叔对我的评价,看完他写的讲解,连我都觉得自己下得真好。我甚至都买了好几本,准备将来送人,可想而知它受欢迎的程度。以销售数量而论,阿帝叔应该有好多稿费,他终于名利双收。
这本书美中不足的就是对我做出了大量的心理分析,一直从我的童年算起,看来在阿帝叔的知识体系里还有弗洛伊德学说,这些分析周密地塑造了一个自私人格的成长,仿佛我天生就是个败类。我常常气愤地想到:“难道我就不能心情不好!”我常常自怜地想到:“真是胜者王侯,败者寇。”我还常常受惊般地想到:“我的弃权,并不是像我说的是心情不好。”
这一事件越炒越热,我省突然有了数量庞大的围棋爱好者。
但我抓耳挠腮的毛病仍未减轻,最后她说:“要不要看看蒙古大夫?”
女人们的社会活动能力往往惊人,她真的找来了一位蒙古大夫,那位大夫将我的病情说得童话一般。“在人体中有四个国家,名为埃及、巴比伦、印度和中国,中国将大量丝绸运出,但那三个国家没有同样精美的物品交换,大地上满是内疚的情绪,你的皮肤反映了三国人民的骚动不安……”
我和她张目结舌地听完“四大文明古国”的理论,那位大夫要给我开个药方,被婉言谢绝。后来想到,他可能是用贸易逆差来解释我循环系统的失调。我们又找了不少江湖郎中,得到了越来越神奇的解答。所找的最后一位据说从非洲归来,他说:“现在最怪的就是性病,你该不是得了艾滋?”
我得了艾滋病的消息不胫而走,《围棋凡·高》的销量又升了一倍。
阿帝叔丝毫不考虑他女儿被传染上性病的危险,对她夜夜住在我家并不干涉,有时还叫人送来些瓜果蔬菜,真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的爸爸。每当我这样批评阿帝叔时,他的女儿总是哈哈大笑:“等你真得了再说。”后来查出,我只不过是对女人的香水过敏,当她将自己的香艳武装解除后,我就大病痊愈,但那时的我已名誉扫地。
记得她刚和我发生关系后,来不及重新穿衣便去察看房间,赤裸着逗留在每一角落。她入神观望的样子令我哀伤,原本我俩可以按照她设计的轨道,成为完美无缺的一对,但阿帝叔突然的反目,令我俩加速度地撞在一起,撞得一切失去美丽,她的确值得同情。
她是个不错的姑娘,自从和我好了以后,在时装台上就走得松松垮垮,每当训练结束,立刻跑回我家手疾眼快地做饭,令我想起我那早死的妈妈。但她父亲已将她的幸福毁掉,将她扔给一个身败名裂的家伙。阿帝叔对我的勃然大怒,在记者眼中非常可爱,他那天燃烧的怒火将我照亮,让所有人看清我的自私懦弱。
在现代的生活中,大众已经丧失集体的归属感,对这概念有着深深的怀念,阿帝叔口口声声地责问:“你心中还有没有集体?”令所有的人对他产生了不可抑制的好感,大众需要这样的偶像,他成为电视台的常客,参加了各种访谈节目,有人告诉我,他开始收到情书。
我则一天到晚在家,不敢出门。
我的家具是二十年前体协的集体财产,至今还印有白色的油漆公章,那是我父亲刚到体协时分配到的。面对家中的女人,我将自己培养得柔情万种,足不出户地过起了甜蜜生活。为了维护她对我家的喜爱,我带领她反复装修,幸好我那全国第四多少有些奖金。
和她相处,我发现了自己越来越多的优点,总能将她置于兴致勃勃的状态。比如我提出的装修方案就令她激动不已,这个方案是“简陋和华丽的对比”,将墙上的白灰统统刮掉,裸露出水泥砖块,但上面安置了一对高级音箱;将家具上的油漆统统刮掉,显现出铁丝和木纹,却摆上一套西式高脚杯。由于这种强烈的对比,高级的东西就显得太高级了,那是从围棋上得到的灵感,我将已存在的一切作“劫”般毁掉,以便体现别处的价值。我那时装模特的女友,总能接触到国际潮流,她说这就是世界上最新的家居理念,看来她真是事事顺我。
我俩的床已经被锯掉床脚,整块地软在地上,一块亚麻布就是床单,这种新颖的外观,令我俩每早起来,总有种露宿街头的感觉,一个女人能让你把床搞成那样,就说明她真的爱你。她从没有怨言,任由我将家里拆来补去,后来我在墙上打了个洞,甚至考虑如果住在一层,就挖口水井。
我破坏公寓的举动,引起了房管局的注意,当他们走进我家,立刻冷汗淋漓。我家的墙壁被挖得渔网一般,按照建筑力学的测量,受其影响,整幢大楼不久后便要倒塌。我和她被强迫搬出,我的家被完全地灌注了水泥,成了结结实实的一块,这栋楼中五百多人的性命得以保全。
无家可归的我俩准备露宿街头,她知道我不愿住在她家,和她爸抬头相对。
从没想过,在那次记者发布会后,我和阿帝叔一样,都成了社会名人。由于名人效应,我失去住所的消息传遍了社会。当我被赶出家门的两个小时后,有一位大款送了我套两居室住房。
大款送房子的消息不胫而走,这一行为终于为我省棋迷找到了表达方式,但他们觉得与其将钱送给我这个败类,不如给代表着全省荣誉的围棋队,当做出“我们决不再培养豆角这样的人”的誓言后,围棋队收到了大大小小的捐款。利用这些钱举办比赛、培训班,甚至还拍了电视节目,阿帝叔那有着特殊魅力的嗓音无处不在,宣讲着:“围棋是智慧,围棋是文化。”他一定过足了口瘾。
那位送房的大款从不露面,将送房事宜都交给阿帝叔代办,也许在“私人意志和集体荣誉”——这一波及全省的论战中,一些古老的美德死灰复燃,这位大款品德高尚,做了好事却不留名。因为房子由阿帝叔代办,我坚决不要,总想露宿街头,但他的女儿劝我:“如果你真的恨他,就应该要这房子,让他知道知道,他害的人,有人帮。”看到他们父女反目,我高兴无比,就欣然接受了。
我们搬走时,阿帝叔一言不发地前来送行,后来就有不少叔叔阿姨陆续出现,自从阿帝叔公开批评我后他们就一个不见,现在却像地震前的耗子大量涌现,拥挤地站在阿帝叔的后面,集体性地表达着依依惜别,望着他们关切的面容,我满脸堆笑,心里想着:“我父亲就曾死在你们中间。”
我的那些老家具都已不成样子,它们的所有权还是体协。我俩搬走前交了笔罚款,阿帝叔告诉我俩,经过了打折。我让所有的东西都灌注在水泥里,永远地维持原样,她说这是世界上最先进的纪念馆理念。我为自己造了个纪念馆,和她带了套碗筷便离开了这里。
叫来的出租车开动时,阿帝叔眼圈红肿,不像是装模作样,他的女儿更是泪水涟涟,呼吸困难,一次搬家搞得像是出嫁。去新房的路上,我对她说:“看来这大款是个小号大款,要不,为什么不送我俩栋别墅,而是个两居室。”这个小号大款终于逗得她破涕而笑。
但当走进那套单元时,这个小号大款毁了自己的可爱形象。
推开房门,家具齐备,床头、门上贴着鲜红的“囍”字,显然这是个婚夜洞房。那位大款特意布置了新房送我,诱导着我们像动物般交配,看来,他不但是小号大款而且心理变态。由于无处可去,我和她只好住下,那一夜睡得毛骨悚然。
第二天早晨,她脸色发青,无助地问我该如何是好,我想了想,说:“咱们决不能让那大款得逞,我建议将这里改成我家那样。”她立刻昏倒,醒来后身上散发出母性的伟大力量,像保护孩子一样保护这间新房,决不让我在墙上打洞或是锯掉个床腿,她哀求般地对我说:“让别人准备洞房,并不见得就受了侮辱。”——看来女人为了追求幸福,天生地容易妥协。
考虑到结婚是她从小到大的唯一理想,她终于有了新房,我不能过于残忍。
我和她忍气吞声地住了下来。
搬进新房后,她明显地勤快多了,总是带着幸福的汗水,四处劳动。她的身影活跃在窗台上,在地板上,在所有的家具前,在所有的摆设前,不管是什么,她都像打磨钻石般反复擦抹。按照她目前的状况,我俩将来的孩子一定干净无比。
在一尘不染的家里,我郁郁寡欢。她完全违背了医嘱,在房间布置上决不顺从于我,由于不能对房子动手动脚,我的体力无法消耗,双手指甲越长越长,我的所有设计方案被她无理地否定,心灰意冷的我智力不再活动,于是头发得到了充分的养料,越长越快。她倒是每天任劳任怨地为我理发、剪指甲,充分展现了女性的所有温柔。
我的大脑被头发贪婪地吸收,敲敲脑门会发出空洞的回响。每天照镜子时,发觉头部的影像越来越模糊,轻淡了轮廓、色彩,也许不久之后,我会像我的父亲,成为一个无头的存在。在一天早晨,她对着我的枕头尖声惊叫,我的枕头形状饱满,没有凹处。我的头颅正在慢慢虚化,她又走访了多家医院、拜见了不少江湖郎中,得到的一致答案是“脑子是越用越灵”,为了让我的脑袋实在起来,她赔着小心地说:“要不你再下下围棋。”
在夏天,棋子有着冰凉的手感。我用一条她废弃的长裙将每一颗棋子擦拭干净,自己剪短了指甲,将棋子按在棋盘上时心灵有一丝轻盈。我在棋盘前一坐就是一天,回忆起第一次下棋的情景,父亲化为灰烬的大脑与我重合,那巨大手掌的幻象已久不再来。
我以下棋的方式为父亲招魂,连续不断地摆着棋谱,希望能再见到他无头的身躯。由于有了脑力劳动,我的头颅日渐清晰,在枕头上压出越来越重的凹痕——这一切都让她欣喜若狂。我从小到大不曾如此用功,和冰冷的棋子亲密无比。我不断翻看着自己在联赛上的棋谱,它们虽是我下出来的,可我却并不懂得其中的真谛。在比赛的现场,我每一步都是随机应变的思考,但棋谱呈现出另一种整体的构思,猎豹小腿肌肉一样紧凑浑圆。这一贯穿始终的隐秘构思,非我下棋时的所想,这个最终形成的构思在棋局结束方被发觉,似乎在智力之上另有一股力量在悄然运作。
那神秘力量在父亲的棋谱上一样显现,如海面上的台风,吹出全盘棋子的动态。随着连续不断地摆弄棋谱,那股力量不再只是棋子勾画的平面线条,它渐渐地血肉充实,活跃在我的胸腔。一天我突然痴呆呆定住,被一颗白子的细腻纹理完全吸引,当我回过神来,感到自己已空前的强悍。
强者往往心态平和,我心中的阿帝叔也变得和那小号大款一样,成了生活的调剂。强者宽恕一切,唯一遗憾的是,我开始了失眠。我整日神采奕奕的样子,令她深深恐惧,于是她又开始寻访医院和江湖郎中,这个不断重复的巨大工程,终于弄得她形神憔悴,幸好她从小滑冰,具备常人无法比拟的优良体质。有个身体倍棒的太太,真是幸福。
她带回了种类繁多的药物,我愈发地精神矍铄,极度符合“围棋第一人”的光辉形象。吃完那些药后,我像美国篮球运动员一样,身体强壮无比,甚至长高了两三厘米,只是还不能睡觉。我从一本书里看到,希特勒就是从不睡觉,为了让晚上有事可干,他发动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也许严重失眠的人都雄心壮志,我打算参加下一届联赛,拿一个冠军重新生活。
为了那一日的到来,我在家中制作了一个沙漏,那些沙子要流淌一年,可想而知它有多大。
自从感到棋力已处巅峰,我就再不怕走出家门,一个绝代高手怎能怕见生人?我趁她睡着时第一次出门,数了数天上不多的星光,然后在街角的小摊上悄悄吃了碗拉面,像个微服私访的帝王。我知道自己正在变得越来越强,智力像乐谱上的符号,曲线活跃,当我开动脑筋的时候,就是一段音乐。我的身体是大脑的舞池,大脑不断地调换舞步,它没有舞伴。只有独舞者才能体会舞蹈的真谛,强者不需要来自于他方的平衡。我忽然悟到围棋是所有双人项目中最为高级的艺术,它的美感不是两人间的平衡,它的美来自于对平衡的破坏,胜负是强者的美学。
享受着小吃摊上的宁静,在夜深时感到自己精力无穷。当马路上一辆汽车开过,我一跃而起,追逐而去。
白日的各种汽车废气,在深夜的马路显示出实体,它们软绵绵地弹跳,弯曲出各类形状,往往在瞬间相似于人类的面容,带着友好的表情。在无数巨型人脸耸立的马路,我追逐着一辆黑色轿车,我已强盛到感觉不出力量的付出,我肌肉的伸缩,是高空滑翔的觉受,那辆轿车中的司机开始发觉我的存在,猛然加快了车速。
望着那辆逃走的轿车,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片子。在八十年代初的体协,还经常放映一些内参电影,其中有一个长跑运动员的故事。在号称“雾都”的伦敦,受气候影响,有个小孩尿炕多年。小孩每天在放学后便竭力奔跑,他要在学校公车路过他家以前,收走挂在阳台的床单,那些床单上是他尿出的一幅幅世界地图。他后来终于走向世界,由于每日与汽车赛跑,他长大后成为奥林匹克冠军。记得电影刚放完时,有位教练站起身嚷道:“一个尿炕的老外都能拿世界冠军,咱们能不能?”许多激动的小孩立刻大叫:“能!”
我飞奔在柏油马路,口中喊着:“能!”像一辆赛车一样追向那辆轿车。那司机望着窗外的我,终于泣不成声:“我没惹你。”然后停下车来,双手抱头。我深感不安,于是对他进行了种种开导,他流着眼泪向我保证将勇敢地面对生活,不管碰到什么意外。最后他说:“大哥,你想去哪,我都送你。”我说:“我想回家。”
回到家后,她仍然未醒,躺在她身旁,有一种类似于睡眠的感觉。刚才的奔跑,令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体力,父亲也应该是在死亡的一刻突然领悟到体能的美妙,所以抛开头颅永远奔跑。我本就是个体力化的人种,围棋这门智力活动,违反了我的天性。望着身旁沉睡的女人,我一下子扭住了她的小臂……
整整一个白天,我沉浸在父亲暴虐的棋风中,体会着野兽口对口的厮咬。强悍的个体,造成物种的进化,在个体对抗项目严重匮乏的今日,围棋成了这种进化力量的最后掩体。它被拙劣地标示上“智慧”“文化”,其实它是对自然伟力的体认方式。
在数亿年生物的彼此厮咬中产生了人类,每一代的人类也在大规模地相互伤害,但几千年高频率的悲剧事件,并未使人体有丝毫演变,这就说明人类的一切努力都走错了方向。我们陶醉于老谋深算的打斗,却越来越衰弱,那种不动声色地毁掉同类的智慧,并不能带来任何进化。正如我身边女人的父亲那样。
我处在崇拜自己父亲的狂热情绪里,只有少数的人才能在棋盘上表达这种超乎智慧的自然之力,我的父亲就是一个。他像谭嗣同一样,为了保持激扬早早地死去,将自己的一生变为一个启示。
我不断地在深夜的马路奔跑,在亢奋身体的同时体验那棋盘上的隐形力量。后来,我深夜出门的习惯被她发现,开始小心地追踪。为了跟上我超人的脚步,她买了一双旱冰鞋,运用所有冰上技巧,在我身后五十米外高速滑行。
我和她的身体越锻炼越好,犹如旧石器时代的一对原始男女。城市中晚上敢开车的司机越来越少,当身体达到高度和谐后,攻击性本能便自然启动,对于偶然出现的汽车,我有一种食肉类动物对食草类动物的天然喜爱,在追逐中那些汽车打着一串串圆弧逃逸,机械化的事物也能在强者的刺激下呈现出羚羊被追逐时的美妙动感。羚羊在受惊的一刻完全丧失平时的步态,它们逃窜的姿势像极了猎豹的奔跑,也许是弱者对强者不自觉的模仿,猎豹按照自己的步调规律最终将羚羊扑倒。强者有一种特殊的感染力,我终于明白了那些和父亲对局的棋手,因何不可思议地出错。
面前那些惊慌逃窜的汽车,模仿着我毫无规律的步伐,我身后滑旱冰的女人也在模仿着我的步伐。当一个人被频繁模仿时,巨大的使命感会油然而生,为了解放所有汽车的生物本能,我决定露宿街头。
当我把这个决定告诉她后,就被关在了家里。
为了阻挡我向门口的冲击,她将家改成了保险柜,装上警铃和密码锁,甚至拿着拖把和我厮打。最后她总结出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法,我一走近门口,她便展示当年的训练成果,将一条腿高高地搬到耳边。每当她竖起她的长腿,我就想起了我暗淡的少年时光,立刻情绪低落,老实无比。
一天我竟然睡着了,醒来后见她流着幸福的泪水。
原来她又买了一种药物,混在饭菜之中,终于起了效果。望着纸袋中满满的黑色颗粒,我周身一紧,那是我母亲当年咀嚼的草籽。她对我说,这草籽中含有一种名为“士的宁”的生物碱,少量服用可以平缓紧张,在十九世纪的欧洲是安眠药的主要成分,今日已被淘汰,因为发现它对脊髓有着强烈的兴奋作用。她吓唬说,多吃便会中毒而死。
女人总愿意帮助弱者,看得出,她对这被淘汰的药物充满同情,她在我身上重新发现了它的价值,陷入激动,仿佛一个刚宽恕了死囚的女皇。她要我起誓不能多吃,然后哀求我:“你再睡个觉,给我看看。”
我拣出两粒草籽放入口中,嚼碎草籽的硬壳,回想到当年疯狂剥豆角的情景,还有我母亲的死亡。草籽的麻涩,令我的下巴一歪,一种不祥的预感驱使我跑到了镜子前,果然看到了一张父亲下棋时的嘴脸。由于他过早的死亡,我不知他生活中的任何习惯,有一张二十年前他在联赛下棋的照片,他的歪嘴令表情凶恶,现在看来,他嘴里正嚼着东西。
慢慢咀嚼着草籽,沉入梦乡。我闭拢的双眼,令她有一种面对奇迹的感动,她像在流星前许愿地小声嘀咕着对生活的憧憬。迷迷糊糊地听到她说道,以后不当模特了……
当我醒来已是凌晨三点,她的被子掉在地上,婴儿一样地缩在床角,她的手指紧紧地抓着自己胳膊,嘴角努努地溢着口水。我擦了擦她的嘴,给她盖上被子,将她的钱包掏空,然后就走出家门。
在行驶的火车上,维持着对父亲的崇拜,看来他是全国最早服用兴奋剂的运动员,我为此感到骄傲无比,但我旺盛的精力已然衰竭,靠在座位上奄奄一息,背脊酸胀。我正在向一个人靠近,我现今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她是我的第一个女人,在寻找她的路上,我的神志逐渐清晰。
接近她的路途得整整一天,夜晚的杭州十分凉爽,我不断地问路,拖延着走到她家的时间。她家的门洞前有一道两米多高的砖墙,在砖墙的前面是一片黑乎乎的草地,我站在草地上向她家的楼层眺望,在一扇窄窄的窗子上映现出杭折扇的侧影,一个月前我对他的女人抑制不动地心动。他的黑影在抽动着牙刷,很像是用一把小刀将咽喉反复刺扎。
当楼上灯光熄灭,我倒在草地上陷入昏沉。自从发现父亲像母亲一样嚼草籽后,我的睡眠便来得轻易,睡眠是个无法抗拒的女人,就像是她,将我紧紧拥抱。
第二天醒来时,我被晨练的人群发现,站起身感到脸上挂满露水。我湿漉漉地站着,仰望着对面楼层,在水房的窗口,杭折扇的女人显露出一张因睡眠而微微走形的脸。她吃惊地张大嘴,浮肿的脸平整了些,她比画着她要下来。
我用脸上的露水洗了洗脸,然后将怀里的野猫扔走,我昨晚上抱着它取暖。等了许久,她终于走了出来,我俩彼此一惊,双方都漂亮了不少。她在向我靠近,脸上是死板的表情,步伐富有弹性,在距我一臂的位置坚定停下,在她口腔中即将有声音发生的一刻,我咬住了她的脖颈,痛快地想到这里将贴上胶布。她的身体在我臂弯中前撞后撞,终于冲出,重重摔倒。
摔在地上的她,身体旋转出无尽的曲线。她脱落的鞋被我踢开,远远停在这团曲线的边际,在她发出呻吟之前,我飞奔而去。
西湖在早晨七点是太阳的化身,我眼前是亮得目痛的白炽,仿佛从联赛回到我省的那个正午,西湖白灿灿的水面非眼睛所能接受,我的视网膜常人般娇嫩——我已不再是强者。在那片宽广的白光映射下,我奔跑的身影突然委顿,盲人一样摸索着离去。
火车是一个巨大的吃零食场所,我在火车上吃了几粒带来的草籽,本想早些睡去,却见到了那巨手的幻象。当我在凌晨两点一座北方小站下车时,这列火车二十几节车厢中所有的瓜子、花生、糖果,包括一切饮料的瓶盖都被我统统剥开。
我在此生第一次给我以冲动的女人身上盖了个戳子后,便去了父亲当年走出的山村。
我脑海中是那篇七十年代的报道:“在1979年,他离开城市来到他的出生地,而后他的棋风出现北方风景的野趣。他在棋盘上往往设下一片片复杂的对杀,这个黑白的世界没有风和日丽的温情,展现给人们的是寒冷的色调和低回的流云,表达着北方冻土的肃杀。”
作为省队运动员,在村子中我受到了县级干部般的招待,在公社摆下丰盛的晚宴,饭后端上了一盘黑色的颗粒,每人抓起一把,边吃边聊,我心碎地发现那是父母咀嚼的草籽,看来是我家乡的习惯。我家当年的土屋早已坍塌,有许多村民热情地让我住进家中,说一晚上只收我五块钱,我说我要在这里住上一年,于是村干部劝说大家,干脆一天一块。
当我每天的饭费也成为一天一块后,有一些人突然开始哭哭闹闹,很明显是草籽的药力起了作用,望着他们涌现出的旺盛精力和丰富感情,便可以推断我父亲在联赛上的超水平发挥。他们争先恐后地说着和我家的旧情,甚至因为抢话还打了起来。事隔多年,我父亲办下的城市户口,仍让乡民们传颂不已。他们对父亲佩服得五体投地,看来如果他不下围棋,完全可以成为这里的村长。
据他们讲,父亲和阿帝叔当年常在田埂边下棋,他们分配的田地在一座土山之上,自从两人离开这里,那座山上便寸草不长。有一些老人讲,这两个人日后是大人物,他俩已把那座山的精气带走。他们走后的几年,村子遭受了旱灾虫灾,那些老人又讲,没料到他俩把整村的精气都带走了。
他们激动地要带我去看那失去精气的山冈,由于没有手电,便一人拿了盒火柴跌跌撞撞地拥我出门。我抢过火柴盒坚持要一人独往,他们有的人仍不依不饶地追出了好远,泪流满面地摔倒在路旁。
村子的东头是那巨大的土山,已被风蚀得过分松软。它远望便觉得非凡,如一只手五指撑开抓住大地,正如我第一次下棋时所遇的幻境。这只苍穹中伸出的手,想象中可以把大地铅球般扔走,将一切都扔走。当我们的星球在现在的轨道运行时,产生了此际的生灵,如果突然地到了另一个轨道,所有的动植物将在一秒钟变异,凹凸成另一个模样。
这座失去精气的山冈已没有一株植物,甚至没有一只蚂蚁,在全无生机的黑暗里,我体会到原始人对于天黑的恐惧,每一次夜幕降临都是一场灾难,为了躲避黑暗,我们的祖先发明了睡眠。
我慌乱地掏出几粒草籽,扔在口中快速地咀嚼,舌头上的麻木扩展到全身,在即将睡去的一刻,不知由何而来的一股感染力,将我所经历的一切凹凸成另一个模样,我的脑海出现了一串光斑,美丽得令我忘记恐惧:每一个集体中都有阿帝叔那样的人,位居高位、心怀大局而且感情丰富,也许他将我作为了一个劫,打劫一样地把我越炒越热,也正如打劫,是为了远方的利益,也许他就是那个小号大款。我的父亲以他的光荣来号召,让这个体力化人种的省份有了围棋,我是个反派,但作为他的儿子,我对世间也达到了和他一样的效果。“今日我已成孤月,幸有朝晖接曙星”,我已为世人唾弃,但我省的围棋有了第二次热潮——这是我从没有想过的一点,我不是父亲的逆子。
那串光斑将所有的仇恨消解,消解得我极度虚弱,我挣扎地划着了一根火柴,企图用它抵消脑中的光亮。一星火光在山冈上微弱地亮起,在这片亮光与无穷黑暗相接的边际,有一个人以和我一样的姿态静静而立,他的肌肉在火光中一块块凸起,他的头颅隐于黑暗,那是我的父亲。
我不知道他失去头颅后处于何种生命状态,捕捉野兽般蹑手蹑脚地向他靠近,生怕将他惊走。在走动中,一阵风将火柴吹灭,我脑中的光重又复现:他用一把草籽创造了奇迹,煽动起人们狂热的情绪,民众总是需要连续不断的奇迹。为了维持民众的热情我的父亲决定将自己终止,当一个人死了他就是永远不可能被战胜的了,也许父亲当年就是怀着伟大的使命感,产生了坚定的死亡意志。他靠着一股坚强的意志死去,所以死亡的只是头颅,而身体仍然活着。
当我重又划亮一根火柴,便见到了父亲强悍的肉体。这尊肉体正在向山下微微倾俯,用已消失的头颅注视着什么。我顺着父亲身体的动态向山下望去,见远远的一个人影正在向上爬来,是阿帝叔的女儿。
因为她是少有的高挑女子,所以爬起山来跌跌撞撞。从她爬山的劲,我就知道她将和我长久地纠结,我和她之间不是一次性行为就可以简单地了断。
转过头时,父亲已经消失,他原有的位置显露出一片虚空,悬挂着北斗七星,那是伟大的转折形象,竖在天地间发出光晕。我怔怔地立在当场,手中的火花再次湮灭。
满天星斗下,我的女人已走上山冈。